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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修(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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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修(四)

眼前垂著海水般蔚藍的帷幄,墜著一片晶瑩剔透的白玉珠簾,陸白胸口處蓋著一張柔軟馨香的耀光綾織金薄毯,身體早已沒了昨晚不適的感覺,十指上的細小傷口也具已包紮妥帖,想來多半是有人幫他找了醫師。

屋內站著的男子身材高大,青絲如瀑,從後頭看去極窄的一線細腰與寬闊肩膀形成了完美的倒三角,陸白一陣恍惚,不知怎麽生出些覆雜神色:“大師兄?”

對方似乎楞了一下,漸漸轉過頭來,眉目儂麗俊美,雙眸如血猩紅不詳,像一只沈默寡言的野獸。似乎意識到陸白認錯了人,七花薄唇輕輕抿起,崩出一條並不愉快的直線:“昨日……”

見這人並不是百裏元知,陸白心中不知是慶幸還是失落,但聽他提起昨日,忽而臉色大變——“昨天是你?”

七花只低頭認錯,一語不發跪了下來,他穿著的粗布衣裳十分襤褸,還有道道裂出血跡的傷痕。顯然是昨夜為救陸白與門口的弟子起了爭執。

他身有天雷鎖,不通修行,如何能與修仙者相提並論,必然是拼了命才為他找到了醫師。

原本質問的話語堵在了心口,陸白既驚且怒,腦子都翻江倒海疼痛起來,怎麽也沒想到自己親的居然是這麽一個身份卑賤的劍奴。

陸白是何等心高氣傲人物,在七花面前露出醜惡姿態已然是十分惱怒,更何況還主動索吻被拒,他記得清楚明白,當自己仰頭傾身過去的時候昨夜那位“百裏元知”分明側了一下頭。

竟是不願意讓他親。

區區一個生父不詳的混血惡種。

陸白攥緊了手心。

跪在地上的男人有一頭潑墨似的濃黑長發,微微彎曲,低頭叩首時勾勒出肩胛處的寬闊弧度,七花不發一言,既不為自己辯解,也不開口請罪求饒。

他赤腳於冰冷地板上,身上的傷口滲出嘀嗒血液,魔的血液是濃黑色,浸濕了地板,宛若詛咒般不詳。魔族與人族不同,天生性惡,以嗜血好殺無情無義而聞名於三界,樂衷於四處挑事,專吃人族,有更甚者屠城時會刻意留下垂髫幼兒,等他們長大成人回來報覆後再當場將其生生拆解吃掉。

人魔混血更是為魔界所不恥,魔界羅剎娑一族有吃掉弱小同族的習慣,混血大多長不到成年就會被同族分食殆盡。

七花容貌酷似人族,唯有耳朵尖尖,兼之一雙猩紅雙眼,從外型難以分辨他父族究竟是來源何處。

但再像人,也終究不是人。

陸白蹙起眉,見那蜿蜒滴落的墨黑鮮血濡濕了地板,面上一瞬間閃過嫌惡神色。

“滾出去。”

七花點頭稱是,臨行前用袖子將自己滴落下的鮮血一點一滴擦拭幹凈。

陸白見他垂著頭,露出一截光潔的小麥色脖頸,七花本來是雄鷹猛獸似的巍峨男子,現在卻露出比小羊羔還要溫順安靜的姿態。

他心裏不知怎麽的覺得變扭起來,隱隱覺得說得太過火,暗自生出幾分懊惱,這些日子七花與陸白相處中對待處處小心妥帖,所以陸白雖然嘴上說得刻薄,心裏實際對他是存了幾分好感在的。

“別擦了。”

只是七花沒有擡頭,自然沒有看見他的表情。

陸白見他還要擦,下意識踩住了男人亂動的手掌。

“叫你別亂動。”

七花常年勞作膚色黝黑,手背上青筋暴起蜿蜒,陸白很瘦,連骨頭也伶仃,從床上下來時連鞋也沒有穿,一雙絲綢羅襪,繡了金絲桃花,還蒙了一層薄若蟬翼的天紗。

他踩人的力道並不大,擱著薄薄一層羅襪能明顯感受到溫熱體溫,羅襪用料昂貴,極為貼身柔軟,又絲滑無比。七花不由地僵住了身子。

陸白見七花反應有趣,竟破天荒露出興趣盎然神色,越發得罪進尺了,下意識擡腳踩住對方受傷的腰腹不說,還順著蜿蜒傷口一路往下。

沒想到七花竟然勃然色變,額間爆出層層青筋,一把攥住了那只作亂的玉白右足,他原本是極為華貴富美長相,只是往常總是低眉順眼露出一副老實相,此下真正發怒了,倒顯出幾分與平常截然不同的雷霆氣勢。

“你又何必如此戲弄於我!”

他力氣頗大,甩開陸白時險些叫他踉蹌著摔倒在地,轉身離開將房門關得震天響,明顯是怒不可遏。

陸白劈頭蓋臉受了一頓指責,臉色自然也沈了下去,只是卻仍舊不明白七花發怒原因,只當是自己用腳掌踩住了七花手背叫他覺得受辱。

夜間陸白並未等到七花回來,只是七花雖沒有來,倒等來了師尊金口玉令,玉玄子派遣三師兄告訴他七天後昆山蟲谷秘境開放,別枝鵲尚未練氣入體,需要陸白陪同他一起前去,取下朱雀果果實。

朱雀果百年開花,千年結果,性極熱卻生長於昆山天池冰寒雪水之中,有著洗滌經脈提升根骨的妙用。

別枝鵲天生病弱,幼時險些命喪惡獸金毛犼腹中,纏綿病榻數年才勉強長大,玉玄子此舉除了為別枝鵲打好基礎外不做他想。

遙想當年陸白入門時還是個一無所知嗷嗷哭泣的垂髫小兒,尚未展現出於修煉一道上的天賦,天門宗為十四州一流門派,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小孩,即便後來幸運拜入玉玄子門下,可玉玄子門下弟子眾多,僅說是大師兄百裏元知天賦異稟,世無其二。

但陸白也並非是最弱的那個,蔔凈子自小體弱,於修煉一道上沒什麽天賦,倒是與丹術上頗有建樹,拜托找他煉丹的人從天門宗排到石溪洞。

上碰不著天,下挨不著地,玉玄子怎麽會對陸白留下什麽印象。

那時候也就是百裏元知與蔔凈子對他多有照拂,只是後來百裏元知進階飛速,陸白如何修煉也趕不上他,漸漸的就拉開了差距。

陸白個性執拗,偏想要通過修行證明自己,好博得師兄師尊喜歡,幾次差點走火入魔經脈具斷,都是蔔凈子從各種奇形怪狀角落裏將他撿回去將養,餵他吃藥還給他準備新衣新鞋。

只是每逢傷勢好了點,陸白就少不了要跳出去四處蹦跶,如此反覆,蔔凈子也從不說他。因為陸白小時候生得玉雪可愛,又老是被蔔凈子作女裝打扮四處顯擺炫耀,偶爾的時候總有那不長眼又不知死活的長老們問他是從哪裏撿回來了個童養媳。

蔔凈子生得白凈俊秀,總是穿一身綠絲絳般的青色長袍,因先天不足面色總顯得有些蒼白,聽了這話也不惱,只是摸摸陸白的小發髻笑著回答:“雖是撿的,卻也是如珠似玉好生認真養著的寶貝,可不許在他面前胡說些什麽媳婦丈夫的,到時候叫他聽去了,晚上又該哭鬧了。”

所以陸白雖然在玉玄子那兒一直是個沒什麽存在感的人物,卻並沒有受太多磋磨,百裏元知作為大師兄對他也相當關心,蔔凈子更是每次尋得了什麽寶貝就流水似的送進陸白房間裏。

要不然他也養不成這樣驕矜傲慢的性子。

陸白神情陰晴變化不定,蔔凈子只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心中所想,慢悠悠喝了口茶水,嘆息說道:“你怎麽如此討厭小師弟呢?”

其他人也就算了,陸白實在沒想到蔔凈子竟然也向著那狐媚子講話,額角青筋立時跳了起來,冷冷說道:“你既然喜歡他還來我這裏做什麽?”

蔔凈子笑道:“我又何時說過我喜歡他了,只是他天生丹輪殘缺,又是個平平無奇的三靈根,除開那張臉之外實在沒有任何能與你相提並論的地方,你究竟是為何對他如此反感?”

聽他並沒有一心向著別枝鵲,陸白臉色才好看了一些。

“我不喜歡裝模作樣的人。”

蔔凈子面皮薄,經冷風一吹泛起桃花似的粉紅色來,他低低咳了幾聲,似笑非笑。

“真不是因為他頗受百裏元知青睞?”

陸白倒不覺得這有什麽,哼一聲回答道:“自然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異星居裏種了許多翠竹,竹影婆娑,蔔凈子輕搖折扇,一雙狹長眼眸中脈脈流動著光彩,陸白時常覺得蔔凈子這雙眼睛生得太好,眼睫纖長細密,眼白如雪,無言也自帶七分情意,總讓與他對視的人覺得他對自己頗有幾分情深義重。

對視得久了,陸白也不自在起來,輕輕咳嗽了聲。

“不過我確實不喜歡他。”

蔔凈子說道:“人盡皆知。”

陸白不知怎麽有些不舒服起來:“那又如何,我雖然討厭他,他也不見得有多喜歡我。”

“這話倒是不錯。”

蔔凈子慢悠悠笑道:“或許他對你的惡意,並不少於你一星半點。”

陸白並不在意:“他不過一個都不曾練氣入體的廢物,不足掛齒。”

蔔凈子垂下眼睫,輕聲說道:“怕只怕他心機深沈,你計算不過不說,反倒要眾叛親離、身敗名裂。”

……

當夜七花終於回來了,或許是在外面被冷風吹得久了,臉上已經沒有怒色,聽陸白說要去昆侖秘境,沈思片刻說自己也想去。

陸白本來也沒打算單獨留他一個人在天門宗,便點頭答應了。

七花就不再說些什麽,退回到床腳黑暗裏。

反倒是陸白看見他木頭似的站在陰影裏一動不動,忽然說了一句:“你在外室睡吧,不必為我守夜。”

七花並沒有動作:“我在這裏站著也一樣可以休息。”

好心當成驢肝肺,陸白也不再勸他,反而帶點怒氣地回了一句“隨你”,掀過被子到頭就睡。

陰影裏七花垂下眼睫,他自然知道以陸白的性格是說不出抱歉二字的,所以用這樣別扭的方式表示歉意。

他不能修煉,體力雖好也無法與修仙人士相提並論,陸白大概率是擔心自己接下來連著幾天趕路會吃不消。

只是……

七花忽然睜眼看了自己傷痕累累的掌心,忽而又閉上了眼睛——桌子上擺著的金瘡藥嶄新,連蓋子都不曾被打開過。

只是他不需要這樣的關心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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