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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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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修(二)

陸白自問對這金嬌玉貴的小師弟毫無興趣,只是沒想到對方竟然能日日出現在他面前,在宗門弟子眼裏這就是小師弟害怕被陸白報覆一直在小心示好,沒想到陸白小肚雞腸,睚眥必報,一直咬死了視若無睹。

這一日,小師弟又恰好在後山的花田遇見了陸白,這一片藥田裏種的都是一種名為相思花的七品藥材,因開花時花朵馥郁美麗似芍藥,很受女修歡迎。站在一片楚楚艷艷花朵裏的小師弟身著一襲白衣,相思花成百上千怒放,盡態極妍,卻抵不過他風姿一二。

他原本在低頭采花,擡頭看見陸白時卻一瞬間慘白了臉色,竟是被他嚇住了一般要顫巍巍,不住後退。

“抱歉,五師兄,我不知道你在這裏,我現在就走。”

恰逢相思花盛開,美不勝收,許多宗門外的女修都會來洞鏡湖邊賞花。世人總有愛美之心,更何況別枝鵲容貌傾城絕世,總要忍不住多關註他一些,此刻他出聲講話,兼之楚楚可憐,陸白立刻成了所有人視線焦點。

陸白對於他自然是置若罔聞,只低頭采了一朵相思花,百裏元知身有舊疾,每年都要服下一顆仙級血氣丹,仙級血氣丹乃極熱極陽之物,唯有只有這性寒相思花才能做藥引。

他只是為了采花略略向別枝鵲多走了兩步,對方就仿佛更加害怕了似的,眼淚撲簌簌落下來,淚眼朦朧,情狀十分淒慘。

“我知道你愛慕大師兄,可我與他之間並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大師兄當初為我在掌門面前講話,我自然是不勝感激,沒有他,我也不會有進入天門宗的一天。”

百裏元知向來眼睛裏容不下一粒沙子,從沒有主動為誰求過情。三十年前陸白擅自去秘籍采藥,經脈受損還在長階上叩足了九九八十一個響頭。

三師兄蔔凈子心有不忍,與他一起跪在長上,他原本就體弱,從此更是落下了遇寒就咳嗽的病根。

然而七天七夜,師尊從未開門。

陸白知他不肯見自己,因他拒絕了與南海王女兒的婚事,執迷不悟。

那個時候他還笨拙,只以為跪得夠久,師尊就會像往常一樣扶起他,為他拂去頭頂的雪花。

清鍛靴踩過冰冷雪地,百裏元知一襲華麗玄衣,披著大氅從臺階上一步步走過,從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

別枝鵲不勤於修煉,性格又如此孱弱,天資平平本沒有進入天門宗的資格,卻能得到師尊青眼。師尊不問世事,已閉關修煉了多年,他本以為師尊出關是因為他的生辰臨近,現在看來卻是因為別枝鵲要入宗門修煉。

白衣青年腰如楊柳,別著一串玲瓏紅瑪瑙玉珠,如鈴鐺般伶仃作響,十分惹人喜愛。

陸白曾經向師尊討要了數十次而不能得到的玉佩。

不知不覺攥緊了掌心,陸白臉上這才漸漸顯出了磅礴怒色,偏偏別枝鵲現在還要煽風點火,揉著淚眼楚楚可憐:“師兄給我衣裳的時候我真不知道那是你送的,我原以為這只是一件他不要的衣服,畢竟我從衣櫃裏拿出來的時候這件衣裳已經壓在最底下的角落裏了。”

忍無可忍陸白心道,這別枝鵲不過是為了吸引他的註意想叫他發火,既然他都已經如此主動,就是依了他又如何。

如此想著也不再忍了,抄起腰間的天機龍鳳鞭就狠狠甩過去,本以為別枝鵲會躲了這一鞭,沒想到他卻不偏不倚地受了,陸白手裏的天機鞭註入了真氣,一鞭下去輕則皮開肉綻,重則骨肉盡碎,別枝鵲的手臂被打中,硬生生割出一道狹長的傷,鮮血淋漓地往下滴落。

這麽一鞭下去修真人士都吃不消,更何況凡人,陸白蹙起眉,卻見別枝鵲似乎已經痛到極致,身子都搖搖欲墜,下一秒一道玄色光芒劃過天際,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別枝鵲身後。

接住了倒下的青年,百裏元知眉頭一皺,竟釋放出無盡威壓,化神期修士氣勢驚人,不堪重負的修士跪了一大片。

只有陸白臉色蒼白,一雙幽黑鳳眼閃爍,已聽見骨頭哢嚓作響了,疼痛難忍,仍舊不肯示弱。

“我從前早已提點過你,你卻一而再再而地明知故犯,如果不是有人通報,你今日當真打算擊殺師弟,恃強淩弱嗎?”

陸白掃過一旁露出輕蔑神色的李天兵,他是天之驕子,從來只有別人為他低頭,豈會承認自己有錯。

從前百裏元知與他一起長大,兩小無猜,那時對方還不曾學習無情道,也沒有這麽冷若冰霜,陸白三歲就被棄於天門宗門口,幼時總會因為覺得自己被拋棄而哭泣,每當這時百裏元知就會點亮屋內一盞燈,他自小沈默寡言,不善言辭,只會笨拙地用手輕輕拍陸白胸口以示安慰。

有人因陸白無父無母而嘲笑他是來歷不明、血脈不純的小雜種,只有百裏元知為他出頭,那也是第一次百裏元知如此勃然大怒,對方修為比百裏元知高了足足三個小境界,可百裏元知卻毫不後退,他悍勇無雙,僅憑一柄絳雪劍讓對方節節敗退。

從那之後,眾人就知道陸白是大師兄最疼愛的小師弟。

如今大師兄仍舊是大師兄,小師弟卻已經不再是小師弟。

從前陸白第一次拿起劍。

師尊問他為何執劍,陸白說為了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沒想到師尊聽聞後沈默半晌,而後說他太過多情,與百裏元知個性全然不同。

無情大道,無情大道,多情之人又如何無情,玉玄子那時說他不必執劍,長鞭剛柔並濟,會更加適合他。

陸白從前以為大道無情是百裏元知對誰都如此無情,如今看來,只是那個特別的人不是自己罷了。

別枝鵲疼得額上都是冷汗,已然面色慘白,他虛虛倚靠在百裏元知懷中,一副弱不勝衣模樣,身旁的修士紛紛圍了上去,更有男修露出一副心痛不能自已模樣為他包紮,誰沒註意到從他雪白袖口滑下一條紅色小蛇,在神不知鬼不覺之中已經纏上了陸白腳踝。

陸白正是心神激蕩之時,一時錯漏,就感覺到腳腕一痛。

等到他再低頭看,哪裏還有毒蛇的影子,只有一抹鮮紅一閃即逝,少年蹙眉開始查看內田,卻並未發覺任何異樣,身上也沒有太多不適,便沒有多想只當那是一條無毒的菜花蛇。

病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別枝鵲竟是連著半個月都沒有出門,百裏元知罰陸白去斷臂崖反省三個月,直到他肯低頭道歉為止。

斷臂崖罡風淩冽,刮在身上如被數千把長刀割破肌膚,與淩遲無疑,陸白屬性為變異的冰靈根,倒並不覺得這裏有多麽淒清寒冷,只是罡風刮在身上割出大大小小的狹長傷痕,就連夜間也因疼痛無法入睡。

這幾日他覺得身體十分似乎有些古怪,每到了晚上就會渾身滾燙,如在烈火中焚燒,他隱約感到不對,察覺到是前些天那條毒蛇有問題。

但是這毒看起來十分古怪,只要熬過去第二天就用若無其事,毫無異樣。

陸白在斷臂崖苦修到第七天,蔔凈子來了,蔔凈子容顏俊秀,他身子孱弱,如何能受得了斷臂崖之苦,只是受了些風就低低咳嗽起來。

如果不是他,三師兄也不會染上遇寒就咳嗽的毛病,陸白心有愧疚,脫下外衣蓋在他的肩頭。

蔔凈子搖了搖頭,掀起幕籬示意自己沒事,而後便告訴他:“李天兵死了,就死在了斷臂崖的附近。師尊也出關了,命你速回宗門。”

李天兵,這個名字十分耳熟,不正是當日給百裏元知報信的外門弟子,陸白只記得對方一直與別枝鵲關系密切。

大殿裏站著七位長老,正中間的白衣男子,銀絲傾瀉如九天星河,眼睫細密如雪,額間一點火紅印記,睜開眼竟露出一雙如星海般廣闊璀璨的藍色眼眸。

李天兵的屍首淒慘,舌頭與耳朵具是被人割去,就連眼睛也被挖掉了,手腳經脈像是被什麽鋒利物品挑破,大張著嘴,裏頭全是已經幹涸得發紫的血漬。

修仙之人耳力過人,玉玄子自然早已察覺到了陸白存在,卻並未往哪裏看去一眼,只是淡淡說道:“由身上傷口來看,像是受劍氣淩虐致死。”

蔔凈子受了寒,又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師尊,五師弟已經帶到。”

當天陸白對李天兵所說的話,人盡皆知,此下對方死了,陸白首當其沖,成了眾矢之的。

許是看見滿殿二三十號人物,長老與關門弟子之中竟無一人為陸白開口講話,蔔凈子卻從隊伍裏出列,拱手認真說道:“五師弟性子剛烈直白,從未有過害人之心,也不屑於做那暗地的小人,還望師尊秉公處理。”

玉玄子卻並不看蔔凈子,而是轉而看向陸白:“你來說。”

玉玄子目光千百年如一日,碧藍色眼眸晶瑩剔透,令人見之忘俗。

半晌,陸白才低頭,嘴唇微微動了動:“弟子一直在斷臂崖苦修,從未踏出一步。”

一旁的李文清立即拍了桌子,似乎忍無可忍:“我侄子就是死於斷臂崖附近,你若一直在斷臂崖苦修,為何連一點兒聲音都不曾聽見?”

“而且他向來不與人為惡,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會恨他到恨到痛下殺手。”

窗外吹進一縷凜冽寒風,陸白的目光卻是從頭至尾都沒有向李文清看去,反而冷淡開口:“他不過一個被人玩弄操控的蠢貨,殺了第一個還會有第二個,我真要殺也不會殺他,浪費時間。”

李天兵是李文清姐姐唯一的兒子,他姐姐在人間還算個富商,對這獨子從小就看得十分寶貝,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此下死了,就連進入天門宗都哭了三天三夜了。

現在不明不白死了,同為外門弟子的李文清自然不肯罷休。

“那你倒是說說,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要對他下如此殺手,又是為了得到什麽?”

一旁的別枝鵲已經站了許久了,他面色也有淡淡的蒼白,似乎為這情狀感到有些害怕,微微咬緊了嘴唇,忽然怯生生開口:“我倒覺得不一定是五師兄。”

李文清知道自己這個蠢侄子就是為了別枝鵲才丟了一條小命,惡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是為你而死的,你現在竟然還為了那個殺人兇手求情,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或許是被李文清兇惡的模樣嚇到了,別驚鵲又暗自垂淚,眼睛蒙上一層水霧,咬著嘴唇一派受辱可憐模樣。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李師兄的事情我也很惋惜。”

別驚鵲先前一直被陸白欺辱卻仍舊敢於為他辯白,可見其心胸開闊,絕不是那種惡毒小氣之人。

再怎麽說,李文清也不過一個根骨平平的外門弟子,現在卻對掌門的關門弟子如此呼來喝去,實在是目無尊卑。

更何況李天兵並不是他口裏那種純良無辜之輩,而是素來就慣於欺上瞞下,踩高捧低。

大家見這李文清生得五大三粗,一臉橫肉,被他步步緊逼的別枝鵲卻一襲白衣勝雪,不染纖塵,已經眼泛淚光,對比實在是強烈。

眾人紛紛都蹙起眉來,有那些年輕點的弟子已經開始蠢蠢欲動想要來一出英雄救美的戲碼了。

玉玄子這才收回了放在陸白身上的目光,輕描淡寫掃過眾人,那些年輕弟子只覺得渾身被淩冽冰霜刮過,不敢再開口了。

玉玄子淡淡說道:“事情還未查清。現在妄下定論為時過早。”

陸白仍舊身份敏感,玉玄子要他禁足三月,在尚未查清兇手之前不得隨意出門,乃至於臥房門前每日都有六名弟子看守。

七花仍舊被捆在床邊,聽到熟悉的腳步聲之後才緩緩睜開了眼睛,露出一雙血紅色雙眸。

七花對於鮮血的氣味很敏感,沈默了片刻,忽然問道:“你受傷了?”

他的嗓音與陸白想象的全然不一樣,十分低沈華麗,富有磁性。

陸白有些意外,七花沒有修為,自己離開這裏十五天,對方滴水未進,除開嘴唇泛白起皮之外竟然毫無一點變化。

這只能說明有人跟他送過食物。

他只是思索了片刻:“別驚鵲來過嗎?”

剛剛還開口的七花,提起這三個字卻又變得緘默不言。但他並沒有立即反駁自己,已經足以說明其中的貓膩。

七花是父母不明的人魔混血,身份低賤,不能修行,常年為凡人所唾棄,也只有別枝鵲這樣想要處處討好的人才會與他扯上關系。

陸白心情並不晴朗,卻不是因為七花,而是因為百裏元知在他去斷臂山之後已經閉關修煉,閉關一事動輒三五年,短的也至少好幾個月。

他已經許久沒見過大師兄,再過半個月就是他的生辰,他本以為至少今年百裏元知會留下一起給他過生辰。

可能是察覺到了陸白的神情,七花又開口了:“他只是每天給我送一些飯菜,我並不曾與他說過什麽。”

陸白養了個人魔混血給大師兄當劍奴在天門宗裏並不是什麽秘密,別驚鵲只要稍微留心點就能打聽到,因此陸白也並不放在心上,有些意外的是七花竟然會說這樣主動示好的話。

他目光一轉:“我還以為你巴不得跟著別驚鵲離開。”

七花垂眼:“我沒有想過跟別人離開。”

陸白素來吃軟不吃硬,七花難得示弱,他臉色稍稍柔和了些許,嘴巴上卻仍舊十分刻薄,只是瞇眼笑道:“我還以為你是因為人魔混血的身份無處容身才勉為其難待在我這七絕峰。”

人魔混血被視為災厄,大多智力低下,又因為無法修行,容貌可怖被四處排擠,七花已經算得上難得的齊頭整臉,容貌俊美,可即便如此也逃脫不了在鬥獸場困爭一生的命運。

七花不再說話了講話了,只是沈默地蜷縮在一起,他原本是正值壯年,全可憐被困在這方隅之地,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恐怖傷痕。

陸白不知怎麽又有些焦躁,但他為人驕傲慣了,哪裏會哄人,反而語氣愈發冷冰冰說道:“你做出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做什麽,跟著我難道還會虧待你不成。”

“人魔混血又怎麽了,你雖沒有根骨但也並非是全然不能修煉,多的是其他辦法。大不了我每年餵你吃一顆延年益壽丸,總歸不會讓你跟其他同族一樣英年早逝。”

雖然口頭上跟七花說了有其他修煉辦法,但陸白心知這不過是借口,沒有根骨該如何修煉,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無疑是天方夜譚。

好在七花似乎對此也並不是特別在意,幽深的眼眸暗影浮動,陸白這才發覺他有一雙漂亮的眼睛,浮光生動。

魔族大部分長得都奇形怪狀,越高級的魔才越俊美,聽聞魔尊姿容絕世,是三界第一美人。

如此說來,依七花的姿色,他的父親是位相當高貴的大魔也未可知。

這想法只是在陸白心中一掠而過,畢竟七花的父親如果真的身居高位的話,又怎麽會讓自己的兒子流落到鬥獸場這種窮兇極惡之地。

幾天後殺害李天兵的兇手沒有找到,陸白卻被放了出來。

等到了地方才知道當天正好是別枝鵲的生辰。天門宗裏四處掛上了宮燈,夜間流光溢彩,來往賓客絡繹不絕,別枝鵲的人緣竟好到令人咋舌,除了天門宗的人之外,其餘八大門派竟無一例外,全部到齊,挾禮道賀。

玉玄子與百裏元知向來久不現身,這是第一次在門派弟子的生日宴上雙雙到齊。

眾人驚訝之餘也紛紛感慨別驚鵲盛寵不殆,的確是史無其二。

玉玄子向來揮金如土,轉手送出一柄天品級寶劍萼春,劍身薄若蟬翼,長約三尺有餘,聲如龍鳴。

百裏元知出手同樣闊綽,不僅送了數十件寶衣與護身寶器,還有百來種高級藥草與丹藥,其中一枚仙級血氣丹的丹藥更是讓滿眾嘩然。

只有陸白看著那柄寶劍沈默不語,踏雪與萼春本是一對名劍,他求了很多年,師尊卻一直以他不精於劍道為由不肯將萼春留給他。

而見別枝鵲模樣,拎著劍的姿勢都十分生疏費力。萼春劍劍刃有一層春水似的刃痕,本是淬了毒的刀刃,他卻傻到要用指腹去試刀。

百裏元知送的那枚仙級血氣丹,更是十分熟悉。

陸白忽然覺得有些啼笑皆非,他向來知道百裏元知不在乎他送的東西,只是沒想到他將自己的東西轉送給別驚鵲,竟懶到連盒子也不願意換一個。

好似碰也不想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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