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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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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修(一)

凜冬,七絕峰雲庭樓裏暗香浮動,柔軟臥榻上坐著一位形容端麗的少年,一襲煙霞般的上品法器寶衣,原是皎潔無暇顏色,卻如臘梅點洇上了鮮血,正如他容顏無暇,只有眼下一顆鮮紅淚痣平添三分艷麗。

他眉睫低低垂著,放下了手中的的剪子,又再問道:“你說什麽?”

底下那剛入門的弟子抖得像個鵪鶉,只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也好過面對這尊煞神。早聽說掌門弟子陸白為人蠻橫無理,驕奢淫逸,是門內人人避而不及的瘟神,今日一見傳聞豈止非虛,簡直是太過溫和。

他戰戰兢兢又再說了一遍:“今日掌門收了一個小弟子……是,是被大師兄抱回去的。”

“哢嚓”一聲,陸白手裏那把剪子就碎成了齏粉,他心慕大師兄一事天門宗上下人盡皆知,可惜落花無意流水無情,多年癡纏反倒讓對方對他愈發避之不及,同為男人主動求愛已經是駭人聽聞,被再三拒絕仍舊如此不知廉恥更是淪為笑談。

百裏元知是天門宗唯一的大師兄,品性高潔,根骨奇絕,還是個遠近聞名的無情劍者,因修無情道封心鎖愛,三十年來第一次下山歷練,誰知回門後會對掌門新收的小弟子展現出超乎尋常的註意力。

天門宗上下對此議論紛紛,然而等到真正見到了那小師弟之後,又覺得大師兄的態度不足為奇了。

陸白也去看了一眼,不為其他,只是想好奇對方是如何生了一張絕色容顏才能吸引到百裏元知的註意。

等到他一來,原本沸騰的人群立時落針可聞,誰也不願意惹這尊煞神,只擦亮了雙眼想一睹這小師弟的風采。

陸白原本靠在柳樹旁,腰上別著長鞭,好整以暇,他在宗門一向人緣不好,也沒有人願意靠近他,又不敢招惹他,以至於在一群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以陸白為中心竟空出一個三米的空缺。

眼見著從門內緩步走出個纖細高挑的人影,穿著一身層層疊疊的白紗,袖口還用金線繡了細細的蓮花紋,很少有人能將一襲白衣穿出弱柳扶風的姿態,他仰起頭露出一張雪白的臉龐,青絲如瀑,兩頰因羞赧而隱隱浮現出紅霞,如姑射仙子,瑤池清蓮,端得是恍然間似天人降臨。

眾人發覺了陸白臉色徒然一變,不為其他,正是這別枝鵲身上的衣裳竟與陸白一模一樣。

當初陸白在宗門大會上得了兩匹昂貴的雲霞花錦,這花錦是以九品天蠶絲制作而成,有價無市,可做成上品防禦法器,就連二師兄來討陸白都拒絕了,攏共才做了兩件衣裳,另一件巴巴地就送到了大師兄那裏,可是從未見百裏元知穿過。寬大的袖口攏住別枝鵲一雙玉手,身上那件上品寶衣恰好大上了些許。

陸白神情陰晴變化,最後竟是冷笑一聲抽起長鞭就要往小師弟如花似玉的臉龐上抽去。

“憑你也配穿我的東西!”

小師弟尚未修行,只不過是凡人之軀,哪裏受得了這麽一鞭,就在眾人驚呼暗自惋惜這麽一張絕世美人就要香消玉殞之時,一只白玉般的左手從黑暗當中探出,食指與中指微一用力,輕松撚住了閃爍著青紫雷光的長鞭。

百裏元知一襲玄黑色長袍,玉冠束發,如冰霜般雕砌而成的俊美臉龐,兩道劍眉淩冽,鬢若刀裁,站在一身白衣的別枝鵲二人宛若佳偶天成。

“你鬧夠了嗎?”

他微微一抖,將陸白手裏的長鞭卷了過來,反手丟到了一旁,冷淡說道:“師尊當初賜你天機龍鳳鞭從來沒說過讓你恃強淩弱,欺負同門師弟,別枝鵲是師尊好友的獨子,你對他不敬,與對師尊不敬有何區別?”

百裏元知向來專心與劍道,這還是第一次為了外人與陸白爭執,往常陸白用盡辦法也從未得到他一個眼神,沒想到時隔多年二人第一次對話,竟是因為別枝鵲。

偏偏別枝鵲渾身抖若篩糠面色蒼白,好一朵瑟瑟發抖的春日梨花,捧著淚眼向百裏元知說道:“小師弟也不是故意的,大師兄你不要遷怒於他,我初來乍到,不敢奢求大師兄垂憐,只希望看在我父親的份上不要趕我出宗門。”

他這麽一哭,已經有那被美色迷得神魂顛倒的師兄弟開口為他講話了。

“五師弟你實在是欺人太甚,小師弟怎麽得罪你了,你要如此惡毒。”

這也不奇怪,天門宗的男弟子一向多於女弟子,為數不多的女弟子也都高冷無塵,頭一次來了這麽個嬌花似的楚楚可憐的小師弟,這些男弟子們與陸白摩擦已久,終於忍不住爆發,紛紛開始正義直言。

“就是就是,總不能因為自己斷了袖就看誰都不幹凈吧!”

“貌不如人就大發雷霆,實在是難看,難看啊。”

“明明不精劍術,真不知道師尊當初為何要讓你入門。”

陸白怒極反笑,他天資過人,一把抽出發髻間的淡紅色長帶,註入真氣後的發帶竟如長劍般鋒利,他身子極軟,仿若無骨之蛇,一條再普通不過的絲帶竟在他手裏如活了一般靈通,啪啪抽過幾個好事者的嘴巴,又靈蛇般割斷幾人發髻。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割人長發已經是極重的侮辱,幾人都變了臉色。

陸白見那幾人吃癟,這才丟了沾血發帶。

“下次再在師兄面前胡說八道,我可不管割的是舌頭還是你們的耳朵了。”

原本在別枝鵲沒來之前,陸白是掌門的關門弟子,冰靈根的修煉天才,他又悟性絕佳,名聲盡毀之前一度與大師兄百裏元知被並稱為雲崖雙壁。

幾人打不過陸白,敢怒不敢言,牙齒都要咬碎,而百裏元知更沒有對他們多看一眼,只說了一句技不如人就離去了。

只剩下那天仙似的小師弟,看見幾人腫的通紅的嘴巴相當擔憂,淚盈於睫。

誰又願意在美人面前表現得狼狽,一個個都咬緊了牙關強撐沒事。

有一個叫李天兵的忍不住惡狠狠啐了一口:“這個小雜種,仗著自己修為高就在門派中為非作歹,我遲早有一天要收拾了他。”

別枝鵲見他惱怒,低頭露出一派柔弱神色,脖頸纖細白皙,細嫩漂亮,愧疚至極。

“如果不是因為我,師兄們也不必受此一劫。”

說著淚盈於睫,又是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李天兵見他垂淚,只恨不能親手為他拭淚,又唯恐唐突了佳人,一張粗糙黑臉漲得通紅。

“不,小師弟,這怎麽能怪你。”

別枝鵲腳步一錯,躲開他傾過來的身子,擦了擦眼淚,破涕為笑。

“那太好了,我真怕師兄們生我的氣,對我有了意見。實不相瞞,我剛剛見到五師兄品貌非凡,龍章鳳姿,心中很是喜歡,只是我如今不知為什麽開罪了他,也不知道該從何處道歉才好。”

幾人見別枝鵲花容月貌兼溫香軟語,早已迷得三魂七竅飛於天外,又是這樣低三下四地詢問自己,早已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小師弟這怎麽能怪你呢!”

“就是因為這五師弟對大師兄有不軌之心,你身上穿的又恰好是他送給他師兄的衣裳,因此他嫉妒你,才如此針對於你。”

“是是是,陸白此人心胸狹隘,斷不是好相處之輩,你是不知道當初他在大師兄身旁的時候,就連一只蚊子都不願意讓它接近。”

“得虧大師兄修的是無情道,要不然還真有可能被這小雜種耽誤了!”

幾人對陸白的不滿溢於言表,顯然是壓抑已久,偶爾間還露出輕蔑恥笑神色,在他們心目中大師兄如高山峰雪,又豈是陸白這種心思齷齪之輩可以隨意褻瀆。

地上沾了鮮血的紅發帶靜靜掛在一株金海棠最低的枝丫上,一只墜著金珠的短靴輕輕挑起了,別枝鵲嗅到了四周彌漫著一股隱秘香氣,隨後又仰天露出一個笑容來,這笑容天真無邪,全然沒有任何惡意。

“如此說來,五師兄竟然是戀慕大師兄嗎?”

……

回到七絕峰的陸白砸碎了手邊一切東西,直至砸得累了,才叫外頭心驚膽戰的外門弟子離開了。修道者理應一心鉆研修煉,一般不配備侍從跟奴隸,只有陸白例外,他少時備受師門寵愛,給他破例配備了十位煉氣期小廝,還有許多外門弟子為抱上他的大腿,主動為奴。

陸白身旁只留了一個從鬥獸場買來的人魔混血,名叫七花,七花名字取得漂亮,人卻生得十分高大,膚色黝黑,只有一雙獸類似的通紅的眼眸,兼之尖尖的耳朵,一看就是品級最低的奴隸出身。

他脖頸上戴著一枚閃爍著青紫雷光的項圈,狗似的被栓在床邊,陸白在屋子裏轉了一圈也沒找到再能讓他發洩的東西,轉身一腳踢在了七花的胸口。

七花被踢得飛出幾米,肋骨盡斷,沈沈咳嗽起來,人魔混血最大的優勢就是皮糙肉厚,耐打抗揍。陸白看中他也是因為他是鬥獸場所有奴隸當中最為兇悍殘暴的一個,本想將對方教導好送給大師兄當做劍奴。沒想到這個小雜種竟然如此倔強,無論如何打罵都不肯低頭,更別說奉自己為主。

“我供你吃供你住,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滿意!”

陸白越說越氣,這奴隸下賤無比,唯有性情與偶爾的神色跟大師兄有幾分相似,卻讓他越發厭棄,只覺得一個奴隸竟然也敢與百裏元知有幾分相似,真是汙了大師兄的名聲。

七花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跡,仍舊一言不發,陸白氣他是個悶葫蘆,偏偏又想到剛剛百裏元知維護別枝鵲的樣子,一巴掌扇在男人的臉上。

“連話也不會說,真是個蠢貨。”

對方自然不會開口反駁他什麽,只是閉上了眼睛,仿佛對這一切漠不關心。

俊美面容上沾著血跡的眼睫緊緊閉著,嘴唇緊抿。恍惚間這副冷若冰霜的模樣竟然與大師兄有幾分相似,陸白不知怎麽心思微微一動,也不再開口,沈默著將一個小藥瓶丟了過去,冷冷說道:“手沒斷就自己拿起來吃。”

沒想到這個混血倒是有骨氣得很,竟是看也不看一眼地上的藥瓶。

“好好好。”

陸白被硬生生氣笑了,彈出一道劍氣將藥瓶擊碎。

“既然你不想吃,那也不用留著了。”

但從頭至尾,這奴隸也不曾擡頭看他一眼,或者給予他任何一個眼神。

陸白沒有去找別枝鵲,沒想到這家夥卻主動上門了,穿著一襲裊裊白衣,嬌怯可憐地對他行了一禮。

“五師兄,我想為前幾天的誤會來道歉。”

少年今天穿一襲明黃色長炮,襯托得那張臉更是明艷無比。從前陸白為了與百裏元知看上去更加般配,一直穿著與對方一般無二的白衣。其實他容貌昳麗,並不適合穿這樣過於寡淡的衣服,乃至於總有好事者總在背後說他東施效顰。

這還是陸白第一次換回了從前愛穿的明亮顏色。

少年靠在柳樹上,風流肆意,從上至下傲慢掃視別枝鵲一眼。冷嗤一聲。

“誤會,什麽誤會?誤會你不是故意裝暈用些女人手段討好大師兄嗎?還是誤會你用美色勾引師兄弟,讓他們為你出頭?真是好一招兵不血刃的惡毒計策,為的就是離間我與同門師兄弟?”

別枝鵲猶如被兜頭一盆冷水倒下,一張小臉白了個徹底,氣得嘴唇發抖,眼睛又蒙上了細細的雨霧。

“我從未想要離間師兄你與大家的感情,為何師兄你總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針對我,對我懷有偏見?”

陸白見他硬要裝傻,並不揭穿,只是環顧四周,果然看見不遠處的同門都在竊竊私語,而後微微一笑了,他往常目下無塵,總是緊繃著一張臉,笑也大多是譏笑,這一次沒露出任何譏諷意味,純然無暇,如初雪將融,讓人十分驚艷。

“我不管你要做什麽,別妨礙我跟大師兄。”

別枝鵲一楞,猶且沈浸在他微笑的餘韻當中,就發覺陸白湊近了已經湊近了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像個男人一樣挺起腰板吧,這裏不是你賣春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說了什麽,別枝鵲那原本玉色無暇的面龐漸漸漲紅,被這一句話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桃色染上雪腮,暗香浮沈,越發襯托得他容色之盛,春光燦爛也不可比擬。

“你,你說我不像個男人?”

陸白一搖扇子:“是,意思是你是個娘娘腔。”

他說完就轉身離開了,冷嗤意味十分明顯。原本躲起來的師兄弟在陸白離開後才圍了過來,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別枝鵲,有人見他渾身顫抖,剛想伸手安撫,沒想到往常看起來嬌弱可人的小師弟卻露出了相當猙獰的神色,似乎察覺到了大家的靜默,他又勉強笑了笑。

“抱歉,我今天身體不適就先回去了。”

他軟了語氣,恢覆到往常一樣的柔弱無辜,眾人也沒有多想,只以為他是氣得狠了,紛紛更加軟了聲音安慰他。

而別枝鵲卻顯得有些焦躁,只是匆匆說了一句告辭就離開了。

回到廂房的別枝鵲深深吸了一口氣,卻仍舊覺得不能平靜,狠狠一掌拍向手邊的梨花木桌,這還是某位種植藥草的師兄送給他的入門禮,沒想到他看似瘦瘦弱弱,木桌卻在他掌心瞬息化為了齏粉。

那張嬌艷動人的面龐上一會兒浮現出猙獰的怒色,一會兒又露出冷笑神色,他來回走了好幾步,試圖疏散心中的郁結。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這不知尊卑的賤人竟敢說自己不像個男人,依他看世間不會有比陸白更不像男人的男人了!

好在他一向控制能力極強,很快又重新平靜下來,開始思索起來如何報覆陸白的對策,想著想著,他望著外頭高懸的月亮就漸漸露出個笑容來,鏡子裏倒映出來的白衣人影裊娜羞怯,暈暈嬌靨,端的是螓首蛾眉,眼如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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