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2街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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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完）
這是陸白離開的第654天，大廈玻璃倒映出湖面似的波光粼粼的海洋，在寂靜無聲的世界中，只有和平鴿展翅飛翔時翅膀破空而發出簌簌的響聲。
三十二攝氏度的氣溫給全球帶來了相當漫長的夏日。
在高溫的熾烤下海水被緩慢蒸發，在汪洋大海上積蓄起了一層滾燙的水汽，被泡得發軟的殘垣斷壁驀然斷裂，鋼筋上結著雪白如霜雪的鹽漬。
攀折大廈生長的樹木，根莖深深埋入了鋼筋裏，投下的一片清涼的蔭蔽，蔭蔽裏坐著一個少年，他有一頭火焰似的鮮紅短發，低頭看著一疊濕漉漉的情詩。
被水浸泡過而洇開了墨色的紙張，字跡暈得幾乎要不成樣子，少年小心翻動著，手指摩挲過被浸濕的書頁。
神的時間相當漫長，卡爾百無聊賴，他潛入泡在鹹津津海水中的圖書館，從裏頭翻出了一本十分古老的譯本。
裏頭關乎愛的解釋玄之又玄，說它如蜂蜜般甜蜜，又像顛茄般苦澀。
上頭寫愛是一種古老的詛咒，令人想起時就輾轉反側，如同在熱油中反覆煎熬。
好吧，果然他並不懂。
卡爾將書籍擺在手邊，透過手指的縫隙看天空飛過的白鴿。
海洋似乎給整個世界帶來了某種奇異的變化，這裏的動物與植物為了生存下來都拼命適應著環境，原本數以萬載才能發生的生物進化，在這裏僅僅用了短短兩年。
和平鴿的爪子上進化出了蹼，爪子與爪子之間有一層薄薄的鮮紅肉膜，這是為了讓它能夠在鋪天蓋地的汪洋當中捕食。
無邊無際的海洋就像宙斯拋下的一面詛咒鏡子，四處反射著叫人目眩神迷的陽光，有飛鳥被閃到了眼睛，嘰嘰亂叫。
好吵。
卡爾堵住自己的耳朵。
他手邊擺著一本牛皮筆記本，在漫長的等待當中卡爾學會了寫字，筆記本上密密匝匝的字跡從一開始很笨拙古怪，在日覆一日的練習中逐漸變得端正。
他仰頭看著樹木投下的蔭蔽，漫長的白晝照亮了他的面容，臉頰旁的那一層薄薄的嬰兒肥已經徹底退去，一雙燦爛的金色眼眸顯得愈發熠熠生輝，身後的墻壁上被人刻下了輸數不清的印痕，他拿起小刀劃上了一道新的劃痕。
等待是很無聊的，卡爾夜晚也不能回歸母親的懷抱，因詛咒他被黑夜所舍棄，再也不能回到自己的故鄉，他的睡夢沒有了冥界的焦土以及白骨似的厄爾玻斯城，只有一片虛無的黑暗。
與虛無共存，偶爾的時候會產生一種自己在虛無中徹底消融的錯覺。
自654天前見的最後一面之後，卡爾再也沒有見過那個漂亮的青年。
對方甚至吝嗇到從不願意光臨他的夢境。
偶爾的時候，他會自言自語，念出陸白的名字。
陸白說得沒錯，神的確十分仁慈，所以為人類留下了最後的瑰寶——烏帕拉。
倪克斯並沒有攻擊掩藏在地下城的人類，只是靜靜地凝望著，只等待一千年之後，一切重來，人類再次在這片富饒的大地上繁衍生息。
人類在等待著，卡爾也在等待著，他等待著一千年之後與陸白再次相逢。
他思考著今天會不會在夢境裏遇見陸白，然後慢慢閉上了眼睛。
二十年後。
陽光燦爛，坐在樹梢上的青年紅發如瀑布般傾瀉，閃閃發亮，連最昂貴的珠寶也不能與其爭輝，他的眼眸如金子般燦爛，融化了這世間的一切，他十分俊美，就連太陽也不敢直視，他低頭親吻掌心裏鴿子灰白的右眼，輕聲與它告別。
“再見了，米亞。”
米亞陷入了永遠的沈眠，卡爾第一次感受到死亡或許並不愉快。
身旁的小鴿子是米亞唯一的千金，似乎察覺到了青年的情緒，輕輕蹭著他的手指，發出咕咕的討好叫聲。
年輕的男人蹭了蹭鴿子毛茸茸的下巴，它就高興地搖頭晃腦。
無論是誰，或許都無法將眼前的青年與二十年前的紅發少年聯系到一起。
他長長的紅發蜿蜒著垂落在水面，在成年禮那天展翅飛翔的和平鴿銜來黃色月桂為他裝飾，漫天飛舞的柳絮。
卡爾從手中的布袋裏取出他們找到的種子，撒在水面。
他總是日覆一日地不懈努力，四處播種，可惜的是海水似乎並不適合粉薔薇這種嬌貴的植物，他播下的種子竟然沒有一顆發芽。
卡爾偶爾會覺得挫敗，然後想起那個像粉薔薇一樣的青年。
在漫長的時間裏鬥轉星移，滄海桑田，當象征著人類最高成就的阿斯特拉也坍塌，卡爾發現自己已經徹底記得陸白的臉龐與聲音了。
他努力思考，回想出一些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青年的發絲非常柔軟，拂過他的指尖像滑過一條狡猾的小魚。
他的雙手總是十分漂亮，潔白得沒有任何一點兒瑕疵，在冬天裏因為冰冷而蜷縮，指骨上會蒙上一層淡淡的粉紅色。
他的身體很美，光潔無暇，以至於回憶起來的的時候從不因為瑕疵而令他印象深刻。
晶瑩剔透的水母咕嚕嚕攀過他的手指，細長的觸手撫摸過他的掌心，像一朵漂浮的幽靈，卡爾在它的傘盤裏留下一朵作為祭奠的粉色桃金娘——舊世界裏沒有粉薔薇。
他剛剛被熱氣熏暈，攀著茂盛生長的世界樹，從最高頂跳下，再醒來時已經漂浮在海水上，身旁還飄蕩著許多潔白的花朵，鄰岸而開的水仙花嬌柔地拂過他的臉龐，卡爾的眼前倒映著蔚藍的天空，眼前仿佛是無邊無際的藍色，逐漸侵蝕吞沒一切。
這已經是陸白離開的第651年，海水退去了大半，氣溫還是很高，在蒸騰的熱氣裏。溫水輕柔地搖晃著卡爾，他漸漸陷入沈睡。
或許是因為他的思念太強烈，使得夢境之神摩耳普斯不堪其擾，讓他第一次夢見了陸白。
那是索多瑪的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下午，因為彼時的季節相當紊亂，氣候變化無常，原本是四五月開化的桃金娘在一月份就盛開了，結出粉色的清新花朵。
陸白用街邊的桃金娘編了一個小小的花環，蓋在烏帕拉的額頭上。
他的雙手並不靈巧，因此編出來的花環相當簡陋，搖一搖就要散架。
陽光盈亮了烏帕拉比牛奶還要潔白柔滑的面龐上，甚至能看見被映射得金燦燦的睫毛。
卡爾也編了一個，慘不忍睹。
卡爾手裏那個破爛似的花環讓街邊那個原本瞧著陸白一臉慈愛的房東太太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相當古怪的表情。
手裏的藤條紮得卡爾指腹都覺得痛了，少年終於放棄了繼續掙紮，將那頂破爛似的花環轉手蓋在了陸白的頭上。
明明是一頂被羊啃過似的又被人踩了一腳般的花環，戴在陸白頭頂的時候讓他綻放出了無與倫比的美麗，路過的行人都意識到他是如此的與眾不同，以至於有路人小聲地詢問他是不是哪國的小王子。
小王子？
不。
比起王子，卡爾心想，我更希望他成為國王，因為國王不必受任何人的束縛，他的寵愛不來自於固定的某個人物，只要他存在，世界自會寵愛他，為他奉上一切。
在那一刻，卡爾忽然意識到為此陸白應該擁有更加高貴的身份，而不是踏足在這泥濘骯臟又狹小的街道，戴著這頂稀爛的花環，住著簡陋的小旅館。他應該在皇宮裏，在世界之巔，由最精巧的工匠為他戴上一頂真正鑲滿寶石與黃金的天鵝絨皇冠。
他理當擁有一切。
卡爾不知道這莫名其妙的想法從何而來。
但他決定要實現這個想法。
等到卡爾再次醒來，水面上漂浮著無數馥郁花朵，世界樹原本千年開一次花，只會開出白花。然而卡爾在它枝丫間沈睡了兩百年，吸收了漫長夢境的世界樹，竟然開出了繁盛的淺粉色花朵。
蔚藍海面上漂浮著的粉色花朵，既像桃金娘，又像粉薔薇，洋流將它們帶到世界的每一個地方，生根發芽，寄托著毀滅之神夢境的種子，將在五百年後潮水退去抽條生長，深深紮根於世界，將他的思念一直送到遠方。
現實裏並沒有陸白的聲音，卡爾摸了摸自己的胸膛，確認自己已經遺忘了他的眼睛。
他並不說話，也不曾因此哭泣，可承載了他記憶而飄零下來的每一朵世界樹之花，都帶有悲傷而憂郁的香氣。
再次陷入漫長等待的卡爾，奇異的無法入睡，日夜難眠，他的心臟在那個鮮活的夢境之後變得滾燙，如同被熱油反覆熾烤般煎熬，他想起那首情詩，愛是一種詛咒，使人煎熬，晝夜難眠。
他記下許多書本上的句子，抄寫那些沈沒在海底的書籍，他在自己的牛皮本上寫滿了天馬行空的日記，用繪畫記錄著這個世界的神奇生物。
世界有終焉之時，神邸也並非永生不死。
三百年後，卡爾的紅發已經不知不覺變得如蒼雪般潔白，這意味著他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即便他的面容仍舊如同青年般俊美，眼眸璀璨一如往昔。
他肩頭的鴿子哀傷的發出鳴叫。
米亞的子嗣世世代代地守護著他，卡爾已經數不清著究竟是米亞的第幾代傳人。
它們每一天都會不辭萬裏為卡爾從世界各地銜來粉薔薇的種子。
終於有一天，除了陸白這個名字他已經什麽也無法想起。
卡爾將世界各地的鴿子召回，讓它們不要再為他尋找花種。
多年來積攢挑選出來的種子被他收好放在一個錦囊裏，鴿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圍繞著他不斷發出哀傷的鳴叫聲。
卡爾躺在了由自己打造的棺槨中。
掌心交疊裏他只放了一個小小的錦囊，天空仍舊澄澈，萬裏無雲，今天是一個好天氣。
海水已經幾乎退去，濕潤的土地經過漫長日照終於長出短短的草茬，在微風著綠草鮮嫩而活潑，精神抖擻。
卡爾側耳聽見世界樹的呼吸，微風拂過每一片凝視他的綠葉，發出如同嘆息般微妙的沙沙聲。
最後一朵粉色花瓣落進棺槨時小心滑過卡爾年輕而俊美的面龐，卡爾的母親倪克斯也流下眼淚，她終於想起許多年前厄爾玻斯劃過嬰兒的額頭的手指時十分憐惜地開口：“很抱歉。”
“為毀滅而生，為摯愛而死。”
“這將是他唯一的命運。”
“厄爾玻斯從前流傳著一個傳說，在世界樹下死去的神邸，擁有與愛人來世再見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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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溫的熾烤下海水被緩慢蒸發，在汪洋大海上積蓄起了一層滾燙的水汽，被泡得發軟的殘垣斷壁驀然斷裂，鋼筋上結著雪白如霜雪的鹽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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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時間相當漫長，卡爾百無聊賴，他潛入泡在鹹津津海水中的圖書館，從裏頭翻出了一本十分古老的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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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似乎給整個世界帶來了某種奇異的變化，這裏的動物與植物為了生存下來都拼命適應著環境，原本數以萬載才能發生的生物進化，在這裏僅僅用了短短兩年。
和平鴿的爪子上進化出了蹼，爪子與爪子之間有一層薄薄的鮮紅肉膜，這是為了讓它能夠在鋪天蓋地的汪洋當中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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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邊擺著一本牛皮筆記本，在漫長的等待當中卡爾學會了寫字，筆記本上密密匝匝的字跡從一開始很笨拙古怪，在日覆一日的練習中逐漸變得端正。
他仰頭看著樹木投下的蔭蔽，漫長的白晝照亮了他的面容，臉頰旁的那一層薄薄的嬰兒肥已經徹底退去，一雙燦爛的金色眼眸顯得愈發熠熠生輝，身後的墻壁上被人刻下了輸數不清的印痕，他拿起小刀劃上了一道新的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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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虛無共存，偶爾的時候會產生一種自己在虛無中徹底消融的錯覺。
自654天前見的最後一面之後，卡爾再也沒有見過那個漂亮的青年。
對方甚至吝嗇到從不願意光臨他的夢境。
偶爾的時候，他會自言自語，念出陸白的名字。
陸白說得沒錯，神的確十分仁慈，所以為人類留下了最後的瑰寶——烏帕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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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在等待著，卡爾也在等待著，他等待著一千年之後與陸白再次相逢。
他思考著今天會不會在夢境裏遇見陸白，然後慢慢閉上了眼睛。
二十年後。
陽光燦爛，坐在樹梢上的青年紅發如瀑布般傾瀉，閃閃發亮，連最昂貴的珠寶也不能與其爭輝，他的眼眸如金子般燦爛，融化了這世間的一切，他十分俊美，就連太陽也不敢直視，他低頭親吻掌心裏鴿子灰白的右眼，輕聲與它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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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亞陷入了永遠的沈眠，卡爾第一次感受到死亡或許並不愉快。
身旁的小鴿子是米亞唯一的千金，似乎察覺到了青年的情緒，輕輕蹭著他的手指，發出咕咕的討好叫聲。
年輕的男人蹭了蹭鴿子毛茸茸的下巴，它就高興地搖頭晃腦。
無論是誰，或許都無法將眼前的青年與二十年前的紅發少年聯系到一起。
他長長的紅發蜿蜒著垂落在水面，在成年禮那天展翅飛翔的和平鴿銜來黃色月桂為他裝飾，漫天飛舞的柳絮。
卡爾從手中的布袋裏取出他們找到的種子，撒在水面。
他總是日覆一日地不懈努力，四處播種，可惜的是海水似乎並不適合粉薔薇這種嬌貴的植物，他播下的種子竟然沒有一顆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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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手總是十分漂亮，潔白得沒有任何一點兒瑕疵，在冬天裏因為冰冷而蜷縮，指骨上會蒙上一層淡淡的粉紅色。
他的身體很美，光潔無暇，以至於回憶起來的的時候從不因為瑕疵而令他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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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剛被熱氣熏暈，攀著茂盛生長的世界樹，從最高頂跳下，再醒來時已經漂浮在海水上，身旁還飄蕩著許多潔白的花朵，鄰岸而開的水仙花嬌柔地拂過他的臉龐，卡爾的眼前倒映著蔚藍的天空，眼前仿佛是無邊無際的藍色，逐漸侵蝕吞沒一切。
這已經是陸白離開的第651年，海水退去了大半，氣溫還是很高，在蒸騰的熱氣裏。溫水輕柔地搖晃著卡爾，他漸漸陷入沈睡。
或許是因為他的思念太強烈，使得夢境之神摩耳普斯不堪其擾，讓他第一次夢見了陸白。
那是索多瑪的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下午，因為彼時的季節相當紊亂，氣候變化無常，原本是四五月開化的桃金娘在一月份就盛開了，結出粉色的清新花朵。
陸白用街邊的桃金娘編了一個小小的花環，蓋在烏帕拉的額頭上。
他的雙手並不靈巧，因此編出來的花環相當簡陋，搖一搖就要散架。
陽光盈亮了烏帕拉比牛奶還要潔白柔滑的面龐上，甚至能看見被映射得金燦燦的睫毛。
卡爾也編了一個，慘不忍睹。
卡爾手裏那個破爛似的花環讓街邊那個原本瞧著陸白一臉慈愛的房東太太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相當古怪的表情。
手裏的藤條紮得卡爾指腹都覺得痛了，少年終於放棄了繼續掙紮，將那頂破爛似的花環轉手蓋在了陸白的頭上。
明明是一頂被羊啃過似的又被人踩了一腳般的花環，戴在陸白頭頂的時候讓他綻放出了無與倫比的美麗，路過的行人都意識到他是如此的與眾不同，以至於有路人小聲地詢問他是不是哪國的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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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王子，卡爾心想，我更希望他成為國王，因為國王不必受任何人的束縛，他的寵愛不來自於固定的某個人物，只要他存在，世界自會寵愛他，為他奉上一切。
在那一刻，卡爾忽然意識到為此陸白應該擁有更加高貴的身份，而不是踏足在這泥濘骯臟又狹小的街道，戴著這頂稀爛的花環，住著簡陋的小旅館。他應該在皇宮裏，在世界之巔，由最精巧的工匠為他戴上一頂真正鑲滿寶石與黃金的天鵝絨皇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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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不知道這莫名其妙的想法從何而來。
但他決定要實現這個想法。
等到卡爾再次醒來，水面上漂浮著無數馥郁花朵，世界樹原本千年開一次花，只會開出白花。然而卡爾在它枝丫間沈睡了兩百年，吸收了漫長夢境的世界樹，竟然開出了繁盛的淺粉色花朵。
蔚藍海面上漂浮著的粉色花朵，既像桃金娘，又像粉薔薇，洋流將它們帶到世界的每一個地方，生根發芽，寄托著毀滅之神夢境的種子，將在五百年後潮水退去抽條生長，深深紮根於世界，將他的思念一直送到遠方。
現實裏並沒有陸白的聲音，卡爾摸了摸自己的胸膛，確認自己已經遺忘了他的眼睛。
他並不說話，也不曾因此哭泣，可承載了他記憶而飄零下來的每一朵世界樹之花，都帶有悲傷而憂郁的香氣。
再次陷入漫長等待的卡爾，奇異的無法入睡，日夜難眠，他的心臟在那個鮮活的夢境之後變得滾燙，如同被熱油反覆熾烤般煎熬，他想起那首情詩，愛是一種詛咒，使人煎熬，晝夜難眠。
他記下許多書本上的句子，抄寫那些沈沒在海底的書籍，他在自己的牛皮本上寫滿了天馬行空的日記，用繪畫記錄著這個世界的神奇生物。
世界有終焉之時，神邸也並非永生不死。
三百年後，卡爾的紅發已經不知不覺變得如蒼雪般潔白，這意味著他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即便他的面容仍舊如同青年般俊美，眼眸璀璨一如往昔。
他肩頭的鴿子哀傷的發出鳴叫。
米亞的子嗣世世代代地守護著他，卡爾已經數不清著究竟是米亞的第幾代傳人。
它們每一天都會不辭萬裏為卡爾從世界各地銜來粉薔薇的種子。
終於有一天，除了陸白這個名字他已經什麽也無法想起。
卡爾將世界各地的鴿子召回，讓它們不要再為他尋找花種。
多年來積攢挑選出來的種子被他收好放在一個錦囊裏，鴿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圍繞著他不斷發出哀傷的鳴叫聲。
卡爾躺在了由自己打造的棺槨中。
掌心交疊裏他只放了一個小小的錦囊，天空仍舊澄澈，萬裏無雲，今天是一個好天氣。
海水已經幾乎退去，濕潤的土地經過漫長日照終於長出短短的草茬，在微風著綠草鮮嫩而活潑，精神抖擻。
卡爾側耳聽見世界樹的呼吸，微風拂過每一片凝視他的綠葉，發出如同嘆息般微妙的沙沙聲。
最後一朵粉色花瓣落進棺槨時小心滑過卡爾年輕而俊美的面龐，卡爾的母親倪克斯也流下眼淚，她終於想起許多年前厄爾玻斯劃過嬰兒的額頭的手指時十分憐惜地開口：“很抱歉。”
“為毀滅而生，為摯愛而死。”
“這將是他唯一的命運。”
“厄爾玻斯從前流傳著一個傳說，在世界樹下死去的神邸，擁有與愛人來世再見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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