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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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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二十八)

天啟的第五天。

末世洪水。

這場毫無征兆爆發的8.9級海底地震,規模超乎想象,席卷了全球,位於海邊的城市最先發現端倪,可是在滔天巨浪當中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人們在茫茫海水之中開始奔逃,呼喊,求饒。

在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之中,翻湧起超過百米的驚天駭浪,他們從沿海開始,逐漸往世界中心靠攏,淌過黃沙遍地、終年幹涸的巴拉達斯城,融化了厄爾玻斯城終日不化的冰雪,凈化索多瑪的罪孽與烏黑,最終來到了人類歷史上的瑰寶之處——底比斯,沖天火焰讓海水迅速汽化,蒸騰起無數滾燙的白霧,在無可爭議的毀滅面前高達上千攝氏度的滾燙巖漿也只是勉力掙紮了一下,而後融入蔚藍母親的擁抱中,徹底泯滅。

翻湧而來的巨浪席卷了每一個城市,人類文明在大自然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高樓被蔚藍色的海水整個吞沒,汽車被砸扁,像塊薄而脆的薄餅,無盡海洋之中掙紮的人類渺茫得就像古文字的句號,一切故事就畫上了休止符號。

卡爾站著,在特洛伊最高的一座大廈上站著,巨浪沖擊著這座名為阿斯特拉的百米大樓,她是鋼筋水泥混合而成的龐然大物,在疼痛中發出震怒似的吼叫。

漂浮掙紮的人類像飄然無數朵浮萍,從炮艦裏展翅飛出的和平鴿落在了 卡爾的肩胛上,它渾身雪白,傷痕累累,身上滿是炮灰的彈痕,失明後變得灰蒙蒙的右眼註視著這慘痛的一切。

即便全世界各地都開放了避難所的應急入口,大部分人類卻並沒有這個奔逃的機會,而是被海水吞沒,索多瑪的大門在海水席卷而來的最後一刻僥幸關閉,幸存下來的孩子們都沈默不語,有的甚至環抱膝蓋開始小聲啜泣了起來。

避難所的名額相當有限,在此之前少年的家長們都默契保持了緘默,因此當厚重大門關上的那一刻,所有人才意識到了這一扇門阻絕的不止是洪水,還有自己父母的生路。

大部分少年都有十五六歲了,很快明白了,有的憤懣不平地狠狠敲著巨門,咒罵著將自己推進門中的父母。

世界各地被緊急啟動的地下避難所足有267座,在天災來臨前的最後十二個小時,預測到這一切的氣象局與災難緊急應對部門上報給了聯合國,在這裏舉行了一場短暫的會議,會議中的五十二個國家與七個常任理事國不約而同地做出了同一個決定,他們放棄珍貴的生存機會,將這些生存名額留給了全世界範圍內的未成年人。

除開未成年人之外,能夠進入設備裏的只有少部分軍官、科學家、醫生以及教師。

最後散場的時候,吉羅德站在桌子邊抽煙,他的副官給他點燃了,小聲詢問:“他們不準上尉以上的士官進入避難所,您為什麽也同意了這個決策?”

這個被稱為好戰分子的暴君,默然無語,他眉目間已經有了霜雪的影子,但是並不顯得老態,身板筆直,他看著遠處巨大的落地窗,天邊燦爛的陽光下有一無所知的少年被軍人護送著離開。

他冷嗤一聲:“我倒是他媽的想進去,但是我一去這些聯合國的老不死的不也要跟著去,那還有完沒完,還不如一起完蛋。”

木桌上的花瓶裏插著一支柔軟潔白的百合花,他撣了撣煙灰,忽然又變得沈默。

已經什麽也不剩了。

這場戰爭維持得時間太過漫長,內憂外患,打完了鄰國還有內戰,無數的人死去,直至今日,其他人或許不知道內情,而吉羅德卻比誰都清楚,特洛伊的軍隊幾乎已經被全數殲滅,剩下的兵力不過只有幾千人。

就算是重新布局,也難以挽回局面。

“底比斯現在被燒得灰都不剩了,他奶奶的,幾千億的軍事基地說沒就沒了,戰鬥機、坦克、航空母艦,燒得吊都不剩。”

“那個姓陸的傻吊也死了。”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

“比老子小了十七歲,死得倒是快!”

副官說道:“您之前就一直很欣賞他,誰也沒想到會出這種意外。”

“從他不顧一切瘋了似的回去找那個弟弟我就知道這小子遲早有這麽一天。”

“軟肋太多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活不下去。”

早在許多年前,吉羅德的兒子就因謀逆罪被他親手除死,他無法理解陸雲川的優柔寡斷,他的每一個親人都因這場戰爭而死去。

他沒有放棄的理由。

言畢,二人無一人再開口,曙光突破最後一縷深沈的陰雲,春暖花開,白色的和平鴿在天空飛翔,不遠處的海水蔚藍,此刻還是風平浪靜,誰能想到世界末日會是這麽一個溫暖明媚的日子。

“天亮了。”

副官說道。

“走吧。”

吉羅德摁滅了煙灰,他的副官為他披上外衣,二人踩在光潔的地板上,一路走到最深的黑暗裏。

……

陸白抱著烏帕拉,在漫長的隊伍中艱難前行,漫漫的人群,恍若無數只移動的螞蟻,他們趕在洪水來臨之前就早早進了避難所,因此並沒有受到什麽驚嚇。

烏帕拉此刻卻異常地安靜,對於外界發生的一切都一無所知,電梯運行時發出的巨響讓她有點兒害怕,下意識瑟縮起來。

感覺到她的顫抖,陸白拍了拍她的小肚子。

這所避難所實際上建得相當簡陋,與其說是避難所不如說規模就是一個小型的城鎮,陸白憑著黑卡領到了休眠資格。

還好是洪水而不是地球爆炸,太陽能供電裝置勉強能夠正常運行。

因為十二個小時之後將會啟動強制休眠,基地裏準備的物資並不充分,只有一些壓縮餅幹跟水,好在進來前陸白準備了好幾天的米跟牛奶,足夠烏帕拉吃上好幾天。

烏帕拉是個相當聰明跟早熟的孩子,她似乎天生就對人類的情緒相當敏感,因此在進入避難所之後她簡直展現出了遠不符合一個小嬰兒的乖巧。

她安靜地吸吮著自己的指頭,幾乎像個可愛的小天使,待在漫長的隊伍當中也不哭不鬧,見到她的每一個人都不免為她的懂事而心碎。

嚴格意義上來說,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小嬰兒,而這些十五六歲的少年卻並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只是將她當做一個小寶寶。

烏帕拉的休眠倉是定制的,靠在那個兩米大的休眠倉旁邊顯得迷你可愛得像個模型,陸白不知道阿德裏安是什麽時候開始準備的這些東西,他記得從阿德裏安知道世界末日到世界末日降臨也不過只有七天的時間。

阿德裏安是個內斂且克制的人,從他來到多多那城蟄伏了十年都沒露出任何馬腳就能看出來,他總是笑瞇瞇,卻從不對外洩露任何真實的情緒,只有離開陸白那一天,他給了陸白一個不符合身份的擁抱。

作為府邸裏歷年來最優秀的管家,阿德裏安的能力無可挑剔,毋庸置疑,無論是在擊劍課上挑飛陸雲川的面具的時候,亦或者是端著滾燙茶水教導陸白禮儀的時候,阿德裏安的雙手都從不顫抖。

陸白曾經聽府裏那些男仆調笑阿德裏安只怕是被拖去砍頭的時候都會用那雙纖長潔白的雙手先做個紳士禮,而後彬彬有禮地對劊子手說勞煩您費心了。

而擁抱陸白的時候,阿德裏安的雙手第一次有了輕微的顫抖。

那時候的陸白並沒有理解他的情緒,只是困惑於普通的一次出門為什麽會讓阿德裏安如此傷感,他伸出手,回抱了他。

這個動作幾乎瞬間讓阿德裏安由陰轉晴,他仿佛感受到了陸白的情緒似的。輕聲問道:“您也覺得傷心嗎,小少爺。”

離開多多那城的時候,阿德裏安相信了那個荒誕的神話論,他虔誠地低頭親吻陸白的額頭,認真起誓。

“願神永遠賜福於你。”

“我的親人、我的珍寶。”

十二個小時之後,陸白與烏帕拉一起躺在了休眠倉裏,他看著眼前透明的玻璃,忽然覺得這像一具棺槨。

據科學家預測洪水會在一千年之後褪去,彼時陸白醒來,將看到一個全新的世界,在進入漫長的沈眠之前,陸白做了一個夢。

這或許是他第一次夢見卡爾,這是否與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有關,他並不清楚。

夢裏的陸白在幽冥的地界,他腳下踩著灰黑色的焦土,雖然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裏,但他幾乎是一瞬間就認出這是卡爾說過的真正的冥界厄爾玻斯。

與地面上那個厄爾玻斯不同,真正的冥界只有永恒的黑暗,天上沒有月亮,陰冷得幾乎讓人忍不住顫栗。

卡爾在昏暗的地界就像一把熊熊燃燒的烈火,他的紅發像滾燙的太陽。陸白靠近他才覺得不那麽冷了。

二人彼此相看,面面相覷。

還是卡爾先開口了:“這裏很冷,對嗎?”

陸白點點頭,遲疑了一刻:“冷得讓人絕望。”

卡爾聞言握著他的手,陸白覺得他相當暖和,幾乎像一個小火爐。

卡爾說:“這是冥界,冥界本來就是一個斷絕生機的地方,當然很冷。”

陸白又沈默。

“我這是死了嗎?”

卡爾似乎沒想到他這麽問:“當然不是。”

“我只是想讓你也來這裏看看。”

他環顧四周,發現到處都是雪花似的潔白顏色,屋檐上、神殿裏、焦土上,像一片飄落的大雪。

陸白這才發覺那是是密密匝匝的靈魂,在這場滅世洪水當中死去的人類,占據了整個厄爾玻斯。

他很難說清此刻自己的心情。

卡爾似乎也是,他靜靜地端詳著陸白,像是要記得他的模樣。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裏。”

陸白似乎還有些不能理解。

“因為以後我不能再回到厄爾玻斯。”

而卡爾並沒有解答他的疑惑,他低頭親吻陸白的掌心:“我賜福於你,以倪克斯子嗣之名起誓,賜予你與烏帕拉永不涉及厄爾玻斯的權利。”

“你不必經歷痛苦與死亡,你不會老去。”

“你將永生不死。”

“一千年之後,世界上的粉薔薇因你盛開,海水褪去,你是唯一的無冕之王,不死神祇,世界臣服於你的腳下。”

“無論寒冬、春日,無關死亡、新生,無論我消失與否,這份祝福永遠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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