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02街區(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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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二十七)

鮮血潺潺地流了出來,直到淌了陸白一手他才後知後覺感到恐懼,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卡爾流血……之前再危險的情況,卡爾都沒有受過傷。

比起他,卡爾倒顯得很鎮靜,少年的眉睫輕輕地低垂著,如鮮血般艷麗,他往常在實驗室受傷慣了,這對他而言並沒有大不了,遠處的少年被他踢斷了肋骨,在角落裏痛苦地蜷縮起了身子。

這一刀的位置險之又險,卻無比精準,顯然少年不是騙慣了就是割慣了人,要是陸白受了這一刀後果不堪設想,想來少年是早有準備。專門蒙騙那些不知世事的人。

陸白只想著對方的年齡,卻忘記了在索多瑪這樣的罪惡之城怎麽長得出真正純白無辜的蓮花。

卡爾受傷的那一瞬間陸白幾乎心臟停滯,他簡直無法想象如果卡爾真因為自己出了什麽事,他要怎麽辦。

哪怕是現在,他的手也在不自覺顫抖。

靠在他身側的卡爾站了起來,他預備殺人的時候總是會沒有任何一絲波瀾,只有神情全神貫註,黑色皮靴踩在了地上,洇濕出血跡斑斑的腳印,他走到了生死不知的少年面前,手指扣上了他的喉骨,少年被他掐得懸於空中難以呼吸,雙腳不住掙紮。

與卡爾對視的時候他看見對方那雙燦金色的眼眸被陽光映照得格外璀璨,脈脈流動,如天光一般讓人目眩神迷。

猶如死亡之神。

只聽“哢噠”一聲,少年就被他捏斷了喉嚨,陸白原本要開口也閉了嘴,察覺到卡爾的心情十分糟糕,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對方會當場將少年剁成能裝在罐子裏的肉泥。

但卡爾思考了片刻,勉強做出了溫情點的選擇——直接送對方上路。

這對卡爾而言已經算得上是手下留情了,直到同樣踩到濕漉漉的血腳印,陸白才如夢初醒似的奔過去,他脫下了自己的襯衫撕成條狀為卡爾止血,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卡爾流這麽多血,手指不自覺又開始發顫。

反倒是卡爾看見他嘴唇發白,眼眶裏盈著淚水,一副張皇失措又無處遁形的可憐樣子,伸手將陸白眼角淚水擦拭幹凈了,他的手指上滿是斑斑血跡,攏著陸白的雙手,濕滑得像沁了水的苔蘚,親了親他的手背,語氣還是很平淡的。

“我不痛。”

他或許自己也並不能解釋明白這個時候為什麽要親吻陸白,這只是一瞬間電光火石閃過的想法,卡爾的眼睫還是濃紅色的,像洇濕了的鮮血。

他在陸白面前總是很安靜。

經過檢查卡爾並沒有什麽大概,醫生說照這個愈合程度來看可能行兇者力氣並沒有那麽大,所以沒有刺那麽深。

但是因為說要靜養幾天,醫生還是囑咐卡爾不能亂動。

躺在床上的卡爾自己是很無所謂的,只是想到只剩下一天的時間,耳朵微微顫了顫。此刻如果身後有尾巴大概也已經失落地掃來掃去了。

因為陸白本來跟他說今天如果還有剩餘的時間可以陪他去逛逛城內的甜品店,現在這個願望多半是要泡湯了。

陸白很清楚卡爾超乎尋常的愈合能力,現在也松了一口氣。

躺在床上的少年懨懨的,紅發垂落下來,眼睫也半瞇著,不如何開心的樣子。

因為回來得匆忙,只換了滿是血跡的衣服。

臉上幹涸的血漬有點兒癢,陸白伸手過去,卡爾下意識蹭了蹭他的手指,享受地瞇起眼睛

“還疼嗎?”

陸白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傻問題,卡爾也知道,他眼睫眨了眨,臉頰上還有細小的雀斑,不得不說他作為混血兒基因遺傳得不錯,脫了上衣能看見肩寬腿長,包括著繃帶卻顯出另一種別樣的性感來。

“不疼。”

卡爾講話也是懶洋洋的,像只正在曬太陽的小狗,陸白呼嚕呼嚕他幾下他的頭,他就高興得吐舌頭。

“我們要不要出去走走?”

卡爾的耳朵豎了起來,卻沒有直說,將信將疑。

“我聽說這附近有一家很出名的甜品鋪子。”

“要去嗎?”

卡爾一向對於高熱量的食物沒有什麽抵抗力,慢慢地將手搭了過去。

“要去。”

甜品店賣得是巧克力奶油蛋糕,草莓舒芙蕾,生意很不錯,只是價格有點兒小貴,卡爾幾乎快要吃光整個櫃臺,路過的顧客都發出很驚嘆的聲音。

別看他瞧著纖薄漂亮,實際上一餐要吃五六斤的肉,先前蘭登就說活像養了只大獅子,現在想想這個比喻實在是頗為精妙。

獅子也是大貓咪,陸白端起茶杯,看見卡爾眼睫垂著,竟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陽光映照得他側臉線條流暢,眉骨高聳,只是臉頰還有些許的軟肉,眼見著還沒有徹底長大。

雖然知道多半也看不到對方長大的樣子了,陸白的手仍舊略微一頓。

他不知道卡爾究竟是什麽,比起他嘴裏如虛無縹緲一般的傳說,陸白更相信陪伴在自己身旁的人,他輕啜了口紅茶,馬卡龍實在是太甜了,不知道放了多少白糖,他無法理解卡爾的口味。

想起從前阿德裏安總說他十分挑食,因為太喜歡吃糖在換牙期之前長了滿嘴的蟲牙,他整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睡,疼得臉頰上腫起了個大包,宅邸裏的傭人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哄著他用鹽水刷牙。

只有陸雲川什麽也不說,第二天卻帶來了鎮痛消炎的藥膏。

年少時他並不能理解陸雲川那些未盡之語,也不懂少年驕傲的內心,他並不需要體諒,也不需要長大,只是時間如白駒過隙,不可追回。

他再也不是那個夜晚總要含著水果糖入睡的孩子。

但有那麽一剎那,他的確有點兒懷念。

……

卡爾醒的比他想得還要更快,瞧起來幾乎像是貓咪打了個盹兒,那纖長的眼睫緩緩睜開了,露出了一雙黃金瞳,貴不可言。

在最後剩下的十二個小時裏,陸白跟卡爾幾乎把所有想逛的地方都逛了一遍。

他們去了一個小集市,裏頭養著很多小寵物,有毛茸茸的雪兔子、慵懶漂亮的貓咪、吐著舌頭打滾的小狗,水缸裏搖曳著尾巴的小魚。

陸白逗弄了一會兒,水流從他指縫之間穿梭,他撫摸過魚兒的尾巴,頗為震驚:“是滑滑的,好像人魚的尾巴。”

“這世界上真的有人魚嗎?”

卡爾點了點頭:“有,只是他們平常住在深海裏,你們看不見他們。”

人魚是矜貴漂亮的物種,造物主給予了他們美麗的容顏與動人的歌喉,也讓他們嬌氣,人魚是大海中的霸主,並不像童話故事裏那樣無害,與之相反的是他們十分殘忍好戰,以嗜血為樂,因為特殊的生殖系統,他們彼此看不上對方,生育率極低,所以甚至會將陸地的人類拖下來充當他們的孕母。

“比起人魚而言,更像是海妖。”

“他們能讓人類懷孕,不分男女。”

聽到這一段陸白下意識打了個哆嗦,無法想象被拖到深海的人類會經受什麽樣的折磨。

“你這麽說,我也不想再養魚了。”

“等過幾天,到處都會是魚。”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沈默下來,陸白跳過了這個話題:“不知道烏帕拉長大了會不會像花枝鼠呢?”

卡爾搖了搖頭:“不會,從她現在就可以看出來,她們並不像,或許是像她的父親更多一點。”

從她精致小巧的鼻子、黑葡萄似的圓溜溜大眼睛可以看出孩子的父親多半是很漂亮的,基因相當強大,從這張臉上幾乎看不到什麽花枝鼠的影子。

之前因為這個陸白頗為失落,直到蘭登受不了他一天到晚丟魂落魄的樣子揪著他的領子在屋子裏大吼大叫,說像不像又有什麽關系,再怎麽樣烏帕拉也是花枝鼠的親生骨肉,難道你就要因為她不像花枝鼠就對她失望嗎?

自那之後,陸白就放棄了在烏帕拉身上尋找花枝鼠的影子這件事,因為這相當愚蠢,不尊重任何一位女性。

兩個人還一起去了棺材鋪,大概是因為再過三個小時就是世界末日了,時間趕到極致反而讓人放松下來,大不了就是再一次重來,陸白並不在意,反而指著某一具晶瑩剔透的水晶棺開玩笑說道:“這是白雪公主的棺槨嗎?”

一旁的店主以為他對此有興趣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您怎麽知道這具棺材的靈感來源就是白雪公主,它與一般的棺材不同,保濕保水的效果非常好,就連一般的福爾馬林也比不了,人的屍體只需要躺進去,經過冷藏可以維持數千年屍身不腐爛。”

陸白的眉毛略微動了動:“誰會要一具能保留自己千年屍體的棺槨,等著別人來掘墓嗎?”

店長一時語塞,卻發覺另一位客人正目光灼熱地盯著角落裏一具樸實無華、渾身漆黑的棺槨,又開始舌綻蓮花起來:“我不得不承認顧客您的眼光真是首屈一指,這具棺材是我們城裏大師打造,專門為顧客提供貼心的錄像服務,死亡的樣子可以銘刻在墓碑上,生生世世供後人瞻仰顧客您栩栩如生的最後一刻。”

陸白心中暗想怪不得這店長如此熱情還賣不出一具棺材,實在是棺材的設計過於獨特。

二人只看了最後一會兒就出去了,然後陸白又去看了花店,這裏的花店品種太少,陸白不免有些遺憾,因為這裏竟然沒有他最喜歡的粉薔薇。

他向卡爾描述:“我家從前有個很大的花園,足夠我在上面一直奔跑,花園裏到處開滿了粉色的薔薇花,清風吹拂,就能聞到花香,我最喜歡下雨後的花園,蒙蒙細雨讓空氣都變得濕潤,地上到處都是被打落的花瓣,非常美麗。”

他向湖面丟了顆石子,打出一段非常完美的水漂。

他說小時候花園的院子裏還有螢火蟲,天氣好的夏天會飛出來,他的父親從小就非常寵愛他,甚至在他十五歲時給他準備了一間四季如春的溫室,裏頭的鮮花常年不敗,春有白色茶花粉色海棠,冬有白水仙紫風信,據他父親說他的母親生前就是一個非常愛花的女人,所以這間溫室其實是之前父親為母親準備的禮物。

“但是我在十八九歲才知道,那間溫室是他給他的情婦準備的,有一次溫室裏的虞美人開了,我興沖沖地剪了好幾支想要給父親看,結果他的房門半掩蓋著,我聽見裏頭有女人講話聲音,那是個非常年輕漂亮的女人,頭發比瀑布還要順長,肌膚嬌嫩,講話的聲音像唱歌的夜鶯。她問我的父親什麽時候帶她看她的溫室,我父親說再等等,等到春天所有鮮花盛開的時候。”

陸白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談及這個的時候眼睫微微垂下來。

“其實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他大概不是為我準備的溫室,因為我從小就不喜歡溫室裏的東西。”

“只是父親覺得我喜歡溫室裏的花朵。”

當一切初露端倪的時候,在陰影當中的少年比起直接質問或者試探之間選擇了視而不見,相較於展露出自己的性格,怯弱地活在由父親撐起來的溫室裏會更加安全。

大床間裹著雪白皮草的女人美得鋒芒畢露,幾乎像一把血淋淋的刀,她狹長嫵媚的眼眸跟著空隙與門外單薄的少年對視,無邊艷色,直白地紮入他的心臟。

從那之後對方甚至頻繁出現在他的噩夢裏,手中牽著一個如女人般美麗嬌小的男孩,站在他父親的身邊,仿佛這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家三口。

陸白並沒有想到偷窺一場艷事會給他帶來這麽大的心理陰影,他在這之後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了系統的聲音——遇見這個女人之前他已經全然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

如果從現狀來看,他或許要感謝那個女人揭開這一場騙局,因為他父親對他太好,百般寵愛,他是泡在蜜罐子裏長大的少年,漸漸蒙生了不想離開的貪欲。

愛是焚骨之火,蝕骨之蛇,沾染上了這七情六欲,開了心竅就會忘乎所以。

夜鶯的歌是刺穿了荊棘而格外婉轉,美麗的事物總與危險相伴,偶爾的時候陸白回想起那個希臘神話當中被誘惑著吃下冥界石榴籽而無法返回人間的倒黴蛋普西芬妮,或許有時候他也並不像只想象的那樣能夠抵禦誘惑。

陸白又沈默了一會兒:“其實我覺得我父親是愛我母親的,可能他的愛短暫,但的確存在過,我特別小的時候有一段時間非常叛逆,總是會偷偷跑去他的書房,拿他的地契當畫紙,用家族徽章沾了紅墨水印得滿墻都是,他一進門看見我滿臉的紅墨水,嚇了一大跳,問我的唯一一句話是有沒有受傷,他甚至拿那些私庫裏珍藏的古董給我當玩具。”

“他從來不曾因為這個跟我生氣,唯一一次發火是因為我不小心將墨水刷到我母親生前留給他的信上,那是他第一次差點動手打我,也是最後一次。”

他只是顛三倒四,毫無邏輯地說著,忽而感覺到眼前蒙上了柔軟的手掌,陸白深吸一口氣:“如果你要問我愛是什麽,愛就是這麽淺薄又短暫的東西,非常醜陋,非常愚蠢,缺乏原因,缺乏邏輯。父親在我十五歲之前都無疑是愛我的,那是因為他愛我的母親,所以當他遇見了另一個……”

青年的聲音開始顫抖,卡爾攏到十分濕潤的水漬,他原以為陸白不會再說下去,沒想到他只是吸一口氣,調整了自己的呼吸。

“所以當他遇見了另一個所愛的女人。”

“他就不再愛我的母親,也不再愛我。”

陸白如此剖白也只不過是為了告誡自己,告誡卡爾,愛並不是什麽了不起,也不是什麽有所謂的東西。

陽光照射在卡爾的眼睫上,暈上一層燦爛的光輝,他隔著陸白的話語感覺到他顫動的身軀,正在陷入不安的循環裏,於是一字一句問道:“但如果你真的覺得這沒有什麽了不起,為什麽當初又會在意我不關心別人,也不會愛別人?”

這無疑是致命的反問,陸白喉口一窒,變得訥訥起來,難以反駁。

遮住眼睛的雙手終於放下了,陸白眨動濕潤的眼睫,看見了燦爛的天光,樹影斑駁,地上游走著魚兒似的影子,被陽光曬透的紅茶花顯得懶洋洋,誰能想到世界末日就會在這麽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降臨,簡直不可思議。

卡爾毛茸茸的頭發被陽光映照得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太過蓬松陸白無端想起大號棉花糖,有點兒想發笑,然而卡爾低下頭了,在瀕臨世界末日的最後一個小時裏,他的吻火熱得像盛夏,唇齒像大號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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