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2街區（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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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二十六）
索多瑪，傳說中耽溺於低端犯罪的邪惡之城，是唯一因信仰不同而獨立於中央政府的自治區，1102街區更是其中臭名遠揚的貧民窟，裏頭充斥著小偷、劫匪、強盜與好男色者，一般人難以相信這裏就是人類最後的瑰地。
五千人的隊伍浩浩蕩蕩，穿著雪白鬥篷的少年們從踏上這片土地開始就忍不住環顧四周，更有甚者揪住了父母的手掌緊張地縮起了喉嚨。
這也不奇怪，與環境優美、設備齊全且無比富饒的多多那城相比，這裏簡直像是還未開化的野蠻地帶，原本的柏油馬路被人挖得稀爛，隨處可見泥濘的沙石，街邊的櫥窗常年緊閉著，唯一開著一兩家就都裝上了厚重的防盜窗，這是為了防止那些囂張的盜賊撐著夜色行竊。
可即便如此也逃不掉被盜竊的命運，小賣部的老板抽著水煙在霓虹閃爍的門匾前破口大罵，街道上的公共設施看起來無比破爛，路燈被拆得只剩下裏頭的零星的電線，繞著木桿可憐地墜著頭，地板上沒有井蓋，只有大坑，甚至連電線看起來也是縫縫補補過的，可見整條街上但凡能夠挖走賣錢的都已經被挖走賣錢了。
陸白認得街邊的大坑，他從尺寸與殘留的底座很快推測出那原本是裝置通風設備的地方，顯然是有人將設備拆走了。
這就是1102街區，花枝鼠長大的地方。
藏在街角的大多數年輕人穿著破爛的衣服，與多多那城年齡差不多的少年腳上甚至沒有一雙鞋穿，光著腳丫在街道上奔跑，他們大多臉上與身上都十分骯臟，一雙眼睛卻如鷹隼般烏黑，緊緊地盯著眾人手裏的面包。
有孩子們猶豫著，卻始終攝於家長警告的目光不敢靠近。
陸白發覺卡爾也在看向那些孩子，他眼眸璀璨，深紅色的眼睫纖長如畫，當卡爾說要陸白教會他愛是什麽的時候，陸白有一瞬間的猶豫，對於這個問題，似乎也同樣感到沈默。
自那以後，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說話。
阿德裏安為陸白準備了十分充足的食物，因此陸白仍有餘力分給這些孤兒。
陸白拿出食物之後，出乎意料的沒有走向那些更小的孩子，他走到了一個身量與他相仿的少年面前，將手裏一大袋子的奶油面包分給了他。
那少年似乎也覺得有些詫異卻保持警惕，並不肯收下，於是陸白就拿起袋子裏的面包，每一塊都掰了一個小角放進自己嘴裏。
那少年不知道又跟陸白說了什麽，點了點頭，然後離開了。
卡爾一直觀察著他的行為，直到他回來，確認沒有任何人暴起：“我以為你會將面包給角落裏那個最小的孩子。”
那個小孩看起來也就五六歲左右，赤裸著雙腳，一雙眼睛怯生生，亮晶晶，如果不是因為過分消瘦，或許能算得上十分可愛了。
對於卡爾的疑惑，陸白的回覆很平淡：“如果我將面包給了他，他自己一定保不住會被其他孩子搶走，還很有可能會挨一頓毒打，所以我把面包都給了那個帶頭的孩子王，只有他吃飽了，他才有可能將物資分給比自己更弱小的孩子。”
“比起不假思索的幫助，不如設身處地的思考，對方現在需要的到底是什麽。”
陸白吃面包，也無非是為了向對方證明這面包沒有毒，自己也並沒有惡意。
懷裏的烏帕拉不滿意陸白的視線被其他人奪走，齜牙咧嘴地嗚嗚起來，顯然一點兒也不喜歡剛剛那群少年，尤其是那個五六歲的小孩，看見陸白竟然還摸了摸對方的頭發，烏帕拉那時候更是氣得汪汪叫起來。
“嗚——汪汪。”
陸白察覺到了烏帕拉的異樣，這他低頭去看，成功搶回陸白註意力的烏帕拉此刻又眨巴眨巴著大眼睛，一副無比乖巧可憐的模樣，期待著陸白像剛剛撫摸那個小孩一樣也摸摸自己的額頭。
“她怎麽了？”
陸白不免有些失笑。
“大概是吃醋了吧。”
卡爾燦金色眼眸落在烏帕拉臉上，逐字覆讀：“吃醋？”
“就是不希望自己喜歡的人跟其他人親近，跟其他人要好。”
這句話仿佛令卡爾想起了什麽一樣，他蓬亂的紅發十分艷麗，如烈火燃燒般漂亮，顯出沈思的模樣，而後逐字逐句地下了判斷。
“那你也不要跟其他人親近。”
正在哄著懷裏烏帕拉的陸白並沒有留意到卡爾的話語，只是順口一問：“為什麽？”
“因為我會吃醋。”
那張青澀的少年面容眼睫並不低垂著，卡爾與陸白講話時總是直視他的眼睛，從不退讓與後退，因此有一種難以忽略的熾熱。
陸白不免為這句話而呆楞，他開始下意識畏縮，有點窘迫。
“是嗎，這句話不能這麽亂用。”
他的頭發如烈火般燃燒，燦金色的眼眸如巖漿般流淌，這是如神話故事裏哀傷愛情一般的面龐，極其富有詩意。
他註視著陸白烏黑柔軟的頭發、細密纖長的眼睫、豐潤晶瑩的嘴唇，沈默許久。
“可我並沒有撒謊。”
這是一個輕輕的吻。
陸白感受到卡爾皮膚下流動著滾燙的血液。
感受到卡爾像一團燃燒的烈火，而這個吻卻像是拂面的風，陸白因為這裏頭純然沒有任何情欲的滋味而感到困惑，因為卡爾親吻他的模樣，輕若鴻羽，仿佛只是親吻閑庭裏的一朵落花，隔著鏡子在撫摸一片倒映的影子。
他只是很小心。
“每當你這樣註視著我，我就想吻你。”
……
或許是因為這個吻很小心，因為這個吻也很熟悉。
陸白一語不發，他眼睫低垂收斂起了綺麗的影子，在逼仄的小巷裏他能嗅到每一縷風的痕跡。
……
系統067已經很久沒有從沈眠當中蘇醒了，陸白仰天看著夜空，距離世界末日還有最後一天，但是在此之前卡爾給他出了一個難題。
“系統，愛是什麽？”
經歷過無數個世界，可是對於這個詞語，陸白仍舊難以解釋。
系統067滋滋的電流聲響起，他總陪伴著他，即便在每個無法入眠的深夜，他只有聽見耳畔如同心跳聲一般頻率才能安眠，才能意識到這一切都是虛妄。
對於他的提問，系統067很快給出來了回答。
“對人或者某種事物抱有深沈且真摯的情感。”
“就是大眾意義下的愛。”
很通俗易懂也非常合理的回答，但這並不能令陸白滿意。
在陽臺上眺望遠方的青年，指間裏松松地銜著一根煙，吞雲吐霧，那雙幽長的眼眸因為夜色顯得朦朧而瀲灩。
角色設定裏沒有陸白會抽煙這一點，甚至連陸雲川也不知道自己朝夕相處的弟弟有抽煙的習慣。
系統同樣不知道，他沈睡得太久了。
吐出來的煙圈被微風拂散，任誰也想不到嬌氣的金絲雀竟然是個老煙槍，他抽煙的模樣十分熟稔，肖似第一個世界的陸小少爺。
“如果任務失敗了怎麽辦？”
作為後臺能看見任務進度的系統，067略微沈默了片刻：“你不會失敗的。”
系統067似乎總是陪伴著他，任務世界有無數個演繹目標，他的靈魂融入這具虛擬的肉體，骨血交融，不分彼此，甚至忘我到不記得自己的靈魂。所以他是最極致的演員，從未失手。
那麽基地裏真實的068號是什麽模樣、什麽性格？
他是不是僅僅只是一個容納人物靈魂的容器，所以他沒有自我，也不需要有性格，有思考。
“之前都說演繹者都是演員，可是基地裏的演繹者更像是空殼，不需要有特立獨行的外表，格格不入的性子，全由故事裏的人物填充空虛的內心，我是只為容納他人故事而存活的容器。”
“這些世界裏的人物喜歡我，可那並不是真的我。”
068說。
他甚至自己也不能記得自己原本的性格，因為在每一個世界的自我都會不得不為人物而改變。
系統067這回卻沒有沈默：“我並不這麽認為。在保有自我意識的情況下你出色的完成了演繹，這並不代表角色就不是你，你在理解角色，成為角色同時你仍舊是你，就像是將一杯橙汁倒進水裏，哪怕橙汁被稀釋成千分之一，也並不能說杯子裏殘存的橙汁就不是橙汁。”
過了好一會兒，陸白忽而噗嗤一聲笑出來了，他沒想到看起來一向古板嚴謹的067號竟然會拿橙汁來打比方，他以為會是更加嚴謹例如分子數學式的表達。
“你很喜歡喝橙汁嗎？”
067號並沒有回答他，只有耳畔滋滋的電流聲提示著陸白對方並沒有消失。
“很富有人情味的回答。”
陸白輕聲講。
“多謝你的安慰，我感覺好多了。”
他摁滅了煙，從二樓丟下，然後起身去了浴室洗澡。
為了以防煙味被其他人聞到而導致人設崩塌，陸白基本上每次抽煙都要洗兩三遍澡，就連睡衣也是要丟到水桶裏泡著，因為他煙癮不重，抽煙頻率也不高，是以多年來都沒有被人發覺。
偶爾衣服換得太勤，也只會被當做潔癖或嬌氣。
畢竟普通人就是很容易被表象跟固有印象迷惑。
……
索多瑪是聖經當中的罪惡之城，因為好男色被神所不恥，上帝想要摧毀這座城市，降下硫磺與火，平原上的所有居民都死去了，連地上生長的植物也沒有放過。
索多瑪確實是如廢墟一般的城市，這裏沒有秩序，犯罪稀松平常，隨處可見，不僅女人，漂亮的男人在這裏也同樣危險。
陸白有點兒可以理解花枝鼠為什麽要喬裝打扮成男人的模樣了，因為從剛剛開始，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就要將他的臉頰都燙穿了。
這也並不奇怪，實則是陸白的確非常美麗，他五官較之一般人而言顯得更加柔和，皮膚細膩白皙，被陽光映照得晶瑩剔透，薔薇色嘴唇長得非常豐潤，甚至有些嬌蠻的意思，他的穿著雖然與大眾一樣，白色鬥篷卻襯托得他格外漂亮，甚至繡著圖案繁瑣的金線，有心人都能看出他纖長的脖頸、細長白皙的手指有多麽矜貴。
因為趕了幾天的路，陸白的腳指頭又磨破了，在旅館裏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鞋子，他只能穿上一種藤條編織的涼鞋，由卡爾伸手托著他的胳膊，在馬路上緩步行走。
其實如果可以陸白並不想出門，只是距離進入避難所只剩下最後一日，他不想浪費。
卡爾怕他受傷，手掌托著他的胳膊，實際上他也主動提出來可以背陸白一塊兒出去，或者抱他，當然被拒絕了。
陸白雖然素來十分嬌氣，但到底是個成年男性，先前不得已依附於卡爾，只是生存所迫，並不代表他就喜歡屈居人下，更何況還像個小孩似的被人抱來抱去。
要怪就怪這麽大個旅館竟然連一個輪椅都拿不出來。
其實也是陸白誤解了，在索多瑪城裏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環境裏，身體有殘缺的小孩是無法長大的，而身患殘疾的普通公民更不會來這座罪惡之城，輪椅自然沒有準備的必要。
至於拐杖，大部分人都是硬抗，拐杖這種東西是老爺用的，普通人在尚且食不果腹的情況下又怎麽還有餘力去買拐杖。
街道上零星開著的幾個店子基本上都是雜貨鋪或者武器鋪，可見這裏的居民需求十分簡單，因為卡爾的氣勢非同尋常，並沒有不長眼的流氓混混敢上來挑釁，可是陰暗處掃視的眼睛卻是少不了的，如黏膩的附骨之疽一般緊緊貼在陸白裸露在外的肌膚上，反覆舔舐。
這種如狩獵一般荒謬而邪惡的目光，狎昵地掃視過二人，凝視著二人的關系，在他們眼裏陸白這樣孱弱無辜的小少爺必定是不敢一個人來到這裏的，多半是是有人貼身保護。
在貴族裏與男仆暗通款曲的人不在少數，更何況卡爾又這樣英俊，年少有為，對陸白百依百順。
兩個關系委實暧昧不已。
察覺到這種熟悉的目光，陸白眉頭蹙起，一瞬間露出十分嫌惡的神色。
當初他從陸家逃跑，一路上遇見了無數雙這樣的眼睛。
他是男子猶且如此，不知道花枝鼠究竟是怎麽過來的。
陸白陷入沈默，他今天出來就是打聽到了花枝鼠從前的住所。
“走吧。”
對於其他人的目光，陸白並沒有放在心上，也害怕卡爾對此做出什麽過激反應，為了以防萬一，在進入避難所之前，還是不要再惹事了。
卡爾聽了他的話，收回了目光。
花枝鼠的家在小巷最裏面一間用塑料棚與木桿搭起來的小窩，這甚至不能說得上是一個家，因為它連避寒的墻壁都是破破爛爛是，就是由各種鐵皮、木頭等垃圾搭建起來的房子。
陸白透過胳膊長的縫隙看見裏頭有點燃的燭火，盈盈發著橘黃色溫暖的光亮，在索多瑪城屋子都沒有姓名一說，居住者暫時離開後被其他流浪者搶占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猶豫了片刻，陸白還是敲響了房門。
這大概也不能算是個門吧，看起來就是從別人床架上拆下來的木頭跟鋼鐵。
陸白的敲門聲似乎驚動了裏頭居住的人，他卻並沒有動，只是吹滅了蠟燭，想要偽裝成不在的樣子。
隱約間能看見個消瘦矮小的影子，多半是個少年。
“我沒有惡意，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關於花枝鼠的事情。”
在聽到他聲音之後，裏頭的少年才一頓，然後才慢吞吞、不情不願地開了門。
打眼就能看見個臉頰臟兮兮的少年，一臉陰翳，腳步聲深一次淺一次，大概是腳受了傷，似乎非常警惕。
陸白也沒想到他會是前幾天夜襲帳篷的那個少年，一時之間有點兒不知所措，只是那少年卻沒露出一點兒尷尬神色，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陸白的臉。
“你有什麽事？”
或許是他正處於青春期，嗓音粗噶，十分艱澀。
“這裏是花枝鼠的房子對嗎？”
陸白不知怎麽被那少年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適，或許是那雙烏黑的眼眸過於陰沈，總給人一種不懷好意的感覺，
“我們是她之前的朋友，只是想來看看。”
少年盯著陸白看了一會兒，一字一句說：“可以，但只有你一個人能進來。”
這要求古怪，陸白也不想去輕易同意，目光掃過裏頭的屋子，空空蕩蕩，大概是什麽也沒有，並沒有留下了什麽花枝鼠生活過的痕跡。
他剛要開口拒絕，卻見那個少年預料到了一般拔出了一把鋒利的小刀，向他刺來，陸白心裏一驚，卻在一瞬間被人拉開。
原來是卡爾一早有所察覺，不懷好意的人會從隱忍的神情、微微顫動的眉頭、加速的呼吸中洩露出自己的興奮。
這個少年幾天前就可以因看上了陸白的項鏈就趁著夜色行竊，被打斷一條腿之後不求饒反而愈發怨毒地盯著卡爾可以看出他心胸狹隘、十分惡毒。
少年的身子矮小速度卻出乎意料的快，他看出卡爾有意護著陸白，就假作向陸白襲擊，果不其然，狹小逼仄的巷子裏不能轉身，而少年速度又快，只是眨眼間就向陸白刺來，卡爾沒有多想，擋在了陸白面前硬生生接了一刀。
幾乎是一剎間的事情，刀就深深紮進了卡爾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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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多瑪，傳說中耽溺於低端犯罪的邪惡之城，是唯一因信仰不同而獨立於中央政府的自治區，1102街區更是其中臭名遠揚的貧民窟，裏頭充斥著小偷、劫匪、強盜與好男色者，一般人難以相信這裏就是人類最後的瑰地。
五千人的隊伍浩浩蕩蕩，穿著雪白鬥篷的少年們從踏上這片土地開始就忍不住環顧四周，更有甚者揪住了父母的手掌緊張地縮起了喉嚨。
這也不奇怪，與環境優美、設備齊全且無比富饒的多多那城相比，這裏簡直像是還未開化的野蠻地帶，原本的柏油馬路被人挖得稀爛，隨處可見泥濘的沙石，街邊的櫥窗常年緊閉著，唯一開著一兩家就都裝上了厚重的防盜窗，這是為了防止那些囂張的盜賊撐著夜色行竊。
可即便如此也逃不掉被盜竊的命運，小賣部的老板抽著水煙在霓虹閃爍的門匾前破口大罵，街道上的公共設施看起來無比破爛，路燈被拆得只剩下裏頭的零星的電線，繞著木桿可憐地墜著頭，地板上沒有井蓋，只有大坑，甚至連電線看起來也是縫縫補補過的，可見整條街上但凡能夠挖走賣錢的都已經被挖走賣錢了。
陸白認得街邊的大坑，他從尺寸與殘留的底座很快推測出那原本是裝置通風設備的地方，顯然是有人將設備拆走了。
這就是1102街區，花枝鼠長大的地方。
藏在街角的大多數年輕人穿著破爛的衣服，與多多那城年齡差不多的少年腳上甚至沒有一雙鞋穿，光著腳丫在街道上奔跑，他們大多臉上與身上都十分骯臟，一雙眼睛卻如鷹隼般烏黑，緊緊地盯著眾人手裏的面包。
有孩子們猶豫著，卻始終攝於家長警告的目光不敢靠近。
陸白發覺卡爾也在看向那些孩子，他眼眸璀璨，深紅色的眼睫纖長如畫，當卡爾說要陸白教會他愛是什麽的時候，陸白有一瞬間的猶豫，對於這個問題，似乎也同樣感到沈默。
自那以後，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說話。
阿德裏安為陸白準備了十分充足的食物，因此陸白仍有餘力分給這些孤兒。
陸白拿出食物之後，出乎意料的沒有走向那些更小的孩子，他走到了一個身量與他相仿的少年面前，將手裏一大袋子的奶油面包分給了他。
那少年似乎也覺得有些詫異卻保持警惕，並不肯收下，於是陸白就拿起袋子裏的面包，每一塊都掰了一個小角放進自己嘴裏。
那少年不知道又跟陸白說了什麽，點了點頭，然後離開了。
卡爾一直觀察著他的行為，直到他回來，確認沒有任何人暴起：“我以為你會將面包給角落裏那個最小的孩子。”
那個小孩看起來也就五六歲左右，赤裸著雙腳，一雙眼睛怯生生，亮晶晶，如果不是因為過分消瘦，或許能算得上十分可愛了。
對於卡爾的疑惑，陸白的回覆很平淡：“如果我將面包給了他，他自己一定保不住會被其他孩子搶走，還很有可能會挨一頓毒打，所以我把面包都給了那個帶頭的孩子王，只有他吃飽了，他才有可能將物資分給比自己更弱小的孩子。”
“比起不假思索的幫助，不如設身處地的思考，對方現在需要的到底是什麽。”
陸白吃面包，也無非是為了向對方證明這面包沒有毒，自己也並沒有惡意。
懷裏的烏帕拉不滿意陸白的視線被其他人奪走，齜牙咧嘴地嗚嗚起來，顯然一點兒也不喜歡剛剛那群少年，尤其是那個五六歲的小孩，看見陸白竟然還摸了摸對方的頭發，烏帕拉那時候更是氣得汪汪叫起來。
“嗚——汪汪。”
陸白察覺到了烏帕拉的異樣，這他低頭去看，成功搶回陸白註意力的烏帕拉此刻又眨巴眨巴著大眼睛，一副無比乖巧可憐的模樣，期待著陸白像剛剛撫摸那個小孩一樣也摸摸自己的額頭。
“她怎麽了？”
陸白不免有些失笑。
“大概是吃醋了吧。”
卡爾燦金色眼眸落在烏帕拉臉上，逐字覆讀：“吃醋？”
“就是不希望自己喜歡的人跟其他人親近，跟其他人要好。”
這句話仿佛令卡爾想起了什麽一樣，他蓬亂的紅發十分艷麗，如烈火燃燒般漂亮，顯出沈思的模樣，而後逐字逐句地下了判斷。
“那你也不要跟其他人親近。”
正在哄著懷裏烏帕拉的陸白並沒有留意到卡爾的話語，只是順口一問：“為什麽？”
“因為我會吃醋。”
那張青澀的少年面容眼睫並不低垂著，卡爾與陸白講話時總是直視他的眼睛，從不退讓與後退，因此有一種難以忽略的熾熱。
陸白不免為這句話而呆楞，他開始下意識畏縮，有點窘迫。
“是嗎，這句話不能這麽亂用。”
他的頭發如烈火般燃燒，燦金色的眼眸如巖漿般流淌，這是如神話故事裏哀傷愛情一般的面龐，極其富有詩意。
他註視著陸白烏黑柔軟的頭發、細密纖長的眼睫、豐潤晶瑩的嘴唇，沈默許久。
“可我並沒有撒謊。”
這是一個輕輕的吻。
陸白感受到卡爾皮膚下流動著滾燙的血液。
感受到卡爾像一團燃燒的烈火，而這個吻卻像是拂面的風，陸白因為這裏頭純然沒有任何情欲的滋味而感到困惑，因為卡爾親吻他的模樣，輕若鴻羽，仿佛只是親吻閑庭裏的一朵落花，隔著鏡子在撫摸一片倒映的影子。
他只是很小心。
“每當你這樣註視著我，我就想吻你。”
……
或許是因為這個吻很小心，因為這個吻也很熟悉。
陸白一語不發，他眼睫低垂收斂起了綺麗的影子，在逼仄的小巷裏他能嗅到每一縷風的痕跡。
……
系統067已經很久沒有從沈眠當中蘇醒了，陸白仰天看著夜空，距離世界末日還有最後一天，但是在此之前卡爾給他出了一個難題。
“系統，愛是什麽？”
經歷過無數個世界，可是對於這個詞語，陸白仍舊難以解釋。
系統067滋滋的電流聲響起，他總陪伴著他，即便在每個無法入眠的深夜，他只有聽見耳畔如同心跳聲一般頻率才能安眠，才能意識到這一切都是虛妄。
對於他的提問，系統067很快給出來了回答。
“對人或者某種事物抱有深沈且真摯的情感。”
“就是大眾意義下的愛。”
很通俗易懂也非常合理的回答，但這並不能令陸白滿意。
在陽臺上眺望遠方的青年，指間裏松松地銜著一根煙，吞雲吐霧，那雙幽長的眼眸因為夜色顯得朦朧而瀲灩。
角色設定裏沒有陸白會抽煙這一點，甚至連陸雲川也不知道自己朝夕相處的弟弟有抽煙的習慣。
系統同樣不知道，他沈睡得太久了。
吐出來的煙圈被微風拂散，任誰也想不到嬌氣的金絲雀竟然是個老煙槍，他抽煙的模樣十分熟稔，肖似第一個世界的陸小少爺。
“如果任務失敗了怎麽辦？”
作為後臺能看見任務進度的系統，067略微沈默了片刻：“你不會失敗的。”
系統067似乎總是陪伴著他，任務世界有無數個演繹目標，他的靈魂融入這具虛擬的肉體，骨血交融，不分彼此，甚至忘我到不記得自己的靈魂。所以他是最極致的演員，從未失手。
那麽基地裏真實的068號是什麽模樣、什麽性格？
他是不是僅僅只是一個容納人物靈魂的容器，所以他沒有自我，也不需要有性格，有思考。
“之前都說演繹者都是演員，可是基地裏的演繹者更像是空殼，不需要有特立獨行的外表，格格不入的性子，全由故事裏的人物填充空虛的內心，我是只為容納他人故事而存活的容器。”
“這些世界裏的人物喜歡我，可那並不是真的我。”
068說。
他甚至自己也不能記得自己原本的性格，因為在每一個世界的自我都會不得不為人物而改變。
系統067這回卻沒有沈默：“我並不這麽認為。在保有自我意識的情況下你出色的完成了演繹，這並不代表角色就不是你，你在理解角色，成為角色同時你仍舊是你，就像是將一杯橙汁倒進水裏，哪怕橙汁被稀釋成千分之一，也並不能說杯子裏殘存的橙汁就不是橙汁。”
過了好一會兒，陸白忽而噗嗤一聲笑出來了，他沒想到看起來一向古板嚴謹的067號竟然會拿橙汁來打比方，他以為會是更加嚴謹例如分子數學式的表達。
“你很喜歡喝橙汁嗎？”
067號並沒有回答他，只有耳畔滋滋的電流聲提示著陸白對方並沒有消失。
“很富有人情味的回答。”
陸白輕聲講。
“多謝你的安慰，我感覺好多了。”
他摁滅了煙，從二樓丟下，然後起身去了浴室洗澡。
為了以防煙味被其他人聞到而導致人設崩塌，陸白基本上每次抽煙都要洗兩三遍澡，就連睡衣也是要丟到水桶裏泡著，因為他煙癮不重，抽煙頻率也不高，是以多年來都沒有被人發覺。
偶爾衣服換得太勤，也只會被當做潔癖或嬌氣。
畢竟普通人就是很容易被表象跟固有印象迷惑。
……
索多瑪是聖經當中的罪惡之城，因為好男色被神所不恥，上帝想要摧毀這座城市，降下硫磺與火，平原上的所有居民都死去了，連地上生長的植物也沒有放過。
索多瑪確實是如廢墟一般的城市，這裏沒有秩序，犯罪稀松平常，隨處可見，不僅女人，漂亮的男人在這裏也同樣危險。
陸白有點兒可以理解花枝鼠為什麽要喬裝打扮成男人的模樣了，因為從剛剛開始，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就要將他的臉頰都燙穿了。
這也並不奇怪，實則是陸白的確非常美麗，他五官較之一般人而言顯得更加柔和，皮膚細膩白皙，被陽光映照得晶瑩剔透，薔薇色嘴唇長得非常豐潤，甚至有些嬌蠻的意思，他的穿著雖然與大眾一樣，白色鬥篷卻襯托得他格外漂亮，甚至繡著圖案繁瑣的金線，有心人都能看出他纖長的脖頸、細長白皙的手指有多麽矜貴。
因為趕了幾天的路，陸白的腳指頭又磨破了，在旅館裏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鞋子，他只能穿上一種藤條編織的涼鞋，由卡爾伸手托著他的胳膊，在馬路上緩步行走。
其實如果可以陸白並不想出門，只是距離進入避難所只剩下最後一日，他不想浪費。
卡爾怕他受傷，手掌托著他的胳膊，實際上他也主動提出來可以背陸白一塊兒出去，或者抱他，當然被拒絕了。
陸白雖然素來十分嬌氣，但到底是個成年男性，先前不得已依附於卡爾，只是生存所迫，並不代表他就喜歡屈居人下，更何況還像個小孩似的被人抱來抱去。
要怪就怪這麽大個旅館竟然連一個輪椅都拿不出來。
其實也是陸白誤解了，在索多瑪城裏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環境裏，身體有殘缺的小孩是無法長大的，而身患殘疾的普通公民更不會來這座罪惡之城，輪椅自然沒有準備的必要。
至於拐杖，大部分人都是硬抗，拐杖這種東西是老爺用的，普通人在尚且食不果腹的情況下又怎麽還有餘力去買拐杖。
街道上零星開著的幾個店子基本上都是雜貨鋪或者武器鋪，可見這裏的居民需求十分簡單，因為卡爾的氣勢非同尋常，並沒有不長眼的流氓混混敢上來挑釁，可是陰暗處掃視的眼睛卻是少不了的，如黏膩的附骨之疽一般緊緊貼在陸白裸露在外的肌膚上，反覆舔舐。
這種如狩獵一般荒謬而邪惡的目光，狎昵地掃視過二人，凝視著二人的關系，在他們眼裏陸白這樣孱弱無辜的小少爺必定是不敢一個人來到這裏的，多半是是有人貼身保護。
在貴族裏與男仆暗通款曲的人不在少數，更何況卡爾又這樣英俊，年少有為，對陸白百依百順。
兩個關系委實暧昧不已。
察覺到這種熟悉的目光，陸白眉頭蹙起，一瞬間露出十分嫌惡的神色。
當初他從陸家逃跑，一路上遇見了無數雙這樣的眼睛。
他是男子猶且如此，不知道花枝鼠究竟是怎麽過來的。
陸白陷入沈默，他今天出來就是打聽到了花枝鼠從前的住所。
“走吧。”
對於其他人的目光，陸白並沒有放在心上，也害怕卡爾對此做出什麽過激反應，為了以防萬一，在進入避難所之前，還是不要再惹事了。
卡爾聽了他的話，收回了目光。
花枝鼠的家在小巷最裏面一間用塑料棚與木桿搭起來的小窩，這甚至不能說得上是一個家，因為它連避寒的墻壁都是破破爛爛是，就是由各種鐵皮、木頭等垃圾搭建起來的房子。
陸白透過胳膊長的縫隙看見裏頭有點燃的燭火，盈盈發著橘黃色溫暖的光亮，在索多瑪城屋子都沒有姓名一說，居住者暫時離開後被其他流浪者搶占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猶豫了片刻，陸白還是敲響了房門。
這大概也不能算是個門吧，看起來就是從別人床架上拆下來的木頭跟鋼鐵。
陸白的敲門聲似乎驚動了裏頭居住的人，他卻並沒有動，只是吹滅了蠟燭，想要偽裝成不在的樣子。
隱約間能看見個消瘦矮小的影子，多半是個少年。
“我沒有惡意，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關於花枝鼠的事情。”
在聽到他聲音之後，裏頭的少年才一頓，然後才慢吞吞、不情不願地開了門。
打眼就能看見個臉頰臟兮兮的少年，一臉陰翳，腳步聲深一次淺一次，大概是腳受了傷，似乎非常警惕。
陸白也沒想到他會是前幾天夜襲帳篷的那個少年，一時之間有點兒不知所措，只是那少年卻沒露出一點兒尷尬神色，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陸白的臉。
“你有什麽事？”
或許是他正處於青春期，嗓音粗噶，十分艱澀。
“這裏是花枝鼠的房子對嗎？”
陸白不知怎麽被那少年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適，或許是那雙烏黑的眼眸過於陰沈，總給人一種不懷好意的感覺，
“我們是她之前的朋友，只是想來看看。”
少年盯著陸白看了一會兒，一字一句說：“可以，但只有你一個人能進來。”
這要求古怪，陸白也不想去輕易同意，目光掃過裏頭的屋子，空空蕩蕩，大概是什麽也沒有，並沒有留下了什麽花枝鼠生活過的痕跡。
他剛要開口拒絕，卻見那個少年預料到了一般拔出了一把鋒利的小刀，向他刺來，陸白心裏一驚，卻在一瞬間被人拉開。
原來是卡爾一早有所察覺，不懷好意的人會從隱忍的神情、微微顫動的眉頭、加速的呼吸中洩露出自己的興奮。
這個少年幾天前就可以因看上了陸白的項鏈就趁著夜色行竊，被打斷一條腿之後不求饒反而愈發怨毒地盯著卡爾可以看出他心胸狹隘、十分惡毒。
少年的身子矮小速度卻出乎意料的快，他看出卡爾有意護著陸白，就假作向陸白襲擊，果不其然，狹小逼仄的巷子裏不能轉身，而少年速度又快，只是眨眼間就向陸白刺來，卡爾沒有多想，擋在了陸白面前硬生生接了一刀。
幾乎是一剎間的事情，刀就深深紮進了卡爾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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