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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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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二十五)

卡爾比陸白預料之中來得更早,二人幾乎是不約而同的在阿德裏安疏散城裏的居民那一天來到城門口。

當與卡爾對視的時候,陸白忽而覺得恍惚,明明只是過去了幾天,卡爾的眉眼卻已經變得模糊,或許是因為對方原本深棕色的短發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褪成烈火般鮮艷的紅色,加上那雙燦金色的眼眸,在人群當中分外惹眼。

烏帕拉被他抱著,乖乖地在他懷裏吐泡泡,看見了陸白就高興地汪一聲叫出來。

陸白眉頭隱隱跳動了一下。

烏帕拉究竟是跟誰學的這樣一套?

這一次的卡爾就像學乖了似的,非常安靜,陸白走過來他也是乖乖地跟在人家身後,一語不發。

卡爾超乎尋常的安靜反倒讓陸白有些不知所措起來,看見莫名其妙像小狗一樣汪汪叫的烏帕拉,他心中驀地騰升起來許多疑問,但是考慮到自己與卡爾還處於吵架的關系,勉強隱忍下來。

城門口還站著阿德裏安,他裹著薄毯,隱隱有些疲倦神色,陸白不知道他在這裏站了多久,心神一凜。

“早上好。”

可能因為許久沒有合眼,畢竟這幾天堆砌起來的事情實在太多了,阿德裏安眼下還有淡淡的青灰,他察覺到了陸白還是一副不願意跟開口講話的樣子,眉眼隱約松懈了幾分,流露出些許笑意。

“你還沒有跟他和好嗎?”

陸白眉頭一蹙。

“什麽叫我沒有跟他和好,又不是我做錯了事情。”

看出陸白不想談起這個事情,阿德裏安也不再提起,他手指伶仃蒼白,從脖頸上解下了項鏈,放在青年掌心。

“這是你母親的項鏈。”

冰冷的觸感讓陸白的身體微微一顫,他忽而意識到以後可能再沒有與阿德裏安相見的日子。

對於離別二字終於有了實感。

在這裏流淚等於功虧一簣。

額頭上落下濕潤溫柔的一個吻,陸白烏黑的眼睫輕輕一顫。

“我永遠為你感到驕傲。”

“皎皎。”

直到陸白走遠了,女仆長才走到了阿德裏安身邊,看見那個往常仿佛山崩於前而不變於色的城主身上漸漸有了裂痕。

陸白沒有哭,而阿德裏安卻落淚了。

他在發抖。

女仆長忽而伸手過去,緊緊牽住了男人的右手。

她的名字是瑪莎,平常大家都叫她女仆長或者女傭長,沒有人記得她的名字,記得這樣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

她一直跟隨者阿德裏安,整整十年,看著他從意氣風發的青年變成喜怒不形於色的笑面虎。

十年的時間,也足以讓一個平平無奇的少女蛻變為成熟穩美麗女人。

她還是一直沒有離開。

“你很害怕吧,阿德裏安。”

瑪莎有著一頭棕黑色的長卷發,那雙碧藍的眼眸如同蘊含著大海般寬廣蔚藍。

“不要害怕,我會一直陪著你。”

十年前在黑暗裏她一眼看見了受傷的少年,十年後也跟著那個青年在盛大的洪水中一起死去。

也算兩全。

……

從多多那城到避難所只有三天的路程,陪著擠擠挨挨的少年們的是一群軍人,這些基本上都是多多那城的侍衛們,在這最後一場旅程當中他們十分緘默。

還是第一次離開家踏上旅途,許多孩子都不知所措,也有幾個很想家的,卻因為父母在身邊死死忍耐著哭聲。

“我才不怕哩!”

一個金發的小鬼頭像只上躥下跳的小山貓,要不是被卡爾揪住了背帶拎起來,險些撞到抱著嬰兒的烏帕拉。

陸白不免多看了他幾眼。

雖然說知道這一趟來的都是十五歲左右的少年,但是對於這個年齡而言對方也實在是太過於矮小了,似乎察覺到了陸白的目光,他的耳朵忽而一下子燒的通紅,惡狠狠瞪著他。

“你看什麽看!本大爺可不是那種愛哭的小鬼頭,才不會怕你!”

他雖然氣勢洶洶,但語氣裏有明顯的怯懦,顯然是個外強裏幹的少年,衣著也十分陳舊,仔細觀察身上還有擦傷,瘦得伶仃,聽說來的未成年人裏還有多多那城裏的孤兒。

想必這個少年多半就是。

他似狐貍般狡黠,雙眼緊緊盯著陸白脖頸上的項鏈,陸白的眉頭忽而動了動,又問:“你是多多那城裏的嗎?”

其他少年們紛紛起哄起來。

“他不是。”

“他是1102街區的!他沒有爸爸!”

“也沒有媽媽!”

“他是孤兒。”

臉色瞬間漲得通紅的少年不知道從哪裏驀地爆發出一股大力,掙脫了卡爾的束縛跳起來狠狠給那帶頭的小胖子臉上來了一拳。

周圍立時發出無數尖叫與驚呼。

剛剛的幾個男孩又紛紛湊了過去為小胖子搖旗吶喊。

“站起來!站起來!”

“打他的臉,往他的臉上狠狠砸上一拳,打掉這個家夥的大牙!”

直到警衛吹響了哨子,從一旁湧出幾個軍人,七手八腳地將鬧事的二人按住,這場風波才勉強平息。

只是那個金發小鬼雙目通紅,十分倔強,仍舊死死地咬著牙。

“你們這群廢物現在不也是要去1102街區的避難所避難嗎?你們有什麽資格瞧不起1102街區的人!我們跟你們這些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可不一樣,1102街區的每個人從七歲開始就可以自立門戶,獨當一面,你們這些吃得滿腦肥腸的……”

聽不下去的警衛給少年的手腕上扣上銀手鐲,按著不服氣的少年低頭,硬生生將他拉出了隊伍。

一旁的陸白靜靜地看著一切,懷裏的烏帕拉對於剛剛的騷動還一無所知,在陸白懷裏乖巧地吸吮著自己的手指,一雙濕潤漆黑的眼睛拼命眨巴,褪去了那層皺巴巴、幹巴巴的臉皮,如今是烏帕拉已經長得愈發可愛,大大的眼睛,粉嘟嘟的小臉頰,鼻尖翹翹,還有些混血寶寶的意思。

這麽看來烏帕拉並不像她的母親,或許是更像她那位不知在哪裏的父親。

“你的媽媽就住在1102街區,你知道嗎?”

烏帕拉自然聽不懂陸白的話,只知道癢,陸白的指尖戳在他的臉頰上,她就咯咯笑起來,開心地“汪”了一聲。

“你是小狗嗎,怎麽還天天學小狗叫?”

無法回答的烏帕拉又“汪”了一聲。

夜晚他們只能就地而宿,卡爾與陸白自然是被分到了一個帳篷,這裏晝夜溫差極大,晚上跟白天足有16度的差距,聽見帳篷外隱隱傳來爭執的聲音,一摸身邊,果然是空蕩蕩的。

陸白披上了外衣。

月色下的卡爾一頭紅發愈發鮮艷,如烈火、如鮮血,那雙燦爛的、如燃燒著一切的黃金眼眸,靜靜註視著手下的少年。

那個一頭金發,手裏還緊緊攥著藍寶石項鏈的小鬼頭,不是白天裏那個少年又是誰,此時他正拼命掙紮著,嘴裏還不幹不凈罵著不堪入耳的臟話。

“你這是在做什麽?”

少年在看見陸白的那一刻不知怎麽就停了掙紮,反而咬著嘴唇一副十分怨恨不甘的模樣。

卡爾拎起少年的衣領,像丟掉一個無所謂的玩具那樣將人扔遠,然後轉身遞給陸白一條項鏈。

陸白這才發現脖頸上空空蕩蕩,正是白天佩戴的項鏈不知道在什麽時候不見了,令他意外的是卡爾竟沒有下殺手,正常情況下,少年應該是死路一條才是。

這讓陸白覺得由衷的困惑。

“為什麽?”

月光下的卡爾垂下了眼睫,一字一句。

“陸白不想我殺人。”

一時間,他心緒莫名有些覆雜,他的確說過這話,還是最開始的時候跟少年約法三章,只是為了束縛卡爾,讓他不要再隨心所欲的殺人。

他沒想到對方會一直記在心裏。

“你既然不懂,又有什麽必要遵守當初的規矩。”

“你無法理解我的感情,只是為了……”

帳篷裏烏帕拉的哭聲打斷了陸白的思路,他轉身向帳篷裏走去,將嬰兒抱起了,在懷裏輕聲安慰起來。

原本苦惱的烏帕拉落入了熟悉的懷抱,這才漸漸不哭了,又睡著了。

她睡著的時候睫毛兒長,下巴尖尖,皮膚白裏透紅,幾乎像個洋娃娃,往常一綹一綹枯黃的長發也豐潤起來,砸吧嘴的樣子都顯得十分可愛,白天裏讓那些結了婚的太太都愛不釋手,爭先恐後地想要單獨照顧烏帕拉。

他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但卡爾卻沒有進來,只是獨自在帳篷外坐下來了,他的身軀倒映出漆黑的影子,投在明黃色的帳篷裏。

二人誰也沒有開口,保持著默契的安靜。

……

不知道是不是對白天與阿德裏安離別的畫面印象太過於深刻,他竟然久違地夢見了那個長發的青年。

十年過去,阿德裏安的容顏不改,幾乎沒有任何意思衰敗,只是從眼角眉梢透露出的疲倦,又隱約顯示出他並不如表面上那樣風平浪靜

行宮裏的粉色薔薇花,從前是陸白最喜歡的品種,阿德裏安在整個庭院都種滿了他最愛的花兒,微風拂過就能嗅到雨後的濕潤花香。

月影下的阿德裏安,側臉俊美,線條流麗,他往常都是言笑晏晏好相處的模樣,只有不笑時才能依稀看出與陸白相像的地方。

“皎皎。”

“卡爾比你還要笨拙。”

不知道對方為什麽會突然提起這個名字,即便知道這大概是從前的回憶,但是陸白還是久違地感到了不虞。

類似於被人踩痛苦內心深處某個柔軟的地方。

他別扭起來,語調也不自覺冷了。

“為什麽要突然提起他?”

倔強的青年,對於最關鍵的事情總是避而不答,也從不願意去直視。

阿德裏安嘆息,他唯一的小侄子究竟要什麽時候才能意識到他真正的感情以及焦躁不安的原因。

“實驗室那樣的地方,只有冰冷的機器跟精準的數據。他從生下來開始就在那裏長大。”

“一個生死不被任何人在意的試驗品,究竟要如何在意別人的生死?”

陸白抿緊了唇,無法反駁。

夜風微涼,阿德裏安的手指撫摸過他的頭頂,語氣仿佛喟嘆一般,十分無奈。

“不如向他誠實地說出來,你希望他變成什麽樣,希望他怎麽對待你。”

“皎皎,你明明知道他什麽也不懂。”

當第一縷陽光映照到了他的眼皮上,他的肌膚驟然覺得滾燙起來,陸白終於醒了過來,他發覺卡爾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在逼仄的帳篷裏睡著了,大概是害怕陸白覺得反感,他只蜷縮在了最角落的地方,手腳都小心避開了陸白在的位置。

然而幾乎是陸白醒來的同一時刻,仿佛一直處於沈眠當中的卡爾也跟著醒了過來。

他雙眼清明,沒有任何一絲睡意,就好像從始至終都不曾入睡那樣。

但陸白知道依照著卡爾的性格,大概率只是閉眼小憩了一下,在不安全的環境裏對方是無法入睡的,這一特點或許跟他先前常年在實驗室裏有關,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擡上手術室,所以只能時刻保持著警醒。

陸白看見他手腕上細長的、密密麻麻的疤痕,不適起來。

二人基本上是一天一輪換,卡爾很自覺地抱起了沈睡的烏帕拉,他並沒有走在前頭,而是亦步亦趨地跟在陸白身後。

少年的腳步輕得幾乎沒有一點兒聲響,如同一開始就不存在。

陸白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回頭看去,直到確定對方好好跟在自己身後才松了一口氣。

幸好卡爾並不是消失了。

“你走路怎麽沒有一點聲音?”

近乎於抱怨的口吻讓卡爾腳步一頓,陸白耳畔原本若有若無的腳步聲變大了,大概是卡爾為了讓陸白聽見聲音刻意改變了走路的方式。

這份體貼不知道為什麽讓陸白心裏又生出來一股無名火。

“也是,像你這樣的人懂什麽感情呢,恐怕一輩子也不知道我為什麽生氣,也不可能愛上任何人。”

卡爾沈默。

一個不被愛過的人,又要怎麽去愛別人。

所以卡爾的姐姐阿特洛波斯從來不相信他會愛上任何人。

而此時此刻,如同命運一般,卡爾攥住了陸白的右手。

“我確實不知道什麽是愛,也不懂你為什麽生氣。”

少年將陸白的右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只露出漂亮的眼睛。

“所以你能不能教我,能不能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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