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2街區（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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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二十四）
無論陸白那邊的心情是如何的被掀起了驚天駭浪，在臥室裏的卡爾卻心如止水，仍舊長眠。
他又再一次陷入了悠長的夢境。
卡爾的夢境一向十分悠長，關乎於過去與未來，從宇宙大爆炸的極晝般的亮光開始，再到被洪水淹沒的城市裏一片寂靜，他站在高樓大廈的屋頂上，腳下鏡子似的玻璃倒映出刺眼的陽光。
末世的洪水淹沒了一切文明，鯨魚從他腳下游過，代表和平的白鴿從他頭頂展翅飛過，大海波光粼粼，只餘下了海鷗的鳴叫。
好安靜。
一點兒人聲也沒有。
卡爾將手指放在嘴唇邊打了個呼哨，漫天展翅的白鴿就從破碎的十字架上展翅飛來，親呢地圍著他轉圈。
其中最大最漂亮的一只，矜持地扇動著翅膀，落在了他的肩胛上。
卡爾將手裏的面包餵給對方。
這裏的熾熱天氣十分漫長，知了還在縫隙裏長出的樹枝上拼命尖叫。
這是天啟的第五天，最後一個夢境。
無止盡的夏日。
……
從被褥裏醒來的卡爾，頭發還是蓬亂的，他是被人舔醒的，烏帕拉像小狗一樣伸著舌頭在他臉頰上舔舐。
卡爾將她舉起來，燦金色的眼眸與她對視。
一無所知的烏帕拉眼睛亮晶晶的，她只感到很快活，因為卡爾終於不再睡覺了，她努力思索著，決定將這份快樂表現出來，於是開口講了自出生開始的第一句話——“汪！”
一旁聞訊趕來的侍女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
其實是因為烏帕拉在卡爾沈睡的這些天一直跟行宮裏一只雪白的小狗打得十分火熱，她們滾到了一起，小狗為了展現愛意總會在她臉上舔來舔去，每到這個時候烏帕拉就咯咯直笑。
侍女們一直覺得這是培養感情的一種方式，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烏帕拉學習能力如此驚人，竟然會在短短幾天內就將狗狗的行為模式學得滾瓜爛熟。
本以為卡爾會大發雷霆，那位從始至終一直沈睡的少年，就連醒來之後也出乎意料的安靜，他深紅的眼睫低低地垂著，像日暮的天邊，磅礴落日暈染了雲層，底下是金子般流淌著、粲然生輝的眼睛。
有一剎那，侍女也不免為色所迷，為這雙輝煌的眼眸所震懾了心神。
她察覺到了少年醒來時那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息在看見烏帕拉之後消散了不少。
小狗似的滿地亂爬的小小嬰兒被卡爾抓回來攏在懷裏，感覺到被束縛的烏帕拉覺得很不適，拼命蹬著腳丫子，生氣地汪汪叫起來。
這一次明顯憤怒許多，仿佛在表達對於卡爾強硬態度的不滿。
侍女身上的衣服都要被冷汗浸濕了。
好在卡爾似乎一點也沒覺得被養成小狗的烏帕拉有什麽問題，只是那衣服一層一層將她裹住。裹成個小粽子。
“陸白呢？”
聽到對方問起這個名字，侍女臉色一瞬間變得怪異起來，支吾著講不出話來。
城主交代了這些日子最好不要讓兩個人見面，她實在沒有僭越的勇氣，只好通紅著臉將頭埋下來了。
“小少爺大部分時候跟城主在一起，至於城主的行蹤，就不是我們這些下人可以隨意置喙的了。”
卡爾就不再說話了，他拉開了窗簾，微風拂面，底下的草地上架著白色秋千，養的是粉色薔薇花，花團錦簇，鳥語花香。
然而這一切和平都會在七天之後被摧毀。
懷裏的小嬰兒軟得好像沒有骨頭，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無辜大眼睛瞧著卡爾，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一樣，她變得乖巧起來。
卡爾摸了摸她的臉頰，語氣平淡。
“一切都會消失的，你也是。”
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一無所察的烏帕拉對上卡爾的眼睛，只快樂地應聲了——“汪！”
……
經過陸白鍥而不舍的央求，阿德裏安在這幾天加大了關於地下城的調查，最終確定了在1102街區幸存著另一處規模更小的避難所。
最初聽到這個消息阿德裏安還有些訝異，誰能想到最落後骯臟的貧民窟裏居然容納著人類最後的希望呢。
聽說那所避難所的創始人就是1102街區的拾荒者們。
他們想要為1102街區的孩子們提供一所樂園。
一個拾荒者可能沒有這樣的能力，但是千千萬萬個拾荒者世世代代努力著。
“很荒謬吧。”
阿德裏安聳了聳肩。
“他們甚至連睡眠倉都沒有，裏頭大部分東西都是破爛，稍微高端一些科技都是近些日子其他城主為了搏命送過去的。”
避難所能容納的人口不過五十萬而已，但幸運的是因為這幾天的風平浪靜，大部分人認為從前的那些天災不過是巧合，原本擠破了頭想要進入避難所的權貴也放棄了資格。
阿德裏安遞來兩張黑卡。
陸白發覺這是兩張卡之後，有些驚訝。
“為什麽是兩張？”
陽光微微映亮了阿德裏安的眼睫，浮起一層燦爛的金色：“抱歉，我本以為至少能為你們弄到三個資格，但是多多那城的人口還是太多了，即便我幾乎掏空了金庫，也只為你擠出了兩個名額。雖然你沒有主動提起，但是我想烏帕拉還那麽小，你也不能真的放心她一個人待在避難所裏的沈睡倉吧？”
這話可謂是正中紅心，陸白微微攥緊了手心，有些不安。
“那你不去嗎？”
就在一天前他已經將卡爾先前跟他講過的那些預言都如實告知，在一般人聽來或許是天方夜譚，但是阿德裏安卻出乎意料的迅速接受了這個解釋。
或許是因為卡爾的存在實在是太過於奇異，就連他是毀滅之神誕生世間也不顯得那麽奇怪。
但如果卡爾說的那些是真的，那也就意味著這個世界在不久之後就會迎來毀滅。
“真羨慕陸雲川那個混蛋啊，死得那麽早。不過從另一個方面來看他或許很倒黴，畢竟再過七天他就能看見全人類的末日了。”
“錯過了這種景象就死去了，豈不是人生一大憾事。”
阿德裏安難得一見地用上了玩笑般的輕松口吻。
“或許就像你說的，除了神想要毀滅人類之外，已經無法用其他原因解釋生育率為什麽會莫名其妙跌至零點。”
“還有隕石、地震、暴雨、暴雪。”
“這些也不是人力可為。”
阿德裏安仰起頭望向天空，中央之城的大火已經燃燒了大半個月，仍舊沒有一點兒熄滅的趨勢，即便多多那城用上了全城的通風裝置努力想要空氣變得潔凈，可是每個人的鼻尖仍舊縈繞著那股驅散不了的焦味。
不眠不休的大火，在深夜映亮了大半天空，將天邊燃燒成鮮血般燦爛的顏色，熊熊火焰如地獄般終日不熄，遠處隱約傳來中央主城行宮不堪重負轟然倒塌的巨響，阿德裏安站在看臺上，聽見連攜著玫瑰席卷過主城的風都發出哭泣似的聲音。
他苦笑著說道：“但凡是見過中央主城那副人間煉獄一般模樣的人，或許就會跟我一樣毫不遲疑地相信這一切災難是因為神邸的雷霆之怒。”
滾燙的火舌鋪面而來，1600攝氏度的高溫幾乎融化了一切，所有科技與文明都脆弱得不堪一擊，世界只是打了個響指，那些在戰爭中仿佛堅不可摧的軍艦與戰鬥機，就被隕石擊中化為齏粉。
阿德裏安臉上的面具也灼痛起來，他的臉龐上仿佛已經燒出通紅的燎泡。
他無法想象在這場災難中有多少人類因此死去，那些掙紮著被焚燒的身軀仿佛倒映在他眼底。
這是何等恐怖的形象。
在沒有真正踏足中央主城之前，他仍舊抱有微弱的僥幸心理。
他身後的每一個軍人都抱著相同的僥幸心理。
那可是中央主城，整個國家的中心，擁有著無數頂尖的科技還有超乎想象的軍事實力。
甚至有人說過僅僅是憑著特洛伊中央主城的軍事實力與科技，都足以打上一場三十年以上的戰爭。
中央主城的每一個公民都認為特洛伊遲早有一天會憑著中央主城的支持成為世界霸主。
然而這樣的夢想，這樣不可思議的城市，在天災面前也脆弱得不堪一擊。
紅茶裏放了很多糖，阿德裏安只有這一點還像小孩子的口味，他飲下一口滾燙的紅茶，淡淡說道：“至少在死前我知道了那位暴君吉羅德想要爭當世界霸權的夢想落空了。”
“這就足夠了。”
不知道是瞧見了什麽景象，阿德裏安神情驀地柔和下來。
順著他的目光，陸白看見了在行宮門前奔跑的小孩，這些剛剛放學的孩子們穿著統一的校服，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遠處就是萬家燈火，每一個亮起的窗戶底下都意味著一個平凡的家庭。
他忽而明白了阿德裏安為什麽在明知道幾天後就是末日的情況下仍舊執意放棄了進入避難所的資格。
阿德裏安講：“我知道作為你的親人我放棄進入避難所的資格這件事會讓你覺得很難以接受。”
“誠然我可以拋下一切用這最後七天的時間進入避難所茍且偷生，但是……這並不是我想要的。”
“不，我理解。”
因為陸白毫無征兆的開口，阿德裏安露出有些驚訝的神情。
月光下的青年長發柔順，他如往常一樣背過了身子，聲音沈悶。
從前陸白小時候覺得難過或者傷心又不願意讓人看見的時候，就會背過頭無視阿德裏安的目光，因為他不想讓親近的人看見自己落淚的樣子。
“我知道多多那城的居民也是你的親人，你無法拋下他們。”
如果是從前的陸白，是如論如何也不會同意阿德裏安提議，即便是撒潑打滾或者自殘也會想盡一切辦法將他留在自己身邊。
或許是因為沒有想到陸白的回答。
阿德裏安先是忡楞，然後察覺到了身邊青年身上散發出的某種凝滯的情緒，微微嘆氣。
“皎皎……我不希望你難過。”
陸白仍舊不看他，只固執地背過身子。
“你只為烏帕拉爭取到了資格是不是，我聽說多多那城能夠進入地下城的都是十五六歲的未成年人。”
月影浮動，烏雲遮蔽了天空，庭院裏的粉色薔薇如同察覺到了凝滯的氣氛一樣翻飛起來，螢火蟲振翅飛翔，從前那個會趴在他膝蓋上哭泣的小孩子已經長大了，他挺直了脊背，已經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哭泣。
阿德裏安忽而變得啞口無言。
“你不生氣嗎？”
對方的語氣很冷靜，沒有一點濕潤的雨氣。
“你既然都把唯一的資格讓給了我，我怎麽還能像小時候一樣胡鬧。”
微風攜來許多翻飛花瓣，漫天流螢十分夢幻，面前的青年已經不再是那個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的小嬰兒，也不是從前嬌氣愛哭、漂亮聰穎的少年。
他已經長大了，挺直了脊背，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阿德裏安的長發被微風吹拂起來，身後花團錦簇，再被精心呵護著的嫩芽兒也有抽條生長，長成蒼天大樹的時候。
原來那一株孱弱的、搖搖欲墜的薔薇已經茁壯生長了，不知什麽時候在春夜裏開出沁人心脾的花蕾。
阿德裏安有點啞然失笑，垂眼收斂了那一點酸澀的情緒。
“你長大了啊，我親愛的小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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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陸白那邊的心情是如何的被掀起了驚天駭浪，在臥室裏的卡爾卻心如止水，仍舊長眠。
他又再一次陷入了悠長的夢境。
卡爾的夢境一向十分悠長，關乎於過去與未來，從宇宙大爆炸的極晝般的亮光開始，再到被洪水淹沒的城市裏一片寂靜，他站在高樓大廈的屋頂上，腳下鏡子似的玻璃倒映出刺眼的陽光。
末世的洪水淹沒了一切文明，鯨魚從他腳下游過，代表和平的白鴿從他頭頂展翅飛過，大海波光粼粼，只餘下了海鷗的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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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兒人聲也沒有。
卡爾將手指放在嘴唇邊打了個呼哨，漫天展翅的白鴿就從破碎的十字架上展翅飛來，親呢地圍著他轉圈。
其中最大最漂亮的一只，矜持地扇動著翅膀，落在了他的肩胛上。
卡爾將手裏的面包餵給對方。
這裏的熾熱天氣十分漫長，知了還在縫隙裏長出的樹枝上拼命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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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被褥裏醒來的卡爾，頭發還是蓬亂的，他是被人舔醒的，烏帕拉像小狗一樣伸著舌頭在他臉頰上舔舐。
卡爾將她舉起來，燦金色的眼眸與她對視。
一無所知的烏帕拉眼睛亮晶晶的，她只感到很快活，因為卡爾終於不再睡覺了，她努力思索著，決定將這份快樂表現出來，於是開口講了自出生開始的第一句話——“汪！”
一旁聞訊趕來的侍女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
其實是因為烏帕拉在卡爾沈睡的這些天一直跟行宮裏一只雪白的小狗打得十分火熱，她們滾到了一起，小狗為了展現愛意總會在她臉上舔來舔去，每到這個時候烏帕拉就咯咯直笑。
侍女們一直覺得這是培養感情的一種方式，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烏帕拉學習能力如此驚人，竟然會在短短幾天內就將狗狗的行為模式學得滾瓜爛熟。
本以為卡爾會大發雷霆，那位從始至終一直沈睡的少年，就連醒來之後也出乎意料的安靜，他深紅的眼睫低低地垂著，像日暮的天邊，磅礴落日暈染了雲層，底下是金子般流淌著、粲然生輝的眼睛。
有一剎那，侍女也不免為色所迷，為這雙輝煌的眼眸所震懾了心神。
她察覺到了少年醒來時那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息在看見烏帕拉之後消散了不少。
小狗似的滿地亂爬的小小嬰兒被卡爾抓回來攏在懷裏，感覺到被束縛的烏帕拉覺得很不適，拼命蹬著腳丫子，生氣地汪汪叫起來。
這一次明顯憤怒許多，仿佛在表達對於卡爾強硬態度的不滿。
侍女身上的衣服都要被冷汗浸濕了。
好在卡爾似乎一點也沒覺得被養成小狗的烏帕拉有什麽問題，只是那衣服一層一層將她裹住。裹成個小粽子。
“陸白呢？”
聽到對方問起這個名字，侍女臉色一瞬間變得怪異起來，支吾著講不出話來。
城主交代了這些日子最好不要讓兩個人見面，她實在沒有僭越的勇氣，只好通紅著臉將頭埋下來了。
“小少爺大部分時候跟城主在一起，至於城主的行蹤，就不是我們這些下人可以隨意置喙的了。”
卡爾就不再說話了，他拉開了窗簾，微風拂面，底下的草地上架著白色秋千，養的是粉色薔薇花，花團錦簇，鳥語花香。
然而這一切和平都會在七天之後被摧毀。
懷裏的小嬰兒軟得好像沒有骨頭，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無辜大眼睛瞧著卡爾，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一樣，她變得乖巧起來。
卡爾摸了摸她的臉頰，語氣平淡。
“一切都會消失的，你也是。”
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一無所察的烏帕拉對上卡爾的眼睛，只快樂地應聲了——“汪！”
……
經過陸白鍥而不舍的央求，阿德裏安在這幾天加大了關於地下城的調查，最終確定了在1102街區幸存著另一處規模更小的避難所。
最初聽到這個消息阿德裏安還有些訝異，誰能想到最落後骯臟的貧民窟裏居然容納著人類最後的希望呢。
聽說那所避難所的創始人就是1102街區的拾荒者們。
他們想要為1102街區的孩子們提供一所樂園。
一個拾荒者可能沒有這樣的能力，但是千千萬萬個拾荒者世世代代努力著。
“很荒謬吧。”
阿德裏安聳了聳肩。
“他們甚至連睡眠倉都沒有，裏頭大部分東西都是破爛，稍微高端一些科技都是近些日子其他城主為了搏命送過去的。”
避難所能容納的人口不過五十萬而已，但幸運的是因為這幾天的風平浪靜，大部分人認為從前的那些天災不過是巧合，原本擠破了頭想要進入避難所的權貴也放棄了資格。
阿德裏安遞來兩張黑卡。
陸白發覺這是兩張卡之後，有些驚訝。
“為什麽是兩張？”
陽光微微映亮了阿德裏安的眼睫，浮起一層燦爛的金色：“抱歉，我本以為至少能為你們弄到三個資格，但是多多那城的人口還是太多了，即便我幾乎掏空了金庫，也只為你擠出了兩個名額。雖然你沒有主動提起，但是我想烏帕拉還那麽小，你也不能真的放心她一個人待在避難所裏的沈睡倉吧？”
這話可謂是正中紅心，陸白微微攥緊了手心，有些不安。
“那你不去嗎？”
就在一天前他已經將卡爾先前跟他講過的那些預言都如實告知，在一般人聽來或許是天方夜譚，但是阿德裏安卻出乎意料的迅速接受了這個解釋。
或許是因為卡爾的存在實在是太過於奇異，就連他是毀滅之神誕生世間也不顯得那麽奇怪。
但如果卡爾說的那些是真的，那也就意味著這個世界在不久之後就會迎來毀滅。
“真羨慕陸雲川那個混蛋啊，死得那麽早。不過從另一個方面來看他或許很倒黴，畢竟再過七天他就能看見全人類的末日了。”
“錯過了這種景象就死去了，豈不是人生一大憾事。”
阿德裏安難得一見地用上了玩笑般的輕松口吻。
“或許就像你說的，除了神想要毀滅人類之外，已經無法用其他原因解釋生育率為什麽會莫名其妙跌至零點。”
“還有隕石、地震、暴雨、暴雪。”
“這些也不是人力可為。”
阿德裏安仰起頭望向天空，中央之城的大火已經燃燒了大半個月，仍舊沒有一點兒熄滅的趨勢，即便多多那城用上了全城的通風裝置努力想要空氣變得潔凈，可是每個人的鼻尖仍舊縈繞著那股驅散不了的焦味。
不眠不休的大火，在深夜映亮了大半天空，將天邊燃燒成鮮血般燦爛的顏色，熊熊火焰如地獄般終日不熄，遠處隱約傳來中央主城行宮不堪重負轟然倒塌的巨響，阿德裏安站在看臺上，聽見連攜著玫瑰席卷過主城的風都發出哭泣似的聲音。
他苦笑著說道：“但凡是見過中央主城那副人間煉獄一般模樣的人，或許就會跟我一樣毫不遲疑地相信這一切災難是因為神邸的雷霆之怒。”
滾燙的火舌鋪面而來，1600攝氏度的高溫幾乎融化了一切，所有科技與文明都脆弱得不堪一擊，世界只是打了個響指，那些在戰爭中仿佛堅不可摧的軍艦與戰鬥機，就被隕石擊中化為齏粉。
阿德裏安臉上的面具也灼痛起來，他的臉龐上仿佛已經燒出通紅的燎泡。
他無法想象在這場災難中有多少人類因此死去，那些掙紮著被焚燒的身軀仿佛倒映在他眼底。
這是何等恐怖的形象。
在沒有真正踏足中央主城之前，他仍舊抱有微弱的僥幸心理。
他身後的每一個軍人都抱著相同的僥幸心理。
那可是中央主城，整個國家的中心，擁有著無數頂尖的科技還有超乎想象的軍事實力。
甚至有人說過僅僅是憑著特洛伊中央主城的軍事實力與科技，都足以打上一場三十年以上的戰爭。
中央主城的每一個公民都認為特洛伊遲早有一天會憑著中央主城的支持成為世界霸主。
然而這樣的夢想，這樣不可思議的城市，在天災面前也脆弱得不堪一擊。
紅茶裏放了很多糖，阿德裏安只有這一點還像小孩子的口味，他飲下一口滾燙的紅茶，淡淡說道：“至少在死前我知道了那位暴君吉羅德想要爭當世界霸權的夢想落空了。”
“這就足夠了。”
不知道是瞧見了什麽景象，阿德裏安神情驀地柔和下來。
順著他的目光，陸白看見了在行宮門前奔跑的小孩，這些剛剛放學的孩子們穿著統一的校服，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遠處就是萬家燈火，每一個亮起的窗戶底下都意味著一個平凡的家庭。
他忽而明白了阿德裏安為什麽在明知道幾天後就是末日的情況下仍舊執意放棄了進入避難所的資格。
阿德裏安講：“我知道作為你的親人我放棄進入避難所的資格這件事會讓你覺得很難以接受。”
“誠然我可以拋下一切用這最後七天的時間進入避難所茍且偷生，但是……這並不是我想要的。”
“不，我理解。”
因為陸白毫無征兆的開口，阿德裏安露出有些驚訝的神情。
月光下的青年長發柔順，他如往常一樣背過了身子，聲音沈悶。
從前陸白小時候覺得難過或者傷心又不願意讓人看見的時候，就會背過頭無視阿德裏安的目光，因為他不想讓親近的人看見自己落淚的樣子。
“我知道多多那城的居民也是你的親人，你無法拋下他們。”
如果是從前的陸白，是如論如何也不會同意阿德裏安提議，即便是撒潑打滾或者自殘也會想盡一切辦法將他留在自己身邊。
或許是因為沒有想到陸白的回答。
阿德裏安先是忡楞，然後察覺到了身邊青年身上散發出的某種凝滯的情緒，微微嘆氣。
“皎皎……我不希望你難過。”
陸白仍舊不看他，只固執地背過身子。
“你只為烏帕拉爭取到了資格是不是，我聽說多多那城能夠進入地下城的都是十五六歲的未成年人。”
月影浮動，烏雲遮蔽了天空，庭院裏的粉色薔薇如同察覺到了凝滯的氣氛一樣翻飛起來，螢火蟲振翅飛翔，從前那個會趴在他膝蓋上哭泣的小孩子已經長大了，他挺直了脊背，已經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哭泣。
阿德裏安忽而變得啞口無言。
“你不生氣嗎？”
對方的語氣很冷靜，沒有一點濕潤的雨氣。
“你既然都把唯一的資格讓給了我，我怎麽還能像小時候一樣胡鬧。”
微風攜來許多翻飛花瓣，漫天流螢十分夢幻，面前的青年已經不再是那個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的小嬰兒，也不是從前嬌氣愛哭、漂亮聰穎的少年。
他已經長大了，挺直了脊背，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阿德裏安的長發被微風吹拂起來，身後花團錦簇，再被精心呵護著的嫩芽兒也有抽條生長，長成蒼天大樹的時候。
原來那一株孱弱的、搖搖欲墜的薔薇已經茁壯生長了，不知什麽時候在春夜裏開出沁人心脾的花蕾。
阿德裏安有點啞然失笑，垂眼收斂了那一點酸澀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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