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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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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二十三)

“啪”的一聲清脆響聲,舉座皆驚。

卡爾慢慢轉過頭,原本幾近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一個清晰的紅色手掌印。

他並不是第一次挨打,因此已經習慣了痛苦或者被羞辱,那雙燦爛的金色眼眸幾乎沒有任何波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安靜到有些乖巧。

就連陸白也沒想到自己居然真的扇了卡爾一個耳光,他咬緊了下唇,一瞬間心頭閃過不忍與痛苦,然而他實在無法原諒對方如此輕而易舉地說出殘忍得駭人聽聞的話語。

比起憤怒而言,無止盡的淒涼反而占據了他的內心。

卡爾之所以能做到如此熟視無睹,甚至這麽多天以來都不曾向他提起過關於陸雲川的之言半語,足以說明他冷情冷心到了一種非人的程度。

“你……是不是從來沒覺得我們跟你是一樣的同類?”

陸白都嘗到了唇齒間的血腥味,整整三天,他竟然就能這樣任蘭登與陸雲川暴屍於荒野。

厄爾玻斯的雪從他們出城的第一天就開始融化,明媚的陽光下是蜿蜒如小溪潺潺的血跡。

蘭登死得非常安靜。

為了避免他過於難過,阿德裏安擡手掩蓋了那些近乎於赤裸裸的羞辱照片,少年死去的模樣乍看起來乖巧到像是正陷入某種甜蜜夢境。

沒有人打理掩蓋他身上的傷痕,於是蒼白的身軀上都是如蠶食肉體的巨蟒般的淤青。

即便只是一眼,陸白都能看見他胸口上大大小小的細長刀口,那些人將他當做布娃娃肆意淩虐跟擺弄,甚至在他的腎臟、心臟、胸口、臀部都抽出了8cm長的銀針。

“蘭登……你為什麽沒有將他放下?”

“你明明可以的,那對你而已只是舉手之勞。”

情報員拍攝的照片是理性而冰冷的,沒有任何掩藏,在風雪中高懸起來的白皙身軀,如燭光般搖曳,從他繃緊了的腳趾往下滴落凝結的鮮血。

“你知不知道蘭登他是自己吊死的?”

卡爾仰起頭的臉龐,還是少年般的稚氣與青澀,他有一張安靜時異乎尋常乖巧與可愛的面容,曾經無數次,陸白都為此動搖。

而現在看見他的臉,他卻無法避免的想起了死去的蘭登。

“你真的一句話都不說嗎?”

沈默了許久的卡爾講:“我沒有什麽可說的。”

他的確沒有什麽可說的,他甚至無法理解對方生氣的原因。

陸白忽然覺得心灰意冷,對於一個無知無覺的人,他究竟有什麽可生氣的。

“是我自作多情,還奢求你理解人類的感情。”

或許就像卡爾先前自己說過的,他只是為了毀滅而誕生於世界的破壞者,他本身就是災厄的化身。

……

直到陸白都走出去很遠了,卡爾還是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不久前就趕來的阿德裏安目睹了一切,剛剛與他擦肩而過的陸白甚至都沒有對他給予一個眼神。

顯然是對自己之前輕浮地說出陸雲川與蘭登的死訊也有遷怒。

他嘆了一口氣。

對於如何處理這尊大佛卻更加頭疼起來,但凡長了眼睛的人都不會隨意去招惹這樣一個定時炸彈,也只有陸白敢往少年臉上扇巴掌了。

想起那份詳細的報道,艾薩克兩百個親衛的部隊幾乎被全數殲滅,其中大部分士兵的死相都十分淒慘,可以說現場不到一具完整的屍首,這極端殘忍與血腥的手法看吐了幾個軍醫。

阿德裏安卻覺得這手法十分熟悉,回憶起來竟是與當時的地獄犬部隊十分肖似。

他剛剛也只不過往卡爾那兒看了一眼,就註意到了對方尖尖的指甲,如果他沒記錯他甚至看見過卡爾用那十根手指切水果的樣子。

如果沒猜錯的話,幾天前殺掉那些士兵的人多半就是卡爾了。

陸白竟將這樣一個危險物品放在身邊。

阿德裏安眼皮隱約跳了跳。

……

打從那天開始,陸白就沒有再見過卡爾,這其中固然有他刻意躲避的原因,但也跟卡爾的無動於衷脫不了幹系。

往常那個恨不得二十四小時粘著他的小狗就像一夜間長大了似的懂事起來,竟然許多天都沒有煩過陸白。

阿德裏安將坐立不安的陸白看在眼裏,輕啜了口紅茶,微笑道:“親愛的少爺,我想您手裏的報紙拿反了。”

坐在沙發上的陸白身子猛然一僵,耳朵根悄悄爬上一抹紅色,卻還是強撐著說道:“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你不知道我反著也能看懂嗎?”

這話的確沒錯,小時候陸白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有聽寫障礙,寫出來的文字都是鏡像的,也正因如此即便在糾正了之後,他仍舊能看懂鏡像文字。

被揭穿而惱羞成怒的小少爺也很可愛。阿德裏安頗為欣慰,只因陸白臉上終於有了些許同齡人的生氣。

“您是在擔心那只到處撒野的傻狗嗎,不用擔心,他這幾天沒來找您是因為身體不適。”

陸白的耳朵動了動。

阿德裏安卻不講話了,只是笑瞇瞇地喝茶。

左等右等沒等來後續,陸白終於忍不住了,他左挪挪身子,右動動腿,佯裝若無其事,開了金口。

“他有什麽事嗎?”

陸白從小被嬌慣著養大,唯有在人際關系上一塌糊塗乃至於十分別扭。

阿德裏安很欣慰於相比於小時候的陸白,現在的陸白顯然誠實許多。

畢竟對方小時候上學的第一天就因為惹哭了同桌的女孩而不知所措,其實也只是一句道歉而已。但是從來就被當做掌中珍寶呵護著長大的小少爺,被老師拽著袖子呵斥的時候卻連一句對不起都說不出來。

回家之後就嚎啕大哭了一場,眼淚險些將整個房子淹沒了。

因此還被阿德裏安點著鼻子說愛哭包。

阿德裏安喝了口紅茶,不過他親愛的小少爺在外人面前卻一直十分倔強,只有私底下愛哭。

“他只是睡著了,可能是冬眠吧,沒什麽大礙。”

但聽說對方只是睡著了,而不是生病了,陸白明顯松了一口氣。

他的眼圈還是紅彤彤的,像含了半瓣桃花似的,陸白伸手揉了揉,眼皮瞧起來也略微有點兒浮腫,大約是昨天晚上哭了很久。

經歷了這些事情之後,他已經不像從前那樣能夠理直氣壯地給女傭添麻煩,於是很傷心了也只是自己在角落裏默默流淚。

對於他而言,那番話不僅刺痛卡爾,也同樣刺痛他自己。

含羞帶怯的玫瑰固然美麗,但哪有梨花帶雨惹得人心疼,第二天的女傭長就已經因為陸白通紅的眼皮與一直水光瀲灩的眼睛而心疼不已,誤以為是阿德裏安造成的,甚至給對方送飯的時候都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態度。

“好吧。”

而阿德裏安卻也不願意看見陸白一直頹靡不振的模樣,他輕輕岔開了話題,青年柔順的黑發被束在了腦後,微笑起來的模樣一如許多年前的溫柔。

正是這份溫柔,讓陸白一直以來都在冥冥之間覺得十分熟悉與溫暖。

“我有個東西,你之前不是想看嗎?”

從衣領裏扯出來的是一條金色的項鏈,墜著一塊十分純凈,如海洋般蔚藍的藍寶石。

“好漂亮。”

陸白讚嘆道,這種凈度跟尺寸的藍寶石在中央主城也十分少見。

幼時他就經常看見阿德裏安佩戴,只是對方從不給看。

“你也聽說了這裏頭裝著照片是不是?”

陸白站在原地,游移不定,甚至有點兒像警覺的小狐貍,可與此同時,他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咚咚跳著,一下一下有力撞擊著他的胸膛,他仿佛在隱約間察覺到了什麽,呼吸都情不自禁放緩了。

阿德裏安察覺到他的情緒,打開了吊墜。

裏頭裝著一張年輕女人的小像,十分貌美,留著柔順的黑色長發,笑起來十分溫柔,眉眼與氣質竟都與阿德裏安有些相像。

“這是你的母親,也是我的姐姐。”

談起早逝的姐姐,阿德裏安語調溫柔了許多。

“姐姐從小就是村子裏最漂亮的姑娘,她有一雙晶瑩剔透的藍眼睛,就像這個吊墜上的藍寶石一樣,她十八歲成年禮的那一天,大街小巷的男人為了一睹芳顏,差點把小院的門都擠破了。”

“因為我那時在讀書,並不知道姐姐成年之後去了哪裏。只知道她嫁給了一個有錢人,之後就生下了你。”

談起那個男人,阿德裏安的笑容淡了幾分。

“後來我才知道,她去的是中央主城,那個男人甚至連婚宴都沒有辦,更不可能通知女方家屬,要不是接到了姐姐的死訊,或許我們一輩子都不知道他已經嫁人了。”

乍聽阿德裏安就是自己的小舅舅,陸白的大腦有一瞬間的宕機,但是一切細節牽連成線,最後又呈現出一個極為合理的解釋——所以在母親死後不久,阿德裏安為了查清自己姐姐為何會離世,才來到了中央主城照顧尚在繈褓當中的自己。

“我並不會要求你喊我舅舅,我知道我做得並不稱職。”

阿德裏安露出十分慚愧的神色。

他明知道陸白在他父親面前舉步維艱,但被趕出府邸之後卻留在了多多那城,這個富饒美麗如烏托邦般美好的城市深深地吸引了他,為了得到與陸家分庭抗爭的勢力,也是出自於私心,阿德裏安在成功獲得了永久居住權留了下來。

一晃就是十年過去。

他最後卻只聽到了陸白殺人後畏罪潛逃的消息。

“如果我能早一點將你接回來,或許一切都會不同。”

“皎皎,這麽多年來,你受苦了。”

“你的意思是你一開始就知道你是我的舅舅。”

陸白大腦還是有些宕機,並不能馬上緩和過來,可他發覺自己竟然奇異地不討厭這一切,或者說在這一刻才有點線連接成面的錯覺。

阿德裏安點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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