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02街區(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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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十五)

空氣中彌漫著十分苦澀的芬芳,仿佛是雨後櫻花瓣在泥土中腐爛,沒有原先陽光燦爛那般清新。

屋子裏很暖,窗臺上的陶瓷瓶裏插著一支紅色山茶花,層層疊疊的花瓣已經有了糜爛之勢,而在卡爾面前的陸白就靜靜站著,肩膀上披著的丹紅色的薄毯墜著一圈流蘇,襯托得他的脖頸天鵝般細長優雅。

他像朵在枝頭搖搖欲墜的卡羅拉玫瑰,身子不住顫抖著,咬牙切齒又一字一句說道:“你說謊。”

卡爾嗅了嗅,他的鼻子聳動,剛剛的香氣又更加苦澀了一分,陸白在爭執間打碎了桌面上的一瓶香水,是有點兒晦暗的花香調,近乎於腐爛。

“不可能。”

陸白的表情看起來簡直要哭泣一般,語無倫次解釋道:“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父親。”

“他會給予我他的一切,他跟你不一樣,他從來不會讓我難過。”

這是之前就預想到的反應,或者說,這比他預想的反應更好。

以陸白的性格在他面前這樣平白無故地抨擊他的勝負,對方不為此暴怒,已經是出乎意料了。

也許,陸白對此也並不是一無所知。

瞧著眼睫濕漉漉的青年,陸雲川默默地攥緊了掌心,指骨交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他神情相當掙紮,眼中浮現出劇烈而不明的情愫,讓他那張冰雪般無情的面容第一次有了端倪:“我一直恨你。”

這話成功讓陸白停止了動作,他身子一僵。

“你的父親搶走了我的一切,你作為既得利益者,從小就對我極盡無情,僅僅是因為我在學校的成績比你取得的成績更好,你就發脾氣撕壞了我所有的試卷跟書本。”

“你明知道我只有那一件白襯衫,卻因為家裏的小狗更喜歡我而在上面灑滿了紅墨水,你不喜歡我處處比你強,不喜歡我勝過你。哪怕只是最普通的潛水游戲你也要裝作溺水的模樣吸引所有人的註意力。”

“所以從此之後,我不得不事事讓著你,盡量不讓自己出現在你的視線裏。”

穿著黑色軍裝的青年眼眸中蔓延出絲絲縷縷的紅痕,這些年他有無數次機會在暗地裏解決陸白,這個如玫瑰般美麗又殘忍的青年,他天性惡劣,從不反思自己的行為會給對方造成什麽樣的災難。

明知陸雲川在那座華麗的府邸裏舉步維艱,他卻從來沒有共情過對方的處境,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刁難折磨他。

陸白擡起頭,神情怔怔的,臉頰上還有未幹的淚水,他哭得鼻子下巴都通紅了,看起來十分孱弱無辜。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逐漸微小下去:“我不知道你這麽討厭我,我撕壞了你的試卷是因為你每次一寫作業的時候就不理人,在白襯衫上灑上紅墨水也是因為你從來不願意穿我送給你的衣服。”

“我想跟你玩。”

“但你從來不正眼看我。”

正是因為對方從不覺得這有什麽,才讓陸雲川愈發憎恨,那雙淡灰色的眼眸幾乎要因為無法盛放如此濃烈的清晰而逐漸崩裂。

“所以我討厭你,有時候我甚至想殺了你,看你那張臉上是不是還能流露出這種近乎愚蠢的天真表情。”

善不純粹,惡也不純粹。

透過窗戶看見了草坪上笨拙寫信的陸白,陸雲川並沒有開口,他從來不叫破這個秘密,就仿佛他並不是一開始就知道那些模仿拙劣的情書來源於自己一向蜷縮在屋子裏的嬌蠻弟弟。

伯利爾.維斯的筆跡簡直與陸白有天壤之別,他寫得一手漂亮的花體字,在馨香的玫瑰紙張上顯得格外纏綿悱惻,陸白的字雖然也相當漂亮,可是每個字的結尾卻並不像伯利爾.維斯那樣會劃出一道俏皮的小勾。

因為鮮少寫字而有些生疏,風骨清冷。

陸雲川一反常態流露出厭惡神情,讓陸白變得怯懦,他有點兒迷茫,眼淚盈在眼眶裏。

陸雲川剛伸出的手被少年打落,卡爾站在他面前,那雙燦爛的黃金瞳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隨著他的動作而移動,喉嚨深處發出低沈的嗚咽聲。

見過卡爾殺人的模樣,這個時候誰也不會主動招惹他,對方眼眸緊縮是蓄勢待發的攻擊姿態,明明幾天之內都沒有過任何蘇醒的跡象,但在關鍵時刻卡爾偏偏又站在了陸白面前。

陸白的手腕都被青年捏出了淤青,但他此刻已經無暇顧及,陸雲川的話語像一把大錘,將他砸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好,我不動他。”

陸雲川卻是主動地後退了一步,在他垂下眼睫的一瞬間,原本洶湧的情緒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看起來就像是永遠不會將這些話語吐露出來的緘默者,可他今天偏偏開口了,並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話語中無盡的惡意讓陸白忡楞,有那麽一剎那他都覺得陸雲川眼中的惡意濃烈得要化為實質。

可陸雲川現在收斂起了所有情緒,又成為了那位鐵血無情的冷面軍官,豎起一層密不透風的城墻。

一旁的烏帕拉如同察覺到凝滯的氣氛那樣,竟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醒了過來,她在空中亂蹬著雙腳,開始嗚咽起來,逐漸奔潰大哭。

蜷縮在壁爐前的蘭登被吵鬧聲驚醒,他騰地一下坐了起來,棕發都睡得亂翹了,像個蓬松的鳥窩,因為睡眼惺忪,迷迷糊糊,所以並沒有感受到客廳內氛圍的古怪之處。

他只看見了站在搖籃床前頭一語不發的陸白,就理所當然的認為是對方起夜所以驚擾到了烏帕拉的睡眠,蘭登有很重的起床氣,發起火來幾乎會將整個房子掀翻。

他把床上哭鬧的嬰兒一把塞進了陸白的懷裏。

擱著柔軟的被褥都能察覺到軟趴趴又溫熱的觸感。

陸白僵住了身子。

懷裏的烏帕拉軟得不可思議,還未滿月的嬰兒連顱骨都是軟的,小得不可思議,讓人懷疑是不是一個噴嚏就能將她打碎了。

哭鬧不休的烏帕拉在落入陸白懷裏的那一瞬間就安靜下來,她開心地往外吐泡泡,但陸白擁抱她的姿勢相當生疏,烏帕拉小幅度地扭著屁股,小心翼翼。

因為這個人是第一次抱她,烏帕拉沒有發火,她很高興,眼睛撲簌撲簌眨著,張著嘴一直試圖讓陸白欣賞自己吐的口水泡泡。

瞧見小嬰兒不哭鬧了,蘭登相當滿意,他已經因為困意而意識不清,頤指氣使說道:“烏帕拉不哭了,她估計待會兒就要睡覺了,你還不趕緊把她帶到房裏去睡覺!”

即便是意識不那麽清醒的情況下,蘭登仍舊敏銳地理解了就是這個小東西讓自己無法一夜安眠這件事情,因此幾乎沒有什麽猶豫的將烏帕拉這個影響睡眠的燙手山芋丟給了陸白。

懷裏的烏帕拉在乖巧地看著他,她的眼睛非常濕潤,晶瑩剔透,純凈得像一面鏡子,倒映出陸白不知所措的面容。

他發誓他至今仍舊並不喜歡這個醜陋的小崽子,他只是不知道如何應對,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怎麽將她放下。

“帶著烏帕拉去睡覺吧,她很喜歡你。”

原本站在一旁的陸雲川開口說道,他也並沒有任何插手幫忙的意思。

很喜歡我?

過了一會兒,陸白才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但他很難相信這麽一個還沒滿月的小嬰兒能有什麽喜歡跟討厭的人。

她甚至連大腦都沒有完全發育,只是一個成天只會哭鬧跟吃奶的小怪物。

最後陸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邁動步子走進臥室裏的,他的腳步僵硬得像個機器,右腳邁步的時候右手顫抖一下,左腳邁步的時候左手顫抖一下,讓人心驚膽戰,懷疑他是不是下一秒就會將手裏的小嬰兒摔飛出去。

烏帕拉很喜歡被厚厚的被褥裹著,這樣會讓她很有安全感,陸白將她緊緊裹著,因為過於緊張所以懷抱十分堅硬,這讓她感覺非常舒服,她吸吮著自己的拳頭非常安靜地註視著陸白。

小小的嬰兒被他放在床上,奇妙的是烏帕拉並沒有流露出任何要哭泣的意思,往常這個時候她已經嚎啕大哭起來。

現在她卻對陸白開心得呼嚕呼嚕吐泡泡,像個小金魚。

但並不知道對方在他離開之後還會不會這麽乖巧。

以橋正裏

陸白猶豫著,在她身邊的位置躺下了,剛剛發完火讓他陷入柔軟被褥的一瞬間就困倦起來,他留出一大片位置給烏帕拉,自己只占據一個小小的床腳。

卡爾在他們的床邊,他蹲了下來,跟著烏帕拉一直註視著陸白,

因為陸白離她的距離太遠,烏帕拉小手開始焦急地在空中亂揮,嘴裏哼哼唧唧的。

陸白試探著,在她更近一些的地方躺下了。

烏帕拉立刻不再哼哼唧唧,而是扭動著屁股,像個剛上岸的美人魚那樣拼命撲騰起來,

猶豫了一下,陸白換了個位置,他將烏帕拉半攏過來,虛虛地抱著。

烏帕拉一下子就開心起來,張嘴“啪”一聲,對陸白吐了個泡泡。

看來陸白今晚不得不跟這個小家夥一起睡了。

這是所有人不約而同的心聲。

1102街道(十六)

蜷縮在床下的卡爾還是一副熟睡的姿態,他將頭埋在自己的臂彎裏,只露出一點兒白皙的臉頰。

看起來因為昨天守了夜而陷入了沈睡,他的手指耷拉在地板上,每個指尖都異常鋒利,陸白看過他切進敵人肚腹的模樣,知道這指甲究竟有多麽危險。

閑暇的時候卡爾甚至會拿匕首給自己磨指甲,那原本是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器,在卡爾掌心中卻只是一把脆弱的磨甲刀。

他聽力極好,一反常態的睡得很輕,幾乎是陸白落地的那一刻就醒了過來。

少年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身上的毯子跟著滑落下來,他睡得像只小狗,把自己裹得圓滾滾,然後慢吞吞地伸出細長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指甲。

卡爾的指尖有微量的神經毒素,進入血液後會產生劇痛,而卡爾對這毒素的反應卻沒什麽反應,他有時候甚至會故意舔舐指尖,通過疼痛借此迅速清醒。

在與人廝殺時,指尖一定量的毒素帶來的疼痛能讓他腎上腺激素迅速分泌,興奮起來。

或許是因為總是舔舐毒素的原因,卡爾的身體耐藥性極強,一般的藥物幾乎都對他不起作用,初次見面的時候他嘴裏嗑著的藥片就是具有鎮痛功能的興奮劑。

這種興奮劑很容易令人產生幻覺,是國家違禁藥物之一。

陸白也是在後來才意識到了這藥物的來歷並不簡單。

時至今日,也沒有人能說出卡爾是個什麽東西。

懶洋洋的卡爾指了指床上的小嬰兒,陸白如夢初醒一般轉過身子,看向這要命的小家夥。

她已經醒了過來,餓得肚子癟癟,但是因為陸白在她身邊還是不吵不鬧乖巧待著,只是小豆子似的黑眼睛裏含著兩泡淚水。

陸白的睡相並不好,今天起來的位置已經跟昨夜完全不一樣了,烏帕拉也從占據了一大片位置而變成可憐巴巴地蜷縮在角落裏。

但是身上蓋著的小毯子卻沒有滑落,她努力地吸吮著自己的手指,早就已經餓得沒有了力氣。

蘭登雖然起床氣大,但是多年部隊生活讓他養成了近乎嚴苛的規律作息,他是與陸雲川同一時間醒來的,二人醒來的時候天才蒙蒙亮,窗外的積雪已經深至膝蓋以上了,沒過了大腿根。

陸雲川從窗臺跳下去才到了門口,過深的積雪甚至擠得他們無法正常開門。

原本蘭登是想去看看烏帕拉醒了沒有,可是蜷縮在床邊沈睡的卡爾就像是一只惡犬,因為巨大的不確定性而無法忽略對方傷人的可能。

雖然卡爾並沒有起床氣,但是誰知道看見鬼鬼祟祟接近陸白的卡爾會不會出於本能而將蘭登殺掉。

蘭登可不想冒這個險,他寧願跟陸雲川一起去門口清理積雪。

等到陸白抱著烏帕拉出來了,他就歡天喜地地迎了過去。

餓了好幾個小時的嬰兒一到了他手裏就委屈得哇哇大哭起來,蘭登一摸她癟癟的小肚子,就迅速知道了緣由。

火爐上還熱著牛奶,往常喝奶還挑三揀四的烏帕拉此刻饑渴地吸吮著勺子,喝得狼吞虎咽。

蘭登心疼得齜牙咧嘴又不敢罵人:“慢點喝,待會兒還有呢。”

出於本能吸吮勺子的烏帕拉並不能聽懂他說什麽,她本來就是小嬰兒,喝完了幾乎就立刻要睡覺了,看起來格外疲憊。

作為新手奶爸的陸白對烏帕拉興致缺缺,窗外的大雪將整個街道堵得密不透風,難以前行,即便是陸雲川跟蘭登已經清理了門口大部分積雪,道路上的積雪卻仍舊深重到駭人的程度。

蘭登檢查了小奶鍋,意識到裏頭的牛奶已經見底了,新生兒至少三小時就要餵一次奶,但是大雪封路,農場主只怕是很難過來,思慮再三,他決定獨自前往農莊一趟。

陸雲川給他準備了高濃度的白酒,厚重靴子棉衣跟用於遮擋風雪的雨衣。

壁爐裏木柴嗶啵作響,每“啪”一聲爆跳一次就蹦出一顆鮮紅的火花,其中有一顆跳到陸白的腳背上,將他的襪子燙出一個小口。

他的眉頭也跟著砰砰直跳起來,心中莫名其妙壓起一股陰雲。

門口的蘭登已經跟陸雲川告別了,背著行囊踏進了雪地裏。

關門的一瞬間,屋子裏沒有了呼嘯的北風,又迅速溫暖起來,卡爾趴在壁爐前,睡著原本蘭登睡的睡袋,鳩占鵲巢。

陸雲川眉毛有一瞬間皺起:“那不是你的位置。”

卡爾就像沒聽見一樣,背對著陸雲川,他蜷縮在壁爐前打瞌睡,一大群貓搖著蓬松的尾巴在他身上亂蹭,嗲嗲地撒嬌。

卡爾的體質出乎意料的吸引小動物,就連之前一動不動站在路邊的時候,都從天上飛下來了好幾只麻雀,它們佇立在他的肩膀上,儼然已經將卡爾當做了休息站。有一只膽大包天的肥啾更是理直氣壯地在他頭頂歇下了,甚至將那一頭蓬松柔軟的頭發當成了鳥窩,翹著屁股拱來拱去。

那只小肥啾的姿態十分高傲,頂著它的卡爾就像是自願俯首稱臣的騎士。

但蘭登更願意將這個畫面理解為一只藏獒的頭上頂著肥麻雀。

雖然古怪,卻奇異的和諧。

當看到那只鳥甚至試圖給卡爾梳理毛發的時候,蘭登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說卡爾簡直是童話故事裏的公主。

而卡爾並不理他,面對蘭登時卡爾大部分時間都異常冷淡,唯有這一次卻是主動接近了對方的睡袋。

雖然是在他走後。

但是陸雲川顯然極其不能忍受卡爾這種行為,他有一雙鋒利的眉毛,銳氣逼人,此刻冷冷地壓下了,就顯得格外肅殺。

“你沒聽見嗎,殘次品。”

殘次品這三個字擲地有聲,卡爾的耳朵忽然動了動,對此有了反應。

他緩緩轉過頭,一語不發。

那雙黃金瞳當中如巖漿般汩汩流動著璀璨而華麗的光芒,當直視著某人的時候,甚至令對方感受到最深層次的恐懼。

有那麽一瞬間,陸雲川看起來就像是正在與地獄對視。

“殘、次、品。”

他一字一句,認真覆讀了。

平常陸雲川與卡爾關系雖然非常不好,但是有陸白作為緩沖,卡爾從來沒有真的對陸雲川做出什麽。

殘次品這三個字輕而易舉挑動了卡爾的神經,讓他回想起了一些並不愉快的回憶,舌頭舔舐過指尖,卡爾因為蔓延上來的殺意而迅速興奮起來。

陸雲川的身形、衣著、氣質,甚至是氣味,無一不讓卡爾覺得熟悉。

活體實驗時鎮壓實驗體的都是持著槍械的軍人,因為實驗體脾氣暴躁又力大無窮,很多參與管理的人員都是軍職,他們個性剛毅,不會被實驗體的外貌迷惑,對待哪怕還只是少年甚至兒童的實驗體都絕不手軟。

他們想要像狗一樣聽話,像惡鬼一樣迅猛的超級士兵。

作為1號實驗體,馴服卡爾很多教官的夢想,他們以參與鎮壓這頭野獸為榮,每天都有人在打賭,今天會因為卡爾死掉多少管理人員。

由於卡爾三番五次的暴起傷人,為了安全起見,他的管理員不得不給他帶上了鋼鐵的止咬器,橡皮束身衣,甚至還有高達千萬伏特的電擊項圈。

可即便如此,也沒有任何人能阻止陷入殺戮的卡爾。

最後軍隊不得不轉變了思路,既然無法馴服,那不如放大他的嗜殺欲,養他野獸般殘忍的天性。

在陸雲川眼裏,他並不認為卡爾是傳統意義上的人類,對方甚至不知道自己生物學上的父親是誰,他沒有生物學上的母親,因為那枚卵子都是從基因庫當中提去出來的,來自於一百多年前的一位古老女人。比起人類不如說他只是一堆亂七八糟又陰差陽錯的基因產物。

只是碰巧有了這麽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跟超乎尋常的身體素質,就被實驗室的眾人視為能夠點燃超級士兵這一瘋狂設想的火種。

但是那種近乎於神話人物般完美的上帝造物,在真實世界裏並不存在。

最後失敗的實驗結果就足以說明一切。

“所以你只是個殘次品,滿足那些瘋狂科學家幻想寄托才出生的殘次品,你連人類的情感都不懂,只是一頭肆意妄為的野獸。”

卡爾的眼眸奇異地收緊了,在天色昏暗的情況下收縮成一條狹長的直線。

“不,我並不屬於實驗室,也不屬於你們寄托幻想的私有產物。”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

他又懶洋洋咧嘴了,露出一個近似於純潔無瑕的微笑表情,看起來非常天真——“我為什麽不能睡他的床呢?很快蘭登的一切都將屬於我。”

咚咚。

咚咚咚。

陸白的心臟忽然毫無緣由地加速跳了兩下,一種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攥緊了拳頭,呼吸一窒。

卡爾仰起頭,那雙燦爛的黃金瞳中沒有一絲惡意,只是異常純粹的美麗。

“他死了,這一切不應該就是我的了嗎?”

1102街道(十七)

窗外的暴雪沒有停,飄飛的鵝毛大雪間無數棟矮小的房屋都披上了銀白的外衣,厄爾玻斯在暴雪中如同一位含羞帶怯的美人,半掩著白皙面孔。

屋子裏很溫暖,四季如春,插在瓶子裏的紅茶花無緣無故垂下一頭來,如低垂著脖頸的少女,陸雲川披上了鬥篷,從他肩膀垂下的銀扣如刀芒般鋒利又雪亮,陸白還站在原地,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話語不知所措。

陸雲川戴上了厚厚的兜帽,邊緣是一圈毛茸茸的白色狐貍毛,他的面容如霜雪般潔白、冰冷、充滿威嚴,他提起一盞油燈匆匆打開門,臨行前甚至沒來得及有任何一句叮囑。

厄爾玻斯的城主曾經開玩笑說過陸雲川簡直像一位殉道者,以他的嚴肅到近乎嚴苛殘忍的個性,幸好是沒有什麽信仰,要不然就是一位狂熱的宗教分子。

畢竟為了完成目標,他可以摒棄所有感情,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作為沒有絲毫背景的普通人,陸雲川一步一步爬到了陸軍第一軍團指揮官的位置上,跟他的個性有很大的關系。

與之相對的,看著離開的陸雲川,卡爾意興闌珊,在搖籃裏的烏帕拉如同察覺到古怪的氣氛一樣,在客廳裏忽然嗷嗷大哭起來。

陸白著急忙慌地將嬰兒抱在懷裏,笨手笨腳地寬慰著她。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他說這話時甚至不敢直視卡爾的眼睛,莫名的恐懼攝取了他的心神,讓他無法去思考卡爾話語當中的意思,或者是不能思考。

“你指的是什麽?”

坐在沙發上的卡爾讓陸白覺得陌生,那雙黃金瞳平常註視著自己的時候,也是這麽毫無感情嗎?

陸白咬緊了嘴唇,他面色白,因為惴惴不安甚至整個人有些搖搖欲墜。

到了嘴邊的話語被他咽下了,陸白勉強露出一個微笑的表情:“陸雲川跟蘭登他們都不見了,能不能拜托你去看看,外頭雪下得太大了,聽附近的住戶說晚上會有野狼。”

“我不能讓烏帕拉一個人在家。”

雪與雨水不同,雨滴打在棚子上會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很熱鬧,越是大雨,大地發出的轟鳴就越是響亮,雪卻非常安靜,每一瓣雪花落下的時候都悄無聲息,他們融化在人的眉眼、下巴、耳朵,與一切帶有溫度的地方,變成一條潺潺流動的小溪。

卡爾的眼睛被壁爐映照得像火焰一樣通紅,他的眼睫毛很長,剛剛開門時暴風席卷而來,落下一片雪花,此刻融化了,順著他纖長的睫毛顫巍巍滴落了。

似乎無法理解陸白突然的小心翼翼,卡爾只察覺到了對方無緣由的感情轉變。

“當然。”他那樣輕松地答應了,用十分生澀的語調喊著他的名字:“皎皎。”

因為卡爾先前並沒有叫過他的小名,口吻還很有些生硬。

但他仿佛很喜歡這個名字一樣,再次輕聲重覆了一遍:“當然,皎皎。”

……

等出門的那一刻陸雲川就迅速意識到了大雪早就掩蓋了蘭登的足跡,對方離開小屋已經有將近三個小時。在暴雪當中消失的時間越長,生還的可能性就越低。

但蘭登不可能無緣無故消失,他之前是個野外偵察兵,對於地形與惡劣天氣都非常熟悉,曾經在零下十幾度的環境當中堅強地完成了任務。

在惡劣天氣之中,為了避免迷路,做標記是相當重要的事情。

陸雲川順著道路兩邊的標記越走越遠,直至走出了十公裏之後,蘭登的標記消失了。

消失點位於一大片平原,大地銀裝素裹,掩蓋了足跡,也幾乎沒有任何遮擋物。

長時間註視著雪地讓陸雲川的眼睛都隱隱發酸起來,就在他松懈的一瞬間,他耳邊響起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常年游離在生死邊緣讓陸雲川對於危險相當敏銳,他幾乎是瞬間拔出了手槍。

然而將他的包圍起來的是一圈熟悉的士兵,這些士兵都在白色披風底下套著的是編號為73102的黑色軍裝,帶頭的那個男人年紀越三十七八左右,五官深邃,左眼是大海般蔚藍溫柔的顏色,右眼卻綁著繃帶,他語調優雅,舉手投足間散發著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您好,親愛的陸少將,好久不見了。”

“艾薩克上校。”

陸雲川相當平靜地說。

獨眼男人只是微微一笑,拍了拍手,身邊的副官就讓人帶上一個被麻繩捆得嚴嚴實實的少年,蘭登的面容都臟了,原本閃亮漂亮的金發被人從後面狠狠揪著,他下巴與嘴唇都有不同程度的傷痕,但即便如此,對於艾薩克而言這已經算的上是手下留情了。

二人在軍隊裏的時候就多有摩擦,艾薩克作為老貴族對於陸雲川的身份多有不滿,一個富商的遠親,有什麽資格率領軍團,在他眼裏以陸雲川的資歷能夠擔任陸軍第一軍團指揮官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但無奈大校力排眾議,頂住了壓力固執地選擇了提拔陸雲川。

艾薩克的眼睛也是在跟陸雲川執行某次任務的時候失去的,當時他們離第一個爆炸點不過十米的距離,陸雲川比起救戰友,卻是第一時間選擇了帶走了任務目的作為人質。

即便因此大獲全勝,但是艾薩克卻永遠的失去了他的右眼,軍部為了寬慰他,將他從中校提拔到上校,而陸雲川卻連跳三級,升為了大校。

原本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陸雲川只不過是一個少校,卻因為這次的任務連升三級,越過了艾薩克。

他碧藍的眼眸微微彎起,看上去還是極其和善可親的模樣,許多見過艾薩克的人在不熟悉的時候都會被他的外表迷惑,誤以為他是一位風度翩翩的貴族男人。

“陸少將,我聽說您認識一個可愛的女嬰是嗎?”

“能不能讓我見見她呢,那還是個還未滿月的小可憐。”

聽他提起烏帕拉,陸雲川眼眸微微一冷。

他們前腳剛到厄爾玻斯城,艾薩克後腳就收到了消息,快馬加鞭趕到了這裏,想來跟城主有關系。

對方在軍隊裏跟他是故交,但是時過境遷,陸雲川已經不是先前的第一指揮官,他淡淡說道:“是我輕敵失誤了。”

他語氣冰冷反倒讓艾薩克微笑來。

“你只要把那個孩子給我,我就放了你的下屬,怎麽樣,這是一筆合算的交易吧。”

近年來生育率一直走低,國會議員為了安撫人心對外宣傳每年仍有733個新生兒,而實際的情況卻是,這733個新生兒的數據都是造假的,近三年來,整個特洛伊沒有一位新生兒出生。為了不引起社會的恐慌,國會並沒有對外公布新生兒的真實數據。

在軍隊裏曾有人開玩笑般說起這件事,稱特洛伊是被天神詛咒的國家,因為接連不斷的戰火,投下的白磷彈摧毀了城市與樹林,森林燃起的大火燒了整整三個月,成千上萬的動物死於這場漫長的火災,有十五個物種因此滅絕。

自此之後,特洛伊新生兒的比率就一路走低,大部分女人莫名其妙的喪失了生育能力,甚至這年頭的年輕女性也極少,四處充斥著過剩的男性荷爾蒙,長期處於這種生活環境中,讓底層的士兵越發殘忍、嗜殺。

一個國家沒有新生兒是大事,從國會議員寧可撒謊也要隱瞞真實情況就可見一斑。

當聽到厄爾玻斯城主提起與陸雲川一行人一起的還有個女嬰時,艾薩克本來是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但是在逼供時,蘭登下意識的躲避卻暴露了女嬰的確是真實存在的。

艾薩克喜不自禁,他甚至開始堅定認為這就是天神給予他的禮物。

一個真正的、活生生的嬰兒,她象征著人類的一切,她是唯一有可能解開特洛伊生育率下降的鑰匙,等到幾十年後特洛伊大部分公民死去,她將擁有無限的未來。

她的母親是唯一一個具有生育能力的女人,烏帕拉作為她的女兒,很有可能遺傳了跟母親一樣的能力。

屆時等待她的,只可能是相當灰暗的未來。

而蘭登與陸雲川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才選擇繞開大路,不與軍隊的人接觸。

只是千防萬防,家賊難防,最後還是敗在了大意輕敵上。

蘭登被綁著嘴,唔唔地講不出話,只能一直搖頭,瘋狂示意陸雲川不要答應。

艾薩克觀察著陸雲川的神情,只覺得無比的痛快,他終於贏了一次,這個往常看起來戰無不勝,一次又一次將他踩在腳下的男人,竟也會栽了自己人手上,他心中有說不出的暢快:“我看你原本的計劃路線是打算去軍部匯合吧,走到一半的時候你卻突然放棄了,是什麽改變了你的想法?”

“難道真的是那個只跟你相處了短短十幾天的小嬰兒?”

“你可憐她,不希望她被送到軍部當做實驗體。”

被槍頂著頭也從不動搖的陸雲川,眼眸中終於泛起些許的漣漪,他嘴唇非常蒼白,形狀狹長,這是艾薩克第一次看見他微笑時的表情,如驀然冰雪初融。

“是又怎麽樣,比起這個,你不如先擔心一下自己的安危。”

他話語剛落,艾薩克就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奇怪之處,他只聽見一陣迅猛的風聲,攜著利刃擦過他的臉頰,他立時松開手裏的陸雲川,大驚失色:“你們人呢!有人偷襲!”

指尖上還有淡淡的腥氣,卡爾站在雪地裏,他那頭紅發在冬天裏超乎尋常的鮮艷,黃金瞳因為興奮熊熊燃燒著,他心潮澎湃,幾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地喘著粗氣。

這些人都有軍部的氣味,還有一些甚至是熟悉的面孔,他的唇角都刺痛起來了,仿佛從止咬器裏流出涎水。

“是1號。”

認出他的軍人開始騷動起來,參與實驗的人並不多,大部分都死於那顆小行星之下,幸存者也理所當然地認為卡爾早已被送入兵工廠處理掉了,沒想到這個惡魔居然如此幸運,逃過一劫不說,又再次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因為沒有參與實驗,艾薩克完全不能理解部下的恐懼,他還從沒有被人這樣侮辱過,像個暴怒的獅子那樣怒吼著,頭發都高高豎起,對著卡爾扣動了扳機。

接連射出了七顆子彈,直到彈匣空空,卡爾卻仍舊站在他們的面前。

不知名的恐懼攝取了艾薩克的心神,這絕不是人類可以做到的事情,他想起來那個傳說中作為超級士兵的失敗實驗題,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都給我開槍!我就不信,他還真是個不死的怪物不成!”

在他開口的一瞬間,陸雲川忽然擡手打落了身邊士兵抵著自己脖頸的槍支,艾薩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退到了隊伍的邊緣,周圍簇擁著好幾個士兵。

蘭登在戰亂中被人遺忘了,他蜷縮著身體,勉強拱到角落裏,卡爾的存在讓這些士兵失去了理智,他們像瘋了一般地對著這個惡魔射擊。

陸雲川趁著間隙跑到了蘭登身邊,用隨身攜帶的小刀割斷了他身上的繩子。

遠處的卡爾以一人之力承擔著大部分火力,對上他的士兵猶如被惡魔攝取了心神一般變得無比癲狂。

看了一眼遠處的卡爾,陸雲川跟蘭登選擇分頭行動,殺紅了眼睛的士兵註意到了逃跑的二人,開始追擊落單的二人。

他手裏這把七發的手槍,在剛剛的混戰當中已經打出了六發。

陸雲川跟蘭登到了一個分叉路口,兩人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少年還來不及開口,懷裏就落進了一把沈甸甸的鐵塊,因為被人緊緊攥著還十分滾燙,猶如陸雲川燃燒的眼眸——“拿著槍,去左邊的小路,他們對森林沒有你熟悉,你很快就能到家。”

過了好一會兒,蘭登才理解他話語中的意思,這個往常活潑可愛的少年驀然沈默下來。

“不要,”

陸雲川淡淡說道。

“我左手受傷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蘭登這才發覺陸雲川左臂處的衣料已經被液體洇濕成更深的顏色,鮮血正順著蒼白的指尖開始滴滴答答地落下來,他雖然在極力控制著,左手卻仍舊在不自覺地顫抖。

傷了慣用手,陸雲川的右手無法開槍。



1102街道(十八)

有一片雪花落在了卡爾的鼻尖上,因為他灼熱滾燙的吐息很快就融化了,變成水滴或者眼淚一樣的痕跡,他很高,在與陸白相處的這些日子裏肉眼可見地再次拉長了身子。

往常在實驗性裏那些研究員為了抑制他體內的兇性,一般不會讓他吃飽,以卡爾的活動量,他每天至少要攝入十斤以上的鮮肉。

然而那些實驗室裏的研究人員每天只用一個跟布偶貓吃飯差不多的小碗裝上一些骨頭或者魚類的內臟,這些餐桌上的邊角料就是他一整天都食物。

在厄爾玻斯他平均每天要吃五到六頓,進食頻率是普通人的兩倍,食量極大。有一次甚至他一個人就吃下了一只小羊羔,這讓一旁以大胃口著稱的蘭登都瞠目結舌。

得益於長期攝入優質的蛋白質與鈣,卡爾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又不可思議的速度成長著,原本就十分纖長的手與腿像抽了條的豆芽一樣迅猛地生長,因為表皮肌膚跟不上身高成長的速度已經被拉扯出了絲絲縷縷的白色裂痕。

但是與之相對的,他的身型極其流暢,並不笨重,從四處散落一地的子彈殼就可以看出,他纖長的身型、發達的肌肉令他能夠適應自身超乎尋常的反應速度。

那些軍人甚至會將那如殘影般的身姿恍惚認為是死神的鐮刀。

他們在背後都稱他為惡魔之子,來自地獄的審判者。

雪地上的鮮血如暈染的鮮花般層層疊疊盛開,有些許甚至飛濺到了卡爾的臉頰上,因為不可抑制的興奮他的嘴唇已經被自己咬破,變得濕噠噠,十分猩紅。

他仍舊沈浸在殺戮之後甜蜜的餘韻當中,體內沸騰的血液,甚至讓他在冰天雪地裏感受不到任何一絲寒意。

他赤腳踩過的雪地,只留下濕漉漉的腳印跟血跡。

周圍橫七豎八躺著許多死不瞑目的屍體,直到被他割斷喉嚨並挖出內臟之前,他們都不敢置信自己會輸給一個失敗的實驗體。

那些軍人身上熟悉的氣味喚醒了卡爾在實驗室的記憶,從前的教官鞭撻他,使用電椅,超過一萬伏特的電流竄過他的大腦,身體每個部位都發出烤熟了一般的滋滋聲,濕噠噠的汗水混合著排洩物傾瀉一地,令人作嘔。

但卡爾的身體愈合速度快得驚人,即便是超過一萬伏特的電流,也並不能對他的生命造成威脅。

這超乎尋常的愈合能力引起了博士的好奇心,為了測試傷勢與愈合速度之間的關系,經過探討之後,吉剛智也博士決定在卡爾身上進行一項人體實驗,他先在少年手指上劃出一道淡淡的紅痕,然後逐漸拉寬傷口。

剝下他的肌膚,觀察他肌膚是否能再生,挑斷他的手筋與腳筋,切下他的小拇指,他們甚至為了觀察卡爾胃液的消化的情況在他肚子上開了一個大洞,往切開的胃袋裏放進各種食物,以此推斷計算出卡爾的消化能力是正常人類的二十倍以上。

卡爾並不畏懼人類,他在實驗室裏從不笑,也不哭泣求饒,他從沒開口講話過,以至於當時參與實驗的所有人都將他當做在心理或生理上具有某種更危險缺陷的殘次品。

又一片雪花落在了卡爾的眼睫上,他微微撲簌了一下,就順著眼角滑落了,體內躁動的血液在凜冽的寒風之中不知不覺平靜下來。

雪是很冰冷的,又冰冷又幹凈,一望無垠,與實驗室肅穆又壓力的白色不同,雪花沒有任何氣息,也不像消毒水那樣刺激。

卡爾喜歡安靜,陸白就很安靜,像雪一樣安靜。

實驗室總是很吵鬧,各種哀嚎與求饒聲,那些與他有一樣金色眼眸的孩子在經歷過訓練後才會變成一只緘默的狗。

戴在面部的鋼鐵止咬器,尺寸已經有些不符合了,箍得卡爾的臉頰都通紅了,留下痕跡,周圍彌漫的濃郁血腥氣讓原本平息的血液再次沸騰,從嘴唇不自覺流下的涎水打濕了止咬器,在寒風中冷得像冰。

只要他想,他隨時可以撕爛這個如同玩具般脆弱的止咬器。

但是陸白喜歡聽話的孩子——那雙如同燃燒著,璀璨無比的黃金瞳漸漸安靜下來,卡爾從口袋裏掏出那個棉花手套,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它不僅完好,還相當幹凈,像是有人在一切發生前就將它收進了口袋裏。

棉花手套是紅色的,因為卡爾喜歡紅色,陸白為了跟蘭登的那雙橙紅色的簏皮手套區別開來,在卡爾手套的指背上歪歪扭扭地縫了一只金色小狗。

他送卡爾出門前憂心忡忡,因為卡爾實在是個不穩定的危險因素,陸白給他戴上了厚厚的棉花手套,也是以防過於鋒利的指甲將人劃傷

卡爾笨手笨腳地戴上了手套,拍了拍身上的積雪。

空氣中死亡的氣息非常冰冷,蘭登與陸雲川的味道變得很淺淡,但是他們的距離離這裏並不遠。

卡爾並不焦急,他已經於很久之前的夢境裏知道了一切,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裏,向著二人的方向進發。

他先是聽見了聲音,劇烈喧嘩的風聲,然後看見了蘭登。

原本蘭登的個子就很矮,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體型優勢,他在潛伏方面很有天賦,能夠一動不動地趴在雪地裏數小時。

他的年齡比卡爾還要小上一兩歲,還沒有成年,聽說這是因為他的父親與三個哥哥都戰死沙場,蘭登作為雷蒙家族的最後一個幸存者,毅然決然地踏上了討伐侵略者的大部隊。

雷蒙家族是沒落的老貴族,很久之前就因被誣陷通敵被驅逐出了權利的中心,蘭登的父親一輩子都與侵略者做鬥爭,因為他們是軍人世家,只會用近乎愚蠢的方式向謹慎多疑的上位者證明自己的忠誠。

雷蒙家族最為標志性的就是那一頭如金子般純粹、陽光般閃耀的金發。

現在蘭登被吊在屋檐上,赤伶伶,渾身上下不著一物,垂落下來的雪白四肢如風中燭焰般搖晃,已經被冰雪凍得青白,那頭漂亮得沒有一絲雜色的金發被人惡意得剃了個精光,露出一截青色帶著血絲的頭皮。

直到這個時候,才能意識到卡爾也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他掛在屋檐上的身體顯得如此稚嫩又纖弱,以至於不像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像一個過於擬人逼真的娃娃。

蘭登的腳下躺著五六具屍體,那些原本應該是以淩虐他為樂的軍人此時橫七豎八地倒了下來,死狀淒慘,現場堪稱得上十分慘烈,到處都是飛濺的鮮血、槍彈的痕跡以及人體的碎片,他們在死前不知道看見了多麽不可思議的景象,瞪大了雙眼,極其難以置信。

雖然寒風淩冽,從耳畔呼嘯而過,但是卡爾還是在這其中聽見了微弱的呼吸聲,仿佛是在空中顫抖的燭焰一般,隨時即將泯滅。

躺在離屋檐最近的雪地裏,只露出蜷縮起來的蒼白手指,乍看起來猶如已經徹底融化在雪地裏的年輕男人,眼睫與面龐都已經積蓄起了一層雪花,他渾身都是子彈穿過的痕跡,原本如霧霭般溫柔又迷人的灰色眼眸變成了無機質的青白,除開微弱的呼吸之外,就像個純白的美麗雕塑。

大量的失血正帶走他體內的熱能與生命力。

他的耳朵微微動了動,顯然是分辨出了卡爾的腳步聲。

卡爾註意到他的左手大半個手掌已經被炸毀,血肉模糊,青年的口鼻與耳朵都有鮮血的痕跡,只是因為有一段時間而變得幹涸,對方大概率在不久之前經歷了一場爆炸。

由於身體在迅速失溫,陸雲川的面龐變成了一種沒有溫度的青白色,他的嘴唇也結上了霜花一樣的雪,呼吸極其的微弱。

這種程度的內傷,即便立即送到醫院也不一定能保住性命,更何況在冰天雪地的厄爾玻斯,只怕是卡爾試圖擡起他身體的一瞬間,陸雲川就會被喉嚨裏翻湧的血液與內臟碎片嗆死。

卡爾經常受傷,他對於死亡習以為常,在陸雲川身上他嗅到了生息逐漸消逝的氣味。

又或者說,陸雲川在死前還能殺死四個人,才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要死了。”

卡爾很平靜地說。

他只是遠遠地看著,並不靠近,仿佛這個重傷的男人不是他的同伴,只是路邊一只無足輕重又即將死去的流浪狗。

陸雲川的右眼已經是青白的顏色了,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的視力也變得十分模糊,在他眼裏高高懸起的蘭登,像一只被人獻祭的小羊羔。

或許是因為在戰場上待得太久,冥冥之間對於自己的死亡早有預感,蘭登為了掩護他獨自逃開,被人虐待,陸雲川蘇醒之後順著腳印一路追蹤到木屋。

在雪地裏少年赤裸的身軀瞧起來簡直與蒼白的紙片沒有兩樣,那些男人在他的胳膊上割出細長的刀痕,澆上滾燙的開水,聽見他痛苦的嚎叫,以此來享樂。

拴在他脖頸上的長繩,在幾個男人手掌間摩挲,最後被吊起,被勒死。

“他們該死。”

他講這話時語氣很輕,仿佛只是為了說這一句話就失去了所有力氣,連動一動嘴唇的能力都沒有了,只能任由一片又一片的雪花落進自己眼裏,將他變作天地間的一處哀白痕跡。

他的眼睛仍舊一眨不眨。

順著他執著的目光,卡爾看見高懸在屋檐下的蘭登,對方赤裸的身子如火焰般搖搖欲墜。

陸雲川看起來像一個永遠精密,不會出錯的儀器,但在此刻,他的眼角滑落下來的雪水,簡直如眼淚一般觸目驚心。

察覺到身體逐漸變得冰冷,陸雲川的眼眸清晰倒映出在夜空中被暖黃色燈光照亮著的白色雪花,它們猶如翩躚起舞的蝴蝶,嬉笑著,彼此互相打鬧。

他忽然想起在厄爾玻斯死去的外鄉人,死後靈魂永不能回歸故土,但唯有一點,在雪夜死去的人們會被純白之雪洗禮,消弭一身罪孽。

那他是否也能變得稍微潔凈,能靠近對方而不被嫌惡?

經年前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冬日,中央主城下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雪。

玻璃窗前看雪的少年,穿著一件柔軟的羊毛開衫,他正因為宴會上那個被束縛起來的實驗體而感到悲傷,因為天真到近乎顯得愚蠢的面龐,柔軟甜蜜得像個夢境。

那時的陸雲川就站在他的面前,他藏在陰影裏的手掌,背著光,捏著一封來自於許多年前的告白信,對方的字跡清冷,笨拙地模仿著臆想中哥哥愛人的字跡。

陸白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轉過頭來,他有一雙晶瑩剔透的眼睛,如寶石般純澈。

“怎麽了?”

站在陰影裏的陸雲川忽然垂下深灰色的眼睛,因陸白高貴、純潔、美麗,越發顯得他墮落、骯臟、愚昧。

他一瞬間失去了骨氣,獵豹叼走了他的舌頭,讓他重新變做經年前那個衣衫襤褸、連腳都不知道踩在哪的小乞丐。

“沒什麽。”手中的信封被他攥緊了,要扯爛,他面上神情依舊平靜。“只是想跟你問好,皎皎,早上好。”

陸雲川看見陸白微微一楞,似乎為這突如其來的示好不知所措:“你不舒服嗎?”

不,當然不。

只是謊言如蜂蜜般甜蜜,而真實之言卻是灼舌之火,噬心之毒,讓他五臟六腑都焚燒,日夜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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