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2街區（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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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十四）
窗外是鋪天蓋地的大雪，萬籟俱寂，絨絨蒸汽結成冰晶，是漂亮的八角雪花，因為厄瑞玻斯幾乎不下雪，在整個歷史上只下過為數不多的三次，隨著每一次大雪過後都會有災難降臨，所以零度以下的雪夜在厄瑞玻斯又被稱為英雄的葬禮或者邪神的祭典。
而這一次，同樣不例外。
奔逃四散開來的人群連死亡時都十分寂靜，飛濺起來的鮮血染紅了街邊的路燈，人們驚慌失措的面龐一瞬間被定格。
有一點兒飛濺起來的猩紅液體落在了卡爾的手背，還是溫熱的，他赤裸著雙腳踩在雪地裏，被他體溫融化的雪水仿佛面前男人身體裏流出的血水那樣延綿不絕。
男人十分安靜，完全不像平常那般吵鬧，原本就十分雪白的面龐，現在白得幾乎沒有人色，如同一座雪做的冰雕，汩汩的鮮血從他的胸口流出，匯聚成小溪似的水流。
嘴唇因為失溫已經凍得青紫了，他微微囁喏，吐出幾個微不可見的字眼。
卡爾只是靜靜地看著，呼出白霧般的熱氣，空氣中濃郁的血腥氣讓他抽了抽鼻子，他既不低頭，也不呼喊救援，顯得並沒有什麽憐憫之心。
他從小就是黃綠色盲，茫茫的大雪會比白日更加模糊他的視線，分辨出腳上沾著的液體究竟是鮮血還是雪水變成一個有點兒艱難的事情，因為長時間直視著雪地，眼睛已經微微變得刺痛起來。
他明白這又是自己的某場夢境，對此百無聊賴，興致缺缺。
男人的重傷並沒有引起他的任何關註，或者憐憫。
即便是在夢境也會有痛覺，卡爾不喜歡受傷，他已經被負三攝氏度的氣溫凍得耳朵有些發痛了，想念起小屋裏的壁爐，陸白總會在上面吊著一個小鐵鍋，裏頭溫著烏帕拉的牛奶。
隔壁農場的奶牛常年產量過剩，那位農場主知道他們在哺育一個孩子之後相當大方，每天都給他們送來一大罐牛奶，不僅烏帕拉喝了有剩，平常的蘭登、卡爾也能分上一羹。
他面前的男人逐漸因低溫跟失血而逐漸失去意識，他烏黑的眼睫上結起雪白的冰花，像仿佛徹底要融入雪地裏。
他要死了。
卡爾那樣平靜地想。
……
厄瑞玻斯城在夜晚迎來了一場大降溫，陸白睡到一半被凍醒了，他披著薄毯直起身子，一旁的卡爾蜷縮著睡在他身邊，還是暖乎乎的。
隨著氣溫的逐漸降低，卡爾變得越來越懶洋洋，一天裏有大半時間都窩在床上睡覺，陸白知道他這是在恢覆體力，卡爾的能量消耗得比其他人要快，睡覺的時間也更長。
這已經是他沈睡的第三天了。
少年的臉就很安靜地貼在蓬松的棉被上，紅發亂翹著，鼻尖上長著一顆十分俏皮的黑痣。不睜開眼的卡爾比隔壁巷子裏史密斯太太養的小貓咪還要可愛，他臉頰上甚至還有一點兒尚未褪去的嬰兒肥。
以東方人的審美觀來看，這是一張兼顧英俊與可愛的面容，眉眼都很鋒利，但下顎跟鼻子又讓他顯得不過於稚氣。
但蘭登不止一次在背後悄悄說，卡爾長得就像個乖巧的小貓咪或者粘人可愛的小狗，誰看了會相信他是那樣一個殺人不眨眼的變態呢！
得虧現在是混亂時期，要是和平年代豈不是妥妥的連環殺人犯。
“那個時候等著你的可不是這麽輕輕的懲戒了，你要挨子彈的。”
他將手比作手槍，對著背過身子的卡爾小聲開了一槍。
“砰。”
對聲音異常敏感的卡爾自然沒忽略蘭登的聲音，他耳朵略微動了動，卻是想也不想地直接無視了。
蘭登跟卡爾作為同齡人，明明待在同一個屋檐下卻水火不容，或者說只是蘭登單方面的對卡爾抱有敵意，至於卡爾，在他眼裏蘭登還不如路邊的狗尾巴草有意思。
他一向將蘭登視為空氣。
而蘭登也並不是真有那個膽子跟對方叫板，他還沒有那麽愚蠢，自尋死路，頂多是嘴裏不滿地嘟噥兩句。
聽見外頭火柴燃燒發出的嗶啵聲，陸白披著薄毯走了出去，客廳比房間裏暖和許多，壁爐裏的火焰映亮了陸雲川不近人情的側臉，卻並沒有融化他身上的冰雪。
他只是坐著，幾乎像個雕塑般一動不動。連坐姿都十分標準，乍看起來像個有強迫癥的完美主義者。
實際上卻並不是如此，陸雲川小時候很笨拙，學東西總是要比普通人慢得多，老師曾經氣急敗壞地說他是一只無可救藥的蠢驢，並摔壞了所有東西。
陸雲川當時並沒有生氣，也不曾反駁，只是低垂著眼睛。
他總是很安靜，甚至讓人疑心他從沒有脾氣，是個乖巧的自閉患者。
淩晨的時候陸白起夜，看見他禁閉的房門下洩露出一縷光亮，投在光潔的地板上像一道細長的分界線。
陸白踏過那條分界線，將門推開一絲縫隙，看見裏頭的陸雲川正在低頭一遍又一遍地計算著早上那道解錯的數學題，室內的暖色燈光映亮少年青澀的右臉，他十分緘默，身邊早堆起來了小山似的應用公式，陸雲川從0開始，從最簡單的公式開始覆習，查漏補缺。
陸白後來才知道陸雲川個性執拗，能將最普通的餐桌禮儀都不厭其煩地練習上百次。
久而久之的，對他不了解的人就以為陸雲川生來就擁有一切，英俊的容顏、優雅的氣質，堪稱完美的執行力。但陸雲川剛接手烏帕拉的時候其實可以用手忙腳亂甚至雞飛狗跳來形容這個場面。
烏帕拉並不太喜歡他，甚至有點兒排斥，她總是在陸雲川接近自己的時候嚎啕大哭，分貝高到刺耳，幾乎接近於尖叫，就連陸白都覺得腦子嗡嗡作響。
陸雲川是唯一一個從不因烏帕哭泣而崩潰的大人，就連蘭登有好幾次都險些抓狂，他晚上都不能入睡，變得十分焦慮、瘋狂，想要撕碎靠近他的所有一切事物。每天眼下還掛著青黑的眼圈，望著烏帕拉的目光都非常幽怨。
這個小家夥跟在身體裏按了個定時鬧鐘似的，一到了淩晨三點大家都在熟睡的時候就突然開始大哭。後來蘭登發現只有她在熟悉的監護人懷裏才會安然沈睡，這就意味著陸雲川在烏帕拉睡著的時候幾乎要時時刻刻抱著她。
不僅如此，他還將奧羅拉囑咐的那些跟烏帕拉有關的註意事項都記在一個小本子上，空暇時候就經常拿出來翻閱。
本子已經被翻得有些舊了，頁腳甚至有點兒破爛。
陸白對此難以理解，就這麽個小老鼠似的小家夥，大家究竟為什麽要這麽誠惶誠恐，堪稱小心翼翼地對待她。
現在的烏帕拉在搖籃裏沈睡，她好不容易陷入深眠，陸雲川將她放了回去。小嬰兒吸吮著自己的奶嘴，蜷縮著的小手肥嘟嘟的，每個指關節都凹陷下去一個小洞，這裏的醫生對於烏帕拉的成長速度也感到驚訝。
他說正常未滿一個月的孩子幾乎不可能長到烏帕拉這麽大，但他又因為太久沒有見過新生兒而並不確定。只是含糊不清地表示烏帕拉總是在他們睡覺的時候哭鬧大概率說小孩子缺乏安全感，所以通過哭泣而來試圖引起監護人的註意力。
陸雲川照顧得太好，每天七八頓的牛奶跟米糊餵著，原本幹巴巴的小嬰兒幾乎是吹氣似的迅速長大，她的皮膚像撐開了似的，仿佛一朵舒展開來的小小花朵，陸雲川跟她玩的時候，她就乖巧地吸吮著胖乎乎的手指。
她不吵不鬧的時候簡直像個天使，蘭登總是為她瘋狂。
要不是陸雲川不允許他隨便觸碰寶寶，他大概已經上嘴了。
周遭落針可聞，空氣當中彌漫著一種獨屬於木柴燃燒後的甜膩味道，松木的油脂豐富，燃燒時間格外長，在燃燒時還散發出一股非常微妙的香氣，仿佛厚厚的、毯子似的松針鋪在地上，暖洋洋的陽光落下來，深秋凜冬的森林的樹梢上甚至結了許多紅色的小果子，只有指甲蓋那麽大一點兒，是松鼠的美餐。
陸白沒有選擇在靠近陸雲川的地方坐下，他選了個更遠的地方，窗外飄落著柔軟的白色，屋子前已經積雪已經深至膝蓋，整個大地都變得銀裝素裹。
雪夜比白天更加寂靜，街上沒有行人，昏黃的路燈照亮泥濘的小路，蒼穹是寶石般的深紫色，看不見星星。
客廳裏要比屋子暖和得多了，蘭登裹著一層又一層的厚被子，蜷縮著壁爐邊，打了個地鋪，席地而睡。
能夠在冰天雪地中擁有這麽一席之地，還要多虧陸雲川，厄瑞玻斯城的領主與他是舊識，因此並沒有為難他們，還特意撥出自己名下的一座小屋作為幾人歇腳休息的地方。
前幾天還是艷陽高照，需得穿著單薄透氣的裏衣才不至於汗濕脊背，現在已然是凜冬的模樣了，屋檐與窗邊都結起了無數根晶瑩剔透的冰棱，在陽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彩。蘭登有時候會踩著凳子拿勺子敲擊它們，烏帕拉每次聽見叮叮咚咚如樂器般悅耳的聲音都會開心得手舞足蹈，咯咯直笑。
“你不去睡覺？”
率先開口的是一直端坐著的陸雲川，他微微睜開眼，那雙如煙霧朦朧般的淺灰色眼眸註視著他人的時候，因為盈著一點兒破碎月光而顯得十分柔和。
雖然有點兒驚訝對方會主動開口，但陸白的面容上並沒有什麽波瀾，他面對陸雲川的時候總是有點兒冰冷的，並不友善。
“我想這跟你沒有什麽關系。”
陸雲川不置可否，陸白一向討厭他用上司似的口吻跟自己講話。
所以陸雲川是一個非常擅長使用祈使句的男人，再柔和的話語講出來也像命令。
於是他每說一次，陸白對他的厭惡就會加深一分。
他並不是沒有殺死陸雲川的念頭，但在這個末日似的危機四伏的世界，每失去一位同胞都會令接下來的旅程更為艱辛，沒有陸雲川的引路，陸白無法保證自己跟卡爾兩個人能夠準確地到達目的地。
屋子裏還躺著許多小貓，它們懶洋洋地拉長了身子，尾巴蓬松，每一只看起來膘肥體壯。
其中有一只叫做雪兒的白色小貓，格外的喜愛陸白，總會纏著他撒嬌，拿毛茸茸的腦袋在陸白腳踝上蹭來蹭去。
現在它仿佛察覺到了陸白失落的情緒似的，跳上了陸白的膝蓋，找了個合適的位置蜷縮起來，尾巴一甩一甩。
被雪兒這樣安慰，陸白繃緊的嘴唇略微松懈了幾分，在貓兒毛茸茸的額頭上蹭了蹭。
“乖孩子。”
不知道有多少動會物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死去，松鼠還沒養出厚厚的秋膘，以夏時令單薄纖細的身軀只怕很難度過這個冬天。
陸白很喜歡這種迷你的小動物，他曾經在自家花園裏撿到過一只被母親拋棄的松鼠，與它心心相惜，他將松鼠圈養在自己的臥室裏，同吃同住，因為那只小松鼠嘴巴上有一撮尖尖的白毛，陸白叫它雪兒。
只是雪兒個性十分調皮淘氣，一天也閑不住，最後一次出門時它被看門的狼犬給咬斷了脖頸，血流了一地。
傭人並不願意讓他看見雪兒的遺體，覺得這樣太過於殘忍。
陸白捧著松鼠的小床哭了很久。
現在，他無比真誠地祈禱著厄瑞玻斯城的松鼠們能夠度過這個冬天。
他肩膀上披著薄毯，身材還是如少年般纖瘦，就連蘭登跟卡爾都比他壯碩許多，正在低頭親呢地撫摸貓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
因為常年不見太陽，他的肌膚比一般人要白皙很多，在盈盈燈火之下顯得十分晶瑩剔透，上面許多傷口似的小紅點就顯得越發清晰。
陸雲川的面色不知不覺冷了許多，直到陸白被他攥出手腕吃痛地叫出聲之後，他才意識到陸雲川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自己身前。
貓兒受了驚嚇從他的膝蓋一躍而下，跳到了一旁的桌面上，蜷縮著尾巴註視著對峙的二人。
陸雲川很少生氣，在陸白的記憶裏他還是那個被反覆折辱都一言不發的少年，他的父親曾因為無意間撞破青春期的陸雲川跟其他貴族廝混而大發雷霆，他叫陸雲川脫光了上衣跪坐在地上，用沾了鹽水的藤條一次又一次抽上他的脊背。
在這個封建沒落的時代，同性戀仍舊作為一種需要治療的疾病，在世人眼裏是無可爭議精神病患者。
父親他大罵陸雲川不知廉恥，是個惡心的同性戀。
帶著倒鉤的藤條一次又一次鞭撻著陸雲川，將他的脊背打得稀爛，血水順著腰溝一路兒滑落，甩飛的液體跟細小的東西，已經讓陸白分不清是血肉還是藤鞭的碎片。
他被嚇得渾身發麻，臉色蒼白，他的父親因為處於盛怒之中甚至沒有註意到自己的小兒子已經下了樓。
陸雲川被鞭策的時候，一聲不吭，安靜到讓人懷疑他是否是毫無知覺。
直到他被責罵是骯臟的寄生蟲，沒有心肝的白眼狼，他的身子才劇烈一抖。
隔著門欄少年與陸白對視，那張冷汗潸潸的面龐露出隱忍而痛苦的神色，陸白第一次意識到陸雲川並不是無知無覺的機器，他同樣有痛覺，也會有感情，感到憤怒跟恥辱。
最後那場單方面的淩虐，以那位原本在一旁旁觀的貴族少年受不了起身阻止父親而告終。
陸白並不知道後續結果如何，只是他再也沒有在家裏見過那個漂亮的少年。
在此之後仍舊固執拒絕了一切相親與小姐告白的陸雲川在陸白心裏是個熠熠生輝的鬥士，他曾短暫的崇拜過陸雲川，在陸雲川不能下地在床上養傷的時候，他甚至每天都給對方送去了藥跟食物，與之相對的，他還偽裝成對方的戀人每天寫信。
因為醫生說陸雲川的雙腿傷得太重，如果沒有執著的信念很有可能以後都站不起來了。
陸白不希望那樣。
他每天抓耳撓腮地編出了幾只小蚱蜢，附贈一些玫瑰、蝴蝶標本之類的東西，這些都是溫室裏撿回來的，打理一下就非常漂亮。
不久後傳來少年定親的消息，隨之而來的還有一份絕交信，那是陸白第一次看見陸雲川如此沈默，他以為陸雲川是永遠桀驁不馴的戰士，刀槍不入，沒想到在這場名為愛情的拉鋸戰當中，他卻輸得一敗塗地。
陸白見過少年的未婚妻，對方是一位賢淑溫柔的大小姐。
雖然他認為女人並不應該作為這場性向爭鬥的犧牲品，但政治聯姻的夫妻從來不追求愛情，一切以利益為先。
不要說她的丈夫只是性取向成謎，即便她的丈夫癱瘓在床，又亦或者是她是一位雙腿不便的殘疾人，為了維系兩個家族的關系，他們也不得不在一起，成為夫妻。
而現在站在他面前一語不發的陸雲川，冷若冰霜，散發出的陰郁氣息甚至比記憶裏那次被父親按在地上鞭打還要更為淩厲。
“你讓他碰了你？”
這句話幾乎是冷得結了冰，叫陸白都打起寒戰，陸雲川陰翳的神色幾乎是毫不遮掩，他雙眼一錯不錯地註視著著陸白，那雙淡灰色的眼眸寒光四溢。
這話語刺痛了陸白的神經，他不明白陸雲川究竟以什麽身份擺出這樣一副長輩的姿態來說教他，他狠狠甩開了陸雲川的雙手，想也不想地擡起手，給了對方一記響亮的耳光。
憤怒讓他一瞬間眼角通紅，那張往常矜貴漂亮的面龐已經飛上了一層淡淡的緋紅色，因為力氣太大，陸白的手掌甚至刺痛起來，他往常的好教養在陸雲川面前總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算什麽東西，有什麽資格對我我指手畫腳。我即便跟流浪漢在一起，也跟你這個白眼狼毫無關系。”
“你只不過是一條在我父親面前搖尾乞憐的狗，當初如果沒有我父親收養你，你現在早就淪落街頭，死無全屍了。”
在一剎那，陸雲川周身的氣息忽然變得極為恐怖，他力氣大，拽著陸白的雙手將人狠狠拉進了自己懷裏，如囚籠般讓陸白無法掙脫。
對方低頭的瞬間，陸白不知怎麽爆發出一股蠻力，張嘴狠狠地咬住了陸雲川的手指上。
鮮血順著陸雲川蒼白的手指往下滴落，他弟弟的牙齒深陷於他的血肉，他們血脈相連，此刻卻兵戎相見。
陸雲川的心有一瞬間為此刺痛，但面上卻沒有任何一點兒波瀾。
他將手伸進那野獸一般撕咬著他的口腔裏，抵住了陸白的合起的牙齒，互相角力之下，他的手已經鮮血淋漓，但他仍舊註視著這頭困獸的眼睛。
陰影半掩住了陸白的眼睛，他穿著單薄的襯衫，顯得十分伶仃，掙紮中還扯掉了一只襯衫的紐扣，渾身因為憤怒而發顫，烏黑的眼睛不斷顫動著，如蝶翼似的蹁躚，震顫地落下一滴眼淚。
晶瑩剔透的水珠燙傷了他的手指。
剎那間，陸雲川僵硬了身子，戾氣漸漸消隱，神情竟然變得極為痛苦：“不，不是那樣的。”
“是你父親殺了我的父親，奪走了他的家產。”
“你從小享有的，是我本該擁有的一切。”
陸白的瞳孔微微一縮，唔唔地搖起頭來。
陸雲川知道陸白不信，眼眸冷淡：“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父親為什麽從來沒有跟你提及過你的外公外婆或者是爺爺奶奶，他也不跟你說自己從前的經歷，不曾告訴過你他的家產是如何積累而來的。”
“他不說，是因為他不敢說。你的母親被他當做玩物送到我的父親床上，為他探聽情報，即便她在我父親死後再次回到了你父親身邊並懷上了你，但是因為習慣性流產，雖然千辛萬苦地保住了你，最後她還是死於大出血，她死前唯一的要求就是要你父親好好保護你。”
“可即便如此，你的父親也沒有做到。”陸雲川露出一個有些譏諷的，甚至惡意的笑容：“你就從來沒有想過他為什麽不教會你生存的技能嗎？他從不讓你插手家裏的一切，美其名曰是寵愛，實際上因為他從來沒想過讓你繼承家業。”
“我來到你家之後，每天都給他下藥，他身體逐漸衰弱，也難以讓女人受孕，所以那個被他養在外面的私生子就是他的全部，你以為我更改的遺囑內容是什麽？”
“他打算要那個私生子繼承一切，而你被他養在溫室裏小心呵護，只學習繪畫跟舞蹈，他不準任何男人近你的身是因為他打算將你送給國會的議員，那個之前競爭總統的的老頭子。”
“真可笑，那個老頭的年齡幾乎已經可以做你父親的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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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次，同樣不例外。
奔逃四散開來的人群連死亡時都十分寂靜，飛濺起來的鮮血染紅了街邊的路燈，人們驚慌失措的面龐一瞬間被定格。
有一點兒飛濺起來的猩紅液體落在了卡爾的手背，還是溫熱的，他赤裸著雙腳踩在雪地裏，被他體溫融化的雪水仿佛面前男人身體裏流出的血水那樣延綿不絕。
男人十分安靜，完全不像平常那般吵鬧，原本就十分雪白的面龐，現在白得幾乎沒有人色，如同一座雪做的冰雕，汩汩的鮮血從他的胸口流出，匯聚成小溪似的水流。
嘴唇因為失溫已經凍得青紫了，他微微囁喏，吐出幾個微不可見的字眼。
卡爾只是靜靜地看著，呼出白霧般的熱氣，空氣中濃郁的血腥氣讓他抽了抽鼻子，他既不低頭，也不呼喊救援，顯得並沒有什麽憐憫之心。
他從小就是黃綠色盲，茫茫的大雪會比白日更加模糊他的視線，分辨出腳上沾著的液體究竟是鮮血還是雪水變成一個有點兒艱難的事情，因為長時間直視著雪地，眼睛已經微微變得刺痛起來。
他明白這又是自己的某場夢境，對此百無聊賴，興致缺缺。
男人的重傷並沒有引起他的任何關註，或者憐憫。
即便是在夢境也會有痛覺，卡爾不喜歡受傷，他已經被負三攝氏度的氣溫凍得耳朵有些發痛了，想念起小屋裏的壁爐，陸白總會在上面吊著一個小鐵鍋，裏頭溫著烏帕拉的牛奶。
隔壁農場的奶牛常年產量過剩，那位農場主知道他們在哺育一個孩子之後相當大方，每天都給他們送來一大罐牛奶，不僅烏帕拉喝了有剩，平常的蘭登、卡爾也能分上一羹。
他面前的男人逐漸因低溫跟失血而逐漸失去意識，他烏黑的眼睫上結起雪白的冰花，像仿佛徹底要融入雪地裏。
他要死了。
卡爾那樣平靜地想。
……
厄瑞玻斯城在夜晚迎來了一場大降溫，陸白睡到一半被凍醒了，他披著薄毯直起身子，一旁的卡爾蜷縮著睡在他身邊，還是暖乎乎的。
隨著氣溫的逐漸降低，卡爾變得越來越懶洋洋，一天裏有大半時間都窩在床上睡覺，陸白知道他這是在恢覆體力，卡爾的能量消耗得比其他人要快，睡覺的時間也更長。
這已經是他沈睡的第三天了。
少年的臉就很安靜地貼在蓬松的棉被上，紅發亂翹著，鼻尖上長著一顆十分俏皮的黑痣。不睜開眼的卡爾比隔壁巷子裏史密斯太太養的小貓咪還要可愛，他臉頰上甚至還有一點兒尚未褪去的嬰兒肥。
以東方人的審美觀來看，這是一張兼顧英俊與可愛的面容，眉眼都很鋒利，但下顎跟鼻子又讓他顯得不過於稚氣。
但蘭登不止一次在背後悄悄說，卡爾長得就像個乖巧的小貓咪或者粘人可愛的小狗，誰看了會相信他是那樣一個殺人不眨眼的變態呢！
得虧現在是混亂時期，要是和平年代豈不是妥妥的連環殺人犯。
“那個時候等著你的可不是這麽輕輕的懲戒了，你要挨子彈的。”
他將手比作手槍，對著背過身子的卡爾小聲開了一槍。
“砰。”
對聲音異常敏感的卡爾自然沒忽略蘭登的聲音，他耳朵略微動了動，卻是想也不想地直接無視了。
蘭登跟卡爾作為同齡人，明明待在同一個屋檐下卻水火不容，或者說只是蘭登單方面的對卡爾抱有敵意，至於卡爾，在他眼裏蘭登還不如路邊的狗尾巴草有意思。
他一向將蘭登視為空氣。
而蘭登也並不是真有那個膽子跟對方叫板，他還沒有那麽愚蠢，自尋死路，頂多是嘴裏不滿地嘟噥兩句。
聽見外頭火柴燃燒發出的嗶啵聲，陸白披著薄毯走了出去，客廳比房間裏暖和許多，壁爐裏的火焰映亮了陸雲川不近人情的側臉，卻並沒有融化他身上的冰雪。
他只是坐著，幾乎像個雕塑般一動不動。連坐姿都十分標準，乍看起來像個有強迫癥的完美主義者。
實際上卻並不是如此，陸雲川小時候很笨拙，學東西總是要比普通人慢得多，老師曾經氣急敗壞地說他是一只無可救藥的蠢驢，並摔壞了所有東西。
陸雲川當時並沒有生氣，也不曾反駁，只是低垂著眼睛。
他總是很安靜，甚至讓人疑心他從沒有脾氣，是個乖巧的自閉患者。
淩晨的時候陸白起夜，看見他禁閉的房門下洩露出一縷光亮，投在光潔的地板上像一道細長的分界線。
陸白踏過那條分界線，將門推開一絲縫隙，看見裏頭的陸雲川正在低頭一遍又一遍地計算著早上那道解錯的數學題，室內的暖色燈光映亮少年青澀的右臉，他十分緘默，身邊早堆起來了小山似的應用公式，陸雲川從0開始，從最簡單的公式開始覆習，查漏補缺。
陸白後來才知道陸雲川個性執拗，能將最普通的餐桌禮儀都不厭其煩地練習上百次。
久而久之的，對他不了解的人就以為陸雲川生來就擁有一切，英俊的容顏、優雅的氣質，堪稱完美的執行力。但陸雲川剛接手烏帕拉的時候其實可以用手忙腳亂甚至雞飛狗跳來形容這個場面。
烏帕拉並不太喜歡他，甚至有點兒排斥，她總是在陸雲川接近自己的時候嚎啕大哭，分貝高到刺耳，幾乎接近於尖叫，就連陸白都覺得腦子嗡嗡作響。
陸雲川是唯一一個從不因烏帕哭泣而崩潰的大人，就連蘭登有好幾次都險些抓狂，他晚上都不能入睡，變得十分焦慮、瘋狂，想要撕碎靠近他的所有一切事物。每天眼下還掛著青黑的眼圈，望著烏帕拉的目光都非常幽怨。
這個小家夥跟在身體裏按了個定時鬧鐘似的，一到了淩晨三點大家都在熟睡的時候就突然開始大哭。後來蘭登發現只有她在熟悉的監護人懷裏才會安然沈睡，這就意味著陸雲川在烏帕拉睡著的時候幾乎要時時刻刻抱著她。
不僅如此，他還將奧羅拉囑咐的那些跟烏帕拉有關的註意事項都記在一個小本子上，空暇時候就經常拿出來翻閱。
本子已經被翻得有些舊了，頁腳甚至有點兒破爛。
陸白對此難以理解，就這麽個小老鼠似的小家夥，大家究竟為什麽要這麽誠惶誠恐，堪稱小心翼翼地對待她。
現在的烏帕拉在搖籃裏沈睡，她好不容易陷入深眠，陸雲川將她放了回去。小嬰兒吸吮著自己的奶嘴，蜷縮著的小手肥嘟嘟的，每個指關節都凹陷下去一個小洞，這裏的醫生對於烏帕拉的成長速度也感到驚訝。
他說正常未滿一個月的孩子幾乎不可能長到烏帕拉這麽大，但他又因為太久沒有見過新生兒而並不確定。只是含糊不清地表示烏帕拉總是在他們睡覺的時候哭鬧大概率說小孩子缺乏安全感，所以通過哭泣而來試圖引起監護人的註意力。
陸雲川照顧得太好，每天七八頓的牛奶跟米糊餵著，原本幹巴巴的小嬰兒幾乎是吹氣似的迅速長大，她的皮膚像撐開了似的，仿佛一朵舒展開來的小小花朵，陸雲川跟她玩的時候，她就乖巧地吸吮著胖乎乎的手指。
她不吵不鬧的時候簡直像個天使，蘭登總是為她瘋狂。
要不是陸雲川不允許他隨便觸碰寶寶，他大概已經上嘴了。
周遭落針可聞，空氣當中彌漫著一種獨屬於木柴燃燒後的甜膩味道，松木的油脂豐富，燃燒時間格外長，在燃燒時還散發出一股非常微妙的香氣，仿佛厚厚的、毯子似的松針鋪在地上，暖洋洋的陽光落下來，深秋凜冬的森林的樹梢上甚至結了許多紅色的小果子，只有指甲蓋那麽大一點兒，是松鼠的美餐。
陸白沒有選擇在靠近陸雲川的地方坐下，他選了個更遠的地方，窗外飄落著柔軟的白色，屋子前已經積雪已經深至膝蓋，整個大地都變得銀裝素裹。
雪夜比白天更加寂靜，街上沒有行人，昏黃的路燈照亮泥濘的小路，蒼穹是寶石般的深紫色，看不見星星。
客廳裏要比屋子暖和得多了，蘭登裹著一層又一層的厚被子，蜷縮著壁爐邊，打了個地鋪，席地而睡。
能夠在冰天雪地中擁有這麽一席之地，還要多虧陸雲川，厄瑞玻斯城的領主與他是舊識，因此並沒有為難他們，還特意撥出自己名下的一座小屋作為幾人歇腳休息的地方。
前幾天還是艷陽高照，需得穿著單薄透氣的裏衣才不至於汗濕脊背，現在已然是凜冬的模樣了，屋檐與窗邊都結起了無數根晶瑩剔透的冰棱，在陽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彩。蘭登有時候會踩著凳子拿勺子敲擊它們，烏帕拉每次聽見叮叮咚咚如樂器般悅耳的聲音都會開心得手舞足蹈，咯咯直笑。
“你不去睡覺？”
率先開口的是一直端坐著的陸雲川，他微微睜開眼，那雙如煙霧朦朧般的淺灰色眼眸註視著他人的時候，因為盈著一點兒破碎月光而顯得十分柔和。
雖然有點兒驚訝對方會主動開口，但陸白的面容上並沒有什麽波瀾，他面對陸雲川的時候總是有點兒冰冷的，並不友善。
“我想這跟你沒有什麽關系。”
陸雲川不置可否，陸白一向討厭他用上司似的口吻跟自己講話。
所以陸雲川是一個非常擅長使用祈使句的男人，再柔和的話語講出來也像命令。
於是他每說一次，陸白對他的厭惡就會加深一分。
他並不是沒有殺死陸雲川的念頭，但在這個末日似的危機四伏的世界，每失去一位同胞都會令接下來的旅程更為艱辛，沒有陸雲川的引路，陸白無法保證自己跟卡爾兩個人能夠準確地到達目的地。
屋子裏還躺著許多小貓，它們懶洋洋地拉長了身子，尾巴蓬松，每一只看起來膘肥體壯。
其中有一只叫做雪兒的白色小貓，格外的喜愛陸白，總會纏著他撒嬌，拿毛茸茸的腦袋在陸白腳踝上蹭來蹭去。
現在它仿佛察覺到了陸白失落的情緒似的，跳上了陸白的膝蓋，找了個合適的位置蜷縮起來，尾巴一甩一甩。
被雪兒這樣安慰，陸白繃緊的嘴唇略微松懈了幾分，在貓兒毛茸茸的額頭上蹭了蹭。
“乖孩子。”
不知道有多少動會物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死去，松鼠還沒養出厚厚的秋膘，以夏時令單薄纖細的身軀只怕很難度過這個冬天。
陸白很喜歡這種迷你的小動物，他曾經在自家花園裏撿到過一只被母親拋棄的松鼠，與它心心相惜，他將松鼠圈養在自己的臥室裏，同吃同住，因為那只小松鼠嘴巴上有一撮尖尖的白毛，陸白叫它雪兒。
只是雪兒個性十分調皮淘氣，一天也閑不住，最後一次出門時它被看門的狼犬給咬斷了脖頸，血流了一地。
傭人並不願意讓他看見雪兒的遺體，覺得這樣太過於殘忍。
陸白捧著松鼠的小床哭了很久。
現在，他無比真誠地祈禱著厄瑞玻斯城的松鼠們能夠度過這個冬天。
他肩膀上披著薄毯，身材還是如少年般纖瘦，就連蘭登跟卡爾都比他壯碩許多，正在低頭親呢地撫摸貓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
因為常年不見太陽，他的肌膚比一般人要白皙很多，在盈盈燈火之下顯得十分晶瑩剔透，上面許多傷口似的小紅點就顯得越發清晰。
陸雲川的面色不知不覺冷了許多，直到陸白被他攥出手腕吃痛地叫出聲之後，他才意識到陸雲川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自己身前。
貓兒受了驚嚇從他的膝蓋一躍而下，跳到了一旁的桌面上，蜷縮著尾巴註視著對峙的二人。
陸雲川很少生氣，在陸白的記憶裏他還是那個被反覆折辱都一言不發的少年，他的父親曾因為無意間撞破青春期的陸雲川跟其他貴族廝混而大發雷霆，他叫陸雲川脫光了上衣跪坐在地上，用沾了鹽水的藤條一次又一次抽上他的脊背。
在這個封建沒落的時代，同性戀仍舊作為一種需要治療的疾病，在世人眼裏是無可爭議精神病患者。
父親他大罵陸雲川不知廉恥，是個惡心的同性戀。
帶著倒鉤的藤條一次又一次鞭撻著陸雲川，將他的脊背打得稀爛，血水順著腰溝一路兒滑落，甩飛的液體跟細小的東西，已經讓陸白分不清是血肉還是藤鞭的碎片。
他被嚇得渾身發麻，臉色蒼白，他的父親因為處於盛怒之中甚至沒有註意到自己的小兒子已經下了樓。
陸雲川被鞭策的時候，一聲不吭，安靜到讓人懷疑他是否是毫無知覺。
直到他被責罵是骯臟的寄生蟲，沒有心肝的白眼狼，他的身子才劇烈一抖。
隔著門欄少年與陸白對視，那張冷汗潸潸的面龐露出隱忍而痛苦的神色，陸白第一次意識到陸雲川並不是無知無覺的機器，他同樣有痛覺，也會有感情，感到憤怒跟恥辱。
最後那場單方面的淩虐，以那位原本在一旁旁觀的貴族少年受不了起身阻止父親而告終。
陸白並不知道後續結果如何，只是他再也沒有在家裏見過那個漂亮的少年。
在此之後仍舊固執拒絕了一切相親與小姐告白的陸雲川在陸白心裏是個熠熠生輝的鬥士，他曾短暫的崇拜過陸雲川，在陸雲川不能下地在床上養傷的時候，他甚至每天都給對方送去了藥跟食物，與之相對的，他還偽裝成對方的戀人每天寫信。
因為醫生說陸雲川的雙腿傷得太重，如果沒有執著的信念很有可能以後都站不起來了。
陸白不希望那樣。
他每天抓耳撓腮地編出了幾只小蚱蜢，附贈一些玫瑰、蝴蝶標本之類的東西，這些都是溫室裏撿回來的，打理一下就非常漂亮。
不久後傳來少年定親的消息，隨之而來的還有一份絕交信，那是陸白第一次看見陸雲川如此沈默，他以為陸雲川是永遠桀驁不馴的戰士，刀槍不入，沒想到在這場名為愛情的拉鋸戰當中，他卻輸得一敗塗地。
陸白見過少年的未婚妻，對方是一位賢淑溫柔的大小姐。
雖然他認為女人並不應該作為這場性向爭鬥的犧牲品，但政治聯姻的夫妻從來不追求愛情，一切以利益為先。
不要說她的丈夫只是性取向成謎，即便她的丈夫癱瘓在床，又亦或者是她是一位雙腿不便的殘疾人，為了維系兩個家族的關系，他們也不得不在一起，成為夫妻。
而現在站在他面前一語不發的陸雲川，冷若冰霜，散發出的陰郁氣息甚至比記憶裏那次被父親按在地上鞭打還要更為淩厲。
“你讓他碰了你？”
這句話幾乎是冷得結了冰，叫陸白都打起寒戰，陸雲川陰翳的神色幾乎是毫不遮掩，他雙眼一錯不錯地註視著著陸白，那雙淡灰色的眼眸寒光四溢。
這話語刺痛了陸白的神經，他不明白陸雲川究竟以什麽身份擺出這樣一副長輩的姿態來說教他，他狠狠甩開了陸雲川的雙手，想也不想地擡起手，給了對方一記響亮的耳光。
憤怒讓他一瞬間眼角通紅，那張往常矜貴漂亮的面龐已經飛上了一層淡淡的緋紅色，因為力氣太大，陸白的手掌甚至刺痛起來，他往常的好教養在陸雲川面前總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算什麽東西，有什麽資格對我我指手畫腳。我即便跟流浪漢在一起，也跟你這個白眼狼毫無關系。”
“你只不過是一條在我父親面前搖尾乞憐的狗，當初如果沒有我父親收養你，你現在早就淪落街頭，死無全屍了。”
在一剎那，陸雲川周身的氣息忽然變得極為恐怖，他力氣大，拽著陸白的雙手將人狠狠拉進了自己懷裏，如囚籠般讓陸白無法掙脫。
對方低頭的瞬間，陸白不知怎麽爆發出一股蠻力，張嘴狠狠地咬住了陸雲川的手指上。
鮮血順著陸雲川蒼白的手指往下滴落，他弟弟的牙齒深陷於他的血肉，他們血脈相連，此刻卻兵戎相見。
陸雲川的心有一瞬間為此刺痛，但面上卻沒有任何一點兒波瀾。
他將手伸進那野獸一般撕咬著他的口腔裏，抵住了陸白的合起的牙齒，互相角力之下，他的手已經鮮血淋漓，但他仍舊註視著這頭困獸的眼睛。
陰影半掩住了陸白的眼睛，他穿著單薄的襯衫，顯得十分伶仃，掙紮中還扯掉了一只襯衫的紐扣，渾身因為憤怒而發顫，烏黑的眼睛不斷顫動著，如蝶翼似的蹁躚，震顫地落下一滴眼淚。
晶瑩剔透的水珠燙傷了他的手指。
剎那間，陸雲川僵硬了身子，戾氣漸漸消隱，神情竟然變得極為痛苦：“不，不是那樣的。”
“是你父親殺了我的父親，奪走了他的家產。”
“你從小享有的，是我本該擁有的一切。”
陸白的瞳孔微微一縮，唔唔地搖起頭來。
陸雲川知道陸白不信，眼眸冷淡：“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父親為什麽從來沒有跟你提及過你的外公外婆或者是爺爺奶奶，他也不跟你說自己從前的經歷，不曾告訴過你他的家產是如何積累而來的。”
“他不說，是因為他不敢說。你的母親被他當做玩物送到我的父親床上，為他探聽情報，即便她在我父親死後再次回到了你父親身邊並懷上了你，但是因為習慣性流產，雖然千辛萬苦地保住了你，最後她還是死於大出血，她死前唯一的要求就是要你父親好好保護你。”
“可即便如此，你的父親也沒有做到。”陸雲川露出一個有些譏諷的，甚至惡意的笑容：“你就從來沒有想過他為什麽不教會你生存的技能嗎？他從不讓你插手家裏的一切，美其名曰是寵愛，實際上因為他從來沒想過讓你繼承家業。”
“我來到你家之後，每天都給他下藥，他身體逐漸衰弱，也難以讓女人受孕，所以那個被他養在外面的私生子就是他的全部，你以為我更改的遺囑內容是什麽？”
“他打算要那個私生子繼承一切，而你被他養在溫室裏小心呵護，只學習繪畫跟舞蹈，他不準任何男人近你的身是因為他打算將你送給國會的議員，那個之前競爭總統的的老頭子。”
“真可笑，那個老頭的年齡幾乎已經可以做你父親的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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