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2街區（十三）
關燈
小
中
大
1102街區（十三）
天啟的第三天。
暴雨。
整個世界攏在一層煙霧似的大雨之中，濺起一層濕潤的水花，大地間只有暴雨的咆哮聲，伴隨著一陣又一陣的狂風，電閃雷鳴。
在世界之中騰升起的喧嘩巨響，二人在雨中艱難前行，如山崖上一行行攀爬的螻蟻，雨水浸濕了陸白的長發，他手裏緊攥著的那把傘幾乎要被暴雨打爛，無數拳頭一樣的雨滴重重擊在傘面上，被稀釋成一脈潺潺溪流流進他的胳膊裏。
卡爾右手抱著一個罐子，被雨水淋濕他非但沒有顯得像陸白那樣狼狽得睜不開眼，反而讓那雙黃金瞳顯得越發璀璨。
他像只撒個歡的小狗那樣歡欣雀躍，要不是記得護著手裏的罐子，早就沖到雨裏了。
濕冷的水珠濡濕了他的肌膚，整座城市都攏在一層暴雨之中，這是與巴斯達拉城毗鄰的厄瑞玻斯城。
卡爾進到小屋裏之後抖擻著自己的頭發，裏頭壁爐裏點燃的木柴擴散出一股子和平的香氣，上面牽著一根麻繩，掛著一排洗過的尿布。
靠在壁爐旁邊的小小嬰兒床上還掛了一串五顏六色的風鈴，裏頭能發出響聲的玻璃已經被人取了，烏帕拉含著自己的手指吃得津津有味。
蘭登在一旁好奇地推著搖床，撥弄烏帕拉頭上的風鈴。
烏帕拉已經睜開了眼睛，含著手指頭一眨不眨地望著上面的小貓風鈴。
卡爾將手中的罐子放到了桌上，裏頭盛著新鮮的牛奶。
這一幕實在是相當詭異，無論看多少次陸白都難以接受，他脫下身上那層貼著肌膚的雨衣，用毛巾擦著頭發。
蘭登就是那個被陸雲川帶回來的少年，他對烏帕拉展現出來超乎尋常的耐心與關註，很大程度上分散了眾人的壓力。
他的眼睛咕嚕嚕在陸白跟卡爾身上轉了一圈，然後托著臉頰一如既然說道：“你真的不抱抱她嗎？她很喜歡你的。”
說來也奇怪，雖然陸白幾乎沒有怎麽照顧過烏帕拉，對方卻相當喜歡他，往常在別人懷裏都會哭鬧不休，但只要說陸白抱著她，她就乖巧可愛得像個天使。
這讓蘭登都嫉妒不已，但又無從解釋，只能說漂亮的人在小孩子那裏或許就是更有些優待。
“不，沒有這個意向。”
陸白搖了搖頭，言語跟措辭都一如既往。
蘭登聳了聳肩：“你真是個固執的家夥。”
如果可以陸白甚至連陸雲川他都不想再看一眼，直到對方提起在中央主城附近的地下建造了一座用於緊急避難的城市，那些建築工程師稱這座城市為哈迪斯，幽深地底裏的冥界之神。
不正常的氣候引起了每個人的警戒，這個星球在不知不覺間經歷著一場巨變，或者說是浩劫。
先前有人提出人類可能會經歷第三次物種大滅絕的時候，蘭登嗤之以鼻，覺得那些科學家都是瘋子，要不然怎麽會耗費巨資，用上百年的時間建造一所地下王國。
直至那顆直徑超過20km的小行星如噩夢般墜下，毀滅了大部分人類文明，他才意識到或許這些科學家並不全是神經病。
從中央主城逃出來的時候他還有一瞬間的慶幸，但這慶幸很快被沈重的心情取代了，如果說那些瘋狂的環境保護者沒有說錯，那麽人類很有可能真的在這一場浩劫當中滅絕。
雖然陸雲川沒有提起過，但蘭登仍舊明白，對方直到現在為止都沒有聯系上任何一位直系上司，這就說明整個國家的秩序都在搖搖欲墜著，隨時可能毀於一旦。
如今還沒有徹底崩壞，還要感謝那些領主。對於一座城市而言，領主有超越中央的絕對領導權，雖然領主也屬於中央管轄，但是中央卻沒有直接權利對城市進行管理。
蜷縮在窗臺上睡覺的卡爾引起了蘭登的註意力，對方總是很喜歡趴在窗戶前，即便被大雨朦朧的視線根本看不見什麽，他仍舊會連眼睛都一眨不眨，認真地註視著。
蘭登覺得卡爾的性子有時候很像一只大型貓科動物，他往常都是一副懶散又慢悠悠的樣子，想撒嬌的時候就黏著陸白，亦步亦趨地跟著，這並不是因為他沒有攻擊性。
與這恰恰相反，見過卡爾是怎麽像狩獵那樣殘忍地玩弄人類，再將他們不緊不慢地殺死的蘭登，實在很難將對方跟那個往常溫順無害的卡爾聯系起來。
第一次看見對方殺人，蘭登臉色慘白，他的職業素養讓他忍住了沒有吐出來，卻從此都對卡爾敬而遠之。
陸白像養大型犬一樣對兢兢戰戰地對待他，這讓蘭登非常難以理解。
嬰兒床裏的烏帕拉吸引了卡爾的註意力，他的眼睛跟著烏帕拉的揮舞的小手四處轉動，他趴在嬰兒床邊，露出翹起的紅發。
烏帕拉本來是很困的模樣，揉著自己的鼻子，被卡爾的眼睛看見嚇得嚎啕大哭起來，她的哭聲非常刺耳，爆發的一瞬間，卡爾就捂著耳朵迅速後退到角落裏，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陣咕嚕聲。
知道對方非常討厭吵起來的烏帕拉，蘭登笨拙地將嬰兒抱起來，在懷裏哄著。
這事平常都是由陸雲川來做，他也只是看過幾次，就一點點模仿著。
而小小的嬰兒卻一點都不買賬，哭得越發可憐，一雙黑豆子似的小眼睛盈著淚水，雙手揮舞起來，腳也亂登，抗拒著蘭登的擁抱。
蘭登急得焦頭爛額，嬰兒在未滿一個月的時候視力還沒有完全發育，只能通過氣味分辨對方是否是自己熟悉的人。
蘭登身上有她不喜歡的氣味，烏帕拉盡力抵抗著，屁股扭得像個毛毛蟲，可對方顯然沒有理解到她的意思。
“我來吧。”
從臥室裏走出來的陸雲川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襯衫，襯衫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身材，似乎是剛剛從床上醒來，還有些難得一見的疲倦。他每天晚上要起夜給嬰兒餵奶，對方哭鬧的時候還要幫忙哄睡，沒日沒夜地照料著這個麻煩的小家夥。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顯露出任何一絲憔悴。
他端起一旁溫著的牛奶，放在掌心裏試了試溫度，再端了過來，用勺子一點點餵給烏帕拉。
烏帕拉到了熟悉的懷抱，一瞬間安靜下來，她皺巴巴的小臉在這幾天逐漸舒展開，有了一點兒嬰兒肥，睡得紅彤彤的小臉上頭發都軟趴趴地蜷縮著，張嘴吸吮著甘甜的牛奶的模樣十分乖巧。
“你真可愛，我的寶貝。”
蘭登像個小老頭似的吱哇亂叫。
陸白往那兒看了一眼，絲毫不明白這小狗崽似的嬰兒究竟是有哪裏可愛了。
如果說之前是小老頭，現在面前也就是只長得稍微舒展一點兒的狗崽子。
“難看死了。”
他低聲罵了一句。
不想這句話被蘭登聽見了，原本滿臉笑意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氣得吹胡子瞪眼：“她哪裏不可愛？”
陸白想到死去的花枝鼠，他的面上蒙上了寒氣，讓人如履冰霜。
只是短短幾天的時間大家好像就不約而同地遺忘了她，沒有人記得她是孩子的母親，所有人都在圍著這個嬰兒打轉。
而那個嬰兒，只會趴在搖籃當中熟睡，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一位怎樣偉大的母親。
死掉的是你就好了。
他看著那個小嬰兒，相當惡毒地想著。
一向對所有人都非常友善的陸白，唯有對烏帕拉相當的不友好，他甚至從不多看她一眼，也幾乎不抱她，哪怕是烏帕拉在嬰兒床上哭得嗓子嘶啞，聲音也逐漸微小下去。他也不會往那裏多看一眼。
第一次發現的蘭登非常生氣，指責對方是個像白雪公主的後媽那樣冷血無情的男人。
那時陸白也是那樣，聽著他的指責甚至不給予他任何一個眼神。
卡爾察覺到了蘭登話語中透出的惡意，那雙黃金瞳轉了過來，一眨不眨地註視著蘭登。
他不笑的時候那雙眼睛很像獸類，沒有任何情感，冰冷、蠢蠢欲動。
蘭登下意識後退，流露出畏縮意味的一瞬間，卡爾在陸白的安撫下低下了頭，接受著他的撫摸，完全看不出剛剛的殺氣騰騰。
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表現幾乎像個懦夫。蘭登十分後悔，並且把這一賬再次記在了陸白身上。
他憤憤不平地想著，這家夥簡直是個沒有任何人類感情的怪物，怎麽忍下心來這麽殘忍地對待一個還未滿月的嬰兒。
陸白肯定是個反人類。
……
進入房間之後的陸白卻窩在柔軟的大床上，蜷縮起來，烏黑的長發籠罩了他的視線，從他衣襟後面露出一截白皙脖頸。
他並沒有因為在蘭登那裏扳回一城而顯得興致勃勃，反倒有點兒懨懨的，打不起精神。
臥室外蘭登捏著嬰兒的手指頭竊竊私語，聲音穿進陸白耳朵裏。
“他是個壞人。”
他小聲地嘀咕著。
“你喜歡我就好了，他不喜歡烏帕拉，會對你很壞。”
“系統。”
系統067一向隨叫隨到，聽到陸白的呼喚從沈眠當中醒了過來，這個世界的配置比其他世界更高，為了讓陸白有應對可能出現的未知危險情況的能力，大部分能量被用於維系陸白在這個世界的身體指標。
067只留了很少的能量供給給系統頁面，大部分時間在沈睡。
但是召喚了系統之後,陸白卻沒有開口，他只是靜靜的，很安靜地聆聽著耳朵裏傳來電子數據跳動的細小聲音。
這聲音十分熟悉，甚至讓他覺得困倦，如待在母親子宮裏般舒適，讓他不知不覺閉上了眼睛。
這些天陸白也很疲憊，明明身子十分疲倦，可夜晚就是無法入睡，也不知道是怎麽的，發現聽電子數據的聲音有催眠的效果，於是每一天都會召喚系統。
他不是第一次進入沒有梗概的世界，可卻是頭一次顯得如此焦躁不安。
因為猜測這個世界的男主大概率是自己會遇見的人，陸白一直小心地觀察著，沈默寡言的陸雲川，偶爾會讓他想起上一個世界的羽鳥蓮。
但並不是，即便偶爾有像的地方，但那並不是他。
極偶爾的時候，陸雲川會察覺到他註視的目光，但他總像是沒有察覺到那樣，在那個偌大的宅邸裏獨自生存。
他是個十分倨傲的男人，他喜歡陸白，但永遠不會因此低頭。
他需要陸白來懇求他，他從來不會將這份感情付諸於口，這也影響不了他的任何判斷。
空氣中散發著十分微妙的氣味，本來在玩毛氈球的卡爾皺了皺鼻子，他踩上了床，從後面抱著陸白，下巴沈在了對方的肩頭。
卡爾一向對陸白的情緒非常敏感，失落的陸白嗅起來像一顆苦澀的西柚，散發著十分酸澀的味道。
陸白還是蜷縮著身子，一言不發，是個拒絕溝通的姿態。
離開房門的卡爾很快引起了蘭登的註意力，畢竟對方的臉色十分陰郁，存在感強烈。
站在嬰兒車邊的時候，烏帕拉仿佛察覺到了凝滯的氣氛一般再次大哭起來。而這次卡爾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包容她，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陸白失落的情緒跟這個搖籃裏吸吮手指頭的小嬰兒有關系。
他的眼眸緊縮成一條豎直的細線，虎視眈眈，在地板上停住了身子。
因為突然變得凝重發氣氛，蘭登大氣也不敢出。
陸雲川搭在肩上的薄毯滑落下來一半，他被聲響吵醒，從沙發上半直起身子，那雙黝黑的眼眸神色冷淡。
“你要是傷害了她，他才會真的生氣。”
“他？”
“就是皎皎。”
這是陸雲川在眾人面前第一次提起陸白的小名，相較於其他人，口吻已經算得上是難得的親呢。
卡爾的耳朵微微動了動，停在了皎皎兩個字上，但他繃緊的身軀卻沒有放松下來的趨勢，只是顯得對這個名字極為感興趣。
“這是他小的時候給自己起的名字。”
陸雲川那麽講。
皎皎？
卡爾在心裏默念，嘴上也不自覺地跟著重讀，發聲時舌尖與唇齒碰撞，是個纏綿悱惻的名字。他一向非常不喜歡直呼陸白的大名，即便學會了怎麽讀，也裝作不知道。
但一聽到這個名字。
卡爾的心就咚咚跳了兩下，他眼眸顫動，顯得相當興奮。
看著他興奮的神情，陸雲川淡淡說道：“那麽你的名字是什麽，殘次品？”
因為他的口吻太過於平淡，乃至於蘭登後知後覺才意識到了這是個極具侮辱性的稱呼。
對於從前常年生活在實驗室的卡爾而言，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他是母親為了研究生物兵器而出生的第三十七個孩子，之前的孩子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基因病而夭折，卡爾雖然活下來了，卻因為色盲一直被人稱呼為殘次品。
他因為他獨特的瞳色實驗室所有人都對他給予厚望，博士提取了他的基因制造出了一批實驗體，給他們取名為刻耳柏洛斯，這是冥界三頭地獄犬的名字，對方希望他們能像自己的名字一樣，像死神的使者那樣為他們帶來勝利。
那些實驗體都與卡爾一般無二，從生下來開始就是黃金瞳色的色盲，他們仿佛是天生的殺戮機器，不知疲倦，也不知道疼痛，但是這同時也意味著他們服從性極低，大部分還因為近親相交而智力低下，實驗室的人員不得不一次次鎮壓暴起的刻耳柏洛斯，給他們帶上止咬器，像訓狗那樣將他們分籠，各自關在狹小的房間裏。
這些野獸般的人類在小規模投入戰場之後卻並沒有讓他的母親得到滿意的回饋，因為刻耳柏洛斯簡直是一群被放開韁繩的瘋狗，敵我不分地互相廝殺。直至戰場上的所有人都死去倒下，他們才會停下殺戮。
這次小規模投放以全面失敗而告終，中央撤回了對母親的投資，剩餘的無數實驗體都要被送去兵工廠銷毀，偶爾有貌美的被上流社會癖好奇怪的貴族買走才免於一死。
殘次品三個字讓卡爾的眼眸微微緊縮了，對方言語中有強烈的侮辱意味，他的心跳因為腎上腺激素分泌而迅速跳動起來，牙齒發癢，分泌出唾液。
陸雲川並沒有因為他威脅的神色而退讓，他一反常態地露出了微笑，蘭登從不知道他竟會因為這幅伶俐的口齒而顯得有些尖酸刻薄。
“比起這副齜牙咧嘴躍躍欲試的樣子，從前蜷縮著角落裏戴著止咬器的模樣更適合你。”
那微笑裏的不善意味被在場所有人敏銳捕捉到了。
“你也很適合於雪地裏被人割斷動脈那種安靜的死法。”
卡爾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天啟的第三天。
暴雨。
整個世界攏在一層煙霧似的大雨之中，濺起一層濕潤的水花，大地間只有暴雨的咆哮聲，伴隨著一陣又一陣的狂風，電閃雷鳴。
在世界之中騰升起的喧嘩巨響，二人在雨中艱難前行，如山崖上一行行攀爬的螻蟻，雨水浸濕了陸白的長發，他手裏緊攥著的那把傘幾乎要被暴雨打爛，無數拳頭一樣的雨滴重重擊在傘面上，被稀釋成一脈潺潺溪流流進他的胳膊裏。
卡爾右手抱著一個罐子，被雨水淋濕他非但沒有顯得像陸白那樣狼狽得睜不開眼，反而讓那雙黃金瞳顯得越發璀璨。
他像只撒個歡的小狗那樣歡欣雀躍，要不是記得護著手裏的罐子，早就沖到雨裏了。
濕冷的水珠濡濕了他的肌膚，整座城市都攏在一層暴雨之中，這是與巴斯達拉城毗鄰的厄瑞玻斯城。
卡爾進到小屋裏之後抖擻著自己的頭發，裏頭壁爐裏點燃的木柴擴散出一股子和平的香氣，上面牽著一根麻繩，掛著一排洗過的尿布。
靠在壁爐旁邊的小小嬰兒床上還掛了一串五顏六色的風鈴，裏頭能發出響聲的玻璃已經被人取了，烏帕拉含著自己的手指吃得津津有味。
蘭登在一旁好奇地推著搖床，撥弄烏帕拉頭上的風鈴。
烏帕拉已經睜開了眼睛，含著手指頭一眨不眨地望著上面的小貓風鈴。
卡爾將手中的罐子放到了桌上，裏頭盛著新鮮的牛奶。
這一幕實在是相當詭異，無論看多少次陸白都難以接受，他脫下身上那層貼著肌膚的雨衣，用毛巾擦著頭發。
蘭登就是那個被陸雲川帶回來的少年，他對烏帕拉展現出來超乎尋常的耐心與關註，很大程度上分散了眾人的壓力。
他的眼睛咕嚕嚕在陸白跟卡爾身上轉了一圈，然後托著臉頰一如既然說道：“你真的不抱抱她嗎？她很喜歡你的。”
說來也奇怪，雖然陸白幾乎沒有怎麽照顧過烏帕拉，對方卻相當喜歡他，往常在別人懷裏都會哭鬧不休，但只要說陸白抱著她，她就乖巧可愛得像個天使。
這讓蘭登都嫉妒不已，但又無從解釋，只能說漂亮的人在小孩子那裏或許就是更有些優待。
“不，沒有這個意向。”
陸白搖了搖頭，言語跟措辭都一如既往。
蘭登聳了聳肩：“你真是個固執的家夥。”
如果可以陸白甚至連陸雲川他都不想再看一眼，直到對方提起在中央主城附近的地下建造了一座用於緊急避難的城市，那些建築工程師稱這座城市為哈迪斯，幽深地底裏的冥界之神。
不正常的氣候引起了每個人的警戒，這個星球在不知不覺間經歷著一場巨變，或者說是浩劫。
先前有人提出人類可能會經歷第三次物種大滅絕的時候，蘭登嗤之以鼻，覺得那些科學家都是瘋子，要不然怎麽會耗費巨資，用上百年的時間建造一所地下王國。
直至那顆直徑超過20km的小行星如噩夢般墜下，毀滅了大部分人類文明，他才意識到或許這些科學家並不全是神經病。
從中央主城逃出來的時候他還有一瞬間的慶幸，但這慶幸很快被沈重的心情取代了，如果說那些瘋狂的環境保護者沒有說錯，那麽人類很有可能真的在這一場浩劫當中滅絕。
雖然陸雲川沒有提起過，但蘭登仍舊明白，對方直到現在為止都沒有聯系上任何一位直系上司，這就說明整個國家的秩序都在搖搖欲墜著，隨時可能毀於一旦。
如今還沒有徹底崩壞，還要感謝那些領主。對於一座城市而言，領主有超越中央的絕對領導權，雖然領主也屬於中央管轄，但是中央卻沒有直接權利對城市進行管理。
蜷縮在窗臺上睡覺的卡爾引起了蘭登的註意力，對方總是很喜歡趴在窗戶前，即便被大雨朦朧的視線根本看不見什麽，他仍舊會連眼睛都一眨不眨，認真地註視著。
蘭登覺得卡爾的性子有時候很像一只大型貓科動物，他往常都是一副懶散又慢悠悠的樣子，想撒嬌的時候就黏著陸白，亦步亦趨地跟著，這並不是因為他沒有攻擊性。
與這恰恰相反，見過卡爾是怎麽像狩獵那樣殘忍地玩弄人類，再將他們不緊不慢地殺死的蘭登，實在很難將對方跟那個往常溫順無害的卡爾聯系起來。
第一次看見對方殺人，蘭登臉色慘白，他的職業素養讓他忍住了沒有吐出來，卻從此都對卡爾敬而遠之。
陸白像養大型犬一樣對兢兢戰戰地對待他，這讓蘭登非常難以理解。
嬰兒床裏的烏帕拉吸引了卡爾的註意力，他的眼睛跟著烏帕拉的揮舞的小手四處轉動，他趴在嬰兒床邊，露出翹起的紅發。
烏帕拉本來是很困的模樣，揉著自己的鼻子，被卡爾的眼睛看見嚇得嚎啕大哭起來，她的哭聲非常刺耳，爆發的一瞬間，卡爾就捂著耳朵迅速後退到角落裏，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陣咕嚕聲。
知道對方非常討厭吵起來的烏帕拉，蘭登笨拙地將嬰兒抱起來，在懷裏哄著。
這事平常都是由陸雲川來做，他也只是看過幾次，就一點點模仿著。
而小小的嬰兒卻一點都不買賬，哭得越發可憐，一雙黑豆子似的小眼睛盈著淚水，雙手揮舞起來，腳也亂登，抗拒著蘭登的擁抱。
蘭登急得焦頭爛額，嬰兒在未滿一個月的時候視力還沒有完全發育，只能通過氣味分辨對方是否是自己熟悉的人。
蘭登身上有她不喜歡的氣味，烏帕拉盡力抵抗著，屁股扭得像個毛毛蟲，可對方顯然沒有理解到她的意思。
“我來吧。”
從臥室裏走出來的陸雲川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襯衫，襯衫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身材，似乎是剛剛從床上醒來，還有些難得一見的疲倦。他每天晚上要起夜給嬰兒餵奶，對方哭鬧的時候還要幫忙哄睡，沒日沒夜地照料著這個麻煩的小家夥。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顯露出任何一絲憔悴。
他端起一旁溫著的牛奶，放在掌心裏試了試溫度，再端了過來，用勺子一點點餵給烏帕拉。
烏帕拉到了熟悉的懷抱，一瞬間安靜下來，她皺巴巴的小臉在這幾天逐漸舒展開，有了一點兒嬰兒肥，睡得紅彤彤的小臉上頭發都軟趴趴地蜷縮著，張嘴吸吮著甘甜的牛奶的模樣十分乖巧。
“你真可愛，我的寶貝。”
蘭登像個小老頭似的吱哇亂叫。
陸白往那兒看了一眼，絲毫不明白這小狗崽似的嬰兒究竟是有哪裏可愛了。
如果說之前是小老頭，現在面前也就是只長得稍微舒展一點兒的狗崽子。
“難看死了。”
他低聲罵了一句。
不想這句話被蘭登聽見了，原本滿臉笑意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氣得吹胡子瞪眼：“她哪裏不可愛？”
陸白想到死去的花枝鼠，他的面上蒙上了寒氣，讓人如履冰霜。
只是短短幾天的時間大家好像就不約而同地遺忘了她，沒有人記得她是孩子的母親，所有人都在圍著這個嬰兒打轉。
而那個嬰兒，只會趴在搖籃當中熟睡，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一位怎樣偉大的母親。
死掉的是你就好了。
他看著那個小嬰兒，相當惡毒地想著。
一向對所有人都非常友善的陸白，唯有對烏帕拉相當的不友好，他甚至從不多看她一眼，也幾乎不抱她，哪怕是烏帕拉在嬰兒床上哭得嗓子嘶啞，聲音也逐漸微小下去。他也不會往那裏多看一眼。
第一次發現的蘭登非常生氣，指責對方是個像白雪公主的後媽那樣冷血無情的男人。
那時陸白也是那樣，聽著他的指責甚至不給予他任何一個眼神。
卡爾察覺到了蘭登話語中透出的惡意，那雙黃金瞳轉了過來，一眨不眨地註視著蘭登。
他不笑的時候那雙眼睛很像獸類，沒有任何情感，冰冷、蠢蠢欲動。
蘭登下意識後退，流露出畏縮意味的一瞬間，卡爾在陸白的安撫下低下了頭，接受著他的撫摸，完全看不出剛剛的殺氣騰騰。
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表現幾乎像個懦夫。蘭登十分後悔，並且把這一賬再次記在了陸白身上。
他憤憤不平地想著，這家夥簡直是個沒有任何人類感情的怪物，怎麽忍下心來這麽殘忍地對待一個還未滿月的嬰兒。
陸白肯定是個反人類。
……
進入房間之後的陸白卻窩在柔軟的大床上，蜷縮起來，烏黑的長發籠罩了他的視線，從他衣襟後面露出一截白皙脖頸。
他並沒有因為在蘭登那裏扳回一城而顯得興致勃勃，反倒有點兒懨懨的，打不起精神。
臥室外蘭登捏著嬰兒的手指頭竊竊私語，聲音穿進陸白耳朵裏。
“他是個壞人。”
他小聲地嘀咕著。
“你喜歡我就好了，他不喜歡烏帕拉，會對你很壞。”
“系統。”
系統067一向隨叫隨到，聽到陸白的呼喚從沈眠當中醒了過來，這個世界的配置比其他世界更高，為了讓陸白有應對可能出現的未知危險情況的能力，大部分能量被用於維系陸白在這個世界的身體指標。
067只留了很少的能量供給給系統頁面，大部分時間在沈睡。
但是召喚了系統之後,陸白卻沒有開口，他只是靜靜的，很安靜地聆聽著耳朵裏傳來電子數據跳動的細小聲音。
這聲音十分熟悉，甚至讓他覺得困倦，如待在母親子宮裏般舒適，讓他不知不覺閉上了眼睛。
這些天陸白也很疲憊，明明身子十分疲倦，可夜晚就是無法入睡，也不知道是怎麽的，發現聽電子數據的聲音有催眠的效果，於是每一天都會召喚系統。
他不是第一次進入沒有梗概的世界，可卻是頭一次顯得如此焦躁不安。
因為猜測這個世界的男主大概率是自己會遇見的人，陸白一直小心地觀察著，沈默寡言的陸雲川，偶爾會讓他想起上一個世界的羽鳥蓮。
但並不是，即便偶爾有像的地方，但那並不是他。
極偶爾的時候，陸雲川會察覺到他註視的目光，但他總像是沒有察覺到那樣，在那個偌大的宅邸裏獨自生存。
他是個十分倨傲的男人，他喜歡陸白，但永遠不會因此低頭。
他需要陸白來懇求他，他從來不會將這份感情付諸於口，這也影響不了他的任何判斷。
空氣中散發著十分微妙的氣味，本來在玩毛氈球的卡爾皺了皺鼻子，他踩上了床，從後面抱著陸白，下巴沈在了對方的肩頭。
卡爾一向對陸白的情緒非常敏感，失落的陸白嗅起來像一顆苦澀的西柚，散發著十分酸澀的味道。
陸白還是蜷縮著身子，一言不發，是個拒絕溝通的姿態。
離開房門的卡爾很快引起了蘭登的註意力，畢竟對方的臉色十分陰郁，存在感強烈。
站在嬰兒車邊的時候，烏帕拉仿佛察覺到了凝滯的氣氛一般再次大哭起來。而這次卡爾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包容她，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陸白失落的情緒跟這個搖籃裏吸吮手指頭的小嬰兒有關系。
他的眼眸緊縮成一條豎直的細線，虎視眈眈，在地板上停住了身子。
因為突然變得凝重發氣氛，蘭登大氣也不敢出。
陸雲川搭在肩上的薄毯滑落下來一半，他被聲響吵醒，從沙發上半直起身子，那雙黝黑的眼眸神色冷淡。
“你要是傷害了她，他才會真的生氣。”
“他？”
“就是皎皎。”
這是陸雲川在眾人面前第一次提起陸白的小名，相較於其他人，口吻已經算得上是難得的親呢。
卡爾的耳朵微微動了動，停在了皎皎兩個字上，但他繃緊的身軀卻沒有放松下來的趨勢，只是顯得對這個名字極為感興趣。
“這是他小的時候給自己起的名字。”
陸雲川那麽講。
皎皎？
卡爾在心裏默念，嘴上也不自覺地跟著重讀，發聲時舌尖與唇齒碰撞，是個纏綿悱惻的名字。他一向非常不喜歡直呼陸白的大名，即便學會了怎麽讀，也裝作不知道。
但一聽到這個名字。
卡爾的心就咚咚跳了兩下，他眼眸顫動，顯得相當興奮。
看著他興奮的神情，陸雲川淡淡說道：“那麽你的名字是什麽，殘次品？”
因為他的口吻太過於平淡，乃至於蘭登後知後覺才意識到了這是個極具侮辱性的稱呼。
對於從前常年生活在實驗室的卡爾而言，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他是母親為了研究生物兵器而出生的第三十七個孩子，之前的孩子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基因病而夭折，卡爾雖然活下來了，卻因為色盲一直被人稱呼為殘次品。
他因為他獨特的瞳色實驗室所有人都對他給予厚望，博士提取了他的基因制造出了一批實驗體，給他們取名為刻耳柏洛斯，這是冥界三頭地獄犬的名字，對方希望他們能像自己的名字一樣，像死神的使者那樣為他們帶來勝利。
那些實驗體都與卡爾一般無二，從生下來開始就是黃金瞳色的色盲，他們仿佛是天生的殺戮機器，不知疲倦，也不知道疼痛，但是這同時也意味著他們服從性極低，大部分還因為近親相交而智力低下，實驗室的人員不得不一次次鎮壓暴起的刻耳柏洛斯，給他們帶上止咬器，像訓狗那樣將他們分籠，各自關在狹小的房間裏。
這些野獸般的人類在小規模投入戰場之後卻並沒有讓他的母親得到滿意的回饋，因為刻耳柏洛斯簡直是一群被放開韁繩的瘋狗，敵我不分地互相廝殺。直至戰場上的所有人都死去倒下，他們才會停下殺戮。
這次小規模投放以全面失敗而告終，中央撤回了對母親的投資，剩餘的無數實驗體都要被送去兵工廠銷毀，偶爾有貌美的被上流社會癖好奇怪的貴族買走才免於一死。
殘次品三個字讓卡爾的眼眸微微緊縮了，對方言語中有強烈的侮辱意味，他的心跳因為腎上腺激素分泌而迅速跳動起來，牙齒發癢，分泌出唾液。
陸雲川並沒有因為他威脅的神色而退讓，他一反常態地露出了微笑，蘭登從不知道他竟會因為這幅伶俐的口齒而顯得有些尖酸刻薄。
“比起這副齜牙咧嘴躍躍欲試的樣子，從前蜷縮著角落裏戴著止咬器的模樣更適合你。”
那微笑裏的不善意味被在場所有人敏銳捕捉到了。
“你也很適合於雪地裏被人割斷動脈那種安靜的死法。”
卡爾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