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2街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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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八）
窗外下起了暴雨，在萬籟俱寂之中屋子裏傳出女人的痛苦的呻吟。她正在生產，羊水流得到處都是。空氣當中彌漫著濃郁的血腥氣。
卡爾的嗅覺是普通人的20萬倍以上，他能分辨出女人身上的氣味與男人的微妙的不同，產婦的雌激素是普通女性的好幾倍，像一顆被陽光照射得非常甜蜜的大柚子。
他甚至能清晰嗅出對方身體裏的某根血管正在崩裂，在文明時代當中大出血都很難挽救，更遑論現在，所有人對此都束手無策。
他知道這是夢，因為這個夢他已經做過無數次，他甚至對接下來的所有發展都了如指掌，隔著脆弱的木門，年輕男人在外面來回踱步，對於這個突發情況面露迷茫。
華貴衣裙上都被染上了鮮血，肌膚白皙柔軟的貴婦抱出來一個像小猴兒似的蜷縮著、皺巴巴的女嬰，她的笑容有些微不可見地哀傷——這是新的世界之母。
她本該擁有一切。
卡爾又醒了，他睜開眼睛，窗外是蒙蒙的灰色，他想起實驗室穿白大褂的母親，他是母親的第三十七個孩子，被檢查出他是個色盲之後母親摔掉了實驗室的大半儀器。
身體上的任何先天缺陷都會被歸類於殘次品。
直到還是嬰孩的卡爾睜開了眼睛。
他的瞳色讓母親呼吸一滯——那是如黃金、如太陽般燦爛的金色，流淌著無數綺麗的光輝。
卡爾打了個哈欠，他走了出去，身邊的陸白還在熟睡。
他睡覺時總是很沒有安全感地蜷縮著，像個胎兒。
窗外是靜夜，遠處燃燒著的硫磺氣味湧入他的鼻腔，將中央主城融化成一切的大火，燃燒了半邊天際。從巴拉達斯城看去，卻只有一片深藍的蒼穹。
花枝鼠裹著睡袍，看見了走來的卡爾他有點兒不知所措，實際上他總是有些怕他。對方那雙黃金瞳擁有著仿佛穿透一切的敏銳洞察力，讓他產生自己無處遁形的錯覺。
他下意識拉直了睡袍，挺起脊背，薄薄的白色麻布貼在他的身軀上，花枝鼠的身材真是相當貧瘠，瘦骨嶙峋，幾乎看不出一點兒起伏的弧線來。
看起來他一直處於饑餓狀態。
“晚上好……？”
他有點兒不確定地向卡爾打了個招呼。
不知所措。
……
行宮內吊著巨大的水晶燈，接近三米的餐桌上卻只坐了兩個男人，桌面的燭臺點了香薰蠟燭，擴散開一股淡淡的雪松氣味。
陸雲川即便坐著也沒有放松片刻的意思，對於桌上的美食佳肴不曾投去過一個眼神，從中央主城快馬加鞭趕過來也要五天五夜，陸雲川個性多疑警惕，他從不會在車內睡著，那怕是片刻，也就是說這個男人接近五天沒有合眼，從他冰冷得幾乎蒼白的面龐上卻看不出一絲疲倦。
陸雲川戴著黑色皮革手套端起了碟子，輕啜了一口紅茶。
動作優雅含蓄，十分標準，完全看不出對方在十年前還只是一個對貴族禮儀一竅不通的鄉下小子，甚至因此在宴會上鬧過笑話。
端到自己面前的漂亮雕花銅盆，並沒有讓陸雲川意識到裏面的清水是給他洗手的，他家裏從來就沒有過這麽精致昂貴的東西，旁邊的人哄騙他那是飯前該吃的湯，他竟真的用湯匙舀了喝了一口。
直到聽到哄堂大笑，陸雲川才意識到自己被捉弄了。
他那時又瘦又小，像只皮包骨的小雞仔，任誰都不會把他放在心上。
“天啊，你瞧見沒有，他竟真以為那是該喝的湯呢！”
“不是說左撇子都很聰明嗎……看來也不盡然。”
“我簡直不理解為什麽要收養這麽一個臟兮兮又沒教養的小子。”
這個事即便是在許多年後仍然是那些貴族嘲笑、譏諷他的理由，直至陸雲川坐上了陸軍第一軍團指揮官的位置，聲音才漸漸微弱下去。
莫泊註意到他用左手端起了杯子，這個有著強迫癥般對自己過分嚴苛的青年，唯獨是沒有改掉左撇子的習慣。
他早已出落得跟先前截然不同了，跟莫泊相比，他的俊美更加銳利，鋒芒畢露，如霜雪般冰涼又不近人情的面龐，那雙比尋常人要淺淡很多的眼睛，眸色接近於蒙蒙的灰色，十分迷人。
家裏的女仆與閨閣裏的小姐都一致認為陸少將的眼睛既美麗且神秘，還十分高貴，就連許多上流人物都比擬不了，簡直就像是天生的貴族。
那一身深黑色軍裝就為他而生，小姐們被他拒絕後哭得讓全城的絲帕都斷了貨。
連夜奔波雖沒讓陸雲川感到疲倦，卻讓他罕見地多喝了兩杯紅茶。
經過了兩小時的對峙，對面的莫泊已經有些坐不住了，飯菜早已熱了不知道幾回不說，面前這個始終一語不發的男人才讓他真正地感到棘手，早聽聞陸雲川的性子十分難以捉摸，直至與他對上，莫泊才意識到所言不虛。
“要不，今晚您先休息……時候也不早了。”
因為摸不清對方的目的，也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了多少，莫泊並不好貿然開口，出乎意料的是，陸雲川答應了他的要求。
他微微頷首，示意副官來收拾餐桌：“那就叨擾了。”
“我帶了一隊士兵來，麻煩也一並為他們準備住宿跟飯菜。”
憑心而論，莫泊並不希望陸雲川住在行宮裏，可也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只好鐵著臉喊仆人準備了幾間上好的客房。
那跟陸雲川如出一轍的副官，同樣是個面目冷淡的軍人，只筆挺地敬了個軍禮，聲音沈穩：“這幾日還會有陸續前來報道的士兵，都隸屬於陸軍第一軍團，還望領主屆時不要以未曾接到命令為由拒絕他們進城。”
被直白的話一噎，莫泊還沒被人這麽劈頭蓋臉地針對過，臉瞬間陰了大半。
“你是說我會故意不讓他們進城。”
副官是個上校，說話一板一眼：“故意不故意，您心裏最清楚。”
他說完，又敬了個禮，帶著浩浩蕩蕩的幾十個人退下了，氣得莫泊一腳踹翻了面前的餐桌。
他雙目猩紅，論職位跟兵力，他都遠不及陸雲川，但陸雲川看不起他也就算了，他身邊那個副官算個什麽東西？
現在中央主城都毀於一旦了，還管什麽副官上校少將。
碧綠的眼眸當中積蓄起了一場風暴，莫泊的眼睫略微一垂，露出個冷笑，對旁邊瑟瑟發抖的仆人一招手：“跟奧羅拉說，今晚我會去她房裏。
……
聽到領主要來，奧羅拉身邊的迪克不僅沒有開心，反而暴跳如雷：“他肯定又是在外面受了氣，懷疑是您洩露的情報了！”
“喊他別來，每次都要莫名其妙發火，甚至對您動手。”
“這算什麽，他完全是個廢物，是個垃圾啊！”
穿著真絲睡衣的女人只溫柔地笑了笑，她伸手輕輕撫摸少年的頭發，語調平靜：“迪克，他只是生氣了才會那樣的，平常他不會的。”
迪克眼圈紅彤彤的，仿佛立刻要落下眼淚。
“可是他……”
奧羅拉打斷了他，語氣罕見地有些強硬：“下去吧，別在這了，就當是為了我，好嗎？”
對方的話語打破了迪克最後一絲幻想，他垂頭喪氣，長滿雀斑的小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沮喪，像只戰敗的小狗那樣失魂落魄。
他總是無法拒絕對他輕言細語的奧羅拉，他因此無比怨恨莫泊，對方竟然能對這樣溫柔似水的女人揮出拳頭。
“我知道了。”
莫泊嗜好喝酒，每次喝得大醉之後，奧羅拉第二天總會很晚起床，身上莫名其妙出現很多淤傷，有一次甚至在頭上裹上了厚厚的紗布，血浸透了，洇濕成更為深重的顏色。
即便這樣，面容蒼白的女人依然將他喊來，詢問他的近況，溫柔撫摸他的額頭。
每想到這裏，迪克都要忍不住落淚了，他倔強地別過頭去，不讓奧羅拉看見。
“我不會過來的，那樣會讓你難堪。”
房間裏的蠟燭嗶啵作響，奧羅拉獨自一人端坐在床上，等待著即將降臨的暴行，她並不喜歡開燈，因為過分光亮的世界會讓莫泊的面龐顯得格外猙獰，在如雨點般落下的拳頭中，她時常會覺得自己所經歷的這一切都過分悲慘。
她與莫泊一開始並不是強迫性的關系，甚至她那時還深愛著這個氣質危險的青年，甘願做對方後背那個默默無聞的支持者。
莫泊拿走了她的提案，在臺上演講，得到了滿堂喝彩，最後成為了巴拉達斯城的領主。那夜過後他第一次在奧羅拉面前哭泣，喜極而泣，他覺得自己一切悲慘生活都迎來了結尾，事實是也的確一如莫泊想象，他的悲慘生活結束了，新的人生重新啟航。
與之相對的是，奧羅拉的悲慘生活卻剛剛開始。
逐漸接近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沈思，奧羅拉擡起頭，看見昏幽燭光下青年的面容時隱時現，他發作時像個窮兇極惡的惡魔，但他笑起來又像個天使。
從前奧羅拉喜歡親吻莫泊的眼睛，眼睛總會暴露真相。
“你來了。”
她微笑著說道，心平氣和。
莫泊的視線充滿狐疑，他懷疑著面前女人不忠，按耐著情緒：“陸雲川為什麽會在這裏？”
奧羅拉只微微笑著，她永遠是這樣端莊的笑容，挑不出錯來：“因為您吩咐我給他打電話。”
“那麽這些呢，我也讓你跟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打電話了嗎？”
這一句話輕易點燃了莫泊的情緒，他將手裏的一疊白紙狠狠摔在了奧羅拉的臉上：“這是三個月以來行宮的通話記錄，有好幾個號碼我都從來沒有見過，你到底是給誰打了電話。”
紙張摔在奧羅拉的臉上，鋒利的邊角劃破了她的眼角，她擦掉了那溢出來的一線血珠：“那麽，您回撥過去了嗎？”
莫泊呼吸一滯，他當然回撥了過去，只是接電話的人卻不如他的想象那般是陸雲川的士官，只是一個嗓音粗啞的大媽，還帶著一點兒朦朧的睡意。
“那是我老家姑媽的電話，您不記得了，她知道我每到下半年的雨季會腿疼，所以寄了一些補藥，只是問我這幾天收到沒有。”
奧羅拉的姑媽？
莫泊當然不會記得，他怎麽會對皇冠上一顆珍珠產自哪裏，有什麽親屬感興趣？
陰影籠罩下的奧羅拉目光柔和，甚至非常甜蜜：“您也多半不記得了，我在您當上領主那一天，被您從三樓推下樓梯之後摔斷了雙腿，您害怕我受傷這件事會影響您作為領主的聲譽，於是將我關了起來，只給了我一些傷藥。”
“您不希望我死，所以派來了幾名侍女送飯。地牢好冷，冷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老鼠跟蟲子就在我身上攀爬，帶來疾病。傷口感染了，我發起高燒，也不知道燒到第幾天，我意識到我的右腿長起了蟲子，蒼蠅在我的肉裏產卵，它們孵化出來，變成蛆蟲。”
莫泊臉色一陣發白，他仍舊記得當時在地下室看到奧羅拉的場景，對方頭發披散幾乎像個惡鬼，渾身散發著難以言喻的臭味，讓他呼吸困難。
雖然後來治好了傷，可是對方的右小腿上卻留下了不可消磨的傷疤，莫泊看見後偏過頭去，露出相當嫌惡的神情，為了遮蓋傷痕，奧羅拉不得不一年四季穿著長裙。
他忽然覺得呼吸困難，不，是雙腿發軟，空氣當中彌漫著甜膩香味讓他昏昏欲睡，這才發覺在昏暗燭光的掩蓋下角落裏點燃的熏香飄出絲絲縷縷的煙痕。
為了掩蓋自己的暴行，莫泊給整個房間都重做了隔音，這裏人跡罕至，甚至沒有幾個侍女，每個無法入睡的深夜他都在這裏發洩心中的獸性。
奧羅拉的哭泣並不能喚起他內心的憐憫，一開始只是失手，他喝醉了酒，不小心發了火，後來就是習慣性地發洩，對於這個知道自己所有黑暗面的女人，他既忌憚又恐懼。
他恐懼著終有一日奧羅拉會奪走他的一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明白這一切並不屬於自己。
尖刀刺進莫泊的臉頰，她剜下這自卑怪物的血肉，只為了瞧一瞧他的血肉是不是也是黑色，右臉上的兩個刺青也被她劃出鮮血，用刻刀再強調一回——賤奴。
“還真是適合你。”
奧羅拉笑了起來，因為痛苦而面色扭曲的青年，在她手下爆發出慘烈的尖叫。
她將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就像莫泊從前對待她那樣：“你應該安靜點，是不是？”
莫泊狠狠地瞪著她，用目光一遍遍將她淩遲。
而奧羅拉卻痛快地笑了起來。
“你是不是以為你即便對我做了這些我還是會永遠愛你，可憐的莫泊，你真是天真。以為我會像個蠢貨那樣因為你一點兒好處就忘記你從前是怎麽樣像個卑劣的小偷那樣偷走我一切的嗎？”
她將尖刀插進男人的嘴裏，刀鋒把男人柔軟的口腔劃得血肉模糊，女人一顆一顆撬下他的牙齒，流出的鮮血淌了一手，她輕言細語地訴說著自己從前的心情：“從你拿走我的演講稿站在發言臺那一天開始，我就想這麽做了，你是個低賤的敗類，說謊成性，所以我想知道，如果你沒有了舌頭，是否還可以講出甜言蜜語。欺騙他人？”
直到陸雲川再進去的時候，屋子裏的血腥氣已經濃郁到了幾乎化為實質。躺在地上的人生死不明，像一團血淋淋的肉塊。
奧羅拉擦了擦自己的雙手，她舉手投足間非常優雅，身上沾滿鮮血提著裙擺動作十分高貴，雪白的面頰上沾了血印，她行了一個禮，微笑起來風情萬種：“讓您見笑了，少將。”
“不用擔心，他還沒有死。”
遭受這樣的刑罰過後，即便活著也是一個眼瞎不又能言語的廢人，奧羅拉顯然沒有立即跟對方一刀兩斷的打算，而是像存著一顆珍珠那樣要將他細細地折磨。
陸雲川的神情並沒有什麽波瀾，他甚至沒低頭看一眼地上的莫泊，空氣當中的血腥味並沒有影響他的判斷，所以他熟視無睹。
許多人會在壓力大時有抽煙的習慣，陸雲川身上甚至一點兒煙味都沒有，身上的軍裝被漂洗過無數次只留下了淡淡的肥皂味，非常清冷、嚴謹。
他看起來幾乎像個制造精密的機器人，不犯錯，也沒有任何感情波動，是個名副其實的鐵血軍官。
奧羅拉聽聞過他的一些事跡，無法想象面前這個男人居然會有青澀到在宴會上貽笑大方的時候，畢竟他看上去就像個天生的完美主義者，還是從生下來開始就盡善盡美那種。
然而不是，這足以證明他是一個極端的自律與克制的人。讓他花費了超出尋常人想象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這樣的人，難以想象會對自己的弟弟有著病態的執著。
不，或許正因如此才會執著。
陸雲川與陸白的血脈並不相近，已經跨出五代，只是他們家子嗣單薄，與陸白年齡相近的孩子也只剩下了陸雲川一個，要不然他也不會有留在陸家的機會。
奧羅拉見過陸白，那是個玫瑰似的嬌嫩漂亮的小美人，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令人心生憐惜，幾乎讓人不忍與他大聲講話。
這樣的人，偏偏與陸雲川是一家人。
奧羅拉不禁有些同情起陸白來，她知道陸雲川此行的目的：“陸白就在城郊的一處院子裏，你只要去找一個叫迪克的少年，他自然會帶你去。”
陸雲川微微點頭，漆皮的軍靴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嗒，他冷得讓人如臨冬日，沒有任何一點兒人氣，言簡意賅：“多謝。”
……
“花枝鼠。”
花枝鼠有點兒疑惑地睜大了眼睛，他回頭過去，這是卡爾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在月光的照耀下對方的眼眸非常璀璨。
孕期分泌的激素充盈著他的鼻腔，即便對方竭力隱藏，又或者說他的確是完美隱藏了自己，剃得露出頭皮的青茬短發，曬得黝黑看不清五官的面龐，甚至每次都會穿上層層疊疊的衣服掩蓋身形，他瞧起來就是一個全須全尾的矮小男人。
可在見到花枝鼠的第一眼，對方的一切早在他眼中無處遁形。
他看向陸白的目光沒有占有欲，只有純然的喜愛與羨慕，他對色彩搭配非常敏感，下意識地為房間添置色彩鮮艷的東西。
雖然不相信陸白與卡爾，但發覺卡爾或許是剛剛成年之後，眼中流露出了憐惜的神情。
即便是缺衣少食，饑不果腹，他的身高也遠遠低於成年男子太多。
最重要的是，他無法掩蓋的氣味。
卡爾很平靜地說：“你是女人。”
那一瞬間，一切的偽裝都崩塌在他面上分崩離析，花枝鼠僵硬著，露出一個極其微妙，甚至接近於哭泣的神情，最後歸於平靜——“你果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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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能清晰嗅出對方身體裏的某根血管正在崩裂，在文明時代當中大出血都很難挽救，更遑論現在，所有人對此都束手無策。
他知道這是夢，因為這個夢他已經做過無數次，他甚至對接下來的所有發展都了如指掌，隔著脆弱的木門，年輕男人在外面來回踱步，對於這個突發情況面露迷茫。
華貴衣裙上都被染上了鮮血，肌膚白皙柔軟的貴婦抱出來一個像小猴兒似的蜷縮著、皺巴巴的女嬰，她的笑容有些微不可見地哀傷——這是新的世界之母。
她本該擁有一切。
卡爾又醒了，他睜開眼睛，窗外是蒙蒙的灰色，他想起實驗室穿白大褂的母親，他是母親的第三十七個孩子，被檢查出他是個色盲之後母親摔掉了實驗室的大半儀器。
身體上的任何先天缺陷都會被歸類於殘次品。
直到還是嬰孩的卡爾睜開了眼睛。
他的瞳色讓母親呼吸一滯——那是如黃金、如太陽般燦爛的金色，流淌著無數綺麗的光輝。
卡爾打了個哈欠，他走了出去，身邊的陸白還在熟睡。
他睡覺時總是很沒有安全感地蜷縮著，像個胎兒。
窗外是靜夜，遠處燃燒著的硫磺氣味湧入他的鼻腔，將中央主城融化成一切的大火，燃燒了半邊天際。從巴拉達斯城看去，卻只有一片深藍的蒼穹。
花枝鼠裹著睡袍，看見了走來的卡爾他有點兒不知所措，實際上他總是有些怕他。對方那雙黃金瞳擁有著仿佛穿透一切的敏銳洞察力，讓他產生自己無處遁形的錯覺。
他下意識拉直了睡袍，挺起脊背，薄薄的白色麻布貼在他的身軀上，花枝鼠的身材真是相當貧瘠，瘦骨嶙峋，幾乎看不出一點兒起伏的弧線來。
看起來他一直處於饑餓狀態。
“晚上好……？”
他有點兒不確定地向卡爾打了個招呼。
不知所措。
……
行宮內吊著巨大的水晶燈，接近三米的餐桌上卻只坐了兩個男人，桌面的燭臺點了香薰蠟燭，擴散開一股淡淡的雪松氣味。
陸雲川即便坐著也沒有放松片刻的意思，對於桌上的美食佳肴不曾投去過一個眼神，從中央主城快馬加鞭趕過來也要五天五夜，陸雲川個性多疑警惕，他從不會在車內睡著，那怕是片刻，也就是說這個男人接近五天沒有合眼，從他冰冷得幾乎蒼白的面龐上卻看不出一絲疲倦。
陸雲川戴著黑色皮革手套端起了碟子，輕啜了一口紅茶。
動作優雅含蓄，十分標準，完全看不出對方在十年前還只是一個對貴族禮儀一竅不通的鄉下小子，甚至因此在宴會上鬧過笑話。
端到自己面前的漂亮雕花銅盆，並沒有讓陸雲川意識到裏面的清水是給他洗手的，他家裏從來就沒有過這麽精致昂貴的東西，旁邊的人哄騙他那是飯前該吃的湯，他竟真的用湯匙舀了喝了一口。
直到聽到哄堂大笑，陸雲川才意識到自己被捉弄了。
他那時又瘦又小，像只皮包骨的小雞仔，任誰都不會把他放在心上。
“天啊，你瞧見沒有，他竟真以為那是該喝的湯呢！”
“不是說左撇子都很聰明嗎……看來也不盡然。”
“我簡直不理解為什麽要收養這麽一個臟兮兮又沒教養的小子。”
這個事即便是在許多年後仍然是那些貴族嘲笑、譏諷他的理由，直至陸雲川坐上了陸軍第一軍團指揮官的位置，聲音才漸漸微弱下去。
莫泊註意到他用左手端起了杯子，這個有著強迫癥般對自己過分嚴苛的青年，唯獨是沒有改掉左撇子的習慣。
他早已出落得跟先前截然不同了，跟莫泊相比，他的俊美更加銳利，鋒芒畢露，如霜雪般冰涼又不近人情的面龐，那雙比尋常人要淺淡很多的眼睛，眸色接近於蒙蒙的灰色，十分迷人。
家裏的女仆與閨閣裏的小姐都一致認為陸少將的眼睛既美麗且神秘，還十分高貴，就連許多上流人物都比擬不了，簡直就像是天生的貴族。
那一身深黑色軍裝就為他而生，小姐們被他拒絕後哭得讓全城的絲帕都斷了貨。
連夜奔波雖沒讓陸雲川感到疲倦，卻讓他罕見地多喝了兩杯紅茶。
經過了兩小時的對峙，對面的莫泊已經有些坐不住了，飯菜早已熱了不知道幾回不說，面前這個始終一語不發的男人才讓他真正地感到棘手，早聽聞陸雲川的性子十分難以捉摸，直至與他對上，莫泊才意識到所言不虛。
“要不，今晚您先休息……時候也不早了。”
因為摸不清對方的目的，也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了多少，莫泊並不好貿然開口，出乎意料的是，陸雲川答應了他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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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心而論，莫泊並不希望陸雲川住在行宮裏，可也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只好鐵著臉喊仆人準備了幾間上好的客房。
那跟陸雲川如出一轍的副官，同樣是個面目冷淡的軍人，只筆挺地敬了個軍禮，聲音沈穩：“這幾日還會有陸續前來報道的士兵，都隸屬於陸軍第一軍團，還望領主屆時不要以未曾接到命令為由拒絕他們進城。”
被直白的話一噎，莫泊還沒被人這麽劈頭蓋臉地針對過，臉瞬間陰了大半。
“你是說我會故意不讓他們進城。”
副官是個上校，說話一板一眼：“故意不故意，您心裏最清楚。”
他說完，又敬了個禮，帶著浩浩蕩蕩的幾十個人退下了，氣得莫泊一腳踹翻了面前的餐桌。
他雙目猩紅，論職位跟兵力，他都遠不及陸雲川，但陸雲川看不起他也就算了，他身邊那個副官算個什麽東西？
現在中央主城都毀於一旦了，還管什麽副官上校少將。
碧綠的眼眸當中積蓄起了一場風暴，莫泊的眼睫略微一垂，露出個冷笑，對旁邊瑟瑟發抖的仆人一招手：“跟奧羅拉說，今晚我會去她房裏。
……
聽到領主要來，奧羅拉身邊的迪克不僅沒有開心，反而暴跳如雷：“他肯定又是在外面受了氣，懷疑是您洩露的情報了！”
“喊他別來，每次都要莫名其妙發火，甚至對您動手。”
“這算什麽，他完全是個廢物，是個垃圾啊！”
穿著真絲睡衣的女人只溫柔地笑了笑，她伸手輕輕撫摸少年的頭發，語調平靜：“迪克，他只是生氣了才會那樣的，平常他不會的。”
迪克眼圈紅彤彤的，仿佛立刻要落下眼淚。
“可是他……”
奧羅拉打斷了他，語氣罕見地有些強硬：“下去吧，別在這了，就當是為了我，好嗎？”
對方的話語打破了迪克最後一絲幻想，他垂頭喪氣，長滿雀斑的小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沮喪，像只戰敗的小狗那樣失魂落魄。
他總是無法拒絕對他輕言細語的奧羅拉，他因此無比怨恨莫泊，對方竟然能對這樣溫柔似水的女人揮出拳頭。
“我知道了。”
莫泊嗜好喝酒，每次喝得大醉之後，奧羅拉第二天總會很晚起床，身上莫名其妙出現很多淤傷，有一次甚至在頭上裹上了厚厚的紗布，血浸透了，洇濕成更為深重的顏色。
即便這樣，面容蒼白的女人依然將他喊來，詢問他的近況，溫柔撫摸他的額頭。
每想到這裏，迪克都要忍不住落淚了，他倔強地別過頭去，不讓奧羅拉看見。
“我不會過來的，那樣會讓你難堪。”
房間裏的蠟燭嗶啵作響，奧羅拉獨自一人端坐在床上，等待著即將降臨的暴行，她並不喜歡開燈，因為過分光亮的世界會讓莫泊的面龐顯得格外猙獰，在如雨點般落下的拳頭中，她時常會覺得自己所經歷的這一切都過分悲慘。
她與莫泊一開始並不是強迫性的關系，甚至她那時還深愛著這個氣質危險的青年，甘願做對方後背那個默默無聞的支持者。
莫泊拿走了她的提案，在臺上演講，得到了滿堂喝彩，最後成為了巴拉達斯城的領主。那夜過後他第一次在奧羅拉面前哭泣，喜極而泣，他覺得自己一切悲慘生活都迎來了結尾，事實是也的確一如莫泊想象，他的悲慘生活結束了，新的人生重新啟航。
與之相對的是，奧羅拉的悲慘生活卻剛剛開始。
逐漸接近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沈思，奧羅拉擡起頭，看見昏幽燭光下青年的面容時隱時現，他發作時像個窮兇極惡的惡魔，但他笑起來又像個天使。
從前奧羅拉喜歡親吻莫泊的眼睛，眼睛總會暴露真相。
“你來了。”
她微笑著說道，心平氣和。
莫泊的視線充滿狐疑，他懷疑著面前女人不忠，按耐著情緒：“陸雲川為什麽會在這裏？”
奧羅拉只微微笑著，她永遠是這樣端莊的笑容，挑不出錯來：“因為您吩咐我給他打電話。”
“那麽這些呢，我也讓你跟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打電話了嗎？”
這一句話輕易點燃了莫泊的情緒，他將手裏的一疊白紙狠狠摔在了奧羅拉的臉上：“這是三個月以來行宮的通話記錄，有好幾個號碼我都從來沒有見過，你到底是給誰打了電話。”
紙張摔在奧羅拉的臉上，鋒利的邊角劃破了她的眼角，她擦掉了那溢出來的一線血珠：“那麽，您回撥過去了嗎？”
莫泊呼吸一滯，他當然回撥了過去，只是接電話的人卻不如他的想象那般是陸雲川的士官，只是一個嗓音粗啞的大媽，還帶著一點兒朦朧的睡意。
“那是我老家姑媽的電話，您不記得了，她知道我每到下半年的雨季會腿疼，所以寄了一些補藥，只是問我這幾天收到沒有。”
奧羅拉的姑媽？
莫泊當然不會記得，他怎麽會對皇冠上一顆珍珠產自哪裏，有什麽親屬感興趣？
陰影籠罩下的奧羅拉目光柔和，甚至非常甜蜜：“您也多半不記得了，我在您當上領主那一天，被您從三樓推下樓梯之後摔斷了雙腿，您害怕我受傷這件事會影響您作為領主的聲譽，於是將我關了起來，只給了我一些傷藥。”
“您不希望我死，所以派來了幾名侍女送飯。地牢好冷，冷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老鼠跟蟲子就在我身上攀爬，帶來疾病。傷口感染了，我發起高燒，也不知道燒到第幾天，我意識到我的右腿長起了蟲子，蒼蠅在我的肉裏產卵，它們孵化出來，變成蛆蟲。”
莫泊臉色一陣發白，他仍舊記得當時在地下室看到奧羅拉的場景，對方頭發披散幾乎像個惡鬼，渾身散發著難以言喻的臭味，讓他呼吸困難。
雖然後來治好了傷，可是對方的右小腿上卻留下了不可消磨的傷疤，莫泊看見後偏過頭去，露出相當嫌惡的神情，為了遮蓋傷痕，奧羅拉不得不一年四季穿著長裙。
他忽然覺得呼吸困難，不，是雙腿發軟，空氣當中彌漫著甜膩香味讓他昏昏欲睡，這才發覺在昏暗燭光的掩蓋下角落裏點燃的熏香飄出絲絲縷縷的煙痕。
為了掩蓋自己的暴行，莫泊給整個房間都重做了隔音，這裏人跡罕至，甚至沒有幾個侍女，每個無法入睡的深夜他都在這裏發洩心中的獸性。
奧羅拉的哭泣並不能喚起他內心的憐憫，一開始只是失手，他喝醉了酒，不小心發了火，後來就是習慣性地發洩，對於這個知道自己所有黑暗面的女人，他既忌憚又恐懼。
他恐懼著終有一日奧羅拉會奪走他的一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明白這一切並不屬於自己。
尖刀刺進莫泊的臉頰，她剜下這自卑怪物的血肉，只為了瞧一瞧他的血肉是不是也是黑色，右臉上的兩個刺青也被她劃出鮮血，用刻刀再強調一回——賤奴。
“還真是適合你。”
奧羅拉笑了起來，因為痛苦而面色扭曲的青年，在她手下爆發出慘烈的尖叫。
她將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就像莫泊從前對待她那樣：“你應該安靜點，是不是？”
莫泊狠狠地瞪著她，用目光一遍遍將她淩遲。
而奧羅拉卻痛快地笑了起來。
“你是不是以為你即便對我做了這些我還是會永遠愛你，可憐的莫泊，你真是天真。以為我會像個蠢貨那樣因為你一點兒好處就忘記你從前是怎麽樣像個卑劣的小偷那樣偷走我一切的嗎？”
她將尖刀插進男人的嘴裏，刀鋒把男人柔軟的口腔劃得血肉模糊，女人一顆一顆撬下他的牙齒，流出的鮮血淌了一手，她輕言細語地訴說著自己從前的心情：“從你拿走我的演講稿站在發言臺那一天開始，我就想這麽做了，你是個低賤的敗類，說謊成性，所以我想知道，如果你沒有了舌頭，是否還可以講出甜言蜜語。欺騙他人？”
直到陸雲川再進去的時候，屋子裏的血腥氣已經濃郁到了幾乎化為實質。躺在地上的人生死不明，像一團血淋淋的肉塊。
奧羅拉擦了擦自己的雙手，她舉手投足間非常優雅，身上沾滿鮮血提著裙擺動作十分高貴，雪白的面頰上沾了血印，她行了一個禮，微笑起來風情萬種：“讓您見笑了，少將。”
“不用擔心，他還沒有死。”
遭受這樣的刑罰過後，即便活著也是一個眼瞎不又能言語的廢人，奧羅拉顯然沒有立即跟對方一刀兩斷的打算，而是像存著一顆珍珠那樣要將他細細地折磨。
陸雲川的神情並沒有什麽波瀾，他甚至沒低頭看一眼地上的莫泊，空氣當中的血腥味並沒有影響他的判斷，所以他熟視無睹。
許多人會在壓力大時有抽煙的習慣，陸雲川身上甚至一點兒煙味都沒有，身上的軍裝被漂洗過無數次只留下了淡淡的肥皂味，非常清冷、嚴謹。
他看起來幾乎像個制造精密的機器人，不犯錯，也沒有任何感情波動，是個名副其實的鐵血軍官。
奧羅拉聽聞過他的一些事跡，無法想象面前這個男人居然會有青澀到在宴會上貽笑大方的時候，畢竟他看上去就像個天生的完美主義者，還是從生下來開始就盡善盡美那種。
然而不是，這足以證明他是一個極端的自律與克制的人。讓他花費了超出尋常人想象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這樣的人，難以想象會對自己的弟弟有著病態的執著。
不，或許正因如此才會執著。
陸雲川與陸白的血脈並不相近，已經跨出五代，只是他們家子嗣單薄，與陸白年齡相近的孩子也只剩下了陸雲川一個，要不然他也不會有留在陸家的機會。
奧羅拉見過陸白，那是個玫瑰似的嬌嫩漂亮的小美人，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令人心生憐惜，幾乎讓人不忍與他大聲講話。
這樣的人，偏偏與陸雲川是一家人。
奧羅拉不禁有些同情起陸白來，她知道陸雲川此行的目的：“陸白就在城郊的一處院子裏，你只要去找一個叫迪克的少年，他自然會帶你去。”
陸雲川微微點頭，漆皮的軍靴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嗒，他冷得讓人如臨冬日，沒有任何一點兒人氣，言簡意賅：“多謝。”
……
“花枝鼠。”
花枝鼠有點兒疑惑地睜大了眼睛，他回頭過去，這是卡爾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在月光的照耀下對方的眼眸非常璀璨。
孕期分泌的激素充盈著他的鼻腔，即便對方竭力隱藏，又或者說他的確是完美隱藏了自己，剃得露出頭皮的青茬短發，曬得黝黑看不清五官的面龐，甚至每次都會穿上層層疊疊的衣服掩蓋身形，他瞧起來就是一個全須全尾的矮小男人。
可在見到花枝鼠的第一眼，對方的一切早在他眼中無處遁形。
他看向陸白的目光沒有占有欲，只有純然的喜愛與羨慕，他對色彩搭配非常敏感，下意識地為房間添置色彩鮮艷的東西。
雖然不相信陸白與卡爾，但發覺卡爾或許是剛剛成年之後，眼中流露出了憐惜的神情。
即便是缺衣少食，饑不果腹，他的身高也遠遠低於成年男子太多。
最重要的是，他無法掩蓋的氣味。
卡爾很平靜地說：“你是女人。”
那一瞬間，一切的偽裝都崩塌在他面上分崩離析，花枝鼠僵硬著，露出一個極其微妙，甚至接近於哭泣的神情，最後歸於平靜——“你果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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