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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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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九)

屋子裏靜悄悄的,窗外照進一縷皎潔月光,如紗似幻,半攏在青年美麗的面龐上。半夜氣溫驟降,只裹著薄被的陸白打了一個哆嗦,被凍醒過來。

他睜開眼睛,看見昏暗的床頭坐著一個男人,因為渾身漆黑已經要融入周圍的環境裏,安靜到一言不發,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

他心臟猛地收緊,漏了一拍,又咚咚跳了兩下,臉色蒼白起來。

陸白抿緊了唇,他拉起被子迅速地後退,嘴唇囁嚅著,卻始終無法喊出那個名字。

陸雲川的眼睛在黑夜裏是朦朧的灰色,霧霭一般,甚至會因為盛著月光誤以為那裏頭的情緒很溫柔,他仰起頭,凝望陸白,下顎線鋒利,能看見清晰分明的喉結:“你醒了。”

並不是疑問的口吻,而是相當篤定。

陸雲川很少開口,但是每次講話時語氣都非常平穩,從不動搖。

幼時他們曾經玩過一個叫做“美人魚”的游戲,在後院的泳池當中比誰憋氣的時間更長,陸雲川比陸白要大六歲,他從小就勝負欲極強,不願意認輸,更沒有讓過陸白一次。

因為實在是輸得狠了,陸白鬧起脾氣來。故意裝作溺水的樣子在水裏撲騰,這原本只是無傷大雅的惡作劇。

沒想到驚動了仆人與父親,陸雲川也被罰了,跪在地上叫他父親那藤條抽爛了右腿。

清瘦的少年穿著單薄的襯衫與布鞋,正是抽條的時候,像個參天大樹那樣迅猛地長高。陸白卻覺得他高得有些滑稽,仿佛一根被人為拉長的面條。

“陸白。”

對方看見了自己。

陸雲川走路的姿勢雖然在竭力保持著平穩,甚至放緩了速度,但是仍舊看得出右腳有些不穩,走路時一瘸一拐。

陸白見他走過來,臉都皺成一團,好一會兒才敢睜開眼睛。他沒想到父親會罰得這麽重。還以為自己會狠狠地挨上陸雲川一巴掌,對方的手卻沒有落在他的臉頰上,而是拿走了放在他身邊的校服外套。

他絞著掌心裏那封皺巴巴的道歉信,說不出話來。

他還從未向誰道過歉。

陸雲川的態度有些不冷不熱,他不知道怎麽開口。

拎起包的陸雲川講:“我知道你是醒著的。”

篤定的,輕描淡寫的口吻。

好像對這一切都早有預料。

陸白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忽然有些難過,陸雲川已經來到這個家三年了,可從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叫過他的小名,而是一直直呼其名,喊他陸白。

那時的陸白覺得陸雲川大概是真的不喜歡自己,所以才會做出這樣疏離的姿態。

“別碰我。”

陸雲川伸出的左手因為陸白這一句話僵硬著停在了空中。

陸白心跳加速,揪緊成一團,幾乎控制不住要大喊大叫起來。

跟陸雲川待在一起的每一秒鐘都讓他如溺水般窒息。

“你為什麽在這裏?”

陸雲川收回了手,垂下眼睛。他端坐著時並不表現出任何攻擊性,存在感卻十足,肩胛上銀色紐扣閃爍著光芒,冷得陸白睜不開眼:“現在中央政府不存在了,你不用再擔心通緝令的事情。”

陸白心沈了一秒:“所以呢?”

對面的男人講:“帶你回家。”

家?

這個字眼出來的一瞬間,陸白忍不住怒極反笑了,他不知道為什麽陸雲川能這麽理直氣壯地出現在他面前,仿佛自己至今為止所遭受的一切苦難不是來自於他。

他憤怒地跳下床,剛剛踏出一步,忽然感受到了地面似水面般晃蕩起來,蕩漾起一層層的波瀾,腳下的土地開始搖晃,置身其上的人甚至產生了坐船般的錯覺。

從頭頂滾落下來的瓦片擦著他的鼻尖砸落在他面前,陸白在那一瞬間明白——地震了。

行宮檢測到了地震,拉響了防空警報。

大地發出哭泣似的震怒聲,在他的哭泣聲中無數房屋坍塌,這些人類耗費數十年創造出來的建築,在大自然面前如一座被搭起的廉價積木那樣脆弱,搖晃之中站不住身子的人們只能跟著大地的哭泣一起震顫,來不及躲避的男人被壓斷了雙腿,發出痛苦的嚎叫。

人類在自然面前,脆弱得甚至不如一只剛剛學會站立的螞蟻。

而巴拉達斯城的最中心,那座被莫泊引起為傲的華麗行宮卻已然成為了一座雪白的囚籠,坍塌的十二根羅馬柱堵死了大門,阻止了人們奔逃的腳步。

正是手足無措之時,站在人群中間的奧羅拉卻撕爛了自己的裙擺,露出一雙筆直而纖細的長腿,在眾人的哭泣與尖叫聲之中脫下腳上的高跟鞋狠狠砸向了窗戶。

五彩斑斕的玻璃被銀色高跟鞋擊穿,變得四分五裂,她在搖晃當中維持著站立的姿態,像個倨傲的女戰士,撕爛的布料在手上纏上一圈又一圈,剩餘的碎玻璃她都盡可能地掰碎了,清理幹凈。

底下的人猶且還在哭泣,矮個些的少年卻已經被女人托著屁股推上了窗戶。

“快走。”

她扯起身邊頭發散亂的女仆一把,往常那張嬌貴漂亮的面容,斑駁著掉落一層又一層的偽裝,變得活潑起來。

女仆還傻楞楞的,看著與往常截然不同的奧羅拉,忽而感到臉頰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竟是奧羅拉狠狠扇了她幾個耳光。

“清醒點,現在可是逃命要緊!”

奧羅拉掐著她的臉。把她從痛苦的世界拉回現實。

直至爬出窗戶,在搖晃的世界當中女仆還呆呆地站著,難以置信,那撕爛自己裙擺如潑辣村婦般的女人竟是一向以端莊賢淑聞名的奧羅拉夫人嗎?

拉響警笛之後,屋內的陸雲川率先做出了反應,常年征戰讓他對於危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敏銳,他下意識就拽住陸白的右手,將人扯出暴雨般落下的沙礫之中。

磚瓦泥石坍塌的轟鳴聲讓陸白耳朵嗡嗡直響,搖晃的大地讓他雙腳如同踩在濕潤沼澤般蹣跚,心急如焚。

“不,還有卡爾、花枝鼠他們,他們現在在哪?”

陸雲川的雙手如鐵鉗般堅硬,陸白在他手裏只是一片任其搖曳的浮萍,:“你從醒來開始,這裏還有其他的人在嗎?”

這一句話驀地點醒了陸白,讓他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他有些驚疑不定,疑竇暗生——“你、你把他們……”

陸雲川打斷了他:“我從一開始就沒見到他們。”

兩人都沈默下來,疲於奔命,誰也沒有開口。

陸白很少看見陸雲川奔跑的樣子。

許多年前,陸雲川在院子裏撿回來過一只小狗,小狗懷孕了,他就省下自己的飯菜給狗吃,傭人們都笑話他傻。

那狗仿佛很有靈性,除了偷偷陸雲川之外誰也不能靠近它的崽兒,甚至連經常餵食的陸白也不行。

陸白表面上在眾人門前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實際上對被狗媽媽保護得嚴嚴實實得小狗崽非常感興趣。

隔著蜿蜒的薔薇花架,坐在白色秋千上的陸白總能聽見旁邊樹叢當中傳來稚嫩的、奶呼呼的小狗叫聲,還沒滿月的小狗因為缺乏安全感,供著鼻子哼哼唧唧的找媽媽。

某一天獨自蕩秋千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悄悄扒開了那樹屋般的樹叢,那是一窩蜷縮在一起還帶著奶腥氣的黑色小狗,皮毛順滑,小得像老鼠,正嚶嚶地叫著,可愛得不行。

他還沒來得及抱一抱,就聽見身後傳來狗媽媽的怒吼聲。

不知什麽時候出現的少年忽然拽住了他的手,拉著他在草地上奔馳起來。

陸雲川一年四季穿的衣服都很單薄,除了校服之外他幾乎沒有別的衣服。

一件浣洗得不知道多少遍的白襯衫,奔跑時隨著清風帶來幾縷微不可見的肥皂味。

家裏的仆人從不給陸雲川洗衣服,他們認為陸雲川算不上主人,甚至還不算一個客人。

那件白襯衫是陸雲川為數不多能拿得出手的衣服,所以他非常珍惜,常常穿著。

家裏沒有熱水的時候,即便是冬天,他也會在洗手臺前將衣服仔仔細細地洗上好幾遍,直到連領子都變得清亮雪白。

中央主城的冬天並不冷,水卻有些刺骨,陸雲川的手指被凍得通紅,陸白從他身邊走過去,他收起了雙手,濕淋淋的襯衫在地上留下一圈水漬。

濕漉漉的地板總會讓陸白發呆,陸雲川珍惜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東西,就連幾塊銅幣的廉價鋼筆也保養得像嶄新的一樣。

地面飛揚起的塵土迷了眼,陸白忍不住揉了揉,簡直要咳嗽起來,現在的陸雲川穿著一絲不茍的黑色軍裝,質感很好,像他們這個級別的指揮官所有制服都是由裁縫統一量身制作,面料也同樣是私人訂制,全國沒有第二份,與之相似的面料價格都相當昂貴。

陸白記得陸雲川的衣櫃裏有著五六排的高級時裝,這還僅僅是放在家裏備用的衣服,那些奢侈品大牌每個月都會讓設計師拿著當季新品來到府邸裏讓陸雲川挑選,他們無不稱讚著陸雲川的英俊、優雅、風度翩翩。

“你現在還穿白襯衫嗎?”

陸白忽然問。

陸雲川雖然沒有停下腳步,他的速度卻有一刻的放緩。

“我早不會像從前那樣穿白襯衫了。”

陸白不知說什麽了,他覺得自己這樣莫名的提問相當愚蠢。

……

在大地在震顫之前,卡爾的耳朵就抖了抖,他如有察覺般看向遠處的小院落,花枝鼠明白了他的目光,拉緊了衣服:“沒關系的,我們只是出來一會兒而已。”

關於這件事,花枝鼠始終無法對陸白坦白,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陸白永遠不要知道。

她無法在陸白的面前承認自己是一個女孩,甚至沒人會相信她,因為她既不漂亮,也不溫柔,她的身材不像奧羅拉那樣豐腴,她的五官也不夠美麗,這讓她能夠成功地偽裝成一名男性,幾乎沒人起疑,也沒有人會對她感興趣。

“我只是想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花枝鼠的雙手下意識想撫摸自己的肚子,卻忍住了,她那張看起來平淡無奇的面龐上露出一個有點兒憂傷的笑容。

“我想我只是太孤獨了,又或許,我這樣的想法很自私也說不定。”

“我不應該將她生下來受苦,像我這樣的母親無法給她帶來任何東西,她甚至不會為我而感到驕傲。”

花枝鼠是在很久之後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懷孕的,她曾一度以為自己是吃胖了,甚至懷疑過是不是得了什麽腫瘤,她並不知道懷孕是怎麽樣的一個過程,她只是相當糊塗地意識到了自己好幾個月沒有來過例假,而且還變得很容易嘔吐。

她悄悄問過一個老醫生,對於這個將自己偽裝成男生的女孩,對方並沒有露出任何奇異的神情,只是笑瞇瞇說:“恭喜你的那位朋友,她多半是懷孕了。”

在這個時代新生兒是比任何事物都要彌足珍貴的東西,甚至連花枝鼠都不記得自己是多久沒有再見過嬰兒,大街上人們的嬰兒車裏只放著打扮漂亮的小狗小貓。

一個孩子。

從降生那一天開始就不曾擁有任何東西的花枝鼠,接受到了一份屬於自己的禮物。

她相當惶恐,驚慌失措,甚至反覆懷疑自己是否有孕育一個孩子的資格。

卡爾註視著她,空氣中能嗅到孕婦的味道,對方肚子裏那個小嬰兒相當有力氣,小腳蹬在肚皮上都能印出個腳印,也不知道這麽多天花枝鼠是如何一個人忍受下來的。

她甚至偽裝得若無其事,每天在家裏殷切地清掃。

大地開始皸裂,海洋中的地殼開始運動,8.2級的地震將海底撕裂開一個巨大的口子,造成了落差將近一千八百米的海底斷崖,翻湧而來的海水掀起驚濤駭浪,超過二十米的恐怖海浪吞沒了城市,汽車被大浪拍扁得像一塊薄薄的薯片,無數人淹死在蔚藍的海水裏,席卷而來的小醜魚在他們的屍體旁邊游泳,螃蟹掙紮著爬上殘垣斷壁。

這是天啟的第二天,地震造成了海嘯,仿佛神邸的怒號,海浪吞沒了的城市就足有一百一十。在這次海嘯當中喪生的人數將近百萬之多。

卡爾的耳朵動了動,聽見一陣又一陣細小的嗡鳴聲從地底開始擴散。

“要來了。”

他蹲下身抱起了花枝鼠,躲過了大地皸裂的縫隙,從縫隙當中洩出一縷深不見底的黑。

“我可不想掉下去。”

花枝鼠喃喃自語。

他珍惜時間,如每一步都有所預料,躲過了這些逐漸擴散的傷痕,周圍來不及逃走的人就墜入深淵般的地縫中,攀著邊緣的雙手如搖搖欲墜的燈籠,努力地求生。無數人奔跑著,哭喊著,跌跌撞撞地逃生。

可這些都沒有影響到卡爾,周圍的哭嚎落不進他的耳朵裏,他眼前看不到這幅地獄圖卷一般的悲慘景象,他只專心致志地奔跑,躲過墜落下來的石頭,即便懷裏抱著一個人也沒有影響他的速度,不消片刻就到了原本的小院。

逃出來的陸雲川與卡爾打了一個照面,他身後的陸白氣喘籲籲,額頭上都大汗淋漓,卡爾與他對視一眼,轉身向城外跑去。

地震強度從南到北逐漸減弱,看著卡爾奔跑的方向,陸雲川眉頭微不可見地蹙起,幾人不約而同地向著最北邊的城門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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