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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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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五)

清晨街道上彌漫著一層薄薄的霧曦,據說是領主看上了一位常年在冰雪之城生長的美人,因為唯恐對方不適應這裏的氣候條件,他清點了庫存,發射了二十枚人工降雨彈。

這是不可思議的大手筆,人們都紛紛壓低了聲音討論起來那位不曾露面的神秘美人。

街邊叫賣的販子大多穿著粗布衣服,赤裸著雙腳,他們頭發亂糟糟的,鮮少打理,膚色被陽光曬成麥子一般的金黃色。

貧窮是這裏的常態,就生活水平而言,巴拉達斯城還停留在農耕時代,城市裏唯一的金庫跟軍火庫都建在莫泊的府邸裏。

陸白站起身子,朝遠處看了一眼,想來誰也不會忽略城市最中心那座猶如明珠般聖潔美麗的行宮,它是莫泊的得意之作,由前任領主修建了一半,莫泊赴任之後幾乎掏空了整個城市的金庫,又加強了賦稅,讓將近數百萬工人日夜不分地工作,耗時整整三年,才完成了這一巨作。

行宮外墻非常光滑雪白,高聳起來如鵝蛋般圓潤,四周纏繞著十二根巨大的羅馬柱。即便是在白天,也散發著不可思議的美麗色彩。

為了讓鑲嵌在行宮上的將近三千顆燈泡亮起,莫泊壟斷了全城的電網,僅僅為他一人所用,讓行宮在夜間也猶如夜明珠般矚目。

今天是陸白難得溜出來散步的日子,在花枝鼠再三的囑咐之下他才不情不願地戴上了頭紗兜帽,將自己的臉緊緊遮著。

卡爾沒有跟他在一起,昨夜沒睡好,快到晌午了還躺著床上睡覺。

卡爾總是很容易困,經常像個斷電的機器貓一樣咚地一聲在平地消失了。

剛開始還把花枝鼠嚇了一大跳,以為是人昏倒了,仔細看才發現是睡著了。

他檢查了一番,相當認真講:“應該是在沙漠那段時間沒怎麽休息,太累了。”

陸白其實也不太舒服,但是按耐不住想要出去的性子,花枝鼠沒辦法,喊他去集市上買蜂蜜,囑咐他一定要早去早回。

陸白還是頭一次來到集市上,昨天已經粗略看了一遍,集市上的貨物讓人目不暇接,人來人往間還能聽見討價還價的聲音。

他小時候曾經悄悄躲在廚師長的車上溜出去過,那次是為了采購海鮮,後備箱裏放著體型誇張的帝王蟹,回城路上放在藍色集裝箱裏紅色大龍蝦探頭探腦地看他,活蹦亂跳滋了他一臉的水。

那次偷溜計劃並不成功,幾乎是從返程踏進府邸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看見了守在黃銅大門前神情冷峻的男人。

那也是陸白第一次看到他父親那麽生氣,以至於他從後備箱爬出來的時候頭上還頂著一綹海草,站在原地有點兒不知所措。

保養得宜的男人,西裝革履,如果忽略他的神色,甚至算得上是一位風度翩翩的美男子,他神情極為恐怖,陰雲密布,有一刻甚至像要狠狠給陸白一個巴掌。

他自小被嬌慣著,哪裏見過這樣的怒火,那雙黑亮黑亮的眼睛,甚至早於雷霆之前就下起了暴雨。

他的眼淚溫熱又晶瑩剔透,讓男人想起自己在離世夫人面前立的誓言,他微不可見地動了動唇,那股尖銳的氣勢奇妙地溶解了。

“過來。”

他低聲講。

陸白抹著眼淚過去了,他的手指被沾著酒精的手帕粗暴擦拭了一遍。

夜間受涼又受到驚嚇的陸白還是發起了高燒。

他的父親像個沒頭蒼蠅似的不斷在床頭打轉,將他這次的高燒都歸咎於外頭過分骯臟。

站在床邊的陸雲川罕見地幫他講了幾句,卻被父親同樣狠狠呵斥了。

“我不能允許自己的兒子像個沒父母的孩子一樣跟那些身上布滿病菌的窮人待在一起,誰知道這些一無所有的寄生蟲會對他做出什麽事情!”

那時陸雲川一楞,臉色漸漸灰白下來。

他沈默半晌,低聲認錯了。

只是從此之後,陸雲川的話更少了。

直到陸白在逃亡的過程當中做過一段時間的傭人,也被貴族指著鼻子罵過你們這些平民真是骯臟的賤種,他才意識到這番話或許在當時對陸雲川而言是非常刺痛的,以至於對方的指甲把掌心都掐住了月牙兒似的血印。

只是對於那時的陸白而言,他並不在乎這些,他理所當然地享受著優渥的家庭條件,錦衣玉食地長大,生來擁有一切,是整個莊園的主人,他無法理解,同樣也無法認識到陸雲川每次吃飯時連刀叉都註意不要碰響僅僅是為了維持自己那微不可見的自尊心。

那時他對陸雲川的印象,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玩伴。

“你還要不要了?”

陸白從回憶當中醒神,面前的小販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他這才反應過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小把硬幣遞了過去。

蜂蜜在沙漠裏是比黃金還要珍貴的東西,陸白付了十二個銀幣也只得到了一個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罐子。

等捧著沈甸甸的陶罐,他低頭嗅了嗅,並沒有聞到蜂蜜有什麽味道,等到再擡頭的時候眼前一黑,口鼻已經被浸滿了藥水的手帕捂住。

他心中警鈴大響,立刻掙紮起來,他微不可見的掙紮在對方眼裏不過蜉蝣撼樹,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

昏迷的少年如同睡著了一般安靜,他的手指搭在柔軟的刺繡絲綢被罩上,被映襯得非常漂亮,莫泊的目光一寸一寸掃過他的面容,最後定格在那微微翹起的唇角上。

陸白,陸白。

他將這個名字在唇齒之間反覆過了兩遍,忽然顯出一種猙獰的怒態,沒有被金色發絲遮掩的右臉上顯出兩個巨大的黑色刺青。

踏入這個房間發前一刻他的腦海中還是無數個將對方狠狠蹂躪踐踏的酷刑,但是陸白沈睡的模樣是如此乖巧,幾近讓他丟盔棄甲。

臉上被刺下刺青之後,莫泊其實又去過一趟他的宅邸,只是他的身份並不光彩,自然被管家拒之門外,於是他在半夜的時候再次光臨,潛藏進去。

他是來毀掉陸白的,毀掉這個讓他的人生徹底墮落的罪魁禍首,讓他父親終生都沈湎於痛苦裏,讓整個府邸失去歡聲笑語。

右臉上的刺青在凜冽寒風當中又疼痛起來,對方的父親摧毀了自己的人格,讓他從此失去歡笑的能力,那其他人怎麽能因罪魁禍首而放生大笑呢?

進去的時候一切都非常順利,門外的女傭靠在墻上睡著了,這是大好時機。

那一天是寒風刺骨的冬日,爬上這間位於頂樓的房間讓莫泊被凍得近乎失溫,他小心推開玻璃窗的那一刻,屋內的芬芳攜著暖氣撲面而來。

他驚奇地發現這是一座處於頂樓的溫室,通體都是晶瑩剔透的玻璃墻,四處綻放著不同的花卉,爭奇鬥艷,姹紫嫣紅,無數蝴蝶展翅,在空中飛翔,如夢似幻。

陸白就在一大片粉洋牡丹跟朱麗葉塔之間睡著了,嬌嫩的花瓣輕輕托起他的臉頰,對方側臉依靠著它,如同輕吻般線條婀娜。他在室內並沒有穿襪子,光裸著雙足,如白雪般細膩,在來之前莫泊早有所耳聞,那位愛子如命的父親為了避免唯一兒子因為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而生病給全屋都鋪上了地毯。

他知道陸白很漂亮,在生日宴那一天就知道。

可沈睡著陸白幾乎美得像一場幻夢,他的臉頰因為室內的氣溫泛著一層淡淡的粉色,晶瑩剔透,隨著呼吸緩緩起伏的胸膛潔白光滑,他的皮膚很薄,甚至連指尖跟關節這樣的地方都是可愛的淺粉色,那張總是上翹的嘴角非常甜蜜,甚至有幾分討吻的意味。

意識到自己起了反應的一瞬間莫泊狼狽地後退了,他幾次三番對那張比夢魘還要可怕的漂亮臉龐舉起匕首,卻遲遲無法割斷他的喉嚨。

依舊沈睡著的陸白在此刻顯得格外天真又可憐,

對於不谙世事的少年他忽然生出一種近乎怨恨的刻薄,對方不知道這一切,也永遠不可能低頭看他一眼,對他而言,自己永遠是無足輕重的路人甲。

最終他像個懦夫那樣落荒而逃,輸得一敗塗地。

時隔三年他原本以為自己早已忘記了這些情緒,可在士兵詢問要將人帶去哪裏的時候他居然罕見的沈默了。

像陸白這樣只會勾引男人下流視線的賤種明明應該是天生的婊子,直至看見陸白前的那一刻他都如此覺得。

他甚至想好了要如何在陸雲川面前得意洋洋地炫耀他的弟弟是如何人盡可夫。

“領主?”

士兵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臉色。

即便不對自己親信發火是他的基本信條,但對於不看眼色反覆詢問自己的士兵他頭一次有了擰斷對方脖頸的沖動。

莫泊面色陰晴不定,最後也沒講話,鬼使神差地將人帶進了自己的臥室。

床上的少年眼睫顫了顫,如絲絨般密密匝匝的睫毛羽毛般拂過他的心間,莫泊的心跳在一瞬間加速,時光倒轉,他又變回經年前那個因為一個畫面就不知所措的青年。

原本撩起來的劉海被他放下了,他躲過了陸白的視線,緊張地捏緊了手指。

在萬籟俱寂之中陸白有些疑惑地開口了:“你……你是領主嗎?”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所有的悸動如潮水般褪去,陸白還是不記得他,理所當然的,畢竟他們沒有任何交集。

莫泊短暫地陷入了沈默。

一場春天又迅速死去,變成冰天雪地的冬日。

陸白看著身體僵硬的青年,語調也同樣有些收緊。

他還記得對方在集市上看向自己無比陰冷的眼神,憂心忡忡。

或許是錯覺,面前的青年臉龐上甚至有一閃而過的失望,但在對方擡起臉之後,那些似蜷縮著在角落裏的柔軟又可憐的情緒消失了。

“你不記得我,我可記得你,陸白。”

那發音出乎意料的標準,陸白有些驚訝,他的姓氏來自於一脈非常古老的東方血統,對於大部分人而言都十分拗口,第一次就能說得標準的幾乎沒有見過,就連卡爾平常也是叫他白。

如果忽略他過於蒼白的臉色,莫泊無疑是個俊美的男人,一雙碧綠色深邃的眼眸,望著誰都像是剔透的寶石,他緊緊盯著陸白,眼神陰鷙。

有一剎那對方的目光給他一種被生吞活剝的錯覺,可奇怪的是莫泊並沒有其他舉動。

在這些日子裏陸白早就聽過了這位任職不久的領主是如何的暴戾恣睢,當街縱奴傷人,光是當初修剪行宮的時候累死了數萬名平民。

他猜測或許是昨天沖撞到了對方的夫人讓他不虞,剛要開口的時候就聽見對方說道:“我已經通知了陸雲川,他很快就會趕來了。”

聽見這個噩夢般的名字,陸白神情驟然緊張了起來,他攥緊了手指,如驚弓之鳥般張皇無措。

莫泊欣賞著他的驚慌失措,慢慢開口:“不過,我也不是不能幫你隱瞞下來。”

如果這是他註定要遇見的夢魘,那他也合該死於自己手中,莫泊的眼眸一瞬間變得鋒利又陰郁——“向我臣服,發誓從此之後你的身體與心靈永遠效忠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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