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2街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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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四）
卡爾有點像小狗，雖然沒人敢說出來，但大家的確是這麽想的，他有尖尖的虎牙，動作敏銳，對氣味與聲音非常敏銳，能聽得出不同人的腳步聲，而且視肉如命，不吃肉一整天都會沒精神。
花枝鼠在背後偷偷叫他栗子色的小狗。
進城之後三個人租下一間小屋子，等到要分房間的時候卻有點兒犯難，這座簡單被磚瓦搭起來的房子只有兩間臥室。
卡爾打著哈欠，明明困得狠了，卻沒有動作，反而是拽緊了陸白的手指。
“我跟卡爾住一間屋子吧。”
陸白倒沒什麽掙紮。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卡爾相當依賴陸白，或許是第一次見面產生的雛鳥效應,他總像一只忠心耿耿的護衛犬那樣搖著尾巴圍著陸白打轉。
見到陸白主動提出跟卡爾住一間房子，花枝鼠的神情明顯松懈下來，臉上也露出些許笑意。他只有笑起來的時候沖淡了苦相，原本擰巴的眉頭舒展開來，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柔和。
“在沙漠走了好幾天了，我打了水，你跟卡爾可以痛快洗個澡了。”
陸白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眼睛一眨不眨。
花枝鼠緊張起來，有點兒慌亂：“我有哪裏不對嗎？”
黑發少年是習慣性對誰都溫柔，沒有攻擊性，他講話時有著優雅的卷舌音，註視著對方語調驚喜，像讚美一朵路邊生長的玫瑰那樣真心實意又富有感情。
“你笑起來很好看。”
似被什麽東西輕輕撩動了心弦，花枝鼠僵硬住了身子，他從來沒有被人誇獎過，自小生活在逼仄的貧民窟裏，他從降生於這個世界上的那一刻就不曾被任何人讚美過。
他偷竊人們的財物，有時候只是幾個面包，有時候是金幣首飾，靠這個賴以生存，謊話連篇。
所以他被人稱作陰溝裏的老鼠，他不喜歡這個名字，改成了花枝鼠。
被圈養在手心被人細心呵護的花枝鼠，有著粉紅色的尾巴跟白色皮毛。
他隔著透明的玻璃櫥窗，看見裏頭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層層疊疊如海浪般華麗的裙擺，還穿著漂亮的蕾絲襪，懷裏抱著一只小小的白色花枝鼠，像撫摸嬰兒那樣溫柔地摩挲它的頭發。
那天下了一場大雪，凍得他耳朵都發痛了，街道上銀裝素裹，屋子裏壁爐燃燒著木松,溫暖如春，美麗溫柔的母親與高大英俊的父親親吻女孩柔嫩的臉頰，將她視若珍寶。
在這個世界上女孩是很嬌貴的。
但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如此。
又或許只有漂亮的女孩才有資格獲得有待。
他想。
聽到身後的追逐聲他拉緊了帽子，迅速加快腳步。
他原以為他會永遠這樣活著，或者是某天死在陰溝裏，但是他第一次遇見陸白，聽見有人讚美自己。
很奇怪，往常惡毒的言語在記憶裏是鋒利的刀刃，而陸白的話語卻非常甜蜜。
長了凍傷的雙手被春風拂過，從肌膚上起了細小的疙瘩，他忽而遇到一場春天，有些不知所措，很是羞赧，似乎是想了很久，又有些難以啟齒，結巴著說道：“謝謝你。”
而陸白仿佛相當理解他，他明明這麽漂亮，又沒有一點兒鋒芒，只是轉身走了，仿佛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麽大不了的話。
花枝鼠理解為什麽貧民窟裏的人總會信仰神的存在。
在那一瞬間，他的確發自內心地感激神明讓他們相遇。
……
沙漠裏的水資源珍貴，即便這座城市旁邊就是綠洲，飲用水仍舊不便宜，花枝鼠一早就去了市場，不知道從哪裏打聽到了買水便宜的地方，挑來了十桶水給陸白跟卡爾兩個人洗澡。
夜間天寒地凍，只能在屋子裏洗澡，花枝鼠給他準備了一個大浴缸，還冒著騰騰滾燙蒸汽，陸白一泡進去就發出喟嘆。
前段時間天天穿著那雙頂腳的靴子，早就痛得走不了路了，陸白腳指頭都磨掉了一層皮，碰一碰就鉆心的疼。
花枝鼠從小就在貧民窟裏摸爬打滾，似乎對藥理很有研究，他觀察了一番陸白的腳趾，說傷口並不嚴重，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草藥。
泡在木桶裏渾身發軟了，陸白這幾日風餐露宿，吃不好也睡不好，這具嬌弱的身子小時候過得比一些女孩還奢侈，全靠系統給給後臺調了數據才不至於半路就累倒了。
此時渾身放松下來，就開始有些昏昏欲睡了。
他半垂著眼，打瞌睡，還沒打到一半就聽見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門外的花枝鼠講：“你腳上的傷是不是還沒好，我剛剛出去了一趟，在這附近找了點草藥。”
雖然三人的確是一直在一起，但花枝鼠的姿態擺得很低，近乎有些討好了，陸白或者是卡爾隨口說的一句什麽話，他都會盡力完成。
卡爾倒是話少，就是陸白身子嬌氣性格也嬌氣，不是說睡的床太硬了硌得身上都是青紫，就是說他屋子裏太空了，想要有鮮花。
也不知道花枝鼠從哪裏為他找來這些東西，安排得十分妥帖，被褥是新棉花，屋子裏買了粗陶瓶，插著從外頭摘來的野雛菊與狗尾巴草，花枝鼠對於色彩搭配十分敏銳，經過他的裝點整個屋子都煥然一新。
“那你進來吧。”
花枝鼠卻是身體一僵，裏頭隱隱傳來的水聲讓他有些局促，面紅耳赤：“給你放在外面了，我就不進去了，草藥都是處理好的，你今天晚上敷上後裹一下繃帶，過不了幾天就能大好了。”
能從倒映的燭光中看見窗外的人影，陸白的臉頰上滑落下一串晶瑩剔透水珠，有點失望。
花枝鼠的那雙手出乎意料的靈巧，按摩起來相當舒適。
“好吧……”
他倒也沒耽誤太多時間，除他之外花枝鼠還要洗澡，這座基地的生活水平比中央主城落後了一大截，不僅沒有通電，仍舊是用蠟燭照明，街上也只有馬車。
中央主城到處都已經是高樓大廈了，鋼筋混泥土鋪就的巨大森林，享受著最先進的科技。而這裏的房子卻仍舊是最普通的由石頭搭起來的磚瓦房，連一顆燈泡都沒有。
明明在國家高層已經能夠實施一定難度的人體實驗了，可是科技卻並沒有造福每一個公民，反而是集全國之力供養中央主城的生活。
中央主城的地下做了特殊的裝置，冬天從那些鋼鐵巨獸大牙一樣的口子裏吹出暖氣，夏天送出徐徐涼風，整個中央主城一年四季都溫暖如春，維持在最適應人體的20度。
有人說過，僅僅是中央主城一個月的電費支出足以讓三大州的千萬貧民五十年不愁吃喝。
以主城為中心，越偏遠的地方就越落後，以區域劃分不同的階級，中央主城住著的都是高等公民，從中央主城往外劃分，分別是第一階高等公民、普通公民、不享有政治權利的低等公民以及奴隸。
奴隸是繼承制，奴隸本身沒有名字，沒有戶口。父親是奴隸整個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奴隸，想要脫離奴籍只能由主人家出面向中央遞交書面報告。
沒有統計在冊的黑戶比比皆是，他們大多生活在整個國家或城市的邊緣，例如巴拉達斯城，這裏三分之二以上的人口是被流放奴隸的後代，沒有身份卡碟，進不去更高一級的城市，所以只能世世代代困於著方寸之地。
這裏的基礎建設跟中央主城比起來是天壤之別，至少落後了二十年。
花枝鼠沒有身份，沒有戶口，無論他出身如何，他都很難在這個國家生存。
所以也不難想象到對方之前是過的是怎樣顛沛流離的生活。
不過他也沒比對方好多少，全國到處粘貼著帶有他照片的通緝令，也就是這裏地處偏遠又科技不夠發達，那些信息才沒傳遞到這座城市。
畢竟陸雲川下的通緝令，是生死不論。
他嘴裏說的真情實感又情真意切，在察覺到陸白可能將他的計劃毀於一旦時又毫不猶豫地將他置於死地。
風順著縫隙吹了進來，陸白覺得冷，起身擦幹凈身子往臥室裏去了。
外頭更深露重，吸入肺裏的空氣都是冰涼的，陸白踢著地上的牛奶瓶，回到了屋子。
卡爾還在房間裏，他定定地望著陸白，陸白還沒察覺到有什麽問題就被人推到在了床上。
床褥是軟綿綿的，還有陽光的味道，卡爾也洗過了澡，身上有一股子沐浴過後的清香。
陸白感覺到有什麽堅硬的東西抵著他的大腿，深吸了一口氣。
“別。”
他姿態僵硬，先前被折騰得死去活來的記憶又覆蘇了，對方在這一方面卻是毫不掩飾的強勢，咬住了嫩肉就不松口，要一口一口嚼爛了咽進去。
他沒有章法地亂蹭，陸白死死拽著褲子，他太累了，現在要再做一會兒只怕晚上都不用睡著了。
“你聽話。”
卡爾見他不乖，眉頭都蹙起來，他不笑時面目冷肅，那雙燦爛的黃金瞳熠熠生輝，流轉著冰冷的光芒。
他的骨架還未長大，卻已經很有幾分未來俊美冷凝的影子。
陸白看得有些恍惚，漸漸松了手。
卻在卡爾俯身的一瞬間又起了一身冷汗，對方的分量可不是開玩笑的，這具身體還不知道能不能經得起折騰。
他勉強露出一個笑容：“要不我教你別的？”
聽到還有別的，卡爾的耳朵動了動。
陸白雙手也非常漂亮，細長白皙。
剛剛放上去，卡爾的呼吸就加重了。
……
陸白被折騰到半夜才入睡，第二天醒來已經是天光大亮了。
花枝鼠的目光尤其不對，不斷閃躲，言語也多有結巴，一見到他就臉頰通紅。
這個屋子隔音不好，發生一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清楚。更何況是那樣的動靜。
雖然陸白竭力忍耐著，可仍然會洩出一些聲息。
他一早起來床，又是那副子沒太多精神的樣子，打著哈欠。
今天要去街上采買，花枝鼠會做點簡單的飯菜，已經連吃了好幾天面包的陸白總算有了點精神，花枝鼠經不住陸白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己。還是答應了讓他一起出去看看。
但前提是必須要帶好兜帽。
街上的人算不得太多，嚴格意義上來說，這算得上陸白第一次出遠門，他好奇地在各個攤販之間亂竄，一會兒拿起羽毛編織項鏈，一會兒拿起雪白的鋪夢網，玩得不亦樂乎。
當走到一個陶瓷小鋪前他挪不動步子了，盯著一個兔子玩偶看，眼睛一眨不眨。
攤主見他有興趣就主動介紹起來。
此時卻來了另一對年輕的男女，其中那位女性拿起了兔子，看起來饒有興趣。
這是一位年輕婦人，十指纖纖，身材豐盈卻不幹瘦，穿著煙紫色的長裙，勾勒出纖細的腰肢，露出的肌膚如白雪般細膩。
現在女人本來就很少見，更何況是二十來歲的年輕女人，霎時間所有視線都匯聚了過來。
陸白也不例外，他並非是有什麽想法，只是出於好奇，多看了幾眼。
其中的另一個男人看起來也很是打眼。
莫泊是個容顏俊美卻腳步虛浮的青年，他很白，卻是沒什麽血色的白，高鼻深目，嵌在過分消瘦眼眶裏的一雙碧綠眼珠，眼白蔓延的絲絲縷縷的血絲，嘴唇很薄，看人時氣質有些陰鷙。
他察覺到陸白的視線，露出個有些陰冷的笑容:“好看嗎？”
旁人都知道他最忌諱別人看自己的東西，唯有這個一看就是初來乍到的青年，還不自知，反而一楞，將這當做了普通的詢問，真心實意說：“很漂亮。”
對方面色愈發陰冷，掃了陸白一眼，只見這個不知分寸的臭小子裹著一身黑紗，整個面容遮得嚴嚴實實，一點看不見裏面的樣子，想來也不會是什麽美人。
“你既然這麽喜歡看，不如就把你的眼睛剜下來吧。”
他迅速拉下了陸白的兜帽。
手中的匕首還緊緊攥著，等真正看見了陸白的面容之後，動作才僵住了。
長發被風吹得飛揚起來，陸白下意識壓住了，露出一截皓雪般的手腕。
兜帽下的臉不如他想象中的醜陋，反而十分漂亮，像個嬌氣的小少爺。
對方粗暴的動作，劃破了他的手腕，陸白似乎覺得有點疼，眉頭都輕輕蹙起了。
對方漸漸回過神，神色晦暗不明，他身旁的美人極有眼色，先是輕輕咳了咳，又嬌嗔著說道:“領主，我想他也不是故意的，不如就先放他一回。”
金發碧眼的蒼白青年聞言露出個有些陰冷的笑容，他也微微一笑，語氣冰冷。
“你說得對，我何必跟這種小人計較。”
他這脾氣來的快去得也快，只是目光在陸白身上一個打轉，便收回了。
等到二人離去之後，花枝鼠才走到了陸白身邊:“你認識他？”
陸白也搖搖頭。
但說來也奇怪，莫泊望向陸白的目光格外冰冷，仿佛恨不能生啖其肉。
花枝鼠眉頭一跳一跳，心臟也咚咚直響，總覺得不會有什麽好事。
周圍的人看見他們了，好心提點:“這是我們新來的領主，他平生最愛美人了，葷素不忌，你長這麽漂亮，只怕不是被他看上了。”
陸白是美人，還是相當罕見的美人，莫泊的目光有一瞬間的僵硬並不奇怪，怪的是這樣一個視美如命的男人會對陸白露出如此憎恨的眼神。
花枝鼠憂心忡忡:“他不會對你做些什麽吧。”
……
在回去的馬車上氣氛凝滯，女人獨自端坐一旁，屏氣凝神，深知這位領主性格極為陰晴不定，並不敢打擾他。
唯恐惹火燒身。
莫泊頭發留得微長，是鉑金色，燙成了大卷，半掩著右臉，原本已經痊愈的舊傷又覆發一般滾燙疼痛起來，他記得鋼針每次落下的灼熱，深深紮進他的心窩裏，多少年後都不能愈合。
在這之後他遍訪名醫，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抹掉右臉上的刺青。
三年前他在中央主城在宴會上喝多了酒，看見了陸白的第一眼就驚為天人，身姿纖細的少年站在二樓，雙手搭在黃銅玫瑰扶手上，穿一身白色睡衣，月影似的皎潔，氣質矜貴。
莫泊見獵心喜，言語間有些輕浮，就說了幾句不得體的話。
對方的父親一錯不錯地看著自己，那雙漆黑的眼眸結起鋪天蓋地的冰霜。
他一瞬間酒醒了大半，連連道歉。
沒想到陸白父親的性格極為睚眥必報，他表面上只是輕描淡寫揭過了，並不計較。背地裏卻找了人廢掉他的手腳，還在他的右臉上刺下一賤奴二字。
從此之後，他再難見人，即便用頭發遮住臉頰，用厚厚的脂粉遮掩刺青，也難以忘記不了這份屈辱。
即便想要報覆，他一個人終究是勢單力薄。
當初看見宴會裏陸雲川望著陸白的目光，一點兒不閃躲，他就知道對方也並非良人。終於有一人，他看到中央主城大街小巷貼著的通緝令。
而現在陸白又不偏不倚地落到了他的手裏，怎麽能說不是天賜良機。
他面上漸漸微笑起來，靠著女人的肩膀，嗅到她身上馥郁的香氣，淡淡說道:“回去之後我要知道陸雲川的聯系方式。”
女人應聲了，察覺到莫泊的疲憊，伸出手給他按摩。
她手指保養得柔軟，摸上去十分滑膩，力度軟硬兼備，恰到好處。
她能夠盛寵不衰，除了這副皮囊，還有一個原因，她腦子靈活，非常聰穎且過目不忘，一直作為男人的左右手，幫他打理一切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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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有點像小狗，雖然沒人敢說出來，但大家的確是這麽想的，他有尖尖的虎牙，動作敏銳，對氣味與聲音非常敏銳，能聽得出不同人的腳步聲，而且視肉如命，不吃肉一整天都會沒精神。
花枝鼠在背後偷偷叫他栗子色的小狗。
進城之後三個人租下一間小屋子，等到要分房間的時候卻有點兒犯難，這座簡單被磚瓦搭起來的房子只有兩間臥室。
卡爾打著哈欠，明明困得狠了，卻沒有動作，反而是拽緊了陸白的手指。
“我跟卡爾住一間屋子吧。”
陸白倒沒什麽掙紮。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卡爾相當依賴陸白，或許是第一次見面產生的雛鳥效應,他總像一只忠心耿耿的護衛犬那樣搖著尾巴圍著陸白打轉。
見到陸白主動提出跟卡爾住一間房子，花枝鼠的神情明顯松懈下來，臉上也露出些許笑意。他只有笑起來的時候沖淡了苦相，原本擰巴的眉頭舒展開來，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柔和。
“在沙漠走了好幾天了，我打了水，你跟卡爾可以痛快洗個澡了。”
陸白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眼睛一眨不眨。
花枝鼠緊張起來，有點兒慌亂：“我有哪裏不對嗎？”
黑發少年是習慣性對誰都溫柔，沒有攻擊性，他講話時有著優雅的卷舌音，註視著對方語調驚喜，像讚美一朵路邊生長的玫瑰那樣真心實意又富有感情。
“你笑起來很好看。”
似被什麽東西輕輕撩動了心弦，花枝鼠僵硬住了身子，他從來沒有被人誇獎過，自小生活在逼仄的貧民窟裏，他從降生於這個世界上的那一刻就不曾被任何人讚美過。
他偷竊人們的財物，有時候只是幾個面包，有時候是金幣首飾，靠這個賴以生存，謊話連篇。
所以他被人稱作陰溝裏的老鼠，他不喜歡這個名字，改成了花枝鼠。
被圈養在手心被人細心呵護的花枝鼠，有著粉紅色的尾巴跟白色皮毛。
他隔著透明的玻璃櫥窗，看見裏頭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層層疊疊如海浪般華麗的裙擺，還穿著漂亮的蕾絲襪，懷裏抱著一只小小的白色花枝鼠，像撫摸嬰兒那樣溫柔地摩挲它的頭發。
那天下了一場大雪，凍得他耳朵都發痛了，街道上銀裝素裹，屋子裏壁爐燃燒著木松,溫暖如春，美麗溫柔的母親與高大英俊的父親親吻女孩柔嫩的臉頰，將她視若珍寶。
在這個世界上女孩是很嬌貴的。
但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如此。
又或許只有漂亮的女孩才有資格獲得有待。
他想。
聽到身後的追逐聲他拉緊了帽子，迅速加快腳步。
他原以為他會永遠這樣活著，或者是某天死在陰溝裏，但是他第一次遇見陸白，聽見有人讚美自己。
很奇怪，往常惡毒的言語在記憶裏是鋒利的刀刃，而陸白的話語卻非常甜蜜。
長了凍傷的雙手被春風拂過，從肌膚上起了細小的疙瘩，他忽而遇到一場春天，有些不知所措，很是羞赧，似乎是想了很久，又有些難以啟齒，結巴著說道：“謝謝你。”
而陸白仿佛相當理解他，他明明這麽漂亮，又沒有一點兒鋒芒，只是轉身走了，仿佛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麽大不了的話。
花枝鼠理解為什麽貧民窟裏的人總會信仰神的存在。
在那一瞬間，他的確發自內心地感激神明讓他們相遇。
……
沙漠裏的水資源珍貴，即便這座城市旁邊就是綠洲，飲用水仍舊不便宜，花枝鼠一早就去了市場，不知道從哪裏打聽到了買水便宜的地方，挑來了十桶水給陸白跟卡爾兩個人洗澡。
夜間天寒地凍，只能在屋子裏洗澡，花枝鼠給他準備了一個大浴缸，還冒著騰騰滾燙蒸汽，陸白一泡進去就發出喟嘆。
前段時間天天穿著那雙頂腳的靴子，早就痛得走不了路了，陸白腳指頭都磨掉了一層皮，碰一碰就鉆心的疼。
花枝鼠從小就在貧民窟裏摸爬打滾，似乎對藥理很有研究，他觀察了一番陸白的腳趾，說傷口並不嚴重，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草藥。
泡在木桶裏渾身發軟了，陸白這幾日風餐露宿，吃不好也睡不好，這具嬌弱的身子小時候過得比一些女孩還奢侈，全靠系統給給後臺調了數據才不至於半路就累倒了。
此時渾身放松下來，就開始有些昏昏欲睡了。
他半垂著眼，打瞌睡，還沒打到一半就聽見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門外的花枝鼠講：“你腳上的傷是不是還沒好，我剛剛出去了一趟，在這附近找了點草藥。”
雖然三人的確是一直在一起，但花枝鼠的姿態擺得很低，近乎有些討好了，陸白或者是卡爾隨口說的一句什麽話，他都會盡力完成。
卡爾倒是話少，就是陸白身子嬌氣性格也嬌氣，不是說睡的床太硬了硌得身上都是青紫，就是說他屋子裏太空了，想要有鮮花。
也不知道花枝鼠從哪裏為他找來這些東西，安排得十分妥帖，被褥是新棉花，屋子裏買了粗陶瓶，插著從外頭摘來的野雛菊與狗尾巴草，花枝鼠對於色彩搭配十分敏銳，經過他的裝點整個屋子都煥然一新。
“那你進來吧。”
花枝鼠卻是身體一僵，裏頭隱隱傳來的水聲讓他有些局促，面紅耳赤：“給你放在外面了，我就不進去了，草藥都是處理好的，你今天晚上敷上後裹一下繃帶，過不了幾天就能大好了。”
能從倒映的燭光中看見窗外的人影，陸白的臉頰上滑落下一串晶瑩剔透水珠，有點失望。
花枝鼠的那雙手出乎意料的靈巧，按摩起來相當舒適。
“好吧……”
他倒也沒耽誤太多時間，除他之外花枝鼠還要洗澡，這座基地的生活水平比中央主城落後了一大截，不僅沒有通電，仍舊是用蠟燭照明，街上也只有馬車。
中央主城到處都已經是高樓大廈了，鋼筋混泥土鋪就的巨大森林，享受著最先進的科技。而這裏的房子卻仍舊是最普通的由石頭搭起來的磚瓦房，連一顆燈泡都沒有。
明明在國家高層已經能夠實施一定難度的人體實驗了，可是科技卻並沒有造福每一個公民，反而是集全國之力供養中央主城的生活。
中央主城的地下做了特殊的裝置，冬天從那些鋼鐵巨獸大牙一樣的口子裏吹出暖氣，夏天送出徐徐涼風，整個中央主城一年四季都溫暖如春，維持在最適應人體的20度。
有人說過，僅僅是中央主城一個月的電費支出足以讓三大州的千萬貧民五十年不愁吃喝。
以主城為中心，越偏遠的地方就越落後，以區域劃分不同的階級，中央主城住著的都是高等公民，從中央主城往外劃分，分別是第一階高等公民、普通公民、不享有政治權利的低等公民以及奴隸。
奴隸是繼承制，奴隸本身沒有名字，沒有戶口。父親是奴隸整個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奴隸，想要脫離奴籍只能由主人家出面向中央遞交書面報告。
沒有統計在冊的黑戶比比皆是，他們大多生活在整個國家或城市的邊緣，例如巴拉達斯城，這裏三分之二以上的人口是被流放奴隸的後代，沒有身份卡碟，進不去更高一級的城市，所以只能世世代代困於著方寸之地。
這裏的基礎建設跟中央主城比起來是天壤之別，至少落後了二十年。
花枝鼠沒有身份，沒有戶口，無論他出身如何，他都很難在這個國家生存。
所以也不難想象到對方之前是過的是怎樣顛沛流離的生活。
不過他也沒比對方好多少，全國到處粘貼著帶有他照片的通緝令，也就是這裏地處偏遠又科技不夠發達，那些信息才沒傳遞到這座城市。
畢竟陸雲川下的通緝令，是生死不論。
他嘴裏說的真情實感又情真意切，在察覺到陸白可能將他的計劃毀於一旦時又毫不猶豫地將他置於死地。
風順著縫隙吹了進來，陸白覺得冷，起身擦幹凈身子往臥室裏去了。
外頭更深露重，吸入肺裏的空氣都是冰涼的，陸白踢著地上的牛奶瓶，回到了屋子。
卡爾還在房間裏，他定定地望著陸白，陸白還沒察覺到有什麽問題就被人推到在了床上。
床褥是軟綿綿的，還有陽光的味道，卡爾也洗過了澡，身上有一股子沐浴過後的清香。
陸白感覺到有什麽堅硬的東西抵著他的大腿，深吸了一口氣。
“別。”
他姿態僵硬，先前被折騰得死去活來的記憶又覆蘇了，對方在這一方面卻是毫不掩飾的強勢，咬住了嫩肉就不松口，要一口一口嚼爛了咽進去。
他沒有章法地亂蹭，陸白死死拽著褲子，他太累了，現在要再做一會兒只怕晚上都不用睡著了。
“你聽話。”
卡爾見他不乖，眉頭都蹙起來，他不笑時面目冷肅，那雙燦爛的黃金瞳熠熠生輝，流轉著冰冷的光芒。
他的骨架還未長大，卻已經很有幾分未來俊美冷凝的影子。
陸白看得有些恍惚，漸漸松了手。
卻在卡爾俯身的一瞬間又起了一身冷汗，對方的分量可不是開玩笑的，這具身體還不知道能不能經得起折騰。
他勉強露出一個笑容：“要不我教你別的？”
聽到還有別的，卡爾的耳朵動了動。
陸白雙手也非常漂亮，細長白皙。
剛剛放上去，卡爾的呼吸就加重了。
……
陸白被折騰到半夜才入睡，第二天醒來已經是天光大亮了。
花枝鼠的目光尤其不對，不斷閃躲，言語也多有結巴，一見到他就臉頰通紅。
這個屋子隔音不好，發生一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清楚。更何況是那樣的動靜。
雖然陸白竭力忍耐著，可仍然會洩出一些聲息。
他一早起來床，又是那副子沒太多精神的樣子，打著哈欠。
今天要去街上采買，花枝鼠會做點簡單的飯菜，已經連吃了好幾天面包的陸白總算有了點精神，花枝鼠經不住陸白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己。還是答應了讓他一起出去看看。
但前提是必須要帶好兜帽。
街上的人算不得太多，嚴格意義上來說，這算得上陸白第一次出遠門，他好奇地在各個攤販之間亂竄，一會兒拿起羽毛編織項鏈，一會兒拿起雪白的鋪夢網，玩得不亦樂乎。
當走到一個陶瓷小鋪前他挪不動步子了，盯著一個兔子玩偶看，眼睛一眨不眨。
攤主見他有興趣就主動介紹起來。
此時卻來了另一對年輕的男女，其中那位女性拿起了兔子，看起來饒有興趣。
這是一位年輕婦人，十指纖纖，身材豐盈卻不幹瘦，穿著煙紫色的長裙，勾勒出纖細的腰肢，露出的肌膚如白雪般細膩。
現在女人本來就很少見，更何況是二十來歲的年輕女人，霎時間所有視線都匯聚了過來。
陸白也不例外，他並非是有什麽想法，只是出於好奇，多看了幾眼。
其中的另一個男人看起來也很是打眼。
莫泊是個容顏俊美卻腳步虛浮的青年，他很白，卻是沒什麽血色的白，高鼻深目，嵌在過分消瘦眼眶裏的一雙碧綠眼珠，眼白蔓延的絲絲縷縷的血絲，嘴唇很薄，看人時氣質有些陰鷙。
他察覺到陸白的視線，露出個有些陰冷的笑容:“好看嗎？”
旁人都知道他最忌諱別人看自己的東西，唯有這個一看就是初來乍到的青年，還不自知，反而一楞，將這當做了普通的詢問，真心實意說：“很漂亮。”
對方面色愈發陰冷，掃了陸白一眼，只見這個不知分寸的臭小子裹著一身黑紗，整個面容遮得嚴嚴實實，一點看不見裏面的樣子，想來也不會是什麽美人。
“你既然這麽喜歡看，不如就把你的眼睛剜下來吧。”
他迅速拉下了陸白的兜帽。
手中的匕首還緊緊攥著，等真正看見了陸白的面容之後，動作才僵住了。
長發被風吹得飛揚起來，陸白下意識壓住了，露出一截皓雪般的手腕。
兜帽下的臉不如他想象中的醜陋，反而十分漂亮，像個嬌氣的小少爺。
對方粗暴的動作，劃破了他的手腕，陸白似乎覺得有點疼，眉頭都輕輕蹙起了。
對方漸漸回過神，神色晦暗不明，他身旁的美人極有眼色，先是輕輕咳了咳，又嬌嗔著說道:“領主，我想他也不是故意的，不如就先放他一回。”
金發碧眼的蒼白青年聞言露出個有些陰冷的笑容，他也微微一笑，語氣冰冷。
“你說得對，我何必跟這種小人計較。”
他這脾氣來的快去得也快，只是目光在陸白身上一個打轉，便收回了。
等到二人離去之後，花枝鼠才走到了陸白身邊:“你認識他？”
陸白也搖搖頭。
但說來也奇怪，莫泊望向陸白的目光格外冰冷，仿佛恨不能生啖其肉。
花枝鼠眉頭一跳一跳，心臟也咚咚直響，總覺得不會有什麽好事。
周圍的人看見他們了，好心提點:“這是我們新來的領主，他平生最愛美人了，葷素不忌，你長這麽漂亮，只怕不是被他看上了。”
陸白是美人，還是相當罕見的美人，莫泊的目光有一瞬間的僵硬並不奇怪，怪的是這樣一個視美如命的男人會對陸白露出如此憎恨的眼神。
花枝鼠憂心忡忡:“他不會對你做些什麽吧。”
……
在回去的馬車上氣氛凝滯，女人獨自端坐一旁，屏氣凝神，深知這位領主性格極為陰晴不定，並不敢打擾他。
唯恐惹火燒身。
莫泊頭發留得微長，是鉑金色，燙成了大卷，半掩著右臉，原本已經痊愈的舊傷又覆發一般滾燙疼痛起來，他記得鋼針每次落下的灼熱，深深紮進他的心窩裏，多少年後都不能愈合。
在這之後他遍訪名醫，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抹掉右臉上的刺青。
三年前他在中央主城在宴會上喝多了酒，看見了陸白的第一眼就驚為天人，身姿纖細的少年站在二樓，雙手搭在黃銅玫瑰扶手上，穿一身白色睡衣，月影似的皎潔，氣質矜貴。
莫泊見獵心喜，言語間有些輕浮，就說了幾句不得體的話。
對方的父親一錯不錯地看著自己，那雙漆黑的眼眸結起鋪天蓋地的冰霜。
他一瞬間酒醒了大半，連連道歉。
沒想到陸白父親的性格極為睚眥必報，他表面上只是輕描淡寫揭過了，並不計較。背地裏卻找了人廢掉他的手腳，還在他的右臉上刺下一賤奴二字。
從此之後，他再難見人，即便用頭發遮住臉頰，用厚厚的脂粉遮掩刺青，也難以忘記不了這份屈辱。
即便想要報覆，他一個人終究是勢單力薄。
當初看見宴會裏陸雲川望著陸白的目光，一點兒不閃躲，他就知道對方也並非良人。終於有一人，他看到中央主城大街小巷貼著的通緝令。
而現在陸白又不偏不倚地落到了他的手裏，怎麽能說不是天賜良機。
他面上漸漸微笑起來，靠著女人的肩膀，嗅到她身上馥郁的香氣，淡淡說道:“回去之後我要知道陸雲川的聯系方式。”
女人應聲了，察覺到莫泊的疲憊，伸出手給他按摩。
她手指保養得柔軟，摸上去十分滑膩，力度軟硬兼備，恰到好處。
她能夠盛寵不衰，除了這副皮囊，還有一個原因，她腦子靈活，非常聰穎且過目不忘，一直作為男人的左右手，幫他打理一切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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