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2街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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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三）
“吃吧。”
男人自己一個人端坐在角落裏，看見遞到面前的幹糧，不自覺微微楞了一刻。
“謝謝。”
他輕輕咳了咳，被汗水跟鮮血濡濕的面頰非常狼狽，沒有多少猶豫地接了下來，這個時候講矯情才是非常愚蠢的事情。
先找到了基地再說，看能不能在那裏安居下來。
粗蕎麥的餅幹，他吃得狼吞虎咽，即便是有所隱藏，也能看出他缺少一位出身良好的貴族應該有的基本禮節。
陸白在一旁看著他，這讓他有點兒吃不下，那張仰起的面容如幻夢般美好，目光灼熱滾燙，被看的人很難沒有壓力。
即便知道這不太禮貌，男人還是忍不住看了陸白一眼，他實在長得非常漂亮，披著兜帽，這兜帽材質粗劣，半掩蓋著那張臉，不笑時唇角微微翹起，眼睛一眨，像蝴蝶似的撲簌著翅膀。
他從來沒看見這麽漂亮的人，美貌在這個世界是稀缺資源，就連他們小鎮的轄區管理員都沒這麽漂亮，因為戰亂大部分人都疲於奔命，四處漂泊，過著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生活。
而陸白看上去非常柔軟又甜蜜，他白皙的肌膚比奶油蛋糕看起來還要細膩，一頭烏黑柔軟的頭發經過精心打理十分柔順，手指也看起來十分嬌嫩，兜帽的材質對他而言太過劣質，以至於只是披了這麽一天後身上就起了細細的疹子。
出於敏銳的直覺，男人察覺到了與其不知死活地接近卡爾不如討好陸白。
陸白甜蜜的就像一個擺在櫥窗裏的草莓蛋糕，他看人的時候總是微笑著的，聲音更為特別，拖長的尾音總有不自覺撒嬌的意思。
“所以你到底叫什麽名字？”
地上爬出一條晶瑩剔透的肉蟲，蠕動著肥肥的身體，看起來剛剛飽餐一頓。
男人原本臉色就蒼白，在看到這條蟲子之後就變得愈發沒有人色了，微不可見地避開了。
連看見卡爾殺人都能挺直脊背的人，卻怕這麽一條小小的蟲子。
陸白用腳輕輕把蟲子踢開了。
“你才不是陸白。”
“你真的不說自己是誰嗎？”
男人一臉凝重，漸漸攥緊了自己的手指，似乎沒想到這個謊言這麽快就被拆穿了，實際上他根本沒有見過陸白，甚至就是通緝令都沒有看見過，要不然他一早就能意識到自己的謊言有多麽拙劣，只是在路上偶爾聽人提起，就記了下來。
他手指皸裂，全是粗糲痕跡，還在往外滲血，穿著臟兮兮如腌酸菜一樣的外套，被風霜磨礪過的面容十分疲倦，落魄得幾乎像一個流浪漢，想也知道這樣的人不會擁有什麽高貴的出身。
他並不知道這兩個人是什麽來歷，按道理來說他也不應該留下。
但是……
他又看了一眼陸白，對方黑色兜帽掉了，又被自己拉起來，因為昨夜沒睡夠打著哈欠，眼皮一直打架，好像馬上就要睡過去了。
黃沙漫天，他的兜帽掉了，被撲了一頭一臉，陸白蹙起眉頭，貓兒似的甩起頭來。
一旁的卡爾更是漫不經心的，他的容貌比陸白看起來還要更小些，相當打眼。
其實還是小孩子。
男人不知不覺放松下來了，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沈聲道：“我沒有名字，那邊的人都叫我花枝鼠，因為我很會偷東西。”
花枝鼠看起來要比陸白跟卡爾都大上不少，話並不多，是個相當沈默內斂的男人。
陸白又問：“你打算去哪裏？”
悄悄看了一眼陸白跟卡爾，二人都望著他，尤其是陸白，看起來非常好奇，花枝鼠目光一閃，語氣堅定：“你們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實際上無論是多一個人還是少一個人，對卡爾顯然沒有太多影響，陸白跟花枝鼠兩個人都很會看臉色，花枝鼠從小生長的街區很亂，魚龍混雜，他自然練就一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性格。
絲毫不覺得死皮賴臉待在這個隊伍裏有什麽不好。
至於陸白，他倒只會看卡爾的眼色，有些惴惴不安的，嘴唇輕抿著。
卡爾倒是沒什麽反應。
到了下午三人就到了第十三號人類基地，又被稱為巴拉達斯城，基地坐落於皮卡卡丹沙漠，取名自沙漠之王。
傳說從前沙漠之王是一個暴君，他生性好殺，狠戾嗜血，頭風病發作時會赤腳在大殿裏奔跑殺人。某一日醒來，他頭風病發作，看見皇後與王子談笑風生，忽然暴跳如雷，他將皇後施以剔骨極刑，將自己的子嗣扒皮抽骨。
以母制琴，以兒做成鼓。
每日在宮殿裏吹彈拉響時由人骨做成的豎琴發出的聲音如哭泣般幽怨悲傷，一旁的人皮鼓也如有感應一般滲出鮮血。
聞者無不驚嘆落淚。
天上的神也因為這琴聲下凡，他知道了巴拉達斯的暴行，罰他不敬妻、不愛子之罪，他將巴拉達斯扒皮抽骨後貶成了無骨無皮的肉蟲，生生世世受人踐踏，他沒有眼睛，永遠不可直視太陽，他只能靠吃土壤裏的糞便與根莖生活。
現在的第十三基地與傳說已經沒什麽關系了，被劃分在中央主城之外，獨成一派，這裏毗鄰邊界線，每天都會有不少流寇或者敵襲。
進城之前花枝鼠就憂心忡忡的，猶豫再三還是拿出了一小袋草藥：“這草藥吃下去一個小時內身上就會長滿紅疹，三天後解毒不會對身體造成損傷，我只是擔心你的安危問題。”
陸白這張臉太招人，在這裏並不是一件好事。
匹夫無辜，懷璧其罪。
有時候無力自保的美貌只會給身邊的所有人帶來災厄。
其實卡爾也很打眼，雖然對卡爾解決敵人的極限沒有認知，但以花枝鼠穩妥的性格而已他覺得不需要做沒必要的冒險，糾結了一番，卡爾卻自己主動將另一袋藥草接過去了。
本來花枝鼠還有一些驚訝，但想到卡爾這些天亦步亦趨地跟著陸白，似剛學會走路的嬰孩一般模仿著他們的行為，或許這對他而言也是一次模仿。
攤在手裏的藥草細細長長，像某種植物的根莖，陸白試著嘗了一口，被苦得皺起臉來。
“你為什麽不吃？”
花枝鼠身子略微一僵，不自覺撫上了自己的臉：“我沒必要。”
“我並不漂亮，也沒什麽特別的。”
陸白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
還沒來得及開口，花枝鼠已經壓下心裏一閃即逝的酸楚，迅速轉移了話題：“我先把水燒開，我帶了蜂糖，加進去就不會那麽苦了。”
加了蜂糖的藥湯味道變得更為奇怪，一口喝下去的卡爾被苦得皺起眉，小狗似的伸出舌頭用手捋了幾遍，察覺到口腔裏那股子奇怪的味道還沒散去，望向花枝鼠的目光都變得奇怪起來，讓花枝鼠都有些啼笑皆非。
但是第二鍋已經在煮。
就連陸白不得不承認這氣味十分刺激，不斷攪動那口臟兮兮小鐵鍋的穿著破爛圍裙的矮小男人看起來就像是煎制什麽用於詛咒的藥水。
嗅覺比一般人要靈敏得多的卡爾嗅到了煙的味道，不住咳嗽起來，被嗆得獨自去了一邊。
他有些懨懨的，甚至陸白從他的面容上還看出一些悶悶不樂。
這讓他不自覺笑起來。
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陸白已經把手放在對方的頭上，卡爾的發色很淺，看起來是非常柔軟的栗色。
陸白想撫摸很久了，但一直缺乏膽量。
好在這個時候花枝鼠來了，他才能借著喝藥的由頭迅速逃過一劫。
雖然沒看到卡爾是什麽表情，但猜都能猜得到也不會是什麽好表情。
陸白想。
……
進城需要叫十個金幣的過路費，好在之前那幾個死掉的悍匪身上還有不少財物，剛好夠三個人的旅費。
進城要先進行一個相當嚴苛的身體檢查，先檢查身上是否有傷口，再檢查受傷情況，有沒有攜帶危險物品。
好在不要脫衣檢查，陸白撩起袖子，給對方看自己的手。
按理來說男女需要分成了兩個帳篷，但由於十幾年前一場起源不明的人類瘟疫爆發之後，女性因為孱弱而死傷大半，女性便在這個世界上變得極為珍惜，而剩下的大部分女人都神秘地失去了生育能力。
截止到1751年7月為止，據調查局統計，將近1.2億人口的大國，全國新生兒還不足一千人，僅有733人，也有傳言說中央為了不動搖民心，隱瞞了數據，近年來的新生兒幾乎為0。
就連從小照顧陸白長大的女傭也大多是不年輕了，頭發蒼白，她們沒有生育能力，所以陸白自小就被眾人當做親生兒子一般呵護成長。
女性數量本就稀少，更遑論適齡女性，運氣好的有一份穩定的工作，運氣不好又仍舊有生育能力的女性會與新生兒一起被賣到黑市上，價格奇高。
就連瘦弱白皙些的少年也不被放過，都能在黑市上賣出高價。
而陸白雙手柔軟，撫摸起來柔若無骨，甚至一點繭子也沒有，肌膚極白，如絲綢般順滑，兼之指節分明，實在是一雙妙手，任誰來看都會以為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大美人。
而他們領主，一向對美人極感興趣。
心神一漾，士兵起了心思，他之前的好友身無寸長，只有妻子與兒子都生得非常美麗，如花朵般鮮妍嬌嫩。他原本還有意與對方的兒子搞好關系，沒想到對方大發雷霆。轉身就向領主獻上了自己一對妻兒，因二人各有風韻，女人如熟透了的果實般甜蜜，獨子嬌嫩未經人事，比其他美人都更受寵愛。從此他仕途也一路順風。
叫原本是他好友的士兵頗為嫉妒眼紅，要是自己有這樣美麗的妻子與孩子，那隊長的位置就該是自己了。
此時見獵心喜，看見陸白緊緊扣著兜帽，想也不想地掀開了。
只是掀開後卻大失所望，對方竟然是不知道生了什麽病，一臉紅白交加的痘痘，密密麻麻，看起來十分惡心。
他嚇得後退了一大步，瘋狂拍打自己接觸過對方的身體。
“你怎麽這個樣子，不會是有什麽傳染病吧？”
原以為是個大美人，結果只是這麽一個比乞丐還不如的家夥，醜得人作嘔。
士兵一臉嫌惡，看見被他訓斥的青年還蹙起眉，有點兒不知所措的意思。
一旁的花枝鼠陪笑著，往他手裏塞了塊閃亮亮的東西：“他這是從小的毛病，不是傳染的，也沒其他的就是影響了臉，您看？”
士兵低頭一看，發現是一枚金幣，喜不自禁，又輕輕咳了咳。
“行吧，那你就過了。”
輪到檢查花枝鼠的時候，他捂住自己的肩膀，傷口皸裂出血，面色慘白，呼吸艱難。
士兵本來想要他脫了衣服，看一眼對方身上還有沒有攜帶什麽其他危險物品，但男人渾身流著汗，黏膩又骯臟，簡直像融化了一般，讓人實在不想靠近。
他也不願意碰。生怕那汗水弄到自己身上。
加上花枝鼠又小又瘦，幹巴得像塊曬幹了的海草，像常年沒吃飽飯的野狗似的，讓人提不起任何一點興趣。
轉而檢查到了卡爾，黃金瞳色還算稀奇，身材纖瘦，原本以為臉也不會太差，沒想到擡起頭之後跟第一個一樣生了怪病，一臉的紅腫痘痘，實在看不過眼。
選來選去，他移到隊伍的末尾，忽然眼前一亮，拽出個瘦弱的男人來。
“打盆清水來。”
這人看起來只是比其他人更加纖細一些，臉上還抹了灰，士兵用抹布沾了水隨意擦了兩下，就看見一張眉清目秀的臉，說不上有多麽漂亮，只是眉眼中有些怯生生的，便有些嬌弱的風韻。
“就你了。”
他看起來非常滿意，說著就把人強行拽了出去。
青年看起來也不願意，卻被幾個人拉扯著，死死按住了。
“你要幹什麽？”
隊伍騷動起來，有兩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死死拽著他，跪在地上不斷磕頭哀求：“老爺你行行好，發發善心吧！我兒子今年才二十歲啊，他不能去啊。”
對方死死拽著他的褲腳，士兵面色一沈：“松手。”
老人只是砰砰磕頭。
“求您了。”
“他媽的。”
男人惱怒起來了，一腳狠狠踢了過去，只往心窩上踹，他腳勁大，踹得那老人蜷縮在地上不斷咳血。
“你們這些老不死的，喊你兒子去是你們的榮幸，不知好歹！”
“你他麽是不是聽不懂人話，叫你松開是耳聾嗎？”
一下一下，他的動作兇猛，踹得那老人的氣息漸漸微弱下去。胡須也若有若無。
眼見對方就要殞命於此，好不容易掙脫了束縛的青年想也不想地跪了下來，額頭抵著地板發出砰砰的撞擊聲：“我願意去，求求你們，我爸媽年紀大了，經不起這麽打。”
那蜿蜒的鮮血在地板上鋪開，像蔓延的圖騰，拼湊出一場眾人觀望又熟視無睹的暴行。
因為進營帳之前就很怕卡爾有什麽應激反應，陸白與花枝鼠為他做了半天的鋪墊，誘哄著要卡爾千萬不要做出什麽不可測的行為。
誰也沒想到卡爾什麽也沒做，士兵卻率先挑事。
屋內彌漫的鐵銹味兒少年眼眸一瞬間變了顏色，陸白為了避免他當場發作，右手順著兜帽底下的空隙攥住了對方。
卡爾先是微微一僵，周身陰郁的氣息奇妙平覆了，只是他看起來仍舊相當焦慮不安，腳有一下沒一下地踩著地面，像是被肉骨頭吊著的小狗一樣來回磨著牙齒。
周圍人看見那白瘦青年被帶走了，小聲地議論起來。
“怎麽連男人都搶啊？”
“現在這個世道上哪去給你找女人去！中央主城都不見得能找出幾個，你還指望在這黃沙滿天飛的地方遇見什麽好貨色，男人女人都一樣。我看那些被供起來的女人也沒什麽意思，又不能生。”
幾個男人壓低了嗓子，邪笑著說道：“你聽說了嗎，有個兒子為了兩口吃的把他媽都給賣了！”
“他媽生他的時候還年紀小，現在也就三十來歲，聽老板說那女的可不一般，她是能正常生育，我跟你說。”
男人咽了咽口水，比個手勢：“可賣到了這個數！”
周圍發出一陣驚呼。
胸口一陣翻江倒海，對方提起那個被賣掉是女性口吻是輕蔑又隨意的，好像那只是個無足輕重的物件
角落裏的花枝鼠攥緊了手指，閉上了眼睛。
……
出去後的花枝鼠跟陸白都沒說話。
卡爾慢慢走在最前頭，等到了拐彎處人少的地方，他毫無征兆地停下來了，他站住了，轉過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陸白。
還沒弄清楚對方是什麽意思，面對一語不發的卡爾，陸白並不敢貿然行動，神情有些茫然。
仿佛是因為陸白不動了，卡爾輕輕蹙起眉，他的眉毛英氣又上挑，現在卻不虞地垂下來了，低著頭，光潔的額頭抵著陸白的手指頭。
陸白仍舊是有些迷茫。
一縷亮光轉瞬即逝，聯想到之前餵藥時陸白跟卡爾的互動，花枝鼠有些猶豫著，連自己都覺得十分遲疑地開口：“或許他是覺得自己表現很好，所以……想要你摸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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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他輕輕咳了咳，被汗水跟鮮血濡濕的面頰非常狼狽，沒有多少猶豫地接了下來，這個時候講矯情才是非常愚蠢的事情。
先找到了基地再說，看能不能在那裏安居下來。
粗蕎麥的餅幹，他吃得狼吞虎咽，即便是有所隱藏，也能看出他缺少一位出身良好的貴族應該有的基本禮節。
陸白在一旁看著他，這讓他有點兒吃不下，那張仰起的面容如幻夢般美好，目光灼熱滾燙，被看的人很難沒有壓力。
即便知道這不太禮貌，男人還是忍不住看了陸白一眼，他實在長得非常漂亮，披著兜帽，這兜帽材質粗劣，半掩蓋著那張臉，不笑時唇角微微翹起，眼睛一眨，像蝴蝶似的撲簌著翅膀。
他從來沒看見這麽漂亮的人，美貌在這個世界是稀缺資源，就連他們小鎮的轄區管理員都沒這麽漂亮，因為戰亂大部分人都疲於奔命，四處漂泊，過著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生活。
而陸白看上去非常柔軟又甜蜜，他白皙的肌膚比奶油蛋糕看起來還要細膩，一頭烏黑柔軟的頭發經過精心打理十分柔順，手指也看起來十分嬌嫩，兜帽的材質對他而言太過劣質，以至於只是披了這麽一天後身上就起了細細的疹子。
出於敏銳的直覺，男人察覺到了與其不知死活地接近卡爾不如討好陸白。
陸白甜蜜的就像一個擺在櫥窗裏的草莓蛋糕，他看人的時候總是微笑著的，聲音更為特別，拖長的尾音總有不自覺撒嬌的意思。
“所以你到底叫什麽名字？”
地上爬出一條晶瑩剔透的肉蟲，蠕動著肥肥的身體，看起來剛剛飽餐一頓。
男人原本臉色就蒼白，在看到這條蟲子之後就變得愈發沒有人色了，微不可見地避開了。
連看見卡爾殺人都能挺直脊背的人，卻怕這麽一條小小的蟲子。
陸白用腳輕輕把蟲子踢開了。
“你才不是陸白。”
“你真的不說自己是誰嗎？”
男人一臉凝重，漸漸攥緊了自己的手指，似乎沒想到這個謊言這麽快就被拆穿了，實際上他根本沒有見過陸白，甚至就是通緝令都沒有看見過，要不然他一早就能意識到自己的謊言有多麽拙劣，只是在路上偶爾聽人提起，就記了下來。
他手指皸裂，全是粗糲痕跡，還在往外滲血，穿著臟兮兮如腌酸菜一樣的外套，被風霜磨礪過的面容十分疲倦，落魄得幾乎像一個流浪漢，想也知道這樣的人不會擁有什麽高貴的出身。
他並不知道這兩個人是什麽來歷，按道理來說他也不應該留下。
但是……
他又看了一眼陸白，對方黑色兜帽掉了，又被自己拉起來，因為昨夜沒睡夠打著哈欠，眼皮一直打架，好像馬上就要睡過去了。
黃沙漫天，他的兜帽掉了，被撲了一頭一臉，陸白蹙起眉頭，貓兒似的甩起頭來。
一旁的卡爾更是漫不經心的，他的容貌比陸白看起來還要更小些，相當打眼。
其實還是小孩子。
男人不知不覺放松下來了，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沈聲道：“我沒有名字，那邊的人都叫我花枝鼠，因為我很會偷東西。”
花枝鼠看起來要比陸白跟卡爾都大上不少，話並不多，是個相當沈默內斂的男人。
陸白又問：“你打算去哪裏？”
悄悄看了一眼陸白跟卡爾，二人都望著他，尤其是陸白，看起來非常好奇，花枝鼠目光一閃，語氣堅定：“你們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實際上無論是多一個人還是少一個人，對卡爾顯然沒有太多影響，陸白跟花枝鼠兩個人都很會看臉色，花枝鼠從小生長的街區很亂，魚龍混雜，他自然練就一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性格。
絲毫不覺得死皮賴臉待在這個隊伍裏有什麽不好。
至於陸白，他倒只會看卡爾的眼色，有些惴惴不安的，嘴唇輕抿著。
卡爾倒是沒什麽反應。
到了下午三人就到了第十三號人類基地，又被稱為巴拉達斯城，基地坐落於皮卡卡丹沙漠，取名自沙漠之王。
傳說從前沙漠之王是一個暴君，他生性好殺，狠戾嗜血，頭風病發作時會赤腳在大殿裏奔跑殺人。某一日醒來，他頭風病發作，看見皇後與王子談笑風生，忽然暴跳如雷，他將皇後施以剔骨極刑，將自己的子嗣扒皮抽骨。
以母制琴，以兒做成鼓。
每日在宮殿裏吹彈拉響時由人骨做成的豎琴發出的聲音如哭泣般幽怨悲傷，一旁的人皮鼓也如有感應一般滲出鮮血。
聞者無不驚嘆落淚。
天上的神也因為這琴聲下凡，他知道了巴拉達斯的暴行，罰他不敬妻、不愛子之罪，他將巴拉達斯扒皮抽骨後貶成了無骨無皮的肉蟲，生生世世受人踐踏，他沒有眼睛，永遠不可直視太陽，他只能靠吃土壤裏的糞便與根莖生活。
現在的第十三基地與傳說已經沒什麽關系了，被劃分在中央主城之外，獨成一派，這裏毗鄰邊界線，每天都會有不少流寇或者敵襲。
進城之前花枝鼠就憂心忡忡的，猶豫再三還是拿出了一小袋草藥：“這草藥吃下去一個小時內身上就會長滿紅疹，三天後解毒不會對身體造成損傷，我只是擔心你的安危問題。”
陸白這張臉太招人，在這裏並不是一件好事。
匹夫無辜，懷璧其罪。
有時候無力自保的美貌只會給身邊的所有人帶來災厄。
其實卡爾也很打眼，雖然對卡爾解決敵人的極限沒有認知，但以花枝鼠穩妥的性格而已他覺得不需要做沒必要的冒險，糾結了一番，卡爾卻自己主動將另一袋藥草接過去了。
本來花枝鼠還有一些驚訝，但想到卡爾這些天亦步亦趨地跟著陸白，似剛學會走路的嬰孩一般模仿著他們的行為，或許這對他而言也是一次模仿。
攤在手裏的藥草細細長長，像某種植物的根莖，陸白試著嘗了一口，被苦得皺起臉來。
“你為什麽不吃？”
花枝鼠身子略微一僵，不自覺撫上了自己的臉：“我沒必要。”
“我並不漂亮，也沒什麽特別的。”
陸白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
還沒來得及開口，花枝鼠已經壓下心裏一閃即逝的酸楚，迅速轉移了話題：“我先把水燒開，我帶了蜂糖，加進去就不會那麽苦了。”
加了蜂糖的藥湯味道變得更為奇怪，一口喝下去的卡爾被苦得皺起眉，小狗似的伸出舌頭用手捋了幾遍，察覺到口腔裏那股子奇怪的味道還沒散去，望向花枝鼠的目光都變得奇怪起來，讓花枝鼠都有些啼笑皆非。
但是第二鍋已經在煮。
就連陸白不得不承認這氣味十分刺激，不斷攪動那口臟兮兮小鐵鍋的穿著破爛圍裙的矮小男人看起來就像是煎制什麽用於詛咒的藥水。
嗅覺比一般人要靈敏得多的卡爾嗅到了煙的味道，不住咳嗽起來，被嗆得獨自去了一邊。
他有些懨懨的，甚至陸白從他的面容上還看出一些悶悶不樂。
這讓他不自覺笑起來。
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陸白已經把手放在對方的頭上，卡爾的發色很淺，看起來是非常柔軟的栗色。
陸白想撫摸很久了，但一直缺乏膽量。
好在這個時候花枝鼠來了，他才能借著喝藥的由頭迅速逃過一劫。
雖然沒看到卡爾是什麽表情，但猜都能猜得到也不會是什麽好表情。
陸白想。
……
進城需要叫十個金幣的過路費，好在之前那幾個死掉的悍匪身上還有不少財物，剛好夠三個人的旅費。
進城要先進行一個相當嚴苛的身體檢查，先檢查身上是否有傷口，再檢查受傷情況，有沒有攜帶危險物品。
好在不要脫衣檢查，陸白撩起袖子，給對方看自己的手。
按理來說男女需要分成了兩個帳篷，但由於十幾年前一場起源不明的人類瘟疫爆發之後，女性因為孱弱而死傷大半，女性便在這個世界上變得極為珍惜，而剩下的大部分女人都神秘地失去了生育能力。
截止到1751年7月為止，據調查局統計，將近1.2億人口的大國，全國新生兒還不足一千人，僅有733人，也有傳言說中央為了不動搖民心，隱瞞了數據，近年來的新生兒幾乎為0。
就連從小照顧陸白長大的女傭也大多是不年輕了，頭發蒼白，她們沒有生育能力，所以陸白自小就被眾人當做親生兒子一般呵護成長。
女性數量本就稀少，更遑論適齡女性，運氣好的有一份穩定的工作，運氣不好又仍舊有生育能力的女性會與新生兒一起被賣到黑市上，價格奇高。
就連瘦弱白皙些的少年也不被放過，都能在黑市上賣出高價。
而陸白雙手柔軟，撫摸起來柔若無骨，甚至一點繭子也沒有，肌膚極白，如絲綢般順滑，兼之指節分明，實在是一雙妙手，任誰來看都會以為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大美人。
而他們領主，一向對美人極感興趣。
心神一漾，士兵起了心思，他之前的好友身無寸長，只有妻子與兒子都生得非常美麗，如花朵般鮮妍嬌嫩。他原本還有意與對方的兒子搞好關系，沒想到對方大發雷霆。轉身就向領主獻上了自己一對妻兒，因二人各有風韻，女人如熟透了的果實般甜蜜，獨子嬌嫩未經人事，比其他美人都更受寵愛。從此他仕途也一路順風。
叫原本是他好友的士兵頗為嫉妒眼紅，要是自己有這樣美麗的妻子與孩子，那隊長的位置就該是自己了。
此時見獵心喜，看見陸白緊緊扣著兜帽，想也不想地掀開了。
只是掀開後卻大失所望，對方竟然是不知道生了什麽病，一臉紅白交加的痘痘，密密麻麻，看起來十分惡心。
他嚇得後退了一大步，瘋狂拍打自己接觸過對方的身體。
“你怎麽這個樣子，不會是有什麽傳染病吧？”
原以為是個大美人，結果只是這麽一個比乞丐還不如的家夥，醜得人作嘔。
士兵一臉嫌惡，看見被他訓斥的青年還蹙起眉，有點兒不知所措的意思。
一旁的花枝鼠陪笑著，往他手裏塞了塊閃亮亮的東西：“他這是從小的毛病，不是傳染的，也沒其他的就是影響了臉，您看？”
士兵低頭一看，發現是一枚金幣，喜不自禁，又輕輕咳了咳。
“行吧，那你就過了。”
輪到檢查花枝鼠的時候，他捂住自己的肩膀，傷口皸裂出血，面色慘白，呼吸艱難。
士兵本來想要他脫了衣服，看一眼對方身上還有沒有攜帶什麽其他危險物品，但男人渾身流著汗，黏膩又骯臟，簡直像融化了一般，讓人實在不想靠近。
他也不願意碰。生怕那汗水弄到自己身上。
加上花枝鼠又小又瘦，幹巴得像塊曬幹了的海草，像常年沒吃飽飯的野狗似的，讓人提不起任何一點興趣。
轉而檢查到了卡爾，黃金瞳色還算稀奇，身材纖瘦，原本以為臉也不會太差，沒想到擡起頭之後跟第一個一樣生了怪病，一臉的紅腫痘痘，實在看不過眼。
選來選去，他移到隊伍的末尾，忽然眼前一亮，拽出個瘦弱的男人來。
“打盆清水來。”
這人看起來只是比其他人更加纖細一些，臉上還抹了灰，士兵用抹布沾了水隨意擦了兩下，就看見一張眉清目秀的臉，說不上有多麽漂亮，只是眉眼中有些怯生生的，便有些嬌弱的風韻。
“就你了。”
他看起來非常滿意，說著就把人強行拽了出去。
青年看起來也不願意，卻被幾個人拉扯著，死死按住了。
“你要幹什麽？”
隊伍騷動起來，有兩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死死拽著他，跪在地上不斷磕頭哀求：“老爺你行行好，發發善心吧！我兒子今年才二十歲啊，他不能去啊。”
對方死死拽著他的褲腳，士兵面色一沈：“松手。”
老人只是砰砰磕頭。
“求您了。”
“他媽的。”
男人惱怒起來了，一腳狠狠踢了過去，只往心窩上踹，他腳勁大，踹得那老人蜷縮在地上不斷咳血。
“你們這些老不死的，喊你兒子去是你們的榮幸，不知好歹！”
“你他麽是不是聽不懂人話，叫你松開是耳聾嗎？”
一下一下，他的動作兇猛，踹得那老人的氣息漸漸微弱下去。胡須也若有若無。
眼見對方就要殞命於此，好不容易掙脫了束縛的青年想也不想地跪了下來，額頭抵著地板發出砰砰的撞擊聲：“我願意去，求求你們，我爸媽年紀大了，經不起這麽打。”
那蜿蜒的鮮血在地板上鋪開，像蔓延的圖騰，拼湊出一場眾人觀望又熟視無睹的暴行。
因為進營帳之前就很怕卡爾有什麽應激反應，陸白與花枝鼠為他做了半天的鋪墊，誘哄著要卡爾千萬不要做出什麽不可測的行為。
誰也沒想到卡爾什麽也沒做，士兵卻率先挑事。
屋內彌漫的鐵銹味兒少年眼眸一瞬間變了顏色，陸白為了避免他當場發作，右手順著兜帽底下的空隙攥住了對方。
卡爾先是微微一僵，周身陰郁的氣息奇妙平覆了，只是他看起來仍舊相當焦慮不安，腳有一下沒一下地踩著地面，像是被肉骨頭吊著的小狗一樣來回磨著牙齒。
周圍人看見那白瘦青年被帶走了，小聲地議論起來。
“怎麽連男人都搶啊？”
“現在這個世道上哪去給你找女人去！中央主城都不見得能找出幾個，你還指望在這黃沙滿天飛的地方遇見什麽好貨色，男人女人都一樣。我看那些被供起來的女人也沒什麽意思，又不能生。”
幾個男人壓低了嗓子，邪笑著說道：“你聽說了嗎，有個兒子為了兩口吃的把他媽都給賣了！”
“他媽生他的時候還年紀小，現在也就三十來歲，聽老板說那女的可不一般，她是能正常生育，我跟你說。”
男人咽了咽口水，比個手勢：“可賣到了這個數！”
周圍發出一陣驚呼。
胸口一陣翻江倒海，對方提起那個被賣掉是女性口吻是輕蔑又隨意的，好像那只是個無足輕重的物件
角落裏的花枝鼠攥緊了手指，閉上了眼睛。
……
出去後的花枝鼠跟陸白都沒說話。
卡爾慢慢走在最前頭，等到了拐彎處人少的地方，他毫無征兆地停下來了，他站住了，轉過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陸白。
還沒弄清楚對方是什麽意思，面對一語不發的卡爾，陸白並不敢貿然行動，神情有些茫然。
仿佛是因為陸白不動了，卡爾輕輕蹙起眉，他的眉毛英氣又上挑，現在卻不虞地垂下來了，低著頭，光潔的額頭抵著陸白的手指頭。
陸白仍舊是有些迷茫。
一縷亮光轉瞬即逝，聯想到之前餵藥時陸白跟卡爾的互動，花枝鼠有些猶豫著，連自己都覺得十分遲疑地開口：“或許他是覺得自己表現很好，所以……想要你摸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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