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2街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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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街區（二）
天空是倒垂下來，星星相當稀疏，風陰惻惻地冷，沙漠當中刮起一陣大風，陸白蜷縮著雙腿盤坐在篝火旁邊，從前秋水總會在這個時候撫摸著即將入睡的他為他講故事。
黃皮黑發的中年女人，性格內斂靦腆，長長的頭發打成了麻花辮，她甚至會給陸白也梳各種各樣的小辮子。
極為偶爾的時候，瞧著在草地上光腳奔跑的陸白會露出憂心忡忡的神情：“我們皎皎這麽漂亮，以後該要怎麽一個人活下去呢。”
彼時他父親的身體還很健康，他並不能理解秋水無原因的憂愁。
是了，或許說他什麽也不知道，在他十歲時本國正式與鄰國開戰，邊防線戰火紛飛，死傷無數，為了添補巨大的人口缺數，一則征兵令飛向家家戶戶的大門。
聽到這個消息的秋水險些昏厥過去，陸白自小在莊園裏長大，光著腳丫在草地上奔跑都會被新長出來的草茬割得鮮血淋漓，更遑論扛槍作戰，幾十公斤的負重奔跑都能叫他被壓死了。
嬌貴不說，陸白打從生下來開始起就連路也不怎麽走過。
秋水時常為這個感到頭疼，在父親的蔭蔽下陸白還能像個平凡的孩子一樣嬉戲打鬧，但他的父親並不能永遠保護他。
秋水也努力過，想要陸白通過學習證明自己有撐起一個家的能力。
可實際上陸白卻令她大失所望，他並不聰明，甚至相當笨拙，除了會一點看眼色之外毫無用處，昨夜學過的方程式今天再問已經是一丁點不記得了。
他知道秋水不高興了，就睜著眼睛有點兒迷茫又濕潤地望著自己，可憐巴巴。
每到這個時候秋水就再也說不出一句責難的話來。
他長得太漂亮，從小像個洋娃娃，有一次被他父親撞見那位舞蹈老師借著開背的理由在陸白身上反覆摸索，氣得大發雷霆。
也是那個時候，陸雲川主動了提出軍官的親屬可以不用參兵，只要自己能上阿瑞斯軍校，大家就不必再為陸白參兵這件事發愁。
他父親自然大喜過望，想也沒想地答應了下來。
阿瑞斯是國內排名第一的公立軍校，以培養全國最好的戰略指揮官為宗旨，門下出過不少大人物，甚至還有將軍級別的人物，只是門檻極高，學費昂貴，一般人沒有資格接觸。
等到了半夜的時候，陸白又醒過來一趟，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睡著了。
篝火旁的少年已經換下了身上滿是血汙的手術服，他脖頸細長，戴著一枚黑色電子項圈，原本沾了腦漿的靴子被他踢到了一邊，垂著眼睛。
他手指細長白皙，扣上脖頸處的項圈，在他觸碰到的一瞬間陸白眼前炸開了一道白光，轉瞬即逝，化成青紫色的滋滋電流。
陸白認得這個項圈。
從前陸雲川會往家裏帶許多朋友，偶爾也會組織宴會，陸白從前不懂事的時候還鬧著去過一次。
柔軟的紅毯從臺階如流水般傾瀉而下，在飄揚的彩帶當中穿昂貴禮服的夫人們與少爺觥籌交錯，衣香鬢影,金燦燦的項鏈。
過了一會兒陸白才意識到那是條鎖鏈，鎖著一個渾身赤裸的金發少年，他肌膚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疤痕，匍匐著用四肢走路，嘴上扣著黑色防咬器，脖頸處也戴著一條電子項圈，細小的紅字在閃爍。
接近一萬伏特的電子項圈，是為了防止他們暴起。
那是某位婦人的新寵，聽說是兵工廠裏淘汰的實驗體，這些少年是經過精挑細選的昂貴玩物，非常美麗，風靡了整個上流圈子，因為忍耐力極強且非常溫順聽話受到了廣大上等公民的喜愛。
夫人捂嘴笑道：“小七，還不給小少爺打個招呼。”
少年熠熠生輝金色眼眸，似流淌著溪水般清澈溫柔。
他匍匐著慢慢爬了過來，然後親吻了陸白的掌心。
事實上他很難受，但是他說不出話來。
只能看著對方又被牽走了。
貴族們低劣無比的惡趣味。
少年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擡起了頭，他擁有一雙無比璀璨的黃金瞳，純度極高，如太陽神般深邃，幾乎能清晰地倒映出陸白的面容來。
光芒流轉，一瞬間迷了陸白的眼。
真漂亮，他情不自禁想。
陸雲川說這些戴著電子項圈的都是失敗的實驗體，如果不被買走最後的結果就是被送到工廠集中銷毀。
窗外的大雪紛飛，結在透明玻璃上八瓣雪花晶瑩剔透，陸白穿著羊絨織就的毛衣，烏黑的頭發被女傭精心打理過，神情天真，漂亮得像一場幻夢。
端著茶杯的陸雲川下了頭，輕描淡寫。
“他們本來就如野獸一般愚昧無知，也從來不曉得痛，皎皎，不必為他們傷心。”
那時候壁爐離陸白很遠，或許是因為這個，他覺得很冷。
淩晨的沙漠十分寒冷，陸白離熱源遠。凍得打哆嗦。
沾著腥氣的外套被丟進陸白懷裏，他白著一張臉，實在不敢穿這從死人身上拔下來的衣服，只好勉強笑著說道：“我沒關系，真的。”
屋漏偏逢連夜雨，又刮起來一陣大風，陸白猛地打了一個噴嚏，覺得腦子裏有些昏昏沈沈。
少年也沒有勉強他，低頭撥弄著柴火，過了一會兒，指著自己說道：“卡爾。”
陸白明白那是他的名字。
“陸白。”
卡爾好像跟他之前見過的那些人很不一樣，陸白不敢多想，也不敢多看，反覆催眠對自己說著或許睡著了就不冷了，這才迷迷瞪瞪睡了過去。
系統067註視著陸白睡著的模樣，默默調高了後臺的生存指數。
這次的世界並沒有劇本，他甚至沒有接到上層的任何通知，就這麽急匆匆進了芥子世界，系統067素來不愛講話，陸白也冷淡，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交流。
比起說是完成任務，倒不如說陸白被高層流放了，完全冷處理，誰也不理睬誰。
068平常不喜歡別人碰他，雖然處於劇情當中，但陸白如果想向系統求救完全可以避免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可陸白沒有。
說明陸白覺得卡爾是不一樣的。
067在現實裏見過068號，隔得很遠，對方總是一個人吃飯。
第二天醒來，渾身幹爽，臉頰也不發熱，整個好像睡了一覺又精神抖擻了，按理來說以他這個世界的身體的嬌弱程度來說這麽吹一整晚涼風早已經病倒了。
卡爾沒這麽神通廣大。
陸白沒講話，抿了抿嘴。
大概率是系統。
系統也很笨拙，自從陸白逼問過每個世界的男主是否有可能是由一個人扮演之後，他們就很久不講話了。
系統實話實說。
“這種概率低於0.05%。”
“每個世界的意志並不相通。”
陸白問：“對方跟我一樣是穿越人士的可能性有多大？”
“0%。”
或許是感受到了什麽，067又糾正了：“0.0000001%。”
“無限接近於一個奇跡。”
手指甲都把掌心肉掐爛了，陸白大腦嗡嗡作響，他深吸了一口氣。
他需要一個奇跡。
第二天醒來又是大太陽了，地面溫度直逼30攝氏度，好在現在還是清晨，暫時可以忍耐，腳下踩著的黃沙被曬得滾燙，陸白渾身都出了一層黏膩的汗漬。
他很白，肌膚細膩，汗漬附著他身上像一層薄膜，五彩斑斕，變幻著光彩。
太熱了。
陸白的腦子都有些昏沈了，整個人像被煮沸的開水，咕嚕咕嚕往外冒著熱氣。
他嘴唇被自己反覆抿得濕熱，像附上了一層流光溢彩的顏色，晶瑩剔透。
看起來像很軟的櫻桃糖。
卡爾也幾乎不講話，緘默地走在陸白面前，他換了一身黑色的長衣，兜帽遮住了臉，姿態甚至有點兒漫不經心的，閑庭散步，有一對尖尖的虎牙，嘴裏“咯嘣咯嘣”地磕著什麽。
那是藥。
陸白昨天被對方餵過，吃下去很快見效，大概是某種致幻的藥劑。
又走了幾步，陸白毫無征兆倒下了。
卡爾回頭看他，發現陸白皺著一張臉，原本就雪白的面容蒼白得不像話，他捂住褲腳不吱聲，額頭上都是豆大汗珠。
可憐兮兮的咬著嘴唇。
卡爾的視力比陸白好許多，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條迅速竄開的小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了，一把擰斷了蛇頭。
即便早就對少年的粗暴有所了解。但是看著對方像掐斷一根生菜那樣簡單地掐掉了一顆蛇頭，陸白的臉色還是不禁更白了一些。
滾燙的沙地灼燒著他的喉嚨與大腦。
想念起自家莊園裏的草地。陸白有一瞬間又開始覺得委屈，考慮到所處的境況並不樂觀所以死死憋著了，只是眼眶卻通紅的，嘴角原本翹起來的弧度也耷拉下來。
卡爾看他一眼，撩開褲腿，看見小腿上有兩顆小小的血洞。
“蛇沒毒。”
陸白還是覺得腳痛，走得路太多了，腳趾頂著鞋面，疼得慌。
他就算不講話，也在臉上表現得清清楚楚了。
沒走幾步路就喊疼喊不舒服，望著他的表情還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實在是很嬌氣。
卡爾沒講話，反而問：“很痛？”
原是有些冷平淡的語氣，陸白聽到耳朵裏，連連點頭，眼睛都濕漉漉的。
“很痛。”
“痛得走不了路。”
卡爾問：“那要怎麽才不痛？”
嬌生慣養的小少爺，偷看了對方一眼，確定安全後，理所當然地向對方伸出手。
“你背我。”
看見對方在自己面前蹲下來了，陸白相當沒有骨氣地迅速爬了上去，緊緊攬著卡爾的脖子。
他怕掉下去，手勁大，尋常人只怕走不了幾步就要被他勒死，卡爾卻不講話，反倒覺得太輕了似的顛了顛。
他當然知道陸白很輕，只是沒想到這麽輕，幾乎像是攏了一片雨。
對方在沙漠裏也不是臟兮兮的，臉如細瓷白玉一般，眉睫總是濕噠噠的，嘴唇最漂亮，殷紅殷紅的，還軟得不行。
卡爾思索了一下，有點兒像水蜜桃。
他吃的食物很少，有人曾經給他帶過一顆水蜜桃，非常甜蜜，汁水充盈，帶著淡淡的香氣。
陸白時而怕他，時而不怕，晚上的時候還生怕他將自己也跟那幫悍匪一起殺了，白天摸清了發覺他並沒有要殺死自己的意思之後就開始理所當然地試探起來。
卡爾的性格很古怪，昨夜看起來也全然不像之前有經驗的，應該是一開始就在旁邊看著，跟著亦步亦趨地學會了。
少年的身子看起來非常纖細單薄，只有靠近了的人才能意識到這具軀體肌肉緊實，密度超乎尋常的高，陸白攬著他，胳膊都被他的肩膀硌痛了，想起對方被高壓電擊中也毫發無損，這點強度於他而言確實算不得什麽。
兩人走了一上午，陸白中途看見一隊人馬，相當興奮，還沒來得及揮手示意，只見變故突生。
其中在隊伍末尾至隊伍最前方，依著順序竄出幾個大漢來，幾人紛紛從腰間拔出一把寒光凜冽的大砍刀，他們組織有序，動作迅速，那些手無寸鐵的普通人在他們的追殺下像被切爛的西瓜似的四分五裂。
伴隨著慘叫與迸濺的鮮血，空氣中彌漫起一股令人作嘔的濃郁的血腥氣，幾番打鬥之後竟然只剩下了一個個子格外矮小的男人，他仗著個子小，動作十分迅速，脊背被挨了好幾刀之後也沒妨礙踉踉蹌蹌往前跑。
鮮血順著他的肩胛落下來，矮個男人看見陸白他們，大喜過望，一邊呼救一邊跑了過來。
那人被砍得渾身是血，可求生欲相當旺盛，跌跌撞撞跑到他們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黃沙細軟，他不住磕頭，額頭上的鮮血濡濕了沾上粗糙的黃色沙粒，語氣堅定，擲地有聲：“兩位大哥，能不能救救我？我叫陸白，被人陷害才淪落到了1102街區，我家裏很有錢，只要等我回家，無論要多少錢我都雙手奉上。”
見到對面那位青年神色古怪，男人還以為他有什麽顧慮，妙語連珠：“不知道兩位大哥有沒有看過通緝令，沒看過也沒關系。其實我是被堂哥迫害了，現在不得已才改頭換面茍且偷生。”
“只要您搭把手，我什麽都願意給您。”
陸白眉頭輕輕跳了跳，從兜帽中露出的一張臉，肌膚白皙光滑，一看就是鮮少風吹日曬，十分細嫩漂亮，只是這麽仰起臉讓太陽光在臉上落了一會兒，臉頰都騰升起灼熱的紅暈。
美人生暈，不僅不令人厭惡，反而因為只有耳朵臉頰蒙著一層淡淡的如紅霞般的顏色，愈發顯得可憐可愛。
他蒲扇似的眼睫輕輕眨了眨，讓男人呼吸略微紊亂了一瞬。
“你說你是陸白？”
對方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片刻，察覺到了卡爾的視線，又迅速移開了。
“是。”
男人的嗓音粗啞難聽，仿佛煙熏火燎過似的，十分別扭。
他倒不知道這世界上什麽時候有兩個陸白了？
那些追來的人看見陸白與卡爾二人，只見青年身材纖細，裹著一身黑紗，另一個非常單薄，面容還是少年模樣，自然就十分輕蔑。
而卡爾只是靜靜站在原地，在幾位大漢的魁梧身材對比下愈發顯得鵪鶉似的稚嫩單薄，但只要他擡起臉，你看見他的眼神就不會錯辨他的威脅。
察覺到一旁的視線，卡爾略微轉過頭。
在他身後的男人舉起了巨大斧子，與他對上眼睛的一刻不自覺打了個冷顫，某種極為強烈的恐懼撼動了他的心神，他剛剛張了張嘴，就看見卡爾動了。
對方快得不可思議，動作像一陣輕柔的風，擡手間的淩冽殺氣卻令人膽顫驚心。
他的雙手鋒利異常，就連刀劍都不可比擬，如入無人之境般伸進男人的軀體，挖出了掏他的心臟。
另一個大喊著向他襲來的男人被他切入肚腹，從對方破開的創口裏流出一大堆花花綠綠的內臟。
因為疼痛他劇烈掙紮起來，卻還沒有斷氣。卡爾微微蹙眉，像扭斷不聽話的娃娃那樣扭斷了他的胳膊。
他做這事既不享受，也不興奮，而是很平靜，很冷漠，像個機器。
那個自稱陸白的男人面若金紙，他與卡爾對上眼睛後咬緊了嘴唇，明明雙腿還在打顫，卻一點點直起了身子，面無人色說道：“謝謝，麻煩你了。”
一旁的陸白早就轉過身了，他昨天見過卡爾殺人的模樣，並不想再領教一回，對方殺人的樣子血肉橫飛。簡直像場噩夢。
他並沒有糾正這個男人的謊言，反而是觀察起來。
男人個子很矮小，估計還不及卡爾的肩膀，看起來頂多一米六上下，腰背挺直，才有幾分精神氣，被曬得皸裂開裂的嘴唇滲出鮮血，他只是舔了舔，仔細看五官或許算得上比較端正，只是頭發剃得極短，幾乎都是青白的頭皮，臉頰也是曬傷，皮膚發黃。
穿著一身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不合身軍裝。
看起來是一個非常非常普通的、貌不驚人的男人。
從他身上隱隱散發著魚腥味來看，他顯然出身底層。
可即便如此，面對剛剛殺完人的卡爾時，他仍舊挺直了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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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倒垂下來，星星相當稀疏，風陰惻惻地冷，沙漠當中刮起一陣大風，陸白蜷縮著雙腿盤坐在篝火旁邊，從前秋水總會在這個時候撫摸著即將入睡的他為他講故事。
黃皮黑發的中年女人，性格內斂靦腆，長長的頭發打成了麻花辮，她甚至會給陸白也梳各種各樣的小辮子。
極為偶爾的時候，瞧著在草地上光腳奔跑的陸白會露出憂心忡忡的神情：“我們皎皎這麽漂亮，以後該要怎麽一個人活下去呢。”
彼時他父親的身體還很健康，他並不能理解秋水無原因的憂愁。
是了，或許說他什麽也不知道，在他十歲時本國正式與鄰國開戰，邊防線戰火紛飛，死傷無數，為了添補巨大的人口缺數，一則征兵令飛向家家戶戶的大門。
聽到這個消息的秋水險些昏厥過去，陸白自小在莊園裏長大，光著腳丫在草地上奔跑都會被新長出來的草茬割得鮮血淋漓，更遑論扛槍作戰，幾十公斤的負重奔跑都能叫他被壓死了。
嬌貴不說，陸白打從生下來開始起就連路也不怎麽走過。
秋水時常為這個感到頭疼，在父親的蔭蔽下陸白還能像個平凡的孩子一樣嬉戲打鬧，但他的父親並不能永遠保護他。
秋水也努力過，想要陸白通過學習證明自己有撐起一個家的能力。
可實際上陸白卻令她大失所望，他並不聰明，甚至相當笨拙，除了會一點看眼色之外毫無用處，昨夜學過的方程式今天再問已經是一丁點不記得了。
他知道秋水不高興了，就睜著眼睛有點兒迷茫又濕潤地望著自己，可憐巴巴。
每到這個時候秋水就再也說不出一句責難的話來。
他長得太漂亮，從小像個洋娃娃，有一次被他父親撞見那位舞蹈老師借著開背的理由在陸白身上反覆摸索，氣得大發雷霆。
也是那個時候，陸雲川主動了提出軍官的親屬可以不用參兵，只要自己能上阿瑞斯軍校，大家就不必再為陸白參兵這件事發愁。
他父親自然大喜過望，想也沒想地答應了下來。
阿瑞斯是國內排名第一的公立軍校，以培養全國最好的戰略指揮官為宗旨，門下出過不少大人物，甚至還有將軍級別的人物，只是門檻極高，學費昂貴，一般人沒有資格接觸。
等到了半夜的時候，陸白又醒過來一趟，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睡著了。
篝火旁的少年已經換下了身上滿是血汙的手術服，他脖頸細長，戴著一枚黑色電子項圈，原本沾了腦漿的靴子被他踢到了一邊，垂著眼睛。
他手指細長白皙，扣上脖頸處的項圈，在他觸碰到的一瞬間陸白眼前炸開了一道白光，轉瞬即逝，化成青紫色的滋滋電流。
陸白認得這個項圈。
從前陸雲川會往家裏帶許多朋友，偶爾也會組織宴會，陸白從前不懂事的時候還鬧著去過一次。
柔軟的紅毯從臺階如流水般傾瀉而下，在飄揚的彩帶當中穿昂貴禮服的夫人們與少爺觥籌交錯，衣香鬢影,金燦燦的項鏈。
過了一會兒陸白才意識到那是條鎖鏈，鎖著一個渾身赤裸的金發少年，他肌膚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疤痕，匍匐著用四肢走路，嘴上扣著黑色防咬器，脖頸處也戴著一條電子項圈，細小的紅字在閃爍。
接近一萬伏特的電子項圈，是為了防止他們暴起。
那是某位婦人的新寵，聽說是兵工廠裏淘汰的實驗體，這些少年是經過精挑細選的昂貴玩物，非常美麗，風靡了整個上流圈子，因為忍耐力極強且非常溫順聽話受到了廣大上等公民的喜愛。
夫人捂嘴笑道：“小七，還不給小少爺打個招呼。”
少年熠熠生輝金色眼眸，似流淌著溪水般清澈溫柔。
他匍匐著慢慢爬了過來，然後親吻了陸白的掌心。
事實上他很難受，但是他說不出話來。
只能看著對方又被牽走了。
貴族們低劣無比的惡趣味。
少年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擡起了頭，他擁有一雙無比璀璨的黃金瞳，純度極高，如太陽神般深邃，幾乎能清晰地倒映出陸白的面容來。
光芒流轉，一瞬間迷了陸白的眼。
真漂亮，他情不自禁想。
陸雲川說這些戴著電子項圈的都是失敗的實驗體，如果不被買走最後的結果就是被送到工廠集中銷毀。
窗外的大雪紛飛，結在透明玻璃上八瓣雪花晶瑩剔透，陸白穿著羊絨織就的毛衣，烏黑的頭發被女傭精心打理過，神情天真，漂亮得像一場幻夢。
端著茶杯的陸雲川下了頭，輕描淡寫。
“他們本來就如野獸一般愚昧無知，也從來不曉得痛，皎皎，不必為他們傷心。”
那時候壁爐離陸白很遠，或許是因為這個，他覺得很冷。
淩晨的沙漠十分寒冷，陸白離熱源遠。凍得打哆嗦。
沾著腥氣的外套被丟進陸白懷裏，他白著一張臉，實在不敢穿這從死人身上拔下來的衣服，只好勉強笑著說道：“我沒關系，真的。”
屋漏偏逢連夜雨，又刮起來一陣大風，陸白猛地打了一個噴嚏，覺得腦子裏有些昏昏沈沈。
少年也沒有勉強他，低頭撥弄著柴火，過了一會兒，指著自己說道：“卡爾。”
陸白明白那是他的名字。
“陸白。”
卡爾好像跟他之前見過的那些人很不一樣，陸白不敢多想，也不敢多看，反覆催眠對自己說著或許睡著了就不冷了，這才迷迷瞪瞪睡了過去。
系統067註視著陸白睡著的模樣，默默調高了後臺的生存指數。
這次的世界並沒有劇本，他甚至沒有接到上層的任何通知，就這麽急匆匆進了芥子世界，系統067素來不愛講話，陸白也冷淡，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交流。
比起說是完成任務，倒不如說陸白被高層流放了，完全冷處理，誰也不理睬誰。
068平常不喜歡別人碰他，雖然處於劇情當中，但陸白如果想向系統求救完全可以避免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可陸白沒有。
說明陸白覺得卡爾是不一樣的。
067在現實裏見過068號，隔得很遠，對方總是一個人吃飯。
第二天醒來，渾身幹爽，臉頰也不發熱，整個好像睡了一覺又精神抖擻了，按理來說以他這個世界的身體的嬌弱程度來說這麽吹一整晚涼風早已經病倒了。
卡爾沒這麽神通廣大。
陸白沒講話，抿了抿嘴。
大概率是系統。
系統也很笨拙，自從陸白逼問過每個世界的男主是否有可能是由一個人扮演之後，他們就很久不講話了。
系統實話實說。
“這種概率低於0.05%。”
“每個世界的意志並不相通。”
陸白問：“對方跟我一樣是穿越人士的可能性有多大？”
“0%。”
或許是感受到了什麽，067又糾正了：“0.0000001%。”
“無限接近於一個奇跡。”
手指甲都把掌心肉掐爛了，陸白大腦嗡嗡作響，他深吸了一口氣。
他需要一個奇跡。
第二天醒來又是大太陽了，地面溫度直逼30攝氏度，好在現在還是清晨，暫時可以忍耐，腳下踩著的黃沙被曬得滾燙，陸白渾身都出了一層黏膩的汗漬。
他很白，肌膚細膩，汗漬附著他身上像一層薄膜，五彩斑斕，變幻著光彩。
太熱了。
陸白的腦子都有些昏沈了，整個人像被煮沸的開水，咕嚕咕嚕往外冒著熱氣。
他嘴唇被自己反覆抿得濕熱，像附上了一層流光溢彩的顏色，晶瑩剔透。
看起來像很軟的櫻桃糖。
卡爾也幾乎不講話，緘默地走在陸白面前，他換了一身黑色的長衣，兜帽遮住了臉，姿態甚至有點兒漫不經心的，閑庭散步，有一對尖尖的虎牙，嘴裏“咯嘣咯嘣”地磕著什麽。
那是藥。
陸白昨天被對方餵過，吃下去很快見效，大概是某種致幻的藥劑。
又走了幾步，陸白毫無征兆倒下了。
卡爾回頭看他，發現陸白皺著一張臉，原本就雪白的面容蒼白得不像話，他捂住褲腳不吱聲，額頭上都是豆大汗珠。
可憐兮兮的咬著嘴唇。
卡爾的視力比陸白好許多，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條迅速竄開的小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了，一把擰斷了蛇頭。
即便早就對少年的粗暴有所了解。但是看著對方像掐斷一根生菜那樣簡單地掐掉了一顆蛇頭，陸白的臉色還是不禁更白了一些。
滾燙的沙地灼燒著他的喉嚨與大腦。
想念起自家莊園裏的草地。陸白有一瞬間又開始覺得委屈，考慮到所處的境況並不樂觀所以死死憋著了，只是眼眶卻通紅的，嘴角原本翹起來的弧度也耷拉下來。
卡爾看他一眼，撩開褲腿，看見小腿上有兩顆小小的血洞。
“蛇沒毒。”
陸白還是覺得腳痛，走得路太多了，腳趾頂著鞋面，疼得慌。
他就算不講話，也在臉上表現得清清楚楚了。
沒走幾步路就喊疼喊不舒服，望著他的表情還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實在是很嬌氣。
卡爾沒講話，反而問：“很痛？”
原是有些冷平淡的語氣，陸白聽到耳朵裏，連連點頭，眼睛都濕漉漉的。
“很痛。”
“痛得走不了路。”
卡爾問：“那要怎麽才不痛？”
嬌生慣養的小少爺，偷看了對方一眼，確定安全後，理所當然地向對方伸出手。
“你背我。”
看見對方在自己面前蹲下來了，陸白相當沒有骨氣地迅速爬了上去，緊緊攬著卡爾的脖子。
他怕掉下去，手勁大，尋常人只怕走不了幾步就要被他勒死，卡爾卻不講話，反倒覺得太輕了似的顛了顛。
他當然知道陸白很輕，只是沒想到這麽輕，幾乎像是攏了一片雨。
對方在沙漠裏也不是臟兮兮的，臉如細瓷白玉一般，眉睫總是濕噠噠的，嘴唇最漂亮，殷紅殷紅的，還軟得不行。
卡爾思索了一下，有點兒像水蜜桃。
他吃的食物很少，有人曾經給他帶過一顆水蜜桃，非常甜蜜，汁水充盈，帶著淡淡的香氣。
陸白時而怕他，時而不怕，晚上的時候還生怕他將自己也跟那幫悍匪一起殺了，白天摸清了發覺他並沒有要殺死自己的意思之後就開始理所當然地試探起來。
卡爾的性格很古怪，昨夜看起來也全然不像之前有經驗的，應該是一開始就在旁邊看著，跟著亦步亦趨地學會了。
少年的身子看起來非常纖細單薄，只有靠近了的人才能意識到這具軀體肌肉緊實，密度超乎尋常的高，陸白攬著他，胳膊都被他的肩膀硌痛了，想起對方被高壓電擊中也毫發無損，這點強度於他而言確實算不得什麽。
兩人走了一上午，陸白中途看見一隊人馬，相當興奮，還沒來得及揮手示意，只見變故突生。
其中在隊伍末尾至隊伍最前方，依著順序竄出幾個大漢來，幾人紛紛從腰間拔出一把寒光凜冽的大砍刀，他們組織有序，動作迅速，那些手無寸鐵的普通人在他們的追殺下像被切爛的西瓜似的四分五裂。
伴隨著慘叫與迸濺的鮮血，空氣中彌漫起一股令人作嘔的濃郁的血腥氣，幾番打鬥之後竟然只剩下了一個個子格外矮小的男人，他仗著個子小，動作十分迅速，脊背被挨了好幾刀之後也沒妨礙踉踉蹌蹌往前跑。
鮮血順著他的肩胛落下來，矮個男人看見陸白他們，大喜過望，一邊呼救一邊跑了過來。
那人被砍得渾身是血，可求生欲相當旺盛，跌跌撞撞跑到他們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黃沙細軟，他不住磕頭，額頭上的鮮血濡濕了沾上粗糙的黃色沙粒，語氣堅定，擲地有聲：“兩位大哥，能不能救救我？我叫陸白，被人陷害才淪落到了1102街區，我家裏很有錢，只要等我回家，無論要多少錢我都雙手奉上。”
見到對面那位青年神色古怪，男人還以為他有什麽顧慮，妙語連珠：“不知道兩位大哥有沒有看過通緝令，沒看過也沒關系。其實我是被堂哥迫害了，現在不得已才改頭換面茍且偷生。”
“只要您搭把手，我什麽都願意給您。”
陸白眉頭輕輕跳了跳，從兜帽中露出的一張臉，肌膚白皙光滑，一看就是鮮少風吹日曬，十分細嫩漂亮，只是這麽仰起臉讓太陽光在臉上落了一會兒，臉頰都騰升起灼熱的紅暈。
美人生暈，不僅不令人厭惡，反而因為只有耳朵臉頰蒙著一層淡淡的如紅霞般的顏色，愈發顯得可憐可愛。
他蒲扇似的眼睫輕輕眨了眨，讓男人呼吸略微紊亂了一瞬。
“你說你是陸白？”
對方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片刻，察覺到了卡爾的視線，又迅速移開了。
“是。”
男人的嗓音粗啞難聽，仿佛煙熏火燎過似的，十分別扭。
他倒不知道這世界上什麽時候有兩個陸白了？
那些追來的人看見陸白與卡爾二人，只見青年身材纖細，裹著一身黑紗，另一個非常單薄，面容還是少年模樣，自然就十分輕蔑。
而卡爾只是靜靜站在原地，在幾位大漢的魁梧身材對比下愈發顯得鵪鶉似的稚嫩單薄，但只要他擡起臉，你看見他的眼神就不會錯辨他的威脅。
察覺到一旁的視線，卡爾略微轉過頭。
在他身後的男人舉起了巨大斧子，與他對上眼睛的一刻不自覺打了個冷顫，某種極為強烈的恐懼撼動了他的心神，他剛剛張了張嘴，就看見卡爾動了。
對方快得不可思議，動作像一陣輕柔的風，擡手間的淩冽殺氣卻令人膽顫驚心。
他的雙手鋒利異常，就連刀劍都不可比擬，如入無人之境般伸進男人的軀體，挖出了掏他的心臟。
另一個大喊著向他襲來的男人被他切入肚腹，從對方破開的創口裏流出一大堆花花綠綠的內臟。
因為疼痛他劇烈掙紮起來，卻還沒有斷氣。卡爾微微蹙眉，像扭斷不聽話的娃娃那樣扭斷了他的胳膊。
他做這事既不享受，也不興奮，而是很平靜，很冷漠，像個機器。
那個自稱陸白的男人面若金紙，他與卡爾對上眼睛後咬緊了嘴唇，明明雙腿還在打顫，卻一點點直起了身子，面無人色說道：“謝謝，麻煩你了。”
一旁的陸白早就轉過身了，他昨天見過卡爾殺人的模樣，並不想再領教一回，對方殺人的樣子血肉橫飛。簡直像場噩夢。
他並沒有糾正這個男人的謊言，反而是觀察起來。
男人個子很矮小，估計還不及卡爾的肩膀，看起來頂多一米六上下，腰背挺直，才有幾分精神氣，被曬得皸裂開裂的嘴唇滲出鮮血，他只是舔了舔，仔細看五官或許算得上比較端正，只是頭發剃得極短，幾乎都是青白的頭皮，臉頰也是曬傷，皮膚發黃。
穿著一身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不合身軍裝。
看起來是一個非常非常普通的、貌不驚人的男人。
從他身上隱隱散發著魚腥味來看，他顯然出身底層。
可即便如此，面對剛剛殺完人的卡爾時，他仍舊挺直了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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