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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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在銀色睡眠艙上的手指細長且蒼白，從營養液裏探出一張孱弱的面容，烏黑及肩的長發披散下來，從尖削下巴上滴落的熒藍色液體中漆黑的環境中閃爍著微光。
068號趴在艙邊，好一會兒才有力氣站起來，一旁的機器管家扶住他並檢測了一遍他的身體狀況，確定沒有大礙之後邁著圓滾滾的身體給他拿來了毛巾與浴衣。
出去之後戚鳩塢已經門外等著了，他一如既往地露出笑容，甚至還不等068號開口就迫不及待說：“這次的任務完成得非常好。”
068號的搭在毛巾上的手一頓，他的長相十分無辜，眼珠子烏黑濕潤，占滿一大半眼眶，仰起頭看人的時候因為臉頰還有未褪的一些軟肉有些天真的稚氣。
仿生人滔滔不絕地解釋起來：“這個世界的任務難度很高，甚至系統都經常會被不明意識屏蔽，但是你在後期系統067被屏蔽的情況下還是出色地完成了任務，這次上面的領導都很高興，將你原本個人征信系統上的警告也給你抹去了。”
“嗯。”
他應了一聲，神情很平靜。
“如果沒什麽事我就先回去了，有些累了。”
原本要講的話被人打斷，戚鳩塢驀地頓了頓，隨後露出十分理解的模樣。
“我知道了，過兩天你一定要記得去心理咨詢室一趟，後臺檢測出你的情緒數值有些失控。”
少年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避開了青年原本伸過來要撫摸他額頭的右手。
與他擦肩而過的068號面容一如往常，眼睫微微垂著，有些懶散與疲倦。
等回到了膠囊宿舍，068號倒頭就睡，他抱著被子翻過身抵在了墻壁上，懷裏還有一個破舊的棕色小熊，被洗得很幹凈，原本一雙黑漆漆圓溜溜的眼睛有一只是紐扣的樣式。
破舊的小熊玩偶是他得到的唯一一個屬於自己的東西。
幾乎從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就陪著他了。
克隆人的生長速度是普通人類的三到四倍，等成年之後才會漸漸穩定下來，068號沒有什麽關於小時候的記憶，戚鳩塢告訴他這是因為他從前身體很差，幾乎都是在病床跟手術室度過的，戚鳩塢曾擔心他會因為打多了麻醉變成傻子或者是藥物上癮，幸運的是068號幾乎沒有什麽大礙。
只是他的身體到底不比一般的克隆人跟仿生人，直到一兩年前他還有很多時候都是在修覆艙裏沈睡，據說光是這些維系的費用就花了戚鳩塢將近1.2億，在這個克隆人人均工資不高於2000的基地裏，足以買下一棟32層的商業大樓或者三百萬個克隆人。
也因為這個，其他人笑稱068號“1.2億”或者“三百萬”。
沒人能理解戚鳩塢瘋狂的原因，一擲千金就為了救一個破破爛爛的克隆人。
也好在戚鳩塢是高層研究院的博士之一，要不然還真供不起068號這幾年的治療費用。
在羽鳥蓮死去的那一刻他重新聽到了系統067的聲音，對方似乎被不明意識屏蔽了很長一段時間。
“恭喜你，陸白，任務圓滿完成。”
地上的屍體安靜得過分詭異，閉上眼睛的羽鳥蓮居然就會這樣毫無聲息，活著跟死去的區別大得讓人無法忽略。
陸白忽然很認真地感到疑惑了。
“系統，我完成這些任務究竟是為了做什麽？”
就只是看著所有人在他面前反覆死去麽？
滋滋的電流聲響起，系統只是沈默，卻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該時間線男主黑化值為0，阻止男主黑化任務已完成，工號068是否決定立刻脫離當前任務世界？”
半晌，陸白才說——“是，工號068申請調離世界。”
都不重要了。
沒必要去思考，逃避問題會讓世界變得簡單許多。
精神透支後的疲倦洶湧而來，068漸漸閉上了眼睛。
或許上面是真的對他這次完成任務非常滿意，加上上次的鞭傷還沒有養好，特別給他批了七天假。
一連幾天068都窩在房間裏玩單機游戲，心理咨詢師給他發了幾次系統通知叫他去心理理療都被他拒絕了。
掌機上的小人從雲端狠狠摔進地裏，這是他死掉的第三條命，GAMEOVER的大字在屏幕上亮起，068號丟了掌機。
又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因為食物極度稀缺所以也沒有外送功能。
食堂的一號窗口早早排滿了克隆人，二號窗口卻門可羅雀，一餐動輒幾十上百，普通克隆人一個月賺的錢都沒辦法在二號窗口吃上幾頓飯。
今天破天荒的發了蘋果，據說是平安夜，很小很小的一個，比掌心還要小上不少，散發著甜蜜的清香，在這裏已經是難能可貴的綠色有機食物。
有的人為了避免被其他高大的克隆人搶走還小心翼翼地藏在袖子裏。
簡直跟坐牢沒兩樣。
他腦子裏毫無預兆地蹦出了這個想法。
不，如果跟芥子世界比起來，坐牢都大概要比這好一些。
怪不得有那麽多人寧可待在芥子世界裏也不願意回來。
077嘆著氣，戳爛了手裏的煮南瓜，不太新鮮的小南瓜被煮得黏黏糊糊，與一大堆青椒放在一起，散發著幾乎可以稱得上幽怨的惡毒氣味。
這也能算得上是中國菜？
他翻來覆去找了一頓才勉強地找到了一小塊雞肉。
現在這個世界的小雞仔也長得奇形怪狀，足有一兩米高，煽動翅膀的時候可以原地起飛，雖然飼養難度不算特別高，可實在是風味不佳，也賣不出高價。
就這麽一小口都險些把077牙崩掉。
他看著不遠處二號窗口排隊的少年，投去了艷羨與嫉妒的目光。
那是一個非常纖細單薄的少年，因為頭發烏黑，肌膚白皙，一時之間竟判斷不出他的身份，作為仿生人而言他的模樣過於孱弱無辜了，對於克隆人而已他的發色又過於格格不入了。
周圍的人都小聲叫他三百萬。
有他經過的地方克隆人都避之不及，仿佛看到了什麽洪水猛獸，直到對方真正坐在了自己的面前，077都沒緩過神來。
這是一張對於克隆人而已過於接近芥子世界裏的普通人類的臉，眼珠子烏黑，眼角還微微下垂，顯得很有些少年稚氣。
他烏黑的眼睫略微垂著，鼻尖泛著一點微紅，穿的單薄的白色長衣，吃下一勺牛奶粥，餐盤裏那顆紅彤彤的小蘋果毫無瑕疵，沒有一點損壞，就像枝頭剛摘下來那樣水靈靈，明顯比077手裏又皺又幹巴的小蘋果高出幾個檔次。
憑什麽他處處跟我們不一樣。
他剛冒出這個想法，立即羞愧起來，顯然有不少人跟他一樣。
脖子上還打著繃帶的鷹鷲看見了他，立即唔唔叫起來，站在他前面的是一個身穿黑色軍裝的俊美男人，寬肩長腿，銀色紐扣流轉著微光。
原本有些懶洋洋地垂下眼睫，聽到068的名字之後就饒有趣味地擡起眼睛了，三步並作兩步，也這麽在旁邊坐了下來。
他身邊有幾個識趣的就先行離開了，只留下鷹鷲。
“068號？”
翹著二郎腿的楚天行斜睨了068一眼，拿起他餐盤上的小蘋果。
“既然還有力氣吃飯，就證明沒什麽大事了。”
“哢嚓”一聲，他咬了下去，咧出的尖尖虎牙讓他瞧起來像個蓄勢待發的惡狼，那雙漆黑的眼眸有些冷淡的意味。
“瞧他們那副哭天搶地的樣子，我還以為你真死了。”
楚天行並不喜歡068號，不喜歡他總是故意裝作若無其事，曲意逢迎，也不喜歡他那副目下無塵的模樣，仿佛什麽都不能入他眼。
068連頓都沒頓，喝下最後一口粥就起身離去，從始至終沒有給他投去一個眼神。
077看見捏在楚天行手裏的鐵筷硬生生被掰斷了，鷹鷲站在年輕男人身後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個，低頭順眼，生怕城池失火，殃及池魚。
……
還沒宿舍樓下，068的個人終端就響了起來。
是戚鳩塢的頭像。
“你還沒去做心理理療嗎？”
“沒有。”
很平靜的語氣，滿不在乎。
“這是已經申請了的治療，你知道嗎？”戚鳩塢的語氣漸漸嚴厲起來，他眉頭緊緊蹙著:“待會立馬來我辦公室一趟，別想跑，你要是不來我下了班也會來找你。”
戚鳩塢的獨立辦公室很大，占地有接近一千個平方，四周墻壁都是光滑的納米材料，投屏成高山流水的模樣，腳下踩著的是一種模擬土壤的覆合材料，通過模擬日光可以移植植物，068走進來的一瞬間微風徐徐，他腳下開著白色的矢車菊，隨風搖曳，隨著內部的水循環裝置啟動，溪水潺潺流動，甚至其中生長著一些透明的小魚小蝦。
柔軟的草地輕輕摩挲著068的腳腕，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草原，即便直到這一切都是環境模擬而成，外面的世界已經全然不是這個模樣。
可是進來的所有人都無法不為這片草原傾倒，將近十六米的層高模擬出了接近於真實世界的藍天白雲。
戚鳩塢很遺憾像杉木或者松樹這樣的樹木成長的條件太過於苛刻，即便是人造日光已經無限接近於真實太陽的情況下也無法在室內培育出真正的樹木。
而不遠處的草坪上躺著一個粉得異常打眼的青年，他脫了鞋子，享受著這虛擬世界帶來的美好，沐浴著暖陽。
從前的時候，068號一直覺得與其說戚鳩塢是科學家倒不如說是他是個造夢師，總能完成一些極其浪漫又不可思議的東西。
因為回憶起了從前，他的心情稍稍緩和，慢慢走在了戚鳩塢面前。
對方拍了怕自己身旁的草地。
從前戚鳩塢跟068吵架的時候總會一個人躲在辦公室裏。
久而久之，068就知道在他心情不愉快的時候來這裏找他。
溫暖的陽光映照在他的臉頰上，耳邊的矢車菊輕輕摩挲，068繃緊的神經也漸漸緩和下來。
他聽到戚鳩塢的聲音，夾雜著某種異樣的情緒:“為什麽不去做心理理療，068號？”
068號，068號。
他不喜歡這個稱呼。
“叫我陸白，我不喜歡068號這個名字。”
躺在草地的少年，側過身子輕輕撫摸一朵白色矢車菊，他動作很輕，仿佛是觸碰一只毛絨絨的小貓那樣小心翼翼。
“心理理療其實是抽取了我的情緒，不是麽？”
“讓我忘記原本的情緒，忘記每個芥子世界的心情，就算回想起從前的世界也不會影響我的心情與工作狀態，我只會像看電影一樣，不，或者說像做了一場夢那樣平靜。”
“可我不想那樣，就算是不好的情緒，那也是只屬於我的，戚鳩塢，我想記得這一切。”
對方只是沈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調更陰冷了。
“我已經勸過你了，068號，你太讓我失望了。”
人造燈光關閉，投屏消失，底下的土地毫無征兆地皸裂，大地隨著震動四分五裂，露出底下銀白的大門。
門口的生物檢測器掃描了戚鳩塢的眼珠，伴隨著“嗤”一聲蒸汽消毒，他拉開大門，將陸白推了進去。
原本以為拉開的天花板，進去之後卻發現大門在房間的左邊墻壁，所以踏進來才不至於摔倒，裏面站著一群穿白大褂的陌生男女，其中一個年輕男人吹破了草莓味的粉色泡泡糖，歡天喜地地將桌上的紙幣收進了口袋裏:“我賭贏了，068號果然沒有同意去做心理理療。”
“誰知道他看起來這麽乖，結果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啊，我們那些錢真是白花了。”
“孩子總會有叛逆期的，好好教養就行了。”
極其低沈的男聲，很有磁性。
是心理咨詢師那個史萊姆的聲音？
對方看到陸白表情有些訝異，笑瞇瞇地摸了摸他的頭發。
“原來你還記得我，068號，我很久很久之前擔任過你的監護人，不過你大概不記得了，那個時候你總是在治療倉沈睡，實驗室的大家都很擔心你。”
房間裏喋喋不休的聲音仿佛讓戚鳩塢感到有些厭煩了似的，他如百合花般絢麗漂亮的眼眸流轉著璀璨的冷意，敲了敲手底下的桌子。
“再啰嗦給我滾出去。”
即便是這個時候，陸白仍舊不能理解面前發生的一切，放在角落裏密密麻麻的透明營養艙裏漂浮著不同年齡階段的男性軀體，從發色從種族都全然不同，有的是金發碧眼，脊背上還長著一對收起來的翅膀，有的是黑皮白毛，留著獸類一樣尖尖的指甲。
這些是仿生人……？
不，看起來更像是融合了動物基因序列的改造人體。
但無一例外的是這些人都長著一張相當陌生的俊美面容。
“哢噠”一聲，落在陸白手腕上的電子鎖鎖上了。
“你可別亂動。”
給他上鎖的年輕男人還在碎碎念，嘮嘮叨叨。
“那些都是給你準備的新身體，你剛到這裏的時候身體太差了，做了很多次手術，博士本來想將那些改造人當做你未來意識移植的載體。可是之前做過幾次轉移都失敗了，排異反應太嚴重了，最後只好先從他們身上移植了一些器官給你。”
說起這個，男人顯得興奮起來。
“你的骨頭是藏青色的吧，戚鳩塢肯定為了讓你別害怕騙你說是金屬骨骼，其實這是實驗失敗的新人類之一，他把你的基因與海裏一種輻射過後的變異海豚結合創造出了擁有比金剛石還要堅固的骨骼的新生物，我們稱之為鉆石人，只不過他們骨骼的生長速度遠超普通人類，一般三四歲的時候骨骼就會頂破皮膚長出來了，所以很快就被淘汰了。”
“我們給你準備的眼睛是那個118號缸裏的天使亞種，他的虹膜顏色非常漂亮，是比寶石還要璀璨剔透的碧藍色，據說他的眼睛有催眠人心的神奇能力，可惜的是移植過程發生了一點意外。118號反抗得太嚴重了，移植到你身上的兩只眼睛都因為排異反應先後損毀了。那些改造人知道自己的眼睛要移植給你，寧可把眼睛挖掉也不願意參與手術，最後我們跟博士不得已才給你選了電子眼。”
他微笑起來，臉頰浮現出羞赧的潮紅，興奮不已。
“不知道你的電子眼用得怎麽樣，雖然你在集團的編號是068，但是在這裏我們都叫你001。“
“你是我們實驗室的第一個實驗母體，之後的所有人體實驗都采用了你的基因序列。”
“我們叫你亞當，意味著人類的起源。”
“那些改造人叫你該隱，說你是殺親者，是世上所有惡的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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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號趴在艙邊，好一會兒才有力氣站起來，一旁的機器管家扶住他並檢測了一遍他的身體狀況，確定沒有大礙之後邁著圓滾滾的身體給他拿來了毛巾與浴衣。
出去之後戚鳩塢已經門外等著了，他一如既往地露出笑容，甚至還不等068號開口就迫不及待說：“這次的任務完成得非常好。”
068號的搭在毛巾上的手一頓，他的長相十分無辜，眼珠子烏黑濕潤，占滿一大半眼眶，仰起頭看人的時候因為臉頰還有未褪的一些軟肉有些天真的稚氣。
仿生人滔滔不絕地解釋起來：“這個世界的任務難度很高，甚至系統都經常會被不明意識屏蔽，但是你在後期系統067被屏蔽的情況下還是出色地完成了任務，這次上面的領導都很高興，將你原本個人征信系統上的警告也給你抹去了。”
“嗯。”
他應了一聲，神情很平靜。
“如果沒什麽事我就先回去了，有些累了。”
原本要講的話被人打斷，戚鳩塢驀地頓了頓，隨後露出十分理解的模樣。
“我知道了，過兩天你一定要記得去心理咨詢室一趟，後臺檢測出你的情緒數值有些失控。”
少年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避開了青年原本伸過來要撫摸他額頭的右手。
與他擦肩而過的068號面容一如往常，眼睫微微垂著，有些懶散與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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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從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就陪著他了。
克隆人的生長速度是普通人類的三到四倍，等成年之後才會漸漸穩定下來，068號沒有什麽關於小時候的記憶，戚鳩塢告訴他這是因為他從前身體很差，幾乎都是在病床跟手術室度過的，戚鳩塢曾擔心他會因為打多了麻醉變成傻子或者是藥物上癮，幸運的是068號幾乎沒有什麽大礙。
只是他的身體到底不比一般的克隆人跟仿生人，直到一兩年前他還有很多時候都是在修覆艙裏沈睡，據說光是這些維系的費用就花了戚鳩塢將近1.2億，在這個克隆人人均工資不高於2000的基地裏，足以買下一棟32層的商業大樓或者三百萬個克隆人。
也因為這個，其他人笑稱068號“1.2億”或者“三百萬”。
沒人能理解戚鳩塢瘋狂的原因，一擲千金就為了救一個破破爛爛的克隆人。
也好在戚鳩塢是高層研究院的博士之一，要不然還真供不起068號這幾年的治療費用。
在羽鳥蓮死去的那一刻他重新聽到了系統067的聲音，對方似乎被不明意識屏蔽了很長一段時間。
“恭喜你，陸白，任務圓滿完成。”
地上的屍體安靜得過分詭異，閉上眼睛的羽鳥蓮居然就會這樣毫無聲息，活著跟死去的區別大得讓人無法忽略。
陸白忽然很認真地感到疑惑了。
“系統，我完成這些任務究竟是為了做什麽？”
就只是看著所有人在他面前反覆死去麽？
滋滋的電流聲響起，系統只是沈默，卻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該時間線男主黑化值為0，阻止男主黑化任務已完成，工號068是否決定立刻脫離當前任務世界？”
半晌，陸白才說——“是，工號068申請調離世界。”
都不重要了。
沒必要去思考，逃避問題會讓世界變得簡單許多。
精神透支後的疲倦洶湧而來，068漸漸閉上了眼睛。
或許上面是真的對他這次完成任務非常滿意，加上上次的鞭傷還沒有養好，特別給他批了七天假。
一連幾天068都窩在房間裏玩單機游戲，心理咨詢師給他發了幾次系統通知叫他去心理理療都被他拒絕了。
掌機上的小人從雲端狠狠摔進地裏，這是他死掉的第三條命，GAMEOVER的大字在屏幕上亮起，068號丟了掌機。
又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因為食物極度稀缺所以也沒有外送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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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破天荒的發了蘋果，據說是平安夜，很小很小的一個，比掌心還要小上不少，散發著甜蜜的清香，在這裏已經是難能可貴的綠色有機食物。
有的人為了避免被其他高大的克隆人搶走還小心翼翼地藏在袖子裏。
簡直跟坐牢沒兩樣。
他腦子裏毫無預兆地蹦出了這個想法。
不，如果跟芥子世界比起來，坐牢都大概要比這好一些。
怪不得有那麽多人寧可待在芥子世界裏也不願意回來。
077嘆著氣，戳爛了手裏的煮南瓜，不太新鮮的小南瓜被煮得黏黏糊糊，與一大堆青椒放在一起，散發著幾乎可以稱得上幽怨的惡毒氣味。
這也能算得上是中國菜？
他翻來覆去找了一頓才勉強地找到了一小塊雞肉。
現在這個世界的小雞仔也長得奇形怪狀，足有一兩米高，煽動翅膀的時候可以原地起飛，雖然飼養難度不算特別高，可實在是風味不佳，也賣不出高價。
就這麽一小口都險些把077牙崩掉。
他看著不遠處二號窗口排隊的少年，投去了艷羨與嫉妒的目光。
那是一個非常纖細單薄的少年，因為頭發烏黑，肌膚白皙，一時之間竟判斷不出他的身份，作為仿生人而言他的模樣過於孱弱無辜了，對於克隆人而已他的發色又過於格格不入了。
周圍的人都小聲叫他三百萬。
有他經過的地方克隆人都避之不及，仿佛看到了什麽洪水猛獸，直到對方真正坐在了自己的面前，077都沒緩過神來。
這是一張對於克隆人而已過於接近芥子世界裏的普通人類的臉，眼珠子烏黑，眼角還微微下垂，顯得很有些少年稚氣。
他烏黑的眼睫略微垂著，鼻尖泛著一點微紅，穿的單薄的白色長衣，吃下一勺牛奶粥，餐盤裏那顆紅彤彤的小蘋果毫無瑕疵，沒有一點損壞，就像枝頭剛摘下來那樣水靈靈，明顯比077手裏又皺又幹巴的小蘋果高出幾個檔次。
憑什麽他處處跟我們不一樣。
他剛冒出這個想法，立即羞愧起來，顯然有不少人跟他一樣。
脖子上還打著繃帶的鷹鷲看見了他，立即唔唔叫起來，站在他前面的是一個身穿黑色軍裝的俊美男人，寬肩長腿，銀色紐扣流轉著微光。
原本有些懶洋洋地垂下眼睫，聽到068的名字之後就饒有趣味地擡起眼睛了，三步並作兩步，也這麽在旁邊坐了下來。
他身邊有幾個識趣的就先行離開了，只留下鷹鷲。
“068號？”
翹著二郎腿的楚天行斜睨了068一眼，拿起他餐盤上的小蘋果。
“既然還有力氣吃飯，就證明沒什麽大事了。”
“哢嚓”一聲，他咬了下去，咧出的尖尖虎牙讓他瞧起來像個蓄勢待發的惡狼，那雙漆黑的眼眸有些冷淡的意味。
“瞧他們那副哭天搶地的樣子，我還以為你真死了。”
楚天行並不喜歡068號，不喜歡他總是故意裝作若無其事，曲意逢迎，也不喜歡他那副目下無塵的模樣，仿佛什麽都不能入他眼。
068連頓都沒頓，喝下最後一口粥就起身離去，從始至終沒有給他投去一個眼神。
077看見捏在楚天行手裏的鐵筷硬生生被掰斷了，鷹鷲站在年輕男人身後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個，低頭順眼，生怕城池失火，殃及池魚。
……
還沒宿舍樓下，068的個人終端就響了起來。
是戚鳩塢的頭像。
“你還沒去做心理理療嗎？”
“沒有。”
很平靜的語氣，滿不在乎。
“這是已經申請了的治療，你知道嗎？”戚鳩塢的語氣漸漸嚴厲起來，他眉頭緊緊蹙著:“待會立馬來我辦公室一趟，別想跑，你要是不來我下了班也會來找你。”
戚鳩塢的獨立辦公室很大，占地有接近一千個平方，四周墻壁都是光滑的納米材料，投屏成高山流水的模樣，腳下踩著的是一種模擬土壤的覆合材料，通過模擬日光可以移植植物，068走進來的一瞬間微風徐徐，他腳下開著白色的矢車菊，隨風搖曳，隨著內部的水循環裝置啟動，溪水潺潺流動，甚至其中生長著一些透明的小魚小蝦。
柔軟的草地輕輕摩挲著068的腳腕，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草原，即便直到這一切都是環境模擬而成，外面的世界已經全然不是這個模樣。
可是進來的所有人都無法不為這片草原傾倒，將近十六米的層高模擬出了接近於真實世界的藍天白雲。
戚鳩塢很遺憾像杉木或者松樹這樣的樹木成長的條件太過於苛刻，即便是人造日光已經無限接近於真實太陽的情況下也無法在室內培育出真正的樹木。
而不遠處的草坪上躺著一個粉得異常打眼的青年，他脫了鞋子，享受著這虛擬世界帶來的美好，沐浴著暖陽。
從前的時候，068號一直覺得與其說戚鳩塢是科學家倒不如說是他是個造夢師，總能完成一些極其浪漫又不可思議的東西。
因為回憶起了從前，他的心情稍稍緩和，慢慢走在了戚鳩塢面前。
對方拍了怕自己身旁的草地。
從前戚鳩塢跟068吵架的時候總會一個人躲在辦公室裏。
久而久之，068就知道在他心情不愉快的時候來這裏找他。
溫暖的陽光映照在他的臉頰上，耳邊的矢車菊輕輕摩挲，068繃緊的神經也漸漸緩和下來。
他聽到戚鳩塢的聲音，夾雜著某種異樣的情緒:“為什麽不去做心理理療，068號？”
068號，068號。
他不喜歡這個稱呼。
“叫我陸白，我不喜歡068號這個名字。”
躺在草地的少年，側過身子輕輕撫摸一朵白色矢車菊，他動作很輕，仿佛是觸碰一只毛絨絨的小貓那樣小心翼翼。
“心理理療其實是抽取了我的情緒，不是麽？”
“讓我忘記原本的情緒，忘記每個芥子世界的心情，就算回想起從前的世界也不會影響我的心情與工作狀態，我只會像看電影一樣，不，或者說像做了一場夢那樣平靜。”
“可我不想那樣，就算是不好的情緒，那也是只屬於我的，戚鳩塢，我想記得這一切。”
對方只是沈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調更陰冷了。
“我已經勸過你了，068號，你太讓我失望了。”
人造燈光關閉，投屏消失，底下的土地毫無征兆地皸裂，大地隨著震動四分五裂，露出底下銀白的大門。
門口的生物檢測器掃描了戚鳩塢的眼珠，伴隨著“嗤”一聲蒸汽消毒，他拉開大門，將陸白推了進去。
原本以為拉開的天花板，進去之後卻發現大門在房間的左邊墻壁，所以踏進來才不至於摔倒，裏面站著一群穿白大褂的陌生男女，其中一個年輕男人吹破了草莓味的粉色泡泡糖，歡天喜地地將桌上的紙幣收進了口袋裏:“我賭贏了，068號果然沒有同意去做心理理療。”
“誰知道他看起來這麽乖，結果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啊，我們那些錢真是白花了。”
“孩子總會有叛逆期的，好好教養就行了。”
極其低沈的男聲，很有磁性。
是心理咨詢師那個史萊姆的聲音？
對方看到陸白表情有些訝異，笑瞇瞇地摸了摸他的頭發。
“原來你還記得我，068號，我很久很久之前擔任過你的監護人，不過你大概不記得了，那個時候你總是在治療倉沈睡，實驗室的大家都很擔心你。”
房間裏喋喋不休的聲音仿佛讓戚鳩塢感到有些厭煩了似的，他如百合花般絢麗漂亮的眼眸流轉著璀璨的冷意，敲了敲手底下的桌子。
“再啰嗦給我滾出去。”
即便是這個時候，陸白仍舊不能理解面前發生的一切，放在角落裏密密麻麻的透明營養艙裏漂浮著不同年齡階段的男性軀體，從發色從種族都全然不同，有的是金發碧眼，脊背上還長著一對收起來的翅膀，有的是黑皮白毛，留著獸類一樣尖尖的指甲。
這些是仿生人……？
不，看起來更像是融合了動物基因序列的改造人體。
但無一例外的是這些人都長著一張相當陌生的俊美面容。
“哢噠”一聲，落在陸白手腕上的電子鎖鎖上了。
“你可別亂動。”
給他上鎖的年輕男人還在碎碎念，嘮嘮叨叨。
“那些都是給你準備的新身體，你剛到這裏的時候身體太差了，做了很多次手術，博士本來想將那些改造人當做你未來意識移植的載體。可是之前做過幾次轉移都失敗了，排異反應太嚴重了，最後只好先從他們身上移植了一些器官給你。”
說起這個，男人顯得興奮起來。
“你的骨頭是藏青色的吧，戚鳩塢肯定為了讓你別害怕騙你說是金屬骨骼，其實這是實驗失敗的新人類之一，他把你的基因與海裏一種輻射過後的變異海豚結合創造出了擁有比金剛石還要堅固的骨骼的新生物，我們稱之為鉆石人，只不過他們骨骼的生長速度遠超普通人類，一般三四歲的時候骨骼就會頂破皮膚長出來了，所以很快就被淘汰了。”
“我們給你準備的眼睛是那個118號缸裏的天使亞種，他的虹膜顏色非常漂亮，是比寶石還要璀璨剔透的碧藍色，據說他的眼睛有催眠人心的神奇能力，可惜的是移植過程發生了一點意外。118號反抗得太嚴重了，移植到你身上的兩只眼睛都因為排異反應先後損毀了。那些改造人知道自己的眼睛要移植給你，寧可把眼睛挖掉也不願意參與手術，最後我們跟博士不得已才給你選了電子眼。”
他微笑起來，臉頰浮現出羞赧的潮紅，興奮不已。
“不知道你的電子眼用得怎麽樣，雖然你在集團的編號是068，但是在這裏我們都叫你001。“
“你是我們實驗室的第一個實驗母體，之後的所有人體實驗都采用了你的基因序列。”
“我們叫你亞當，意味著人類的起源。”
“那些改造人叫你該隱，說你是殺親者，是世上所有惡的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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