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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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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世界

胃裏隱約翻江倒海起來,陸白面色發白,攥緊了手指。

營養艙裏沈睡著的是無數個“他”,奇形怪狀的外形猶如無數個平行世界的自己被強行匯集在同一條時間線上,失去了自由意志的改造人甚至連尋死的機會也沒有,只能渾渾噩噩地在缸中沈睡。

他們頭蓋骨都被精妙的儀器切開了,淡粉色大腦暴因為長期泡在營養液中已經有些微微發脹,變成頹敗的灰白,銀藍色數據線如寄生蟲般鉆進他們的大腦,一旁的觀測器中顯示出他們制造的虛假世界。

擁有碧藍雙眼與金發的美麗男人,煽動著巨大的白色雙翼,無數信徒都跪在他的腳邊,爭先恐後地親吻他的腳趾,讚頌他是神界的使者,依靠一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為他們殺死了殘暴狠戾的國王。

生活在王城的居民們給他送上鮮花、美酒、水果與名貴絲滑的衣裳,他赤裸的胸膛如白雪般細膩,額上昂貴的紅寶石都不能奪去他的光彩,反而愈發讓他顯得風度翩翩,精靈般出塵俊美。

他微微頷首,所有人都為他振臂高呼。

在這個世界裏他最終被推崇成了國王,擁有了數之不盡的財寶,他的領地一直綿延到大陸的盡頭,就連海島上的原住民也瞻仰過他的光彩。多年來他征戰四方,戰無不勝,被稱為太陽神的兒子,整個世界都伏倒在他的腳下,為之傾倒。

整個世界之外他被囚禁在透明的營養艙內,像個嬰兒般渾身赤裸,毫無隱私,蜷縮著傷痕累累的身軀,他身後的翅膀因為無法在逼仄的展開而被迫折斷,無力地搭在一旁,占據了大半個玻璃缸。

頭蓋骨被完整地切開,接入了白色的數據線,他的鼻腔與口鼻都戴著呼吸機,隨著每次心跳,微弱的起伏。

即便如此,他的眼睛闔起,面上的神態卻非常安詳,嘴角甚至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沒從母體身上得到了原本希冀的反應,男人開始驚慌失措起來,急切地解釋道:“他就是那個痛斥你是殺親者的天使種,實驗室裏第11368個出生的孩子,他的外形融合了變異鳥類與一部分東歐人的基因,他很美。我們都叫他米迦爾。”

他的神情又漸漸緩和起來。

“我們會給每個在基地裏的孩子都取名字,你不要誤會,在營養艙裏的實驗體都是基於自身意志的選擇了沈睡,研究人員並沒有幹預他們的選擇。”

他已經無法開口,也無法說話,惡寒攝取了他的心神,少年僵硬的身體甚至一動也不能不動。

這些被囚禁在這裏的實驗體,是無數個他。

人造日光折射出的影子投映在戚鳩塢面容上,如波光粼粼的雪山,往日他總是言笑晏晏,從沒有對068有個冷臉。

那些庸俗廉價的笑意從臉上褪去,整個人就驟然與眾不同了起來。

如萬華鏡般不斷流轉的粉橘色眼睛,在日照燈下閃爍著五彩斑斕的顏色,他語調平靜:“我本來想一直瞞著你,讓你做個無憂無慮的克隆人,可你實在是太不聽話了,原本以為參與測驗後你的服從性會提高,但你卻一味地沈浸在那些小世界裏,枉費組織對你的栽培。”

一旁嶄新的玻璃缸如龐然大物般投下半透明的影子,月亮與太陽的光影忽明忽現。陸白有一張並不濃烈的面容,被映照成單薄的一片,那雙眼睛總是很無害地垂下。

他的所有一切都由戚鳩塢給予,生命、財富、甚至是身體。

所以此時戚鳩塢要收回,他也不能有異議。

陸白沈默了片刻:“你們也要把我做成那個樣子嗎?”

營養艙裏沈睡的休眠體。

只因為他不再乖巧,不再聽話

另一旁的實驗員瞪大了眼睛,想要開口的時候卻被其他人捂住了嘴巴,他漸漸呼吸不上來,憋紅了臉頰。

餵餵餵,有沒有搞錯,他可從來沒聽說過戚鳩塢居然要對唯一的實驗母體下手?

“反正我們已經有了他的基因樣本,001號是否保持清醒對實驗結果影響不大。”戚鳩塢壓低了嗓音,不冷不熱:“正好也不會便宜了那幫土匪。”

這張臉看了無數次,或許這是最後一次。

戚鳩塢忽而認真端詳起陸白來——平而細長的眉毛,不笑時也並不舒展,烏黑的眼睛,眼睫細密,投下疏淡的影子,下巴尖削而單薄,嘴唇卻是豐厚的,如花瓣一般柔軟,靠近嘴角的地方有一顆小痣。

絕算不上頂級漂亮的長相,甚至還不如他在芥子世界裏的好看,但是卻因為陸白的性格有了一種冷淡的奇妙氣質。

由他一手栽培的扶桑花,又或許是撿回家精心照料的貍花貓,生死由他,他掌控著068號的命脈,他就是068號的一切——原本應該是這樣。

戚鳩塢的手指在鋒利的尖刀上停頓,又略過了:“這就看你怎麽選了。”

第一次見到陸白,他覺得對方並不漂亮,像塊臟兮兮的垃圾,只有一頭雪白的長發在夜色裏異常醒目,他很少看見這樣的顏色,如冰冷的基地,縝密、潔白。

他轉過頭去,註視著陸白那雙經過改造後的電子眼,正因情緒激烈而迸濺出細小的藍色電弧,一字一句說道:“是選擇服從我們,又或者是在營養艙裏永遠地沈睡,由我們來為你編織一個完美世界。”

霎時間萬籟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他,他們看他,並不是在註視著一個擁有獨立人格的同行者,而是上帝居高臨下註視著在烈火中徒勞無功掙紮的子嗣。

維系那些克隆人生命體征的儀器還在陸白耳邊滴滴作響。

戚鳩塢放輕了語氣,他的手指略過陸白的耳朵,如往常一樣,輕輕撫摸他的頭發——“001號,你是一切的起源,所有人都很重視你,於我個人的情感而言,並不希望你做出錯誤的決定。”

陸白略微思考了一瞬間。

“我的選擇對你們而言有意義嗎?”

戚鳩塢說:“出於人道主義,我們不會剝奪你選擇的權利。”

面前的人實在非常陌生。

許久,陸白開口了。

“或許他們真就是我也不一定,在我剛剛做出決定的那一秒我忽然意識到了我們的確血脈相連。”

“我的決定與他們沒什麽分別。”

“戚鳩塢,讓你失望了,我無法服從你。”

年輕男人面上最後一絲溫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過分白皙的膚色讓這張臉在不笑的時候立刻變得霜雪般不近人情。

他若有所思點了點頭:“也是,我們尊重你的選擇。”

他拍了拍手——一旁就有人遞來了早已經準備好的麻醉劑。

這可是奢侈品,在醫療資源匱乏的情況下麻醉劑的造價日益上漲,普通民眾在虛擬世界內追求精神刺激,對於肉體人們並不關心,大部分人也從不吃藥,從不看病。貧民窟裏的廉價止痛藥像路邊的口香糖那樣隨處可見。

只是那些止痛藥副作用極大,大部分人寧可選擇吸食一種像水母般漂亮的熒光藍液體,喝下去後會飄飄欲仙,眼前浮現出層出不窮的瑰麗幻象,而且還能鎮痛,曾經有人服下之後被撞斷了肋骨都毫無察覺。

但是這種藥物依賴性極強,很容易上癮。

戚鳩塢的麻醉劑顯然不會存在於藥物成癮的問題,唯一不好點莫過於會對大腦造成一定的損傷。

在針頭要紮進陸白血管的一瞬間,大門被人毫無征兆踢開了,這扇大門使用了超強密度的合金材質,正常情況下就連一發含鋼芯12.7X99mm的子彈也無法打穿。

在這個男人手裏如白紙一般輕易地揉碎了。

他打著哈欠,手指搭在被擰變形的門把上,高大身材投下的暗影如野獸般蠢蠢欲動。

楚天行掀起嘴角,微微一笑,墨黑色西裝上的銀質紐扣閃爍著冰冷的光芒:“督察組的,有人舉報你們進行非法實驗。”

實驗室裏立即就炸開了鍋。

男人氣得面紅耳赤。

“我們這項實驗可是經過了董事會的同意,憑什麽這個時候說我們是非法實驗。”

嘰嘰喳喳的聲音湧入他的耳朵,像無數只聒噪的鴨子熱鬧擠進他的眼皮裏,那些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員群情激奮,嚷嚷著要投訴。

楚天行英挺的眉頭壓低了,他猛地踹一腳實驗臺,鋼制的桌角霎時間凹下去一個大坑,對於這些非暴力不合作的研究人員,他用暴力解決一切問題:“都他媽給老子安靜點,老子可不像你們那麽閑,還有用不完的耐心一個一個審問。”

“投訴?這裏誰敢找我的麻煩?”

他的目光在人群當中搜尋,那個跟他對上眼之後就驚慌失措的研究人員連連後退著,一副恨不能立即找個地縫藏起來。

男人嗤笑道:“一群沒長蛋的孬種。”

穿白衣的黑發少年站在人群中央,那雙漆黑的眼眸如靜夜般死寂。

楚天行的目光與他對上了,“哢嚓”一聲咬碎了嘴裏芒果味的棒棒糖,濃郁的甜味在舌尖爆炸開來,他笑起來,牙齒尖尖,無聲地吐出幾個字——“惡毒的祖先,該隱?”

“很適合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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