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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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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完)

雲潭高中種了很多櫻花,春季花朵開滿枝頭,墜落於地的屍體,皸裂的身軀仿佛一朵盛開到極致的猩紅花朵,白骨為蕊,血肉為衣。

被稀釋得淺淡的紅色,絲絲縷縷地蔓延開,如潺潺溪流般浸濕了土地,從天而降的櫻花十分繽紛,在月宮羽衣的屍體上降下一場春雨。

他的雙手被雨水洗得發白,像柔軟且透明的白鈴蘭。

陸白怔怔地看著,風裏裹挾的血腥氣,混雜著濕潤的水霧。

時間反覆倒轉,他在循環中一次又一次地死去,如被詛咒的銜尾蛇。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陸白被拽進溫熱的懷裏,徒然從春季落入澎湃土地,羽鳥蓮的心跳聲由微弱到清晰,如雷鳴般震響。

他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已經汗流浹背,濕透了的白襯衫緊緊黏在肌膚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感覺到呼吸困難,瀕臨窒息——月宮羽衣死了。

“吸氣,慢慢的。”

羽鳥蓮的手遲疑了片刻,還是輕輕落在了他的胸膛上。

“不用著急,你做得很好。”

陸白之前並沒有呼吸類的問題,只是因為過於緊張而引發呼吸困難,月宮羽衣的死狀仍舊倒映在他的眼底,他閉上眼睛,蒼白的臉頰透明到有些單薄,他肌膚很薄,幾乎能看到青紫的細小的血管。

“我沒事。”

他斂了斂眼睛,語氣平靜。一如他所說的那樣,他的呼吸隨著時間漸漸變得平穩。

“去看一下吧。”

他斂著眼睫,上面沾了晶瑩剔透的雨珠。

“雖然我並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那樣做。”

就在剛剛的雷鳴聲之中,陸白聽見了空氣中隱約夾雜著悲鳴,因為極度的恐懼與痛苦幾乎變了聲調,在確認過彼此都聽到了這個聲音之後,二人迅速地爬上了樓梯。

男寢裏的鎖被破壞這一點讓陸白一直覺得有些疑惑,以那些怪物的體型來看,揉碎一張鐵門對他們而言與揉皺一張白紙沒有區別,完全沒有必要只破壞門鎖。

很多屍體上的傷痕更不像是怪物的手筆,反倒像是洩憤的人類。

大部分受害者都是被擊中頭部一擊致命,其中還包括幾位成年男性,可見對方身材壯實,力氣極大,愛好運動,身高至少在180以上。

當這幾個要素被羅列出來之後陸白心中就隱隱覺得不安。

推開教室門之後,那點僥幸心理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月宮羽衣手裏攥的棒球棍已經血跡斑斑,他身上的黑色制服因為浸滿了鮮血而被洇濕成了更深重的顏色。

從他的袖口滴滴答答落下被稀釋的血珠。

手下的人早已沒有了聲息,纖細雪白的小腿無力地垂下了,在雷暴過後的萬籟俱寂之中,從少年的腳底下咕嚕嚕滾來了一枚金色紐扣。

聽到陸白聲音的月宮羽衣驀地停止了動作,他望向一片狼藉的現場,露出了一個極為古怪的神情,他血紅的眼睛滾落下無數血淚,從高樓一跳而下。

眼前的一切都無法理解。

甚至難以判斷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假,比起說這個怪物橫行、摯友慘死的世界才是真實的,夢裏那個春明景和、游人如織的校園倒更顯得真實。

只有羽鳥蓮的懷抱一如往昔,他嗅到對方身上有淡淡的小蒼蘭香氣,疲倦得想墜入另一場夢裏。

“要怎麽樣才能結束?”

萬籟俱寂的校園裏已經沒有除了陸白跟羽鳥蓮之外的任何人類了。

他不自覺貼近了年輕男人的衣領,眼睫低垂著。

羽鳥蓮靜靜地抱著他,沈默的氣氛在蔓延,之後他一個人下去處理了月宮羽衣的屍體,等到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窗框上爬著密密麻麻的毒蛇,陸白伸頭過去,看見底下的櫻花樹樹梢上都已經被五彩斑斕的蛇群占據了,他們嘶嘶地吐著信子,目光咄咄。

就只是因為自己不願意孵那顆蛇卵嗎?

僅僅是因為這個所以他才遭遇這一切,讓身邊的人都接連橫死了?

陸白擋住眼睛,月亮還是淒冷的白色,如糖霜般晶瑩剔透,燃燒著的火焰讓他不至於感冒,可陸白還是覺得冷,他拉下羽鳥蓮的脖子,狠狠吻了上去。

對方嘗起來像在冰箱裏凍了一整夜的紫葡萄,微涼的,而且酸酸甜甜,陸白只是試探地掃過他的嘴唇就被反客為主地給予了一個深吻。

他的手指探進少年的衣服。

舌頭像軟糖。

“冷靜下來了嗎?”

他松開了暈暈乎乎而且明顯有些喘不上來的陸白,替他抹平了衣角的褶皺。

陸白這副身體異常的敏感,動情後會散發出甜膩的香氣,絲絲縷縷地蔓延來,攝人心魄。

雌蛇對於雄蛇的吸引力是致命的,來源於血脈中想要征服對方的本能,羽鳥蓮卻在陸白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輕得幾乎像一片柔軟的羽毛。

“睡吧,好好睡一覺,明天一切都好了。”

聽得到熟悉又陌生的鄉音,陸白好一會兒才伸手擋住了眼睛,白熾燈的光亮有些刺激,他喃喃自語。

“我還以為你不會說中文了。”

盡管有許多年不曾從他嘴裏聽過,再聽時卻仍舊是字正腔圓,發音標準。

陸白講:“每次聽你說話都覺得你的口音簡直就像是中國本土出生的那樣標準,你的日語倒比中文還差一些,以至於這些年話都變少了,”

“我很早就來了中國留學,可以說中文才是我的母語。”

隨著對方不疾不徐的聲音,陸白漸漸陷入昏沈的睡意,他含糊著講,眼皮都上下打架了還非常認真地詢問:“你說明天醒來就好了,會是真的嗎?”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漸漸小了,隨著裹挾濕潤水汽進來寒風,讓他情不自禁更加裹緊了被子,隱約聽見羽鳥蓮開了口,只是聲音太過微弱,迅速就消失在了風裏。

好像羽鳥蓮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無論是多麽令人意外的場面他都雲淡風輕,仿佛早有預料。

就像是經歷了無數次那樣。

柔和的陽光映亮了陸白的眼皮,他看到被映成單薄緋紅的眼皮,像西瓜那樣是輕薄的紅色,耳邊的聲音卻非常嘈雜,夾雜著驚呼與警笛刺耳的鳴叫。

他睜開眼,看見一張陌生的人臉,戴著口罩,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等再醒來已經是醫院的病房了,天花板雪白,身邊的儀器隨著他的心跳發出平穩的滴滴聲,他的手背上還紮著針管,腦子昏沈,潔凈如新的病房裏還散發著消毒液的氣味。

過了會兒陸白才意識到自己回到了現代社會。

7.22當事人醒來這件事轟動了整個醫院,無數新聞記者蜂擁而至將他的病房堵得水洩不通,護士也切掉了電視的移動數據,直到警方提審,陸白才大致直到發生了什麽。

因為聯系不到孩子,雲潭高中學生的家長紛紛報警,一整個學校的學生與老師都突然消失不見,警方極為重視,在雲潭高中以及周邊搜尋了三天三夜也沒有搜到任何痕跡。

就連周邊出城的監控攝像頭的記錄都查過了仍舊一無所獲,直至陸白與羽鳥蓮在拉出警戒線的教室裏被發現。

因為是涉案重地,誰也沒想到陸白與羽鳥蓮作為失蹤人員之一會突然出現。

因為長時間沒有進食二人都非常虛弱,羽鳥蓮癥狀較輕,輸入葡萄糖不久之後就蘇醒了,對於警方的提問卻三緘其口。

陸白被提審的時候也一言不發,只是低著頭玩手指,這無疑是讓破案過程陷入了停滯不前。

直到審訊時間過去,二人都沒有說話,警方不得已將人遣送回家,得知消息的媒體蜂擁而至,憤怒的家長將門庭堵得水洩不通。

“中新田秀樹先生,請問您真的是中新田紀子的弟弟嗎,您作為當事人如何看待雲潭高中老師學生消失事件?”

“為什麽作為唯一知道線索的當事人什麽也不說呢?”

面對遞上來的話筒,中新田秀樹的面容在陽光的映射下如白雪般蒼白又冰冷,他長相極為秀美柔弱,留得有些長的黑發柔軟,嘴唇是櫻花般的緋紅,完全不像是經歷了集體綁架的當事人。

反而舉手投足間散發著迷人魅力,這位神秘的美少年身上有種欲語還休的憂愁與脆弱,令所有與他第一次見面的人都為之傾倒。就連記者也不忍口出惡語。

畢竟他瞧上去就是十分脆弱而令人憐惜,總要疑心多說幾句就會傷害到這玉瓷般晶瑩剔透的少年。

也不乏有聲音說或許他才是案件的實施人之一,可讓上百名學生與老師集體消失實在太過於匪夷所思,難以用個人行為解釋。

漆黑的眼睫微微垂了垂。

“不知道。”

他那樣平靜又冷淡地說。

“不是不說,我只是什麽也不知道。”

不知道怎麽說,也不知道怎麽解釋。

他話語剛落,四周就驀地寂靜了,這是眾人第一次聽見中新田秀樹說話,在此之前他因為一直不曾開口還被疑心是後天受了重大刺激之後無法講話。

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他的嗓音聽起來有些幹澀,語調平靜。

“我要上去了。”

從醒來到現在,距離陸白上一次見到羽鳥蓮已經是24小時之前的事情了,他有些惴惴不安,從外就表現出顯而易見的焦躁來,又開始無自覺地啃咬著嘴唇上的死皮,嘗到血腥氣才松了口。

為了避免人群暴動,幾個警察護著他上了電梯,並囑咐他有任何想起的事情都要給他們打電話。

“現在這個世道真奇怪,什麽事都有。”

其中一個人這麽說著,後腳跟不知道踩到了什麽,啪嘰響了一聲,青年臉色大變,擡起腳看見腳底粘著一條不成形的黏糊糊蛞蝓,眼見還沒有斷氣,正在蠕動著身子。

其他幾個警員指著發出慘叫的青年哈哈大笑。

“這房子這麽貴怎麽還會有這種東西,惡心死了!”

“可能是要下雨了吧。”

鬢發蒼白發警員指了指窗外烏雲密布,嘖嘖了幾聲:“估計晚點要下一場大雨。”

陸白進了電梯,按亮了最高樓層,大門外湧動的人群如螞蟻一樣密密麻麻,如蛇群般蠕動著身子。

紅色指示燈隨著上升來到了第八十八樓,整個頂樓八十八層作為套間被賣給了羽鳥蓮,電梯口鋪著柔軟的紅色波斯地毯,花紋繁覆,打開了指紋鎖,客廳裏的落地窗前站著一位年輕男人,長發束起,註視著遠處翻湧的烏黑雷雲,厚重陰雲壓得太低,遮天蔽日,分不清白天黑夜。

陸白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五點半。

街道還沒有亮起霓虹燈。

他將大門帶上,屋子裏又重新歸於一片漆黑,提審得太快,少年身上還穿著那套醫院裏的病號服沒來得及換下。腳上套著一雙不合尺碼的運動鞋,還是警局裏一個姐姐幫他找來的。

他想起對方的話,她剛剛還在為打不通電話煩惱,嘟噥著抱怨——“月宮羽衣的家長沒有來。”

“他的父母都去世了,現在的監護人是他的舅舅,因為工作繁忙沒辦法回來,可沒辦法回來至少接個電話吧,真是沒見過這麽不上心的家長。”

算了,算了。

他這樣在心裏自言自語,中指長了一根倒刺,他拔掉了,拉出一條狹長的紅色血痕,不言不語。

看到羽鳥蓮的那一刻所有疲倦突然湧上心頭,不能傾訴的沈重,誰也不能說,說了現在早已經被送入精神病院當成瘋子了。

羽鳥蓮點了一根煙,他看起來剛剛洗過澡,整個人都非常幹凈,氣息清新,他濕潤的額發翹起,縈繞在指尖的煙霧如白蛇一般游弋著身子,他目光在陸白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緩緩吐出來一個煙圈,忽然問:“受委屈了嗎?”

“沒什麽。”

陸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濕漉漉的,像他那雙濕漉漉的眼睛,他垂下眼睛,安靜地坐了下來,亮起的手機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是中新田紀子給他發的訊息。

“沒事吧,要不要緊?聽說你已經出來了?羽鳥蓮是不是跟你在一起?我這幾天都沒找到他在哪,你們現在都在家嗎?”

他一字一句地回覆,忽然聽見一聲雷暴的巨大轟鳴,天空低得觸手可及,再一看,剛剛的消息已經不知不覺發了出去。

“我沒事,蓮也沒事,我們現在都在家。”

發出消息的瞬間就被秒讀了。

可卻遲遲沒有訊息。

陸白的心臟收縮得很緊,咚咚直跳,他突然聽見傾盆大雨,雨珠砸落在樓下的車頂上,發出如敲鼓般劈裏啪啦的巨響。

順著透明玻璃窗蜿蜒而下的血痕顏色濕重,伴隨著無數墜落的肉塊,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陸白站在大廈的頂樓,看見這場城市的上空下起了一場屍雨,清潭高中所有失蹤的學生與老師的屍塊從天而降,如一場血雨。

門外響起咚咚咚的激烈敲門聲,陸白沒動,羽鳥蓮也沒動,直至過了一會兒指紋鎖叮咚一聲解鎖了,在暴雨聲之中從門外走進來一個身穿黑色雨衣的長發女人。

順著中新田紀子的衣擺往下滴答滴答地墜落一串腥臭的血珠,她慢慢走過來,纖細的因為恐懼而不斷打著哆嗦,戰栗著,喘著粗氣。

陸白驀地嗅到了某種異樣的氣息,在他做出反應之前,中新田紀子就向他猛地撲了過來,近在咫尺的羽鳥蓮反應更為迅速,轉過身子,將少年一把拉進懷裏,被尋到空隙的中新田紀子一刀刺穿了胸口。

眼前發生的一切來得太過於迅速,陸白甚至來不及反應,就看見他的世界倏然顛倒。

羽鳥蓮用力抱著他,從他嘴角溢出的鮮血,滴落到陸白的臉頰上,又緩慢滑進衣領。

“不要看。”

羽鳥蓮的聲音很平靜,他捂住了陸白的眼睛,將人緊緊護在懷裏。

隔著衣服他聽到羽鳥蓮的心跳。

“這是命中註定,羽鳥家的後人都要死於非命。”

“所以不要傷心。”

中新田紀子白皙的臉頰濺上了鮮血,她緊緊盯著羽鳥蓮,眼眸如黑夜般寂靜,對於陸白的話不聞不問,只大笑著,冷冷說道:“我就知道你會保護他。”

“你放心,只要你死了,我就不會殺他了。”

話語剛落,她從右邊的口袋裏摸出一把短刀,狠狠地送進了羽鳥蓮的胸膛,精準地紮入心臟,日日夜夜,三年1095個日夜,她已經練習了無數次,沒有任何失手的可能性。

漆黑的眼眸因為仇恨而迸發出不可思議的光彩,中新田紀子咬牙切齒。

“如果不是你,我媽怎麽會死。你燒了我的家,害死了我媽,還要我改名換姓,將我視為奴隸一樣踩在腳底下給你端茶送水。”

“這些事情我一天都沒有忘記,我每天都不敢睡覺,因為一睡覺我就會夢見我還是當初那個廢物,羽鳥蓮,你以為對我做的這些補償我就會原諒你嗎?”

“我只要你死。”

拔出利刃之後,中新田紀子又再次送了進去,將那顆心臟徹底攪碎。

驀然癱軟下來的身軀,再也沒有聲音,只是仍舊緊緊抱著他。

陸白遲緩的神經開始重新跳動起來,頭痛欲裂,他小心地擡起頭,羽鳥蓮近在咫尺的面容熟睡一般安靜。

陸白輕輕觸了觸他的臉頰。

他倏然僵住了身子,伴隨著巨大雷鳴聲看見自己掌心浮現出如印烙般紅痕,勾勒出一朵櫻花的輪廓——八岐大蛇被自己的妻子羽鳥雪丸殺死,死前詛咒祂妻子的族人,生生世世不得接近所愛之人,否則便會降下天罰,死於非命。

與羽鳥雪丸相遇是萬物覆蘇的春季,一朵櫻花雕敝在少女雪白的掌心,於是祂唯一的祝福因此降臨,羽鳥家後人唯一的摯愛,掌心裏會留下一朵櫻花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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