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的新娘（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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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二十六）
又到了夏季，陰雨綿綿，這是一個月宮羽衣相當討厭的季節，從屋檐墜下一串又一串的雨珠，木地板上都是他濕漉漉的小腳印。
每到了這個季節之後他的父親就會將自己關在和室，為了避免傷人，用繩子將自己的身體一圈一圈地綁起來，他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癥，有時候甚至會懷疑與他結婚多年的妻子也想謀害自己。
在刺傷了妻子之後，他開始捆綁自己。
月宮羽衣那時候並不覺得恐怖，他的父親在清醒的時候還會裝作毛毛蟲的樣子在地上拱起脊背，逗得他哈哈大笑。
“只要厄運不要落在你身上就好了。”
他忽然不再笑了，自言自語起來。
為了讓唯一的小兒子不那麽害怕自己的左眼，月宮鬥戴上了眼罩，是非常可愛的小豬造型，憨態可掬，偶爾還會裝扮成海盜。
後院裏的無盡夏總是比其他人家裏的開得早一些。
他的母親每禮拜會剪下兩支放在窗臺的花瓶裏，或者是神龕的供臺前。
月宮羽衣記事比尋常人更早，早些時候他並不能理解那些溫暖的紅色是什麽，大概是上了國中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那大概是他在母親肚子裏的記憶。
後來父親出房間的時間漸漸少了，母親的笑容也消失了。
終於有一天，他被送到了全托幼兒園裏。
離別的時候，他的母親忽然抱著他流下了眼淚。
幼兒園的老師是個非常溫柔的年輕女性，總是穿著一身亞麻的白色長裙，編著麻花辮，病弱秀美的面龐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其他老師都喊她紀子小姐。
因為太過於思念母親，月宮羽衣總是無法入睡，在午休時也會躲在被子裏小聲地啜泣。
每到這個時候，就會有一雙手溫柔地輕拍他的脊背。
紀子小姐牽著他的手，將他帶到了空無一人的音樂教室，給他彈一首《致愛麗絲》。
彈完之後，如果月宮羽衣仍舊想哭泣，她這個時候就會將人輕輕抱入懷裏。
紀子小姐的皮膚非常白皙，如白雪般細膩，她的面容像古畫上美麗的輝夜姬，下巴左下角上還有一顆黑色小痣。
她總是很孱弱的模樣，入夏了肩膀上也披著薄毯，偶爾吹了風還會咳嗽。
聽說這是紀子小姐以前落下的病根。
偶爾月宮羽衣擡起頭的時候，那雙眼睛總是亮晶晶的，像小星星一樣閃亮。
他猶豫著，還是小心翼翼地將頭靠在了紀子的胸膛。
“你很害怕一個人呢。”
溫柔撫摸他額頭的手指，還有淡淡雛菊護手霜的香氣，微涼的，不帶任何攻擊性。
她慢條斯理地說——“可是一個人才是常態，一個人降生，又一個人死去，這就是生命的常態。”
那個時候月宮羽衣聽不懂，只是覺得困倦，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等再次醒來的時候，又是深夜了，他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還是一個許久之前的，幾乎要忘記的夢。
夢裏的紀子小姐說完這句話就擁抱了他，他回抱過去，卻只摸到濕漉漉的鱗片。
剛剛溫柔體貼的生活老師變成了一條巨大的毒蛇，他張開嘴，狠狠咬住了月宮羽衣的脖掛。
還好只是個夢。
他睜開雙眼，湧進來柔和的幽藍色光芒，這是深夜的顏色。
披著薄毯倚靠在窗臺的人影，被風吹起薄薄的白襯衫，仰起頭的臉頰，被照映得如白雪般皎潔，一瞬間，月宮羽衣伸出手，下意識攥緊了這片月光。
冰冷的、細膩的月光。
陸白回過頭，神情平靜，他半垂著眼睛，懶洋洋打了個哈欠：“你也醒了？”
從二樓看下去，原本寬闊的馬路上湧動著密密麻麻如海浪般盤踞的蛇群，它們蠕動著身子，此起彼伏，在看見陸白的一瞬間，徹底騷動起來。
窗臺上趴著的蛇正試圖從窗棱縫隙裏鉆進來，已經滑進來一半身體的黑蛇被陸白用羽毛球拍挑起來拋回去。
“一醒來就這樣了。”
“啪嗒”一聲，從他手邊見縫插針地溜進來一條圓頭圓腦的幼蛇，正嘶嘶吐著信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陸白游弋。
還沒碰到，幼蛇身子就被一把從天而降的匕首割成兩半。
羽鳥蓮也醒了，他取下那把匕首，在那張潔凈的手帕上輕輕擦拭後又遞給了陸白。
“拿著它們就不敢靠近你。”
殺死八岐大蛇的匕首，讓原本趴在窗臺上的黑蛇忌憚地蜷縮起身子，似乎為羽鳥蓮的不配合而生氣了，啪啪用力甩著尾巴。
“它們在說什麽？”
即便語言不通，陸白也能察覺到它們的異樣，原本對他非常溫順的蛇群忽而暴動起來，看起來相當焦躁，對身邊的年輕男人流露出分明的敵意。
羽鳥蓮言簡意賅：“因為感受到王蛇遲遲不能孵化，它們開始著急了。”
那嘶嘶吐著信子的毒蛇，目光孺慕，陸白避過了目光。
月宮羽衣也開口了：“不能一直在這等著，完全是自尋死路。”
外面的蛇群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蜂擁而至，唯一祈禱的就是至少不要在今夜就沖破束縛。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最後卻被毒蛇咬死。
這種死法實在算不得愉快。
羽鳥蓮思索片刻：“這些毒蛇一般只有夜晚行動，秀樹身上的氣息加重了，他們大概是嗅到了他的味道來的，為了保證安全我們分開行動。”
“我跟秀樹一起，先看看能不能從學校大門出去。”
中新田秀樹身上的香氣加重了？
月宮羽衣微微有些忡楞——可他只嗅到雨後空氣一點隱約的土腥氣，落在掌心的微風細雨十分濕潤。
應該說中新田秀樹身上那原本如梔子頹靡的甜膩花香氣在一夜之間消失不見了，變得幹幹凈凈，一如往常。
他原本以為是香氣不見了。
月宮羽衣低下了眼睛，看見對方攥緊的手指間藏著一朵小小的藍星花。
原來只是他聞不到了嗎？
耳畔那低喃聲漸漸卷土重來，它是極為尖銳的語調，桀桀大笑著，如同附骨之疽般纏繞在他的耳邊。
“都說了沒人在乎你，中新田秀樹怎麽會選擇像你這樣的廢物？不過也是，他那種喜歡男人的賤貨，就是對誰都可以張開大腿的婊子。”
“你居然想跟一個婊子當朋友，還為一個婊子出生入死，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情嗎？”
“他算個什麽東西，憑什麽不選擇你呢？”
“你為他做了那麽多,他有把你當過朋友嗎？”
他原本白皙的面孔因為痛苦而漲得通紅，額角綻出一根又一根的青筋，月宮羽衣的手指因為過於用力而漸漸變成單薄的白色，他那只左眼因高壓而逐漸往外淌出鮮紅。
“你沒事嗎？”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月宮羽衣捂住自己的眼睛，在混沌成一片血紅的世界裏對陸白露出個有些艱難的笑容。
“抱歉，我好像有點不舒服，需要休息一會兒。”
從他指縫裏溢出鮮血，汩汩流動，事實上在陸白的眼裏，剛剛從月宮羽衣臉上淌下的鮮血就像是血淚那樣驚心動魄。
他的神情古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要不還是我送你吧？”
他伸出手，卻被對方狠狠拍開，月宮羽衣神情有一剎那變得極其猙獰與恐怖，仿佛恨不能將他抽皮扒骨似的，充滿了怨恨。
因為收斂得太快，只是一閃而過，乍看下來形同錯覺。
意識到事態，他那漆黑的右眼不知為什麽迅速垂了下來，語氣艱澀。
“不好意思，我現在心情不好，如果可以的話，就讓是一個人先待一會兒吧。”
轉身離開的背影沒有一點猶豫，月宮羽衣踩著一地狼藉，就這麽消失在了陸白的視線裏。
月宮羽衣一向吊兒郎當，卻從沒有暴露出負面情緒的一面，即便看起來像個不良少年，實際上卻從未做出什麽過界行為，與之相反，他甚至相當善良，很多女生都看見過他在學校的後街餵貓。
有個低年級的貧困生，因為穿了一雙姐姐送的盜版名牌球鞋被同班同學嘲笑，原本怎麽被欺負都毫不反抗的男生終於在他們將鞋子剪得稀爛之後爆發了。
只是那雙鞋子仍然是壞了，他毫不顧忌其他人眼色，每天穿著那雙壞掉的球鞋來上課。
月宮羽衣什麽也沒說，在一個禮拜之後穿著一雙同樣被剪得稀爛的盜版鞋。
其他同學也默默穿上了被剪爛的鞋子。
那幾個欺負貧困生的男同學接連幾天被月宮羽衣以請教為借口約到籃球場，幾乎被籃球砸得鼻青臉腫，最後終於受不了主動道歉。
“今天的月宮羽衣，很奇怪。”
陸白若有所思。
但在人家不高興的時候去打擾不是他的習慣。
攏著身上的薄被，陸白又坐了回去，羽鳥蓮也沈默，環抱著手臂靠在墻角，仿佛剛剛那只變出來的蝴蝶只是他的錯覺。
空氣裏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彌漫著一股頹靡的香氣，飄到陸白鼻尖，他嗅了嗅，大腿內側都隱隱作痛起來，臉頰不自覺浮現出潮紅顏色。
這條王蛇知道這是它最後的機會了，開始想方設法地誘惑他們兩個人。
理智驅使著他拒絕羽鳥蓮的靠近，可本能卻讓他正在一個男人的膝蓋上急不可耐地剝開了他的衣領。
不知道是不是蛇化的程度加深了，羽鳥蓮脖頸處生長出大片大片的黑色鱗片，正隨著呼吸，反射出海浪一般五彩斑斕的顏色。
當陸白唇齒間貼在冰冷的鱗片身上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踉蹌地站起身後退了幾步，他的耳朵燒得通紅，呼吸急促，先前馥郁的香氣更加濃郁，從他扯開的衣領飄散開。
“我們還是先保持一段距離。”
外頭嗅到他信息素氣味的蛇群都開始急切起來，無數鱗片互相摩挲發出沙沙的響聲。
羽鳥蓮站起身，他脫下了自己的外衣，然後遞給了他。
“這衣服上有我的味道，你拿著會舒服一點。”
陸白的目光跟著他的動作打轉，腦子越來越昏，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只是本能地接過了羽鳥蓮給的東西，高熱讓他熱汗潸潸，渾身滑膩得像一條魚。
他大敞開的領口露出伶仃的一線鎖骨，盈著糖水般甜蜜。
他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睛，整個人在月色像白得透明，經過數次蛻皮，他的肌膚比嬰兒還要嬌嫩，白天只是多走了兩步就讓他的腳踝磨出了血，晚上的時候襪子也穿不了，鮮紅的一線如鎖鏈般鮮明。
他還在低頭親吻羽鳥蓮的手指，或者說小心舔舐也不為過。
短暫的清醒之後，陸白已經徹底變得暈暈乎乎，羽鳥蓮的氣味對他而言猶如毒藥，相當難以抵抗，他本能地渴求著對方的親近，可羽鳥蓮卻一直若即若離、忽遠忽近。
“早知道不找你了。”
他有些不高興，舌尖無意識地舔舐了他的掌心。
羽鳥蓮身子輕輕一顫，掐住了他的臉頰，陸白覺得痛了，愈發不高興起來，對上一只深夜般濃黑的眼睛。
靠得太近了。
不，或許說是越來越近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羽鳥蓮輕輕的，如怕驚擾到一只棲息的蝴蝶那樣，小心又虔誠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他並不是沒有被親吻過，只是從沒有感受過這樣的吻，輕得如同讓人心痛的錯覺，落在他嘴唇上蜻蜓點水般安靜，
羽鳥蓮收斂起來低垂的眼睛，任誰來看都會有一瞬間覺得他十分傷心。
但怎麽可能呢？
陸白想。
……
比起陸白，羽鳥蓮清醒得更早，站在門外守了整夜。
第二天天光大亮，蘇醒過來的陸白感到腿間的泥濘，有一瞬間的僵硬。
他昨夜做了一晚上銷魂蝕骨的夢，夢境裏纏繞在他小腿上的蛇尾十分冰涼，黑玉般晶瑩剔透，每片鱗片都流光溢彩，纏繞著他的小腿暧昧地卷曲起來。
化身成蛇神的羽鳥蓮輕吻他的脖頸，蔓延披散的黑色長發,尖銳的毒牙在他肌膚上摩挲，引起瘙癢般的戰栗。
他舔舐少年胸膛時擡起的眼睛，眼尾狹長且流麗。
受這種夢影響，他站起身來之後倒吸一口涼氣，雙腿酸得厲害，看起來還磨破了皮，腳踝上有鮮紅的勒痕。
難道這不是夢？
門外的羽鳥蓮聽到動靜之後走了進來，踩著木屐的雙腿與往常一般無二，一點兒也不像夢裏那條巨大的蛇尾。
或許只是無關緊要的夢。
對方伸過來的手不知怎麽讓他下意識閃避了。
“直接走就好了。”
忍耐著雙腿莫名的酸楚，他避開腳腕處的傷口，輕輕拉起了襪子。
雖然簡單處理過之後傷口不再發炎了，但是距離愈合仍舊有很長一段時間。
要不是那些蛇群的確對陸白沒有惡意，他或許早就被毒蛇咬死了。
也算是不幸之中的萬幸。
“走吧。”
他踩了幾下，傷口已經貼上了創可貼，為了避免跟鞋子一直摩擦還塞了衛生紙。
半晌，站在原地的羽鳥蓮才默不作聲地收回了手。
“嗯。”
……
耳邊的聲音絮絮叨叨了一整夜，蜷縮在教室裏的月宮羽衣被閃電的轟鳴聲吵醒，這才睜開眼睛，他面色蒼白，身上的黑色制服血跡斑斑。
摸了摸空蕩蕩的口袋。
他忽然意識到平常習慣抽的煙已經抽完了。
是第一天……還是第三天來著？
那原本也就半天的量，他一直刻意節省著，靠尼古丁麻痹緊繃的神經。
教室裏的每個抽屜都被他搜索了一遍，終於找到了半盒白色七星14，雖然不是他平常的習慣，但非常時期有就很不錯了。
桌面上擺著可愛的玉桂狗橡皮，還有一張附有頭像的學生證。
大概是哪個女孩的桌子。
日本未成年是不能購買香煙的，只是對於一些不良學生而已他們都有自己的渠道，月宮羽衣一開始抽煙也只是因為看見高年級的前輩們都在這麽偷偷做，他們偶爾做午休之後還會躲在練舞室教室外面偷看學妹。
有一個叫夏川悠的學妹非常有名，她總是會穿著貼身的白色練功服，帶著一圈如公主般蓬松的裙擺，一雙腿又長又直，繃緊了之後肌肉弧度的走向都漂亮又完美，堪稱絕殺。
她總高昂著頭，不正眼看誰，像個驕傲的小天鵝。
月宮羽衣那個學長為人很怯懦，一直暗戀人家三年都不敢表白，每次那個女孩都是腳不沾地的從他身邊經過，如同一只起舞翩翩那樣輕盈蝴蝶。
夏川悠就是他們學校的高嶺之花，她美得很聖潔，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聖女，如果照張相就能放在教會裏受人頂禮膜拜。
學長第一次見面就被她的美麗所震撼，描述當時有一種渾身過電的奇妙感受。
畢業那天學長對她表白了，理所當然的被拒絕。
那位小天鵝就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的確有讓人神魂顛倒的資本。
“你的第二顆紐扣有人要嗎？”
明明可以說“你的第二顆紐扣可以給我嗎”，但是她偏偏要說“你的第二顆紐扣可以給我嗎”，實際上她光是走到了月宮羽衣的面前就耗光了她所有的自尊心。
制服的第二顆紐扣是最接近心臟的地方，所以有的男孩會把紐扣交給自己喜歡的人。
實際上那會兒月宮羽衣並沒有任何感受，那種傳說中心臟怦怦亂跳，看她一眼就頭暈目眩的感覺，絲毫不存在。
“抱歉。”
他那樣很認真地說。
那張擺在桌面上的學生證被他拿到面前，照片上是一個相當漂亮的女孩。
夏川悠。
對方與之前幾乎沒有什麽變化，非要說的話就是初中她還是朵含苞待放的花蕾，而現在已經徹底綻放，以前還是個略有羞澀的小美人，如今已經是驚艷四座的白天鵝了。
他撣了撣煙灰。
真是如命運般的巧合，手指上的血跡沾上了學生證。
月宮羽衣仔細擦幹凈，將學生證放了回去。
趁著耳邊的聲音漸漸微小了，他回憶起了第一次看見中新田秀樹的場景。
實際上他一直知道對方的名字。
脆弱的憂郁系美少年在思春期的少女心中是絕無其二的暗戀對象。
喜歡中新田秀樹的女孩比他本人想象得要多得多了。
因為他總是懶洋洋望著窗外發呆，那些女孩背地裏都悄悄叫他白貓，或者貓王子，這種一聽就讓人要反覆深呼吸的稱謂。
他並沒有正式跟對方見過面。
第一次有了深刻印象是因為他那時有個很有好感的學姐，交往了一段時間之後被對方毫不留情地甩掉了。
她說月宮羽衣簡直像個魯莽的小孩子一樣，總是黏著她，讓她覺得很壓抑，偶爾說的笑話也非常幼稚。
因為是初戀，月宮羽衣大受打擊，等過了兩個月才傳出那個學姐跟中新田秀樹告白反而被拒絕的消息。
能拒絕學姐的男人在整個學校都不多見。
月宮羽衣開始有些好奇。
第一次見面說起來非常意外，校園祭的時候帶著小熊玩偶服為了逃避發傳單，躲在草叢上睡大覺，睡到一半的時候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草叢裏鉆出來個頭。
對方就像完全沒有看見他那樣，專心致志地做著自己的事情，他掌心裏躺著幾只小奶貓，連藍膜都沒有蛻掉，一看就是尚未滿月的幼崽。
像這種貓寶寶照料起來非常麻煩，隔三個小時就要餵一次奶，還要用濕紙巾幫助排便，熱水袋保暖也必不可少。
他掛著青黑的眼圈打哈欠，頭發亂七八糟翹起來還沾著樹葉，跟他一樣在草叢躲著校園祭。
說起來並不算什麽多特別的相遇，但是月宮羽衣總會想起這個畫面。
他耳邊的聲音又開始震耳欲聾，詛咒一般縈繞著，喃喃自語，周圍似乎藏著無數雙猙獰的眼睛，註視著他的一切。
“人家根本沒有把你當朋友。”
“他把你當白癡耍。”
“你真可憐，月宮羽衣。”
“閉嘴，你們這些成天在別人腦子裏亂吵的賤貨！”
他怒斥一聲之後，周遭忽然安靜下來，然後爆發出來更為強烈的大笑聲。
“我的寶寶會罵人了。”
它扭曲成月宮羽衣母親的腔調，輕輕為他哼著歌。
“寶寶睡，寶寶睡，寶寶快快睡。”
他攥緊手裏的棒球棍，在暴雷聲之中一扇一扇地砸破了這些玻璃窗，他的雙手被割得鮮血淋漓也不覺得疼痛，只是喘著粗氣。
父親死去的慘狀又倒映在他眼前。
在他初中的時候因為太過打眼，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悄悄黑進了他的電腦，給他發送了當年的現場照片。
月宮羽衣看見之後吐了一天一夜，再也吃不下任何顏色鮮紅的肉類。
無法抒發的憤怒與恐懼幾乎攝住他的心神，他覺得寒冷似的不斷發抖。
那聲音還在嘲笑著他的懦弱，說他如果真是一個勇敢的男人就不會茍活於世，應該早就隨著父母一去死去了。
它一會兒用父親沈穩冷淡的聲音催促，一會兒用母親溫柔耐心的嗓音勸解。
它慫恿著，一邊又一邊催促著他快些自盡。
他才不會、他不可能像他父親一樣成為一個瘋子。
他不會輸給這種東西。
視線在四處掃視，月宮羽衣攥緊了手裏的棒球棍——
教室角落裏蜷縮著一條蛇，或許說是一個怪物，它躲在垃圾桶旁邊，試圖用窗簾遮住自己的身子，瑟瑟發抖。
聽到月宮羽衣的腳步聲之後它顫抖得更厲害，從裏頭傳出十分可憐又驚恐到了極致的嗚咽聲。
這些怪物總是很怕他，看見了他就驚慌失措地四處逃逸。
與猙獰恐怖的外表不同，它們的實力非常不濟。
殺死他們簡直如同碾死一只螞蟻那樣簡單。
這條蛇看起來比其他的更為瘦小單薄一些，因為遮著身體，從白布下露出一截尖尖的白色銀尾。
連尾巴尖都在驚懼地亂顫。
那正好，不用掀開了。
面對月宮羽衣，對方甚至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只是一味地發抖。
“他看不起你呢，要不然怎麽會動也不動。”
“哈哈哈，兔子先生要打小兔子咯。”
“一直磨磨蹭蹭是打算讓他逃走嗎？真是個什麽都做不好的廢物。”
閉嘴。
閉嘴。
他如此大喊著，將棒球棍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下、兩下。
最開始還有一些哭聲，到了最後漸漸消弭了，萬籟俱寂。
殷紅的鮮血浸濕了白布，月宮羽衣聽見他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在做什麽？”
回過頭看見陸白的面容，對方如同發現了什麽難以想象的事情。
羽鳥蓮護著陸白不動神色地後退。
濕漉漉的血，滾落在地上的學生卡單薄得像紙片，被他踩在腳底下。
月宮羽衣忽然感受到了異樣。
他轉過頭去。
從白布底下伸出來的不是尾巴，而是一段沾滿鮮血的、白皙的小腿，屬於人類的腿。。
這是在做噩夢嗎？
他那樣想著，耳邊嘈嘈切切的聲音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得震耳欲聾起來，在閃電的爆鳴聲之中月宮羽衣打開了窗戶，從六樓一躍而下。
是做噩夢的話，死掉就可以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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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夏季，陰雨綿綿，這是一個月宮羽衣相當討厭的季節，從屋檐墜下一串又一串的雨珠，木地板上都是他濕漉漉的小腳印。
每到了這個季節之後他的父親就會將自己關在和室，為了避免傷人，用繩子將自己的身體一圈一圈地綁起來，他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癥，有時候甚至會懷疑與他結婚多年的妻子也想謀害自己。
在刺傷了妻子之後，他開始捆綁自己。
月宮羽衣那時候並不覺得恐怖，他的父親在清醒的時候還會裝作毛毛蟲的樣子在地上拱起脊背，逗得他哈哈大笑。
“只要厄運不要落在你身上就好了。”
他忽然不再笑了，自言自語起來。
為了讓唯一的小兒子不那麽害怕自己的左眼，月宮鬥戴上了眼罩，是非常可愛的小豬造型，憨態可掬，偶爾還會裝扮成海盜。
後院裏的無盡夏總是比其他人家裏的開得早一些。
他的母親每禮拜會剪下兩支放在窗臺的花瓶裏，或者是神龕的供臺前。
月宮羽衣記事比尋常人更早，早些時候他並不能理解那些溫暖的紅色是什麽，大概是上了國中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那大概是他在母親肚子裏的記憶。
後來父親出房間的時間漸漸少了，母親的笑容也消失了。
終於有一天，他被送到了全托幼兒園裏。
離別的時候，他的母親忽然抱著他流下了眼淚。
幼兒園的老師是個非常溫柔的年輕女性，總是穿著一身亞麻的白色長裙，編著麻花辮，病弱秀美的面龐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其他老師都喊她紀子小姐。
因為太過於思念母親，月宮羽衣總是無法入睡，在午休時也會躲在被子裏小聲地啜泣。
每到這個時候，就會有一雙手溫柔地輕拍他的脊背。
紀子小姐牽著他的手，將他帶到了空無一人的音樂教室，給他彈一首《致愛麗絲》。
彈完之後，如果月宮羽衣仍舊想哭泣，她這個時候就會將人輕輕抱入懷裏。
紀子小姐的皮膚非常白皙，如白雪般細膩，她的面容像古畫上美麗的輝夜姬，下巴左下角上還有一顆黑色小痣。
她總是很孱弱的模樣，入夏了肩膀上也披著薄毯，偶爾吹了風還會咳嗽。
聽說這是紀子小姐以前落下的病根。
偶爾月宮羽衣擡起頭的時候，那雙眼睛總是亮晶晶的，像小星星一樣閃亮。
他猶豫著，還是小心翼翼地將頭靠在了紀子的胸膛。
“你很害怕一個人呢。”
溫柔撫摸他額頭的手指，還有淡淡雛菊護手霜的香氣，微涼的，不帶任何攻擊性。
她慢條斯理地說——“可是一個人才是常態，一個人降生，又一個人死去，這就是生命的常態。”
那個時候月宮羽衣聽不懂，只是覺得困倦，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等再次醒來的時候，又是深夜了，他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還是一個許久之前的，幾乎要忘記的夢。
夢裏的紀子小姐說完這句話就擁抱了他，他回抱過去，卻只摸到濕漉漉的鱗片。
剛剛溫柔體貼的生活老師變成了一條巨大的毒蛇，他張開嘴，狠狠咬住了月宮羽衣的脖掛。
還好只是個夢。
他睜開雙眼，湧進來柔和的幽藍色光芒，這是深夜的顏色。
披著薄毯倚靠在窗臺的人影，被風吹起薄薄的白襯衫，仰起頭的臉頰，被照映得如白雪般皎潔，一瞬間，月宮羽衣伸出手，下意識攥緊了這片月光。
冰冷的、細膩的月光。
陸白回過頭，神情平靜，他半垂著眼睛，懶洋洋打了個哈欠：“你也醒了？”
從二樓看下去，原本寬闊的馬路上湧動著密密麻麻如海浪般盤踞的蛇群，它們蠕動著身子，此起彼伏，在看見陸白的一瞬間，徹底騷動起來。
窗臺上趴著的蛇正試圖從窗棱縫隙裏鉆進來，已經滑進來一半身體的黑蛇被陸白用羽毛球拍挑起來拋回去。
“一醒來就這樣了。”
“啪嗒”一聲，從他手邊見縫插針地溜進來一條圓頭圓腦的幼蛇，正嘶嘶吐著信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陸白游弋。
還沒碰到，幼蛇身子就被一把從天而降的匕首割成兩半。
羽鳥蓮也醒了，他取下那把匕首，在那張潔凈的手帕上輕輕擦拭後又遞給了陸白。
“拿著它們就不敢靠近你。”
殺死八岐大蛇的匕首，讓原本趴在窗臺上的黑蛇忌憚地蜷縮起身子，似乎為羽鳥蓮的不配合而生氣了，啪啪用力甩著尾巴。
“它們在說什麽？”
即便語言不通，陸白也能察覺到它們的異樣，原本對他非常溫順的蛇群忽而暴動起來，看起來相當焦躁，對身邊的年輕男人流露出分明的敵意。
羽鳥蓮言簡意賅：“因為感受到王蛇遲遲不能孵化，它們開始著急了。”
那嘶嘶吐著信子的毒蛇，目光孺慕，陸白避過了目光。
月宮羽衣也開口了：“不能一直在這等著，完全是自尋死路。”
外面的蛇群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蜂擁而至，唯一祈禱的就是至少不要在今夜就沖破束縛。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最後卻被毒蛇咬死。
這種死法實在算不得愉快。
羽鳥蓮思索片刻：“這些毒蛇一般只有夜晚行動，秀樹身上的氣息加重了，他們大概是嗅到了他的味道來的，為了保證安全我們分開行動。”
“我跟秀樹一起，先看看能不能從學校大門出去。”
中新田秀樹身上的香氣加重了？
月宮羽衣微微有些忡楞——可他只嗅到雨後空氣一點隱約的土腥氣，落在掌心的微風細雨十分濕潤。
應該說中新田秀樹身上那原本如梔子頹靡的甜膩花香氣在一夜之間消失不見了，變得幹幹凈凈，一如往常。
他原本以為是香氣不見了。
月宮羽衣低下了眼睛，看見對方攥緊的手指間藏著一朵小小的藍星花。
原來只是他聞不到了嗎？
耳畔那低喃聲漸漸卷土重來，它是極為尖銳的語調，桀桀大笑著，如同附骨之疽般纏繞在他的耳邊。
“都說了沒人在乎你，中新田秀樹怎麽會選擇像你這樣的廢物？不過也是，他那種喜歡男人的賤貨，就是對誰都可以張開大腿的婊子。”
“你居然想跟一個婊子當朋友，還為一個婊子出生入死，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情嗎？”
“他算個什麽東西，憑什麽不選擇你呢？”
“你為他做了那麽多,他有把你當過朋友嗎？”
他原本白皙的面孔因為痛苦而漲得通紅，額角綻出一根又一根的青筋，月宮羽衣的手指因為過於用力而漸漸變成單薄的白色，他那只左眼因高壓而逐漸往外淌出鮮紅。
“你沒事嗎？”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月宮羽衣捂住自己的眼睛，在混沌成一片血紅的世界裏對陸白露出個有些艱難的笑容。
“抱歉，我好像有點不舒服，需要休息一會兒。”
從他指縫裏溢出鮮血，汩汩流動，事實上在陸白的眼裏，剛剛從月宮羽衣臉上淌下的鮮血就像是血淚那樣驚心動魄。
他的神情古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要不還是我送你吧？”
他伸出手，卻被對方狠狠拍開，月宮羽衣神情有一剎那變得極其猙獰與恐怖，仿佛恨不能將他抽皮扒骨似的，充滿了怨恨。
因為收斂得太快，只是一閃而過，乍看下來形同錯覺。
意識到事態，他那漆黑的右眼不知為什麽迅速垂了下來，語氣艱澀。
“不好意思，我現在心情不好，如果可以的話，就讓是一個人先待一會兒吧。”
轉身離開的背影沒有一點猶豫，月宮羽衣踩著一地狼藉，就這麽消失在了陸白的視線裏。
月宮羽衣一向吊兒郎當，卻從沒有暴露出負面情緒的一面，即便看起來像個不良少年，實際上卻從未做出什麽過界行為，與之相反，他甚至相當善良，很多女生都看見過他在學校的後街餵貓。
有個低年級的貧困生，因為穿了一雙姐姐送的盜版名牌球鞋被同班同學嘲笑，原本怎麽被欺負都毫不反抗的男生終於在他們將鞋子剪得稀爛之後爆發了。
只是那雙鞋子仍然是壞了，他毫不顧忌其他人眼色，每天穿著那雙壞掉的球鞋來上課。
月宮羽衣什麽也沒說，在一個禮拜之後穿著一雙同樣被剪得稀爛的盜版鞋。
其他同學也默默穿上了被剪爛的鞋子。
那幾個欺負貧困生的男同學接連幾天被月宮羽衣以請教為借口約到籃球場，幾乎被籃球砸得鼻青臉腫，最後終於受不了主動道歉。
“今天的月宮羽衣，很奇怪。”
陸白若有所思。
但在人家不高興的時候去打擾不是他的習慣。
攏著身上的薄被，陸白又坐了回去，羽鳥蓮也沈默，環抱著手臂靠在墻角，仿佛剛剛那只變出來的蝴蝶只是他的錯覺。
空氣裏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彌漫著一股頹靡的香氣，飄到陸白鼻尖，他嗅了嗅，大腿內側都隱隱作痛起來，臉頰不自覺浮現出潮紅顏色。
這條王蛇知道這是它最後的機會了，開始想方設法地誘惑他們兩個人。
理智驅使著他拒絕羽鳥蓮的靠近，可本能卻讓他正在一個男人的膝蓋上急不可耐地剝開了他的衣領。
不知道是不是蛇化的程度加深了，羽鳥蓮脖頸處生長出大片大片的黑色鱗片，正隨著呼吸，反射出海浪一般五彩斑斕的顏色。
當陸白唇齒間貼在冰冷的鱗片身上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踉蹌地站起身後退了幾步，他的耳朵燒得通紅，呼吸急促，先前馥郁的香氣更加濃郁，從他扯開的衣領飄散開。
“我們還是先保持一段距離。”
外頭嗅到他信息素氣味的蛇群都開始急切起來，無數鱗片互相摩挲發出沙沙的響聲。
羽鳥蓮站起身，他脫下了自己的外衣，然後遞給了他。
“這衣服上有我的味道，你拿著會舒服一點。”
陸白的目光跟著他的動作打轉，腦子越來越昏，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只是本能地接過了羽鳥蓮給的東西，高熱讓他熱汗潸潸，渾身滑膩得像一條魚。
他大敞開的領口露出伶仃的一線鎖骨，盈著糖水般甜蜜。
他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睛，整個人在月色像白得透明，經過數次蛻皮，他的肌膚比嬰兒還要嬌嫩，白天只是多走了兩步就讓他的腳踝磨出了血，晚上的時候襪子也穿不了，鮮紅的一線如鎖鏈般鮮明。
他還在低頭親吻羽鳥蓮的手指，或者說小心舔舐也不為過。
短暫的清醒之後，陸白已經徹底變得暈暈乎乎，羽鳥蓮的氣味對他而言猶如毒藥，相當難以抵抗，他本能地渴求著對方的親近，可羽鳥蓮卻一直若即若離、忽遠忽近。
“早知道不找你了。”
他有些不高興，舌尖無意識地舔舐了他的掌心。
羽鳥蓮身子輕輕一顫，掐住了他的臉頰，陸白覺得痛了，愈發不高興起來，對上一只深夜般濃黑的眼睛。
靠得太近了。
不，或許說是越來越近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羽鳥蓮輕輕的，如怕驚擾到一只棲息的蝴蝶那樣，小心又虔誠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他並不是沒有被親吻過，只是從沒有感受過這樣的吻，輕得如同讓人心痛的錯覺，落在他嘴唇上蜻蜓點水般安靜，
羽鳥蓮收斂起來低垂的眼睛，任誰來看都會有一瞬間覺得他十分傷心。
但怎麽可能呢？
陸白想。
……
比起陸白，羽鳥蓮清醒得更早，站在門外守了整夜。
第二天天光大亮，蘇醒過來的陸白感到腿間的泥濘，有一瞬間的僵硬。
他昨夜做了一晚上銷魂蝕骨的夢，夢境裏纏繞在他小腿上的蛇尾十分冰涼，黑玉般晶瑩剔透，每片鱗片都流光溢彩，纏繞著他的小腿暧昧地卷曲起來。
化身成蛇神的羽鳥蓮輕吻他的脖頸，蔓延披散的黑色長發,尖銳的毒牙在他肌膚上摩挲，引起瘙癢般的戰栗。
他舔舐少年胸膛時擡起的眼睛，眼尾狹長且流麗。
受這種夢影響，他站起身來之後倒吸一口涼氣，雙腿酸得厲害，看起來還磨破了皮，腳踝上有鮮紅的勒痕。
難道這不是夢？
門外的羽鳥蓮聽到動靜之後走了進來，踩著木屐的雙腿與往常一般無二，一點兒也不像夢裏那條巨大的蛇尾。
或許只是無關緊要的夢。
對方伸過來的手不知怎麽讓他下意識閃避了。
“直接走就好了。”
忍耐著雙腿莫名的酸楚，他避開腳腕處的傷口，輕輕拉起了襪子。
雖然簡單處理過之後傷口不再發炎了，但是距離愈合仍舊有很長一段時間。
要不是那些蛇群的確對陸白沒有惡意，他或許早就被毒蛇咬死了。
也算是不幸之中的萬幸。
“走吧。”
他踩了幾下，傷口已經貼上了創可貼，為了避免跟鞋子一直摩擦還塞了衛生紙。
半晌，站在原地的羽鳥蓮才默不作聲地收回了手。
“嗯。”
……
耳邊的聲音絮絮叨叨了一整夜，蜷縮在教室裏的月宮羽衣被閃電的轟鳴聲吵醒，這才睜開眼睛，他面色蒼白，身上的黑色制服血跡斑斑。
摸了摸空蕩蕩的口袋。
他忽然意識到平常習慣抽的煙已經抽完了。
是第一天……還是第三天來著？
那原本也就半天的量，他一直刻意節省著，靠尼古丁麻痹緊繃的神經。
教室裏的每個抽屜都被他搜索了一遍，終於找到了半盒白色七星14，雖然不是他平常的習慣，但非常時期有就很不錯了。
桌面上擺著可愛的玉桂狗橡皮，還有一張附有頭像的學生證。
大概是哪個女孩的桌子。
日本未成年是不能購買香煙的，只是對於一些不良學生而已他們都有自己的渠道，月宮羽衣一開始抽煙也只是因為看見高年級的前輩們都在這麽偷偷做，他們偶爾做午休之後還會躲在練舞室教室外面偷看學妹。
有一個叫夏川悠的學妹非常有名，她總是會穿著貼身的白色練功服，帶著一圈如公主般蓬松的裙擺，一雙腿又長又直，繃緊了之後肌肉弧度的走向都漂亮又完美，堪稱絕殺。
她總高昂著頭，不正眼看誰，像個驕傲的小天鵝。
月宮羽衣那個學長為人很怯懦，一直暗戀人家三年都不敢表白，每次那個女孩都是腳不沾地的從他身邊經過，如同一只起舞翩翩那樣輕盈蝴蝶。
夏川悠就是他們學校的高嶺之花，她美得很聖潔，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聖女，如果照張相就能放在教會裏受人頂禮膜拜。
學長第一次見面就被她的美麗所震撼，描述當時有一種渾身過電的奇妙感受。
畢業那天學長對她表白了，理所當然的被拒絕。
那位小天鵝就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的確有讓人神魂顛倒的資本。
“你的第二顆紐扣有人要嗎？”
明明可以說“你的第二顆紐扣可以給我嗎”，但是她偏偏要說“你的第二顆紐扣可以給我嗎”，實際上她光是走到了月宮羽衣的面前就耗光了她所有的自尊心。
制服的第二顆紐扣是最接近心臟的地方，所以有的男孩會把紐扣交給自己喜歡的人。
實際上那會兒月宮羽衣並沒有任何感受，那種傳說中心臟怦怦亂跳，看她一眼就頭暈目眩的感覺，絲毫不存在。
“抱歉。”
他那樣很認真地說。
那張擺在桌面上的學生證被他拿到面前，照片上是一個相當漂亮的女孩。
夏川悠。
對方與之前幾乎沒有什麽變化，非要說的話就是初中她還是朵含苞待放的花蕾，而現在已經徹底綻放，以前還是個略有羞澀的小美人，如今已經是驚艷四座的白天鵝了。
他撣了撣煙灰。
真是如命運般的巧合，手指上的血跡沾上了學生證。
月宮羽衣仔細擦幹凈，將學生證放了回去。
趁著耳邊的聲音漸漸微小了，他回憶起了第一次看見中新田秀樹的場景。
實際上他一直知道對方的名字。
脆弱的憂郁系美少年在思春期的少女心中是絕無其二的暗戀對象。
喜歡中新田秀樹的女孩比他本人想象得要多得多了。
因為他總是懶洋洋望著窗外發呆，那些女孩背地裏都悄悄叫他白貓，或者貓王子，這種一聽就讓人要反覆深呼吸的稱謂。
他並沒有正式跟對方見過面。
第一次有了深刻印象是因為他那時有個很有好感的學姐，交往了一段時間之後被對方毫不留情地甩掉了。
她說月宮羽衣簡直像個魯莽的小孩子一樣，總是黏著她，讓她覺得很壓抑，偶爾說的笑話也非常幼稚。
因為是初戀，月宮羽衣大受打擊，等過了兩個月才傳出那個學姐跟中新田秀樹告白反而被拒絕的消息。
能拒絕學姐的男人在整個學校都不多見。
月宮羽衣開始有些好奇。
第一次見面說起來非常意外，校園祭的時候帶著小熊玩偶服為了逃避發傳單，躲在草叢上睡大覺，睡到一半的時候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草叢裏鉆出來個頭。
對方就像完全沒有看見他那樣，專心致志地做著自己的事情，他掌心裏躺著幾只小奶貓，連藍膜都沒有蛻掉，一看就是尚未滿月的幼崽。
像這種貓寶寶照料起來非常麻煩，隔三個小時就要餵一次奶，還要用濕紙巾幫助排便，熱水袋保暖也必不可少。
他掛著青黑的眼圈打哈欠，頭發亂七八糟翹起來還沾著樹葉，跟他一樣在草叢躲著校園祭。
說起來並不算什麽多特別的相遇，但是月宮羽衣總會想起這個畫面。
他耳邊的聲音又開始震耳欲聾，詛咒一般縈繞著，喃喃自語，周圍似乎藏著無數雙猙獰的眼睛，註視著他的一切。
“人家根本沒有把你當朋友。”
“他把你當白癡耍。”
“你真可憐，月宮羽衣。”
“閉嘴，你們這些成天在別人腦子裏亂吵的賤貨！”
他怒斥一聲之後，周遭忽然安靜下來，然後爆發出來更為強烈的大笑聲。
“我的寶寶會罵人了。”
它扭曲成月宮羽衣母親的腔調，輕輕為他哼著歌。
“寶寶睡，寶寶睡，寶寶快快睡。”
他攥緊手裏的棒球棍，在暴雷聲之中一扇一扇地砸破了這些玻璃窗，他的雙手被割得鮮血淋漓也不覺得疼痛，只是喘著粗氣。
父親死去的慘狀又倒映在他眼前。
在他初中的時候因為太過打眼，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悄悄黑進了他的電腦，給他發送了當年的現場照片。
月宮羽衣看見之後吐了一天一夜，再也吃不下任何顏色鮮紅的肉類。
無法抒發的憤怒與恐懼幾乎攝住他的心神，他覺得寒冷似的不斷發抖。
那聲音還在嘲笑著他的懦弱，說他如果真是一個勇敢的男人就不會茍活於世，應該早就隨著父母一去死去了。
它一會兒用父親沈穩冷淡的聲音催促，一會兒用母親溫柔耐心的嗓音勸解。
它慫恿著，一邊又一邊催促著他快些自盡。
他才不會、他不可能像他父親一樣成為一個瘋子。
他不會輸給這種東西。
視線在四處掃視，月宮羽衣攥緊了手裏的棒球棍——
教室角落裏蜷縮著一條蛇，或許說是一個怪物，它躲在垃圾桶旁邊，試圖用窗簾遮住自己的身子，瑟瑟發抖。
聽到月宮羽衣的腳步聲之後它顫抖得更厲害，從裏頭傳出十分可憐又驚恐到了極致的嗚咽聲。
這些怪物總是很怕他，看見了他就驚慌失措地四處逃逸。
與猙獰恐怖的外表不同，它們的實力非常不濟。
殺死他們簡直如同碾死一只螞蟻那樣簡單。
這條蛇看起來比其他的更為瘦小單薄一些，因為遮著身體，從白布下露出一截尖尖的白色銀尾。
連尾巴尖都在驚懼地亂顫。
那正好，不用掀開了。
面對月宮羽衣，對方甚至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只是一味地發抖。
“他看不起你呢，要不然怎麽會動也不動。”
“哈哈哈，兔子先生要打小兔子咯。”
“一直磨磨蹭蹭是打算讓他逃走嗎？真是個什麽都做不好的廢物。”
閉嘴。
閉嘴。
他如此大喊著，將棒球棍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下、兩下。
最開始還有一些哭聲，到了最後漸漸消弭了，萬籟俱寂。
殷紅的鮮血浸濕了白布，月宮羽衣聽見他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在做什麽？”
回過頭看見陸白的面容，對方如同發現了什麽難以想象的事情。
羽鳥蓮護著陸白不動神色地後退。
濕漉漉的血，滾落在地上的學生卡單薄得像紙片，被他踩在腳底下。
月宮羽衣忽然感受到了異樣。
他轉過頭去。
從白布底下伸出來的不是尾巴，而是一段沾滿鮮血的、白皙的小腿，屬於人類的腿。。
這是在做噩夢嗎？
他那樣想著，耳邊嘈嘈切切的聲音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得震耳欲聾起來，在閃電的爆鳴聲之中月宮羽衣打開了窗戶，從六樓一躍而下。
是做噩夢的話，死掉就可以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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