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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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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二十五)

他察覺到陸白神情有些疲倦,眼睫半垂著,似乎是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好好睡過,臉頰上蜿蜒的發絲叫雨霧浸濕了,濕潤成更加濃郁的深黑色。

中新田秀樹是一個安靜的少年,至少大多時間是這樣。

對於他突如其來的動作也沒有太多反應。

月宮羽衣沒由來地想,或許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生活中那些莫名其妙如附骨之疽一樣失去理智的男人。

“沒事。”

被捏紅的手腕叫他背到了身後,少年略一遲疑。

月宮羽衣眼睛猩紅得有些過分,從他眼珠蔓延的紅色,非常斑駁,像某種夏天生長的菌類。

“你看起來不太好。”

他說得十分委婉。

壓力過大導致眼結膜下出血,讓月宮羽衣原本雪白的眼白上結出鮮紅的瘢痕,甚至有逐漸擴散的趨勢,占滿整個眼白。

雖然算不上什麽大事,單從外表上來看已經不像是簡單的出血了,他的左眼眼白整個變得鮮紅,濃郁欲滴。

那張往常意氣風發的面容疲倦地收斂了,再也沒有那種少年氣,原本非常活潑的虎牙卻神經質地在下嘴唇反覆啃咬。

就像啃一塊不重要的破肉。

溢出濕漉漉的血。

“我沒事。”

順著陸白的視線,他摸到自己破裂的嘴唇,胡亂地擦了一把之後。

腦子裏那個聲音安靜了。

這裏連風聲、蟬鳴、雨聲都沒有,驀然安靜下來的世界裏響起劇烈的耳鳴,他搖了搖頭,在轟鳴中打著哆嗦,身體輕顫,露出一個一如既往的笑容。

“沒關系的……我只是有點冷。”

月宮羽衣面色蒼白,嘴唇微微發青,黑色的制服外套沾著濕潤的水汽,在深夜的校園裏寒氣四溢,要說是覺得冷也不奇怪。

陸白思索了片刻,從自己的背包掏出來一張薄被。

毛絨絨的珊瑚被,上面是可愛的哆啦A夢,瞧起來像哪個學生在宿舍裏準備的薄被,被塞得皺巴巴,或許是這幾天都被陸白攏在懷裏抱睡著,還帶著他身上淡淡的,如雨後初晴般清新的氣味。

這是陸白從男生寢室裏翻出來的,門微微敞開著,打開後能看見桌上的吃了一半的泡面還冒著騰騰熱氣,角落裏的床上貼著《紅辣椒》的海報,顏色綺麗。

這床被子被收到了櫃子裏,塞在最裏頭,整個宿舍如同完全不曾有人存在一般安靜,走廊上蜿蜒的拖行痕跡十分可疑。

即便是此時此刻,也很難讓陸白有腳踏實地的真實感。

“你還看見了其他幸存者嗎?”

披著薄被的少年,掌心裏捧著一杯滾燙的速溶咖啡,這是陸白翻箱倒櫃從小賣部裏找到的,放了相當多的白糖。

雖然他並不喜歡咖啡的滋味,但是對於提神醒腦而已的確很有好處。

月宮羽衣抿了幾口,那熱氣仿佛漸漸燒到了臉頰上,他這才覺得溫暖起來,臉上有了一點血色。

他小狗似的小心翼翼舔著咖啡,好像很怕燙一樣,喝一口總要很久才能緩過神來,對於陸白的提問,後知後覺有了反應:“大概沒有吧。”

二人都不約而同地沈默了。

要是真的有幸存者,怎麽也會有點聲音,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整個校園都萬籟俱寂,從廣播裏只傳來滋滋的電流聲。

“你去校園門口看了嗎?”

陸白點點頭:“看過了,只是……。”

但校門上攀著無數只五彩斑斕的毒蛇,蛇群堵住了他們的去路,二人一靠近對方就警惕地立起身子,做出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好吧好吧。”月宮羽衣並不願意說喪氣話,他懶洋洋打了個哈欠:“看來人家是刻意留下我們三個了,大概是故意的吧?”

陸白疑惑:“故意的?”

羽鳥蓮眼睛慢半拍地一眨,輕言細語地解釋:“或許,祂是想知道你會選擇誰。”

脫下了那件臟兮兮的外衣,羽鳥蓮裏頭穿著一件潔凈如新的裏衣,因為那張俊美的臉龐總有人會忽略他都身材,只有他靠近了才能感受到那澎湃的生命力。

以陸白敏銳的聽力他甚至能聽到對方血管裏血液汩汩流動的聲音。

他覺得他又有些餓了。

羽鳥蓮跟月宮羽衣聞起來無疑都是極其優質的,非要說的話對於孕期的雌蛇來講,他們既是子嗣任勞任怨的養父,也是分娩時能吃下肚的食材。

不,陸白一個激靈,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並不是他的想法,而是他肚子裏那條寄生蛇傳達到他腦子裏的想法。

唯一慶幸的是它似乎知道母親對於它的存在非常反感,於是並不敢做得大張旗鼓,只是這麽溫水吞青蛙地,小心又緩慢蠶食著他作為人類的獨立意志。

這更惡心了。

第一個世界裏的杜薇薇曾在他小時候養過蠶,就是那種整天除了啃食桑樹葉什麽也不會的小動物,極其嬌氣,不僅不吃除了桑葉之外的其他任何食材,甚至連一點沾了水的桑葉都能要了他們的命。

那只蜷縮在他肚子裏的蛇就像蠶吃桑葉一樣寄生在他的身體裏吃著他的大腦,吞食他的思想,讓他心甘情願做個任勞任怨的孕母。

而八岐大蛇把他們三個人費盡周折聚到一塊,或許只是想看他會選擇誰?

羽鳥蓮還是月宮羽衣?

這是不是太可笑了一些,因為孕育王蛇極其辛苦,為了保證萬無一失必須要找到一個願意盡心盡力供養孕母與王蛇的養育者。

羽鳥蓮那張略微低垂的面容,因眉頭輕輕蹙起,乍看起來幾乎有些憐愛的神情。

“這只是我猜的原因,最後的選擇權在你。”

什麽選擇權?這一切聽起來莫名其妙,說得好像只要他隨便指定一個人,這個人就會樂顛顛地跑來當他這莫名其妙的養父。

時至今日,他連王蛇孵化的必要條件都不知道。

但他這幾日的遭遇,讓他很難不聯系到相當糟糕的方面,例如王蛇的孕育需要養父的血肉,甚至需要孕母跟養父翻雲覆雨。

這是最壞的揣測。

根本無法理解的場面。

陸白抿了抿嘴,神情冷肅:“莫名其妙。”

月宮羽衣聳了聳肩:“神本來就莫名其妙。”

好像被那熱氣熏騰得十分舒服了,月宮羽衣半闔著眼,漸漸靠在桌上打起了瞌睡。

他眼下掛著兩道青黑,也不知道多久沒入睡。

陸白坐著軟墊,忽然感到肩胛一沈,側過頭看見年輕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倚著墻角坐下了,他腳上還踩著一雙血跡斑斑的木屐,腰間別著一把狹長的武士刀,原本蓋在身上的薄被,不知什麽時候又披在了陸白身上。

這床被子是從老師辦公室裏順手帶上的,非常蓬松柔軟,他們選擇在了體育館休息,男寢的大門被暴力砸開了不說,就連每個寢室的門鎖都被人踹壞了,根本無法合上。

羽鳥蓮安靜的時候過於緘默,讓人疑心雪花是不是也會無法打擾他的沈眠。

他的雙手很幹凈,只是指腹粗糙,先前拔下的鱗片留下扭曲透明傷疤,在雙手翻飛間一點銀光熠熠生輝。

陸白湊近了才發現是一片薄若蟬翼的刀片。

“你是怎麽藏起來的?”

“夠快就可以了。”

羽鳥蓮如法炮制,又再次演示起來。

那片薄薄的鐵片在他手裏仿佛活了起來。

“你怎麽會想著學這些?”

陸白問。

“沒有刻意學,就自然而然會了。”

在國外的時間太過漫長,又很無聊,東南亞的熱帶雨林中背負機槍的女人以一條香煙為賭註,最後贏下了那場以殺戮為主題的比賽。

但看到焉頭焉腦的他,對方抽著煙哈哈大笑,在水窪裏踩滅了香煙,說他果然還是個小孩,不僅隔三差五對著男人的照片掉眼淚,就連輸了比賽還露出這麽一副不甘心的表情。

最後嘆著氣拍了拍他的肩膀,作為安慰,稍稍向他展示了一番自己的絕學。

對於十六七歲的少年來說,能讓一片窄窄的刀片在指尖跳舞,這的確很有吸引力。

陸白看得入神,不知不覺越湊越近。

羽鳥蓮的手既快又穩,稍有不慎就會叫兩端鋒利的鐵片把手指滑得鮮血淋漓,他卻從始至終不出一點兒錯。

翻飛的刀片一會兒像銀色的游魚,一會兒像展翅欲飛的蝴蝶,

“你會不會下一秒突然變出一個什麽鮮花、蝴蝶之類的?。”

他剛那麽問。

靠在墻角的羽鳥蓮微微笑了。

那是一個非常淺淡的笑容,他胸前垂下的長發隨著微風蕩漾,黑色眼眸裏盈著破碎月光。

伸到自己面前的左手,輕輕一轉,就松開了手指。

一只顫顫巍巍的藍色蝴蝶,在靜夜裏撲簌著翅膀飛了起來,它抖擻下來的鱗片在夜色裏閃閃發光。

“蝴蝶。”

右手也微微翻轉,從柔軟掌心裏奇跡般的盛開出一朵小小的、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藍星花,似乎因為陸白的視線感到羞赧那樣蜷縮著身子,怯生生的姿態。

陸白啞然。

那朵小花被輕輕地放在了陸白手裏。

羽鳥蓮註視著他,輕聲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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