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的新娘（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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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二十四）
在他忍不住回頭的那一瞬間，一只濕冷的雙手籠住了他的眼睛。
這只手並不濕潤，骨骼粗大，只是因為過於寒冷，陸白汗涔涔的額頭貼在那只柔若無骨的雙手上，產生一種冰川融化般的濕潤錯覺。
年輕男人下顎墜落一滴鮮血，元青色的羽衣洇濕成更深重的顏色，他的眼眸如靜夜般漆黑，微微撲簌，仿佛徒然抓住了一只蝴蝶，語氣平靜：“不要回頭。”
陸白的耳尖感應到了般微微顫動，至上而下凝望，他的耳朵非常有特點，略尖，從黑發裏伸出一截，白裏透紅，精靈般顫抖。
羽鳥蓮手上還有黏糊糊的液體，捂在他眼睛上，他嗅到了新鮮的血氣，有些坐立難安。
少年濕漉漉的臉頰攏在羽鳥蓮的手心裏，摸起來就像某種是剛從蛋殼裏破土而出的小動物，心跳聲震耳欲聾。
“羽鳥蓮……？”
因為他雙手過於冰冷的溫度，陸白有些不確定的反問。
遠處雲層間雷光湧動，轟隆一聲巨響，在驟然降臨的極晝之中，羽鳥蓮捂住了他的耳朵。
陸白的聽力比一般人要更加敏銳，不帶耳塞就無法入睡，謝珍珠曾嘲笑他像某種游魚，因為缺乏安全感而過於敏感，一點風吹草動就能讓他如臨大敵。
不知道羽鳥蓮是什麽時候發現他這個問題的，他的動作完全沒有經過思考，幾乎算得上是下意識的反應。
從前在黑暗之中的少年，害怕傾瀉自己的軟弱，也曾這麽捂住他的耳朵，掩耳盜鈴。
羽鳥蓮松了手，在閃爍雷暴中一言不發地帶著他奔跑，青年掌心非常濕潤，撫過陸白的手腕，順理成章伸進指縫與他緊緊相握。
這個姿勢好像並不是太適合於跑步。
陸白只是猶豫了一瞬間，身體卻本能的跟著奔跑起來，原本近在咫尺的哭聲也融化了一般漸漸消弭，變成語調怨恨的詛咒，一遍又一遍反覆喊著陸白的名字。
“秀樹，你不要走，秀樹……我求求你了。”
“秀樹，秀樹你回頭看看我。”
“我詛咒你，詛咒你跟所有與你有關系的人，你們都不得好死，還有你與你愛的人，你們永生永世……”
一瞬間，雷光大作，吞沒了對方的的未盡之語。
等到了體育館，羽鳥蓮才松了手，陸白常年不運動，猛然跑這麽一大截，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氣喘籲籲。
“你怎麽會來這裏？”
他並沒有聯系羽鳥蓮，或者說是還沒來得及聯系。
但羽鳥蓮卻來的這麽恰到好處。
“只是感覺你今天回來得太晚了。”
對方面色冷淡，如果不是胸腔還有微微的起伏，那霜雪般冰冷的側臉幾乎像一座雕塑，陸白後知後覺意識到羽鳥蓮更白了，不是那種花苞一般嬌嫩，或者是生機勃勃的白，而是一種毫無人色，也沒有血氣的蒼白，白得有些發青。
他摸起來也非常冷，體溫很低。
之前的羽鳥蓮雖然性格冷，可體溫與正常人沒有區別。
陸白後知後覺意識到他沒有戴手套，那雙手如常人一般柔軟白皙。
他後退一步。
體育館裏的燈還能開，完好無損，暫時也沒有看見任何奇怪的人，這座學校雖然已經淪為了怪物的巢穴，好在水電還是正常運行。
白熾燈下，陰影籠住羽鳥蓮的臉，他轉過頭來，那只蒼蒼如雪的左眼蔓延了絲絲縷縷的紅色，面色非常沈靜，自始至終，就不曾開口。
他是個相當安靜的男人。
“我是真實的。”
陸白的手被牽起來放在羽鳥蓮的胸口，隔著皮肉咚咚跳動的心臟，有著跟主人截然不同的迅猛，如震雷般強烈。
羽鳥蓮低頭望著他，因距離太近，那屍體般冰涼的嘴唇仿佛下一秒就會印在他的臉頰上。
“所以不要害怕。”
陸白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在說什麽，眼睛一避，那雙眼睛熟悉得驚心動魄，讓他想起另一個原本應該塵封於往日的人。
少年眼睛一垂，淡淡帶過了——“你的手是怎麽回事？”
原本生長的黑色鱗片消失的無影無蹤，肌膚柔軟得與常人無異。
“可以剝掉。”他的語氣平淡，輕描淡寫：“所以我把鱗片拔下來了。”
什麽？
大腦當機了一瞬間，無法理解這話語中的含義，陸白看過羽鳥蓮的手，知道那細小的鱗片如鎧甲般細密，嚴絲合縫地籠住他的掌心，如果要拔下來，只能一片一片地撬開，要經歷成千上萬次拔鱗之痛，無異於抽皮扒骨。
只是為什麽？
先前也沒有看見羽鳥蓮有這樣的意向，陸白蹙了眉，對方仿佛察覺到他的疑問一樣，牽著陸白的手仍舊沒有放開。
柔軟冰涼的手指貼在陸白的掌心，十指相握，他驀地生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羽鳥蓮是因為他麽？
因為他之前幾乎不碰對方的雙手，他就以為自己不喜歡他的手嗎？
這想法只是一掠而過，對方的眼睛如黑夜般深沈，只是望著自己，一眨不眨，仿佛從未因其他事物分去心神。
陸白松了手。
神情毫無征兆冷淡下來。
“你剛剛為什麽說不要回頭？”
從校舍跑來時淋了一場大雨，有賴於這場大雨，先前陸白身上因為神經毒素騰升起的熱浪褪去不少。
他被淋得濕噠噠，黑發貼在下巴上，淅淅瀝瀝往下滴水，撐得那張臉越發白皙，幾乎像初雪，乍暖還寒的時節，氣溫不高，他不自覺有些冷，黏糊糊的校服外套貼在肌膚上，像個因為寒冷打顫的小雞仔。
蒙面而來的是一張毛巾，羽鳥蓮不知道從哪裏找出來的，搭在了陸白的頭上。
“你聽過關於冥王的故事嗎？”
陸白遲疑著，搖了搖頭。
“太陽神的兒子俄耳普斯是一位音樂奇才，從小精通詩詞歌賦，他與美麗的歐律狄刻相愛了，兩人成為至死不渝的愛侶，歐律狄刻卻因被毒蛇咬傷而墜入黃泉地獄。她死後俄耳普斯終日以淚洗面，他美妙絕倫的琴聲打動了冥王，冥王應允放走他的妻子，但唯一的要求是俄爾普斯在歐律狄刻的靈魂到達陽界之前不能回頭。”
“他們漫步在冥界，踏過焦黑的土地，他的妻子因疼痛不斷哭泣，不斷呼喚他的名字，愛妻心切的俄耳普斯忍不住回頭，在他回頭的那一瞬間，他的妻子歐律狄刻如泡沫般消，靈魂再次被拉入地獄。”
羽鳥蓮的眼睫微微一眨，又擡起頭來，他左臉頰上的鮮血已經被雨水融化，發梢滴落的水珠落在陸白的脖頸。
“像這樣的神話故事還有很多，天使警告他們不能回頭，羅得的妻子因忍不住回頭而化身鹽柱，伊邪那岐在黃泉回頭後看見了伊邪那美腐爛的身軀而厭棄她。”
“不管什麽時候，在地獄回頭都是不詳的象征。”
那話語落在耳朵裏，如詛咒般回響，從骨縫裏漸漸漫上癢意，陸白覺得有些冷，裹緊了身上的薄被。
察覺到對方身上也有濕潤的水汽，寒氣四溢。
羽鳥蓮仿佛像全然不知道冷那樣，只穿著單薄的羽衣，他頭發還濕淋淋地流著水，往常一絲不茍的衣襟微微敞開，如大理石般潔白無瑕的胸膛，隨著呼吸隱隱起伏。
他的身材很好，可以清晰看見肌肉的輪廓。
雪水般甘洌的香氣蔓延而來，毫無攻擊性，安撫著陸白緊繃的神經，在嗅到這個味道的那一刻困意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雄蛇的信息素能夠很好地撫慰孕母繃緊的神經，因為有同類的存在，象征著他所處的地方非常安全。
羽鳥蓮只是那麽靠著墻休憩，陸白就湊近了，他鼻尖小動物似的皺起來，在他脖頸處輕輕嗅了嗅，然後迅速退了回去，略微仰起的面容上的神情還有些許天真：“你聞起來好幹凈。”
像泉水或者溪流的味道，匯集了億萬年前大暴雨的雨水，非常純凈。
陸白有些疑惑起來，自言自語：“為什麽跟其他人味道不一樣。”
與其他人相比，陸白能清晰地感知到羽鳥蓮的異質，他的血統非常優渥，無限接近於自己肚腹裏那條王蛇，八岐大蛇的半身，擁有他二分之一的靈魂，本該是潮濕的甜腥氣，可羽鳥蓮的味道卻非常幹凈，好像用清水無數次洗滌過靈魂。
他又打了個噴嚏，腦子昏昏沈沈，吐著灼熱的氣息。
饑寒交迫的身體讓他的抵抗力下降，經受不起一點風吹雨打，到了室內的環境裏先前壓抑的病氣反而翻湧而上了。
多半是要發燒了。
大概兩天前就沒有進食，陸白餓得胃袋都痙攣起來，他貼在羽鳥蓮掌心的臉頰都可憐巴巴地皺著，饞得頭暈眼花。
之前的同學都聞起來很好吃，它們是八岐大蛇為王蛇準備的養料，孕育王蛇需要消耗巨量的脂肪與血肉，其實如果有八岐大蛇本體在這裏就全然不需要這麽麻煩，可惜的是對方隨著王蛇的逐漸成長身體也會越發孱弱。
陸白已經很久沒有再見過八岐大蛇了。
而羽鳥蓮聞起來幹凈又純潔，像農場裏辛苦培養的有機食品，不需要吃，光看著便能想象到他是多麽純凈的滋味。
他的血也一定非常甘甜，如雪山融化的潺潺溪流。
哺育肚腹裏的王蛇自然也不在話下。
高燒讓陸白的判斷力迅速下降，羽鳥蓮攏著他下巴的手冰涼，讓他分不清燃燒的是本能還是食欲。
他很餓。
如果是能有一點什麽他能吃得下的東西，只要是能夠充饑，哪怕是爛掉的果子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吃下去，饑餓折磨得他的神經紊亂，手指蠢蠢欲動。
陸白的嘴唇，唇角翹起，如花瓣般柔軟，不住在羽鳥蓮臉頰與下巴亂竄，仿佛覺得很餓，又有些不知所措，竭力按耐著不去咬他，於是變成小狗似的到處噬咬，簡直像親吻一樣。
三四月的春季，還有涼意，濕透了的衣服貼在胸膛猶如凜冬，陸白的眼睫微微垂著，看不見眼睛，只是到處落下玫瑰一樣的印痕，燒得迷糊了還自言自語，從迷蒙的視線裏看去，羽鳥蓮的模樣陌生，像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人。
“你到底是誰呢？”
是了。
他究竟是誰。
八岐大蛇的左眼，能夠看透時間，過去與未來。
他擁有的身份太多，看見過無數個陸白的模樣。
是幾次，十幾次，還是幾百次，一遍又一遍徘徊在失敗的世界裏。
羽鳥蓮攥緊了陸白的袖口。
在他懷裏躺倒的少年可憐兮兮地嗚咽著，袒露的領口露出奶油般細膩的肌膚，出於本能反應他無自覺地討好著羽鳥蓮，在他的臉頰上落下無數個親吻，被燒得紅彤彤的臉頰上微微一笑。
“不要走……餓，肚子難受。”
他那樣小聲地講，小心地抱著羽鳥蓮的手掌。
雌蛇在孕期非常依賴丈夫，因為激素的分泌會展現出與平常截然不同的樣子，她們需要雄蛇的照料，會本能渴求對方。
而陸白平常就會刻意壓抑對羽鳥蓮的需求，只是這次燒得厲害了，失去了意識，就開始無意識展現出親近羽鳥蓮的本能。
孕母需要丈夫，王蛇需要父親，被本能操控的孕母為了哺育孩子會不惜一切代價，無限地展露出缺乏安全感的一面，甚至為了吸引雄蛇的註意力而刻意散發出濃郁的信息素。
陸白身上的香氣如玫瑰般馥郁，又似一杯陳釀，他小心翼翼地捧著羽鳥蓮的手，如視珍寶，對方的體溫很低，能夠迅速降溫，貼在臉頰上很舒服。
有點像冰淇淋。
聞起來也非常甜。
他小心地舔了一口，一邊觀察著羽鳥蓮的神情，端坐的男人幾乎如大理石般堅硬，毫無破綻。
這大概不是拒絕的意思。
陸白像吃冰淇淋一樣舔舐著羽鳥蓮的手指。
與男人不同，陸白很熱，熱得幾乎像個融化的小太陽，趴在地上貓咪喝水似的舔著他的手掌，嘴唇輾轉落在他的掌心，他嘴唇碰到一條蜿蜒，很細小，試探著伸出舌尖舔了舔，嘗到一點鹹津的腥氣。
三月氣溫低，還有些涼意，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微弱，陸白穿著寬大的襯衫，一無所知地睜著眼睛，星星似的晶亮。
他仰起頭，親了親羽鳥蓮的嘴唇。
如小獸般嚴謹，試探著，一觸即離。
“軟軟的。”
他小聲嘀咕著。
桌上的東西忽然叮叮當當落了一地，少年的大腿被一雙手托起，對方像抱起一個洋娃娃那樣輕而易舉將人托著腿抱在了起來。
羽鳥蓮的手冷得沒有什麽情緒，滑進他的後腰，陸白下意識想要躲避，右手被對方攥在掌心裏，十指相握，青年的吻像初春雪水一樣冰涼，在逐漸騰升的溫度裏陸白漸漸融化，耳根通紅。
他撫慰著少年戰栗的靈魂，指尖輕輕滑過他的肌膚，就翻湧起沸騰的熱氣。
羽鳥蓮割破了手腕，他吸吮自己流下的鮮血，在低頭與陸白交換一個熱切的親吻。
流到自己唇角的甜蜜，如葡萄酒般香醇，糖水般甜蜜，順著齒縫流往喉間，奇妙緩解了他肚腹中的饑餓。
少年攏著羽鳥蓮的脖頸，像在沙漠中尋到綠洲的旅人那樣拼命地吸吮著，眼睛微微瞇起來，傾瀉一些霧氣。
本能讓他覺得意猶未盡，渴望更深層的交流。
羽鳥蓮的臉模模糊糊起來，肖似許多人。
那縷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的長發，如蜘蛛絲般單薄。
陸白自言自語：“我是不是從前見過你？”
沒有規律亂竄的雙手，叫羽鳥蓮抓住了，輕輕落在一個吻——“是的，皎皎。”
從前遙不可及的月亮，後來是高山之上奔跑的小羊羔，總是會微笑。
在故土或許很開心，他許多有從前沒有的表情，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抱著剛出生的小羊羔的少年，燦爛的陽光映亮打著卷的彎彎長發，金子似的閃閃發光。
一些不自覺的小動作仍舊有孩子氣，對著與他容貌肖似的兄長撒嬌，抱怨著講道沒有人吃自己的烤全羊。
等日出的時間太漫長了，寒夜漫漫，凍得人打哆嗦，他肩膀上的海東青都受不住一起戰栗，直到對方寶貝似的掏出一個刺繡的小枕頭。
塞在他懷裏的小枕頭虎頭虎腦，繡得非常可愛。
“好冷的，你先拿著吧。”
他嘟噥著，自言自語。
緊緊攥住的指甲將掌心掐住鮮紅的溝壑，羽鳥蓮攏住了，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虔誠得如同觸碰到了自己某場幻夢。
“晚安，皎皎。”
……
一夜無夢，從角落裏蜷縮著爬起來的少年，臉色異常蒼白，他漆黑的頭發染上塵土，風塵仆仆，明明剛剛睡醒，看上去就像是幾宿不曾閉眼那樣疲倦。
“爛透了。”
他低聲罵了一句臟話，腦子還在嗡嗡作響，耳邊不斷回響的聲音讓他越發暴躁，從窗戶縫裏攥緊一條細長的蛇尾，翹起來又去勾窗戶上的鎖扣。
月宮羽衣攥住那條尾巴，狠狠一拽，看見一張貌不驚人的臉，因為恐懼而扭曲著。似乎還無法理解現在的現狀。
那張蒼白又可憐的臉長滿了墨綠色的鱗片，身上有大小不一的傷痕。
看來他在蛇群裏也不受歡迎。
月宮羽衣的迷惑在少年面容上略一流轉，並沒有想起他的名字，桌上的Winston還剩最後一根，他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咬嘴嘴裏，用左手不熟練的點燃了香煙。
“餵，你一直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做什麽？”
即便知道對方不可能回答他的問題，因為被同化到這種程度的怪物怎麽還會有自我意識。
但無法排解的煩悶仍舊壓在他的心底。
他已經被這些莫名其妙的怪物追殺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大部分時間他都在為了避開這些怪物而東躲西藏。
這些怪物簡直像自尋死路一樣毫無征兆地撲過來，一個兩個，偶爾也會有看見他就驚慌失措四處逃竄。
這算什麽？
這不就像是怪物在躲著他一樣嗎？
殺了多少條類似的蛇，他已經記不清了，大概是兩只手也已經數不過來了。
“賤種，有娘生沒娘養的廢物，自以為能處理一切的自大狂，你什麽都沒有了，蠢貨，你也會跟你爸一樣悲慘地死去，不，你比你爸還要悲慘，因為你已經什麽親人也沒有了。”
尖銳的嘲笑聲在他耳畔響起，如惡魔低喃般自言自語。
“你註定要一個人死去，一個人在地獄裏，誰在乎你，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在乎你，你舔著臉去接近秀樹是不是，可他連真名都沒有告訴你。”
“真可憐啊，我們親愛的兔子先生，到死都是一個人呢！”
變幻成母親聲音的詛咒仍舊在哈哈大笑著，慫恿著月宮羽衣，因為對方的負隅頑抗而露出醜陋的姿態。
“快一起來吧，我的孩子，爸爸媽媽都在這裏，跟我們一起，我們不是永遠的一家人嗎？”
在尖銳的爆鳴聲之後，他的視線由一片血紅漸漸融化成透明的顏色，傾瀉進來一縷天光。
他抹下一片幹涸的血漬，那只怪物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死了，臨死前的驚恐凝滯了，那張蒼白虛弱的面容被他踩得稀碎。
腥氣。
好惡心的腥氣。
鋪天蓋地。
血泊中的煙已經熄滅了，他又撿起來，放在嘴裏，吐出白色的煙霧，大腦神經仍舊在攪動似的疼痛，這感覺就像是有人在你腦子裏放進了一條吞噬思想的寄生蟲。
詛咒般的切切私語消失了。
每次他解決完一個怪物之後，那些聲音都會短暫地消失一段時間，如陣痛般發作，若隱若現。
天光映在月宮羽衣的臉上，他眼皮很薄，看到的世界是西瓜饢般淡淡的，又很通透的紅色，那雙眉毛略略壓低了，少年靠在墻壁上懶洋洋抽煙，忽然笑起來，又吐出一口薄煙。
“或許我也瘋了。”
身上的外套已經被鮮血浸濕了，黏膩得惡心，一樓的儲物櫃有許多人會放上備用的衣物，這已經是月宮羽衣換上的第五件制服，胳膊跟腿都有些短了，衣服的主人明顯比他矮不少。
“大概又要換第六件了。”
他嘟囔著，自言自語。
煙也燃盡了，被他丟進抽屜裏。
以這個樣子見人，無論是誰都會感到害怕，他還需要洗一個澡。
……
再跟月宮羽衣見面是在食堂，對方個高腿長，站在小賣部的櫥櫃裏非常打眼，抓起桌上一大把零食使勁往書包裏塞，除開普通的泡面、面包、薯片、巧克力之外，甚至還有便利貼跟小熊玩偶這種東西。
“你裝得下嗎？”
陸白微微一笑。
“飲料這種就不要裝了，會很重的。”
仰起頭與陸白對視的月宮羽衣嘴裏還叼了一根芒果味棒棒糖，與本人不相稱的柔軟黑發垂下來遮住眼睛，五官英俊，懶散打了個招呼。
對於陸白的出現毫不驚訝。
“喲，秀樹。”
嗅到對方身上石榴籽洗發水味道，月宮羽衣打扮得非常體面，顯然是洗過澡的。
很幹凈，沒有什麽其他亂七八糟的味道。
“你洗過澡了？”
對方還是那副懶洋洋沒什麽興趣的樣子，眼下掛著青黑，一直不住打哈欠。
“是啊，就在男寢宿舍那邊，可以正常用熱水真是萬幸。”
目光在陸白身後的年輕男人臉上略一流轉，月宮羽衣問：“這是？”
還不等陸白回答，他就露出若有所思神情，摸了摸自己下巴：“總感覺在哪見過啊……哦，對了，他之前經常來病房看你，我知道了，羽鳥蓮。”
這場面不知怎麽就顯得有些焦灼起來，月宮羽衣靠著墻還在打哈欠，左肩上挎著書包，被眼罩遮住了左眼，露出點笑容，尖尖的虎牙咧著。
“不介紹一下麽，秀樹？”
羽鳥蓮身份非常尷尬，就連之前老師問起來陸白都含糊其辭。
更何況是在月宮羽衣面前，之前無數次談起過這個名字，但是都只是單純作為奇怪事件的討論對象。
“監護人。”
他這麽言簡意賅概括了。
月宮羽衣好像對他敷衍的說法不滿意，眉毛挑了挑，又興趣不大地垂下了，聳了聳肩。
他的確是非常疲倦，要不然也不會這麽蓋過去了。
“當然了，尊重你的個人想法，不說就算了。”
三個人見面之後彼此幾乎都不曾有任何交流，往常興致勃勃的月宮羽衣也懨懨的，總是微微蹙著眉，忍耐著什麽似的。
即便閉上眼睛了，也不曾松懈。
披在胸口上的薄毯已經漸漸滑落到了大腿，陸白輕輕扯起了，看見月宮羽衣熟睡的臉也眉頭緊皺，痛苦地喘著粗氣。
好像有點不太對。
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月宮羽衣如夢初醒，陸白還來不及反應，就看見一雙布滿猩紅血絲的眼眸猛然湊近了，他的右手被攥住，狠狠拉了下來。
“月宮……？”
他有些遲疑地反問。
好香。
又安心又熟悉的氣味。
如麝香，又如空谷幽蘭的味道彌漫，在觸碰陸白的一瞬間，萬籟俱寂了，所有零碎的，熙熙攘攘的聲音褪去，只剩下耳邊輕微的呼吸。
月宮羽衣漸漸回過神了，脹痛的顱腦漸漸清明。松開了陸白的手。
“抱歉，不自覺就……”
“冒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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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忍不住回頭的那一瞬間，一只濕冷的雙手籠住了他的眼睛。
這只手並不濕潤，骨骼粗大，只是因為過於寒冷，陸白汗涔涔的額頭貼在那只柔若無骨的雙手上，產生一種冰川融化般的濕潤錯覺。
年輕男人下顎墜落一滴鮮血，元青色的羽衣洇濕成更深重的顏色，他的眼眸如靜夜般漆黑，微微撲簌，仿佛徒然抓住了一只蝴蝶，語氣平靜：“不要回頭。”
陸白的耳尖感應到了般微微顫動，至上而下凝望，他的耳朵非常有特點，略尖，從黑發裏伸出一截，白裏透紅，精靈般顫抖。
羽鳥蓮手上還有黏糊糊的液體，捂在他眼睛上，他嗅到了新鮮的血氣，有些坐立難安。
少年濕漉漉的臉頰攏在羽鳥蓮的手心裏，摸起來就像某種是剛從蛋殼裏破土而出的小動物，心跳聲震耳欲聾。
“羽鳥蓮……？”
因為他雙手過於冰冷的溫度，陸白有些不確定的反問。
遠處雲層間雷光湧動，轟隆一聲巨響，在驟然降臨的極晝之中，羽鳥蓮捂住了他的耳朵。
陸白的聽力比一般人要更加敏銳，不帶耳塞就無法入睡，謝珍珠曾嘲笑他像某種游魚，因為缺乏安全感而過於敏感，一點風吹草動就能讓他如臨大敵。
不知道羽鳥蓮是什麽時候發現他這個問題的，他的動作完全沒有經過思考，幾乎算得上是下意識的反應。
從前在黑暗之中的少年，害怕傾瀉自己的軟弱，也曾這麽捂住他的耳朵，掩耳盜鈴。
羽鳥蓮松了手，在閃爍雷暴中一言不發地帶著他奔跑，青年掌心非常濕潤，撫過陸白的手腕，順理成章伸進指縫與他緊緊相握。
這個姿勢好像並不是太適合於跑步。
陸白只是猶豫了一瞬間，身體卻本能的跟著奔跑起來，原本近在咫尺的哭聲也融化了一般漸漸消弭，變成語調怨恨的詛咒，一遍又一遍反覆喊著陸白的名字。
“秀樹，你不要走，秀樹……我求求你了。”
“秀樹，秀樹你回頭看看我。”
“我詛咒你，詛咒你跟所有與你有關系的人，你們都不得好死，還有你與你愛的人，你們永生永世……”
一瞬間，雷光大作，吞沒了對方的的未盡之語。
等到了體育館，羽鳥蓮才松了手，陸白常年不運動，猛然跑這麽一大截，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氣喘籲籲。
“你怎麽會來這裏？”
他並沒有聯系羽鳥蓮，或者說是還沒來得及聯系。
但羽鳥蓮卻來的這麽恰到好處。
“只是感覺你今天回來得太晚了。”
對方面色冷淡，如果不是胸腔還有微微的起伏，那霜雪般冰冷的側臉幾乎像一座雕塑，陸白後知後覺意識到羽鳥蓮更白了，不是那種花苞一般嬌嫩，或者是生機勃勃的白，而是一種毫無人色，也沒有血氣的蒼白，白得有些發青。
他摸起來也非常冷，體溫很低。
之前的羽鳥蓮雖然性格冷，可體溫與正常人沒有區別。
陸白後知後覺意識到他沒有戴手套，那雙手如常人一般柔軟白皙。
他後退一步。
體育館裏的燈還能開，完好無損，暫時也沒有看見任何奇怪的人，這座學校雖然已經淪為了怪物的巢穴，好在水電還是正常運行。
白熾燈下，陰影籠住羽鳥蓮的臉，他轉過頭來，那只蒼蒼如雪的左眼蔓延了絲絲縷縷的紅色，面色非常沈靜，自始至終，就不曾開口。
他是個相當安靜的男人。
“我是真實的。”
陸白的手被牽起來放在羽鳥蓮的胸口，隔著皮肉咚咚跳動的心臟，有著跟主人截然不同的迅猛，如震雷般強烈。
羽鳥蓮低頭望著他，因距離太近，那屍體般冰涼的嘴唇仿佛下一秒就會印在他的臉頰上。
“所以不要害怕。”
陸白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在說什麽，眼睛一避，那雙眼睛熟悉得驚心動魄，讓他想起另一個原本應該塵封於往日的人。
少年眼睛一垂，淡淡帶過了——“你的手是怎麽回事？”
原本生長的黑色鱗片消失的無影無蹤，肌膚柔軟得與常人無異。
“可以剝掉。”他的語氣平淡，輕描淡寫：“所以我把鱗片拔下來了。”
什麽？
大腦當機了一瞬間，無法理解這話語中的含義，陸白看過羽鳥蓮的手，知道那細小的鱗片如鎧甲般細密，嚴絲合縫地籠住他的掌心，如果要拔下來，只能一片一片地撬開，要經歷成千上萬次拔鱗之痛，無異於抽皮扒骨。
只是為什麽？
先前也沒有看見羽鳥蓮有這樣的意向，陸白蹙了眉，對方仿佛察覺到他的疑問一樣，牽著陸白的手仍舊沒有放開。
柔軟冰涼的手指貼在陸白的掌心，十指相握，他驀地生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羽鳥蓮是因為他麽？
因為他之前幾乎不碰對方的雙手，他就以為自己不喜歡他的手嗎？
這想法只是一掠而過，對方的眼睛如黑夜般深沈，只是望著自己，一眨不眨，仿佛從未因其他事物分去心神。
陸白松了手。
神情毫無征兆冷淡下來。
“你剛剛為什麽說不要回頭？”
從校舍跑來時淋了一場大雨，有賴於這場大雨，先前陸白身上因為神經毒素騰升起的熱浪褪去不少。
他被淋得濕噠噠，黑發貼在下巴上，淅淅瀝瀝往下滴水，撐得那張臉越發白皙，幾乎像初雪，乍暖還寒的時節，氣溫不高，他不自覺有些冷，黏糊糊的校服外套貼在肌膚上，像個因為寒冷打顫的小雞仔。
蒙面而來的是一張毛巾，羽鳥蓮不知道從哪裏找出來的，搭在了陸白的頭上。
“你聽過關於冥王的故事嗎？”
陸白遲疑著，搖了搖頭。
“太陽神的兒子俄耳普斯是一位音樂奇才，從小精通詩詞歌賦，他與美麗的歐律狄刻相愛了，兩人成為至死不渝的愛侶，歐律狄刻卻因被毒蛇咬傷而墜入黃泉地獄。她死後俄耳普斯終日以淚洗面，他美妙絕倫的琴聲打動了冥王，冥王應允放走他的妻子，但唯一的要求是俄爾普斯在歐律狄刻的靈魂到達陽界之前不能回頭。”
“他們漫步在冥界，踏過焦黑的土地，他的妻子因疼痛不斷哭泣，不斷呼喚他的名字，愛妻心切的俄耳普斯忍不住回頭，在他回頭的那一瞬間，他的妻子歐律狄刻如泡沫般消，靈魂再次被拉入地獄。”
羽鳥蓮的眼睫微微一眨，又擡起頭來，他左臉頰上的鮮血已經被雨水融化，發梢滴落的水珠落在陸白的脖頸。
“像這樣的神話故事還有很多，天使警告他們不能回頭，羅得的妻子因忍不住回頭而化身鹽柱，伊邪那岐在黃泉回頭後看見了伊邪那美腐爛的身軀而厭棄她。”
“不管什麽時候，在地獄回頭都是不詳的象征。”
那話語落在耳朵裏，如詛咒般回響，從骨縫裏漸漸漫上癢意，陸白覺得有些冷，裹緊了身上的薄被。
察覺到對方身上也有濕潤的水汽，寒氣四溢。
羽鳥蓮仿佛像全然不知道冷那樣，只穿著單薄的羽衣，他頭發還濕淋淋地流著水，往常一絲不茍的衣襟微微敞開，如大理石般潔白無瑕的胸膛，隨著呼吸隱隱起伏。
他的身材很好，可以清晰看見肌肉的輪廓。
雪水般甘洌的香氣蔓延而來，毫無攻擊性，安撫著陸白緊繃的神經，在嗅到這個味道的那一刻困意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雄蛇的信息素能夠很好地撫慰孕母繃緊的神經，因為有同類的存在，象征著他所處的地方非常安全。
羽鳥蓮只是那麽靠著墻休憩，陸白就湊近了，他鼻尖小動物似的皺起來，在他脖頸處輕輕嗅了嗅，然後迅速退了回去，略微仰起的面容上的神情還有些許天真：“你聞起來好幹凈。”
像泉水或者溪流的味道，匯集了億萬年前大暴雨的雨水，非常純凈。
陸白有些疑惑起來，自言自語：“為什麽跟其他人味道不一樣。”
與其他人相比，陸白能清晰地感知到羽鳥蓮的異質，他的血統非常優渥，無限接近於自己肚腹裏那條王蛇，八岐大蛇的半身，擁有他二分之一的靈魂，本該是潮濕的甜腥氣，可羽鳥蓮的味道卻非常幹凈，好像用清水無數次洗滌過靈魂。
他又打了個噴嚏，腦子昏昏沈沈，吐著灼熱的氣息。
饑寒交迫的身體讓他的抵抗力下降，經受不起一點風吹雨打，到了室內的環境裏先前壓抑的病氣反而翻湧而上了。
多半是要發燒了。
大概兩天前就沒有進食，陸白餓得胃袋都痙攣起來，他貼在羽鳥蓮掌心的臉頰都可憐巴巴地皺著，饞得頭暈眼花。
之前的同學都聞起來很好吃，它們是八岐大蛇為王蛇準備的養料，孕育王蛇需要消耗巨量的脂肪與血肉，其實如果有八岐大蛇本體在這裏就全然不需要這麽麻煩，可惜的是對方隨著王蛇的逐漸成長身體也會越發孱弱。
陸白已經很久沒有再見過八岐大蛇了。
而羽鳥蓮聞起來幹凈又純潔，像農場裏辛苦培養的有機食品，不需要吃，光看著便能想象到他是多麽純凈的滋味。
他的血也一定非常甘甜，如雪山融化的潺潺溪流。
哺育肚腹裏的王蛇自然也不在話下。
高燒讓陸白的判斷力迅速下降，羽鳥蓮攏著他下巴的手冰涼，讓他分不清燃燒的是本能還是食欲。
他很餓。
如果是能有一點什麽他能吃得下的東西，只要是能夠充饑，哪怕是爛掉的果子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吃下去，饑餓折磨得他的神經紊亂，手指蠢蠢欲動。
陸白的嘴唇，唇角翹起，如花瓣般柔軟，不住在羽鳥蓮臉頰與下巴亂竄，仿佛覺得很餓，又有些不知所措，竭力按耐著不去咬他，於是變成小狗似的到處噬咬，簡直像親吻一樣。
三四月的春季，還有涼意，濕透了的衣服貼在胸膛猶如凜冬，陸白的眼睫微微垂著，看不見眼睛，只是到處落下玫瑰一樣的印痕，燒得迷糊了還自言自語，從迷蒙的視線裏看去，羽鳥蓮的模樣陌生，像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人。
“你到底是誰呢？”
是了。
他究竟是誰。
八岐大蛇的左眼，能夠看透時間，過去與未來。
他擁有的身份太多，看見過無數個陸白的模樣。
是幾次，十幾次，還是幾百次，一遍又一遍徘徊在失敗的世界裏。
羽鳥蓮攥緊了陸白的袖口。
在他懷裏躺倒的少年可憐兮兮地嗚咽著，袒露的領口露出奶油般細膩的肌膚，出於本能反應他無自覺地討好著羽鳥蓮，在他的臉頰上落下無數個親吻，被燒得紅彤彤的臉頰上微微一笑。
“不要走……餓，肚子難受。”
他那樣小聲地講，小心地抱著羽鳥蓮的手掌。
雌蛇在孕期非常依賴丈夫，因為激素的分泌會展現出與平常截然不同的樣子，她們需要雄蛇的照料，會本能渴求對方。
而陸白平常就會刻意壓抑對羽鳥蓮的需求，只是這次燒得厲害了，失去了意識，就開始無意識展現出親近羽鳥蓮的本能。
孕母需要丈夫，王蛇需要父親，被本能操控的孕母為了哺育孩子會不惜一切代價，無限地展露出缺乏安全感的一面，甚至為了吸引雄蛇的註意力而刻意散發出濃郁的信息素。
陸白身上的香氣如玫瑰般馥郁，又似一杯陳釀，他小心翼翼地捧著羽鳥蓮的手，如視珍寶，對方的體溫很低，能夠迅速降溫，貼在臉頰上很舒服。
有點像冰淇淋。
聞起來也非常甜。
他小心地舔了一口，一邊觀察著羽鳥蓮的神情，端坐的男人幾乎如大理石般堅硬，毫無破綻。
這大概不是拒絕的意思。
陸白像吃冰淇淋一樣舔舐著羽鳥蓮的手指。
與男人不同，陸白很熱，熱得幾乎像個融化的小太陽，趴在地上貓咪喝水似的舔著他的手掌，嘴唇輾轉落在他的掌心，他嘴唇碰到一條蜿蜒，很細小，試探著伸出舌尖舔了舔，嘗到一點鹹津的腥氣。
三月氣溫低，還有些涼意，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微弱，陸白穿著寬大的襯衫，一無所知地睜著眼睛，星星似的晶亮。
他仰起頭，親了親羽鳥蓮的嘴唇。
如小獸般嚴謹，試探著，一觸即離。
“軟軟的。”
他小聲嘀咕著。
桌上的東西忽然叮叮當當落了一地，少年的大腿被一雙手托起，對方像抱起一個洋娃娃那樣輕而易舉將人托著腿抱在了起來。
羽鳥蓮的手冷得沒有什麽情緒，滑進他的後腰，陸白下意識想要躲避，右手被對方攥在掌心裏，十指相握，青年的吻像初春雪水一樣冰涼，在逐漸騰升的溫度裏陸白漸漸融化，耳根通紅。
他撫慰著少年戰栗的靈魂，指尖輕輕滑過他的肌膚，就翻湧起沸騰的熱氣。
羽鳥蓮割破了手腕，他吸吮自己流下的鮮血，在低頭與陸白交換一個熱切的親吻。
流到自己唇角的甜蜜，如葡萄酒般香醇，糖水般甜蜜，順著齒縫流往喉間，奇妙緩解了他肚腹中的饑餓。
少年攏著羽鳥蓮的脖頸，像在沙漠中尋到綠洲的旅人那樣拼命地吸吮著，眼睛微微瞇起來，傾瀉一些霧氣。
本能讓他覺得意猶未盡，渴望更深層的交流。
羽鳥蓮的臉模模糊糊起來，肖似許多人。
那縷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的長發，如蜘蛛絲般單薄。
陸白自言自語：“我是不是從前見過你？”
沒有規律亂竄的雙手，叫羽鳥蓮抓住了，輕輕落在一個吻——“是的，皎皎。”
從前遙不可及的月亮，後來是高山之上奔跑的小羊羔，總是會微笑。
在故土或許很開心，他許多有從前沒有的表情，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抱著剛出生的小羊羔的少年，燦爛的陽光映亮打著卷的彎彎長發，金子似的閃閃發光。
一些不自覺的小動作仍舊有孩子氣，對著與他容貌肖似的兄長撒嬌，抱怨著講道沒有人吃自己的烤全羊。
等日出的時間太漫長了，寒夜漫漫，凍得人打哆嗦，他肩膀上的海東青都受不住一起戰栗，直到對方寶貝似的掏出一個刺繡的小枕頭。
塞在他懷裏的小枕頭虎頭虎腦，繡得非常可愛。
“好冷的，你先拿著吧。”
他嘟噥著，自言自語。
緊緊攥住的指甲將掌心掐住鮮紅的溝壑，羽鳥蓮攏住了，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虔誠得如同觸碰到了自己某場幻夢。
“晚安，皎皎。”
……
一夜無夢，從角落裏蜷縮著爬起來的少年，臉色異常蒼白，他漆黑的頭發染上塵土，風塵仆仆，明明剛剛睡醒，看上去就像是幾宿不曾閉眼那樣疲倦。
“爛透了。”
他低聲罵了一句臟話，腦子還在嗡嗡作響，耳邊不斷回響的聲音讓他越發暴躁，從窗戶縫裏攥緊一條細長的蛇尾，翹起來又去勾窗戶上的鎖扣。
月宮羽衣攥住那條尾巴，狠狠一拽，看見一張貌不驚人的臉，因為恐懼而扭曲著。似乎還無法理解現在的現狀。
那張蒼白又可憐的臉長滿了墨綠色的鱗片，身上有大小不一的傷痕。
看來他在蛇群裏也不受歡迎。
月宮羽衣的迷惑在少年面容上略一流轉，並沒有想起他的名字，桌上的Winston還剩最後一根，他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咬嘴嘴裏，用左手不熟練的點燃了香煙。
“餵，你一直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做什麽？”
即便知道對方不可能回答他的問題，因為被同化到這種程度的怪物怎麽還會有自我意識。
但無法排解的煩悶仍舊壓在他的心底。
他已經被這些莫名其妙的怪物追殺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大部分時間他都在為了避開這些怪物而東躲西藏。
這些怪物簡直像自尋死路一樣毫無征兆地撲過來，一個兩個，偶爾也會有看見他就驚慌失措四處逃竄。
這算什麽？
這不就像是怪物在躲著他一樣嗎？
殺了多少條類似的蛇，他已經記不清了，大概是兩只手也已經數不過來了。
“賤種，有娘生沒娘養的廢物，自以為能處理一切的自大狂，你什麽都沒有了，蠢貨，你也會跟你爸一樣悲慘地死去，不，你比你爸還要悲慘，因為你已經什麽親人也沒有了。”
尖銳的嘲笑聲在他耳畔響起，如惡魔低喃般自言自語。
“你註定要一個人死去，一個人在地獄裏，誰在乎你，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在乎你，你舔著臉去接近秀樹是不是，可他連真名都沒有告訴你。”
“真可憐啊，我們親愛的兔子先生，到死都是一個人呢！”
變幻成母親聲音的詛咒仍舊在哈哈大笑著，慫恿著月宮羽衣，因為對方的負隅頑抗而露出醜陋的姿態。
“快一起來吧，我的孩子，爸爸媽媽都在這裏，跟我們一起，我們不是永遠的一家人嗎？”
在尖銳的爆鳴聲之後，他的視線由一片血紅漸漸融化成透明的顏色，傾瀉進來一縷天光。
他抹下一片幹涸的血漬，那只怪物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死了，臨死前的驚恐凝滯了，那張蒼白虛弱的面容被他踩得稀碎。
腥氣。
好惡心的腥氣。
鋪天蓋地。
血泊中的煙已經熄滅了，他又撿起來，放在嘴裏，吐出白色的煙霧，大腦神經仍舊在攪動似的疼痛，這感覺就像是有人在你腦子裏放進了一條吞噬思想的寄生蟲。
詛咒般的切切私語消失了。
每次他解決完一個怪物之後，那些聲音都會短暫地消失一段時間，如陣痛般發作，若隱若現。
天光映在月宮羽衣的臉上，他眼皮很薄，看到的世界是西瓜饢般淡淡的，又很通透的紅色，那雙眉毛略略壓低了，少年靠在墻壁上懶洋洋抽煙，忽然笑起來，又吐出一口薄煙。
“或許我也瘋了。”
身上的外套已經被鮮血浸濕了，黏膩得惡心，一樓的儲物櫃有許多人會放上備用的衣物，這已經是月宮羽衣換上的第五件制服，胳膊跟腿都有些短了，衣服的主人明顯比他矮不少。
“大概又要換第六件了。”
他嘟囔著，自言自語。
煙也燃盡了，被他丟進抽屜裏。
以這個樣子見人，無論是誰都會感到害怕，他還需要洗一個澡。
……
再跟月宮羽衣見面是在食堂，對方個高腿長，站在小賣部的櫥櫃裏非常打眼，抓起桌上一大把零食使勁往書包裏塞，除開普通的泡面、面包、薯片、巧克力之外，甚至還有便利貼跟小熊玩偶這種東西。
“你裝得下嗎？”
陸白微微一笑。
“飲料這種就不要裝了，會很重的。”
仰起頭與陸白對視的月宮羽衣嘴裏還叼了一根芒果味棒棒糖，與本人不相稱的柔軟黑發垂下來遮住眼睛，五官英俊，懶散打了個招呼。
對於陸白的出現毫不驚訝。
“喲，秀樹。”
嗅到對方身上石榴籽洗發水味道，月宮羽衣打扮得非常體面，顯然是洗過澡的。
很幹凈，沒有什麽其他亂七八糟的味道。
“你洗過澡了？”
對方還是那副懶洋洋沒什麽興趣的樣子，眼下掛著青黑，一直不住打哈欠。
“是啊，就在男寢宿舍那邊，可以正常用熱水真是萬幸。”
目光在陸白身後的年輕男人臉上略一流轉，月宮羽衣問：“這是？”
還不等陸白回答，他就露出若有所思神情，摸了摸自己下巴：“總感覺在哪見過啊……哦，對了，他之前經常來病房看你，我知道了，羽鳥蓮。”
這場面不知怎麽就顯得有些焦灼起來，月宮羽衣靠著墻還在打哈欠，左肩上挎著書包，被眼罩遮住了左眼，露出點笑容，尖尖的虎牙咧著。
“不介紹一下麽，秀樹？”
羽鳥蓮身份非常尷尬，就連之前老師問起來陸白都含糊其辭。
更何況是在月宮羽衣面前，之前無數次談起過這個名字，但是都只是單純作為奇怪事件的討論對象。
“監護人。”
他這麽言簡意賅概括了。
月宮羽衣好像對他敷衍的說法不滿意，眉毛挑了挑，又興趣不大地垂下了，聳了聳肩。
他的確是非常疲倦，要不然也不會這麽蓋過去了。
“當然了，尊重你的個人想法，不說就算了。”
三個人見面之後彼此幾乎都不曾有任何交流，往常興致勃勃的月宮羽衣也懨懨的，總是微微蹙著眉，忍耐著什麽似的。
即便閉上眼睛了，也不曾松懈。
披在胸口上的薄毯已經漸漸滑落到了大腿，陸白輕輕扯起了，看見月宮羽衣熟睡的臉也眉頭緊皺，痛苦地喘著粗氣。
好像有點不太對。
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月宮羽衣如夢初醒，陸白還來不及反應，就看見一雙布滿猩紅血絲的眼眸猛然湊近了，他的右手被攥住，狠狠拉了下來。
“月宮……？”
他有些遲疑地反問。
好香。
又安心又熟悉的氣味。
如麝香，又如空谷幽蘭的味道彌漫，在觸碰陸白的一瞬間，萬籟俱寂了，所有零碎的，熙熙攘攘的聲音褪去，只剩下耳邊輕微的呼吸。
月宮羽衣漸漸回過神了，脹痛的顱腦漸漸清明。松開了陸白的手。
“抱歉，不自覺就……”
“冒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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