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蛇的新娘(二十三)

關燈
蛇的新娘(二十三)

自殺之人形同殺父、殺母之人,罪孽深重,死後應將墮入餓鬼地獄,終日忍受饑餓,不能飽腹。

他嘗到的食物會化為漆黑的焦炭,他飲下的水源會變成熊熊燃燒的火焰。

羽鳥蓮從生下來就沒有味覺,並患有嚴重的幻覺,他吃下的所有食物都如烈焰般灼燒著食管,並長期為一個幻夢所磋磨——夏日綺麗的影子映在少年雪白的袖口。對方往常似蹙非蹙的眉頭現在卻舒展了,貓兒似的乖巧蜷縮在他懷裏,眼睫疲倦地耷拉著。

“好困。”

他小聲地抱怨,血跡斑斑的手指如蔓延的鈴蘭,帶著馥郁香氣,輕輕搭上他的掌心,那雙漆黑眼眸,像慕斯塔格峰上融化的潺潺雪水般漸漸陷入某種困倦的夢境裏。

遠處剛剛出生的王蛇,渾身都是濕漉漉的腥臭粘液,尾巴上卷著一層尚未褪完的胎衣。

“祂”瞧起來是如此孱弱,甚至纖細得有些過分,渾身仿佛墨玉雕就而成的精致擺件,高昂著頭顱,嘶嘶吐著信子。

受供養才得以出世的王蛇,在翻雲覆雨之中吸納父母精氣成長。

每一次交融都是與死亡更進一步。

作為孕母死去的人類,靈魂會與上一代八岐大蛇永墜地獄。

陸白身上滲出的鮮血如汩汩溪流般濡濕了他深黑色的外衣,

他的月亮永遠落下了,陷入甜蜜的死亡裏,與黑暗一起長眠。

羽鳥蓮用匕首割斷了自己的喉嚨,他掌心濡濕的殷紅燃上了陸白的臉頰,他嘗到少年的嘴唇冰涼又柔軟,與他交換了一個血淋淋又黏膩的吻。

沒有月亮的夜晚太過漫長,所以他將與黑暗一起長眠,永墜地獄。

脹痛的顱腦讓他額頭都跳動著疼痛起來,又是那個熟悉的夢境,羽鳥蓮猛然睜開雙眼,看見房梁上爬滿了五彩斑斕的毒蛇,它們佇立著身子,露出毒牙,姿態猙獰。

窗外夕陽如血,日落又被稱為逢魔時刻,無數邪祟在黑暗中蠢蠢欲動。

他的大腦仍舊在隱隱作痛,穿上了外衣,想起小時候遇見的古怪巫女,說過一番不詳預言,她講羽鳥蓮是缺乏幸運的可憐小子,不受上天喜愛,他將會永失所愛,受困於莫斯比環裏。

他既是起源也是終焉,是完美的銜尾蛇,頭尾相連。

腳邊盤踞的毒蛇察覺到他的氣息,忽然畏縮地躲進陰影裏。

他左眼裏的小蛇委屈巴巴地盤著身子,饑腸轆轆,在他眼眶裏鬧起脾氣,翻江倒海。

寄生的小蛇是八岐大蛇的分身之一,讓他能感受到八岐的氣息,看見其他人看不見的不可名狀之物。

天空一分為二,一半陽光燦爛,另一半雷聲大作。

不遠處的校園上空盤旋成一層濃重的烏雲。在轟隆雨聲之中,濡濕到陸白腳底的血跡似小溪一樣潺潺。

這是幻覺。

他喃喃自語,一遍一遍說服自己。

藤井拓也湊過來的臉頰帶著爬行類動物獨有的濕漉漉氣息,如腐壞的落葉。他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毒腺,以至於啪嗒啪嗒流著口水,看著陸白的樣子簡直像是看著一塊巨大的戚風蛋糕,他慢吞吞地說著話,仰起的臉頰上還有幾分小心翼翼的天真。

如果不是龐大到可怖的扭曲身體,或許還算得上有幾分可愛。

“秀樹……吃飯。”

“好東西。”

周圍無註視著他的無數雙眼睛,一眨不眨,蛇類的豎瞳緊縮成極窄一線,仔細觀測到陸白的神情。舌尖舔舐過空氣,它們嘗到了青蘋果般酸澀甜蜜的氣息。

顯而易見,它們的“母親”非常緊張,這份惴惴不安的心情影響了他的腺體,讓分泌出來的氣味不再像是蜜桃般純粹的甜美,而是帶上了些許恐懼,變成非常青澀的酸甜。

豎立起來的蛇頭,已經無法稱之為人或者蛇,龐大詭譎到仿佛是另外一種噩夢般的生物,仍舊是人的頭顱,只是不再有眉毛長發,變成了籠罩著的斑駁鱗片。

乍看起來,就像是一張蛇皮成精般的擁有了自我意識,生長在了人類身上。

即便想證明這是幻覺,但面前無數只非人非蛇的生物盯著他,陸白仍然有些難以喘息,遞到他嘴邊濕漉漉的肉塊,散發著詭異的腥氣,教室裏四處飛濺的鮮血,從哪個方面來看都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他實在無法吃下這些東西。

陸白不僅沒有上前歡天喜地地接下那塊同學的身體,反而後退了一步。

露出相當明顯的抗拒姿態。

因為他的拒絕,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難以言喻的沈默在教室裏擴散,空氣凝滯。

這場面異常古怪,所有人好像都對自己身體的反應一無所知,或者說習以為常似的,仿佛根本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如果拋開過於驚悚的外表,它們的神情甚至也與往常沒有太多區別。

但正是這份普通才顯得格外不普通。

仿佛所有人裏只有陸白是真正的異類。

他摸到手邊有根沈甸甸的棒球棍,或許是哪個社團的學生留下來的。

很幸運。

藤井拓也似乎完全沒察覺到氣氛似的,固執地接近了:“秀樹,吃。”

“不,不需要。”

他如此這樣拒絕。

那些佇立著的“蛇”一瞬間就僵硬了,看起來就像是有些大受打擊那樣,只是卻不如陸白想象的那樣立刻就發起攻擊。

意識到這是個機會。陸白小心往教室門口退去。

還是藤井拓也第一個有了反應,在所有“蛇”之中,只有他維持著人類的面貌,仍舊是個十六七歲少年的模樣,他臉小,肌膚白皙,哭泣的樣子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那樣楚楚可憐。

“嗚……嗚秀樹你不喜歡我,也不喜歡我送你的東西。”

巨大的蛇身掃過桌椅,一瞬間把周圍的所有障礙物都掀翻。

陸白也被蛇尾掃到,身體猛然撞到黑板上,悶哼一聲。

藤井拓也露出怨恨的神情,他的身軀上布滿了規律的網格,肌肉紮實,巨大的棕色尾巴靈活到不可思議,只是一個瞬間就卷起了陸白。

被蛇尾緊緊束縛著,陸白每個骨頭都在咯吱作響,對方像抓住一只難以捕捉的小蝴蝶,用肉身構造的巨大牢籠將他囚禁在自己的掌心

蛇的肌肉密度是人類的二十倍以上,陸白就像是一只小兔子那樣被他輕輕松松地抓著。

藤井拓也臉上布滿了紅暈,他低下頭,在陸白的臉頰上親密地摩挲,小聲地叫著他的名字。

“秀樹,我好喜歡你,秀樹。”

“終於抓到你了。”

陸白的嗅覺比從前要敏銳很多,藤井拓也聞起來比他身邊那些亂七八糟的毒蛇顯然要高出不少,感受到對方藏在蛇腹底下躍躍欲試的東西,陸白變了臉色。

他當然能察覺到藤井拓也馥郁的氣味,如同烈火灼燒般滾燙,帶著急不可耐的情緒,是一種異樣的膻腥。對方瞧著陸白,像餓了許久的小狗看見肉骨頭那樣,既非常心動,又有些不知道如哪下手。

藤井拓也還是有些委屈,空氣中陸白的身上的香氣漸漸變成酒釀一般迷醉的氣味,可其中隱約含著一些陰雲。

對方顯然不想跟他交配。

即便很想要,可潛藏在血脈之中的恐懼讓他忌憚地縮回了尾巴,只好像舔冰淇淋那樣舔了舔陸白的耳朵,又有些要哭不哭起來。

對方的唾液當中似乎蘊含著某種神經毒素,即便藤井拓也已經非常小心與收斂了,可那些微量的毒素足以讓陸白臉色發紅,頭暈腦脹,漸漸散發出成熟的水蜜桃那樣的香氣。

他感到渾身燥熱,咬破了舌頭,因為他身上的香氣藤井拓也也慢慢變得面紅耳赤,原本退去的情欲又翻江倒海起來,他小心地試探起來,靠近了,原本束縛著陸白的力氣就松懈了幾分。

天花板與桌椅都變成馥郁的紅色,陸白頭暈眼花,他摸到口袋裏裝著的那把匕首。

羽鳥蓮將匕首放在他枕頭底下之後他就很久沒再做噩夢,今天上學鬼使神差帶了出來。

匕首非常短,即便是手小的女性也能緊緊攥住,陸白拔出來,將它狠狠刺向藤井拓也。

吃痛的藤井拓也立即瘋狂尖叫起來,他陷入狂暴一般甩著自己巨大的尾巴,桌椅被拍得四分五裂,那些來不及逃走的蛇被他拍成了肉泥般黏糊糊又不可名狀的東西。

陸白忍著痛,從角落裏撿起來那把匕首,一瘸一拐地往門外跑。

他已經無法分辨現實與幻覺,身後的藤井拓也仿佛被人抽皮扒骨一般尖利地慘叫著。

直覺告訴陸白不要回頭,他腳步一頓,隨即肚腹裏也如感應到一般疼痛起來。

那枚小小的蛇蛋鬧著脾氣,仿佛在抱怨他對自己的子嗣太過殘忍,從名義上來說藤井拓也可以說是他的兒子,也同樣是王的臣民,但這一任的王後顯然對同族沒有任何憐憫。

寄生的蛇蛋讓他大腦垂體瘋狂分泌地催產素,產生不受控制的母愛。

藤井拓也的哭喊聲讓他心臟牽扯似的疼痛起來,變得煩惱不安,不斷鼓動。

陸白的心臟咚咚直跳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