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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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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二十二)

又是櫻花盛開的季節,偶爾有幾朵被風席卷著吹進教室裏,月宮羽衣有些倦怠,眼睛半垂著打瞌睡,手裏攥著的本子都快掉了。

“要上課了,怎麽還睡呢?”

前桌的同學不清不重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少年英挺的眉微微蹙著,月宮羽衣有一雙斜飛入鬢的劍眉,往常壓著那雙狹長的眼睛,如刀芒一般迫人。此時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沒有血色,顯得分外蒼白。

鮮少看見月宮羽衣這樣的模樣,他嘖了嘖舌:“我說你要不就休息一會兒,黑眼圈都好重了,你不會是這段時間完全沒有睡覺吧?”

那些話已經進不了月宮羽衣的耳朵,蒼白的少年略一擡起眼,黑色的瞳仁絲絲縷縷往外擴散,如霧氣般彌漫。

無數交織著,如詛咒一般密密麻麻的呢喃聲在他耳畔響起,反覆吟唱,語速極快,組織成毫無意義的字句。

周遭人聲鼎沸,同學們嬉笑著,彼此打鬧,昨夜又下了一場大雨,雨後濕冷的空氣湧進他的肺葉,在血管裏結起一層光滑的黴斑。

月宮家族有遺傳的精神病史,他的父親被確診為嚴重的精神分裂患者,十幾年前就因為不堪忍受耳邊終日揮之不去的咒罵聲選擇了自盡,而他的母親在父親死後不久就患上了一模一樣的病癥。

她有非常嚴重的被害妄想癥,甚至無法一個人待在屋子裏,她總是抱著胳膊,那如白紙般單薄的身體不停顫抖,牙齒打顫,神經質一般地反覆重覆著:“別殺我,別殺我,我什麽都會做的……不,不,你不能把這個怪物放進我的肚子裏。”

“這是怪物,啊啊啊啊啊,血……好多血。”

沒人聽得懂她在說什麽,但是大部分主治醫生都認為這位可憐的婦女之所以如此崩潰又歇斯底裏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無法接受自己丈夫的死亡。

月宮羽衣的父親在自殺前囚禁了自己的妻子,他將妻子跟自己關在同一件狹小昏暗的牢房裏,然後用匕首插入了自己的胸膛自殺。經過法醫的推斷,他或許是打算挖出自己的心臟,可惜切斷肺動脈不久後他就因為失血過多失去了意識。

跟他一起關在地下室裏的夫人,在這十三天裏用盡了所有辦法向外面求救,但這棟別墅離市區非常遠,人跡罕至。

直到十三天之後她才跟早已死去的月宮鬥一起被發現,因為場面過於血腥與殘忍,有好幾個警官都當場吐了出來。

月宮鬥因為體質特殊,發病時間比其他人提前很多,他在十三歲時就已經失去了左眼,月宮羽衣降生之後,他剩下的所有時間都在與病魔做抗爭。

父親去世的時候月宮羽衣還相當年幼,幾乎是一個尚且生活不能完全自理的四歲小孩,月宮鬥察覺到了深深印烙於這個家族的詛咒,出於保護孩子的本能他將月宮羽衣寄放在了全托幼兒園裏,幾乎斷絕了與他的一切往來。

他從心裏虔誠的相信,自己只會為月宮羽衣帶來不幸。

左眼又疼痛起來,仿佛有千萬只毒蟲在噬咬,直往骨頭裏鉆去,四肢百骸被人捏碎了又一點點再生重組,月宮羽衣咬著牙齒,他的思緒絲絲縷縷蔓延開來——親戚們都說他長得很像父親。

與月宮鬥歇斯底裏的行為不同,他實際上是個長相非常英俊的黑發青年,要不然也不會獲得女士的芳心,照片上輕輕環抱著妻子的模樣甚至顯得有些羞赧。

都只是短暫的假象。

如童話故事般完美的家庭扭曲成不可見的模樣。

大家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用充滿憐憫的口吻讚頌他的堅強,撫摸他的頭發,有些心軟的婦女甚至會眼淚漣漣地為他祈禱。

那場轟動了整個日本的血案,在漫漫的時間長河裏終於被人漸漸遺忘。

烏黑的短發遮住月宮羽衣的眼睛,他在清晨櫻樹巨大的陰影裏,聽見所有人的竊竊私語。

“他的爸爸是個神經病,你們都不知道嗎?”

“好像是自殺,死相肯定很恐怖吧。”

“哈,原來是沒爸沒媽的小雜種,那這麽說起來月宮羽衣會不會也遺傳他爸的神經病?”

“聽說他媽跟他爸被關在一個屋子裏,因為沒有吃的,所以……看見的警衛都吐了呢。”

翻湧而來的烏雲,黑壓壓地頂在眼皮上,雲層青紫雷電閃爍,轟隆一聲巨響,在雷鳴過後萬籟俱寂的教室中月宮羽衣捂住了頭,嘈嘈切切的人聲如浪潮般湧入他的耳朵,掌心裏漸漸滲出黏膩的汗漬。

不是,不是的……

他跟月宮鬥不一樣。

他不會像他父親一樣。

……

從走廊的屋檐下墜著一串又一串晶瑩剔透的雨珠,陸白仰起頭,又幾顆墜到他毛絨絨的頭發上,手一抹就化在了掌心裏。

身邊攢動的人群就像是無數只伸過來的手,又或者是覬覦已久蓄勢待發的毒蛇。

他將伸過來的一只手攥住了,對方立即慌亂地結巴起來,臉頰上浮現出一層濃郁的紅暈,瞧起來簡直就像是為陸白的觸碰感到心潮澎湃那樣。

“請……”陸白略一停頓了,無法想起這張平平無奇的面龐屬於誰,但這猶豫顯然是愚蠢的,因為僅僅是因為拒絕得稍微晚一些,對方就已經覺得他這是同意了於是自言自語地撲來上來。

對方的視線如黏糊糊的鼻涕蟲一樣在陸白身上打轉。

如果不是礙於還需要在陸白面前稍微保持形象,盈不住的涎水就要從嘴裏落下了,他大口喘著氣,像是一只嗅到了獵物的鬣狗,陶醉於自己的幻想之中。

“秀樹同學,你也一定很喜歡我吧?”

並不需要他開口,周圍湧動的人群就焦躁起來,他們拎著那個少年的領子如拎小雞仔一樣將人丟了出去。

“抱歉,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看著摔倒在地許久緩不過神來的男生,陸白的語氣卻沒有多少真情實感。

蜂擁而至的人群如膜拜神明一般小心地簇擁著他,以陸白為中心,人們自發為他留出了一臂寬的距離。

既想靠近他,又害怕太靠近他。

女王蜂的身邊會簇擁著一群士兵,他們為蜂後找來食物,將她保護得密不透風,女王蜂只需要躲在巢穴深處為這個王國帶來新生兒。

這可並不適合他。

陸白戴著口罩,周圍簇擁著他的士兵散發著潮濕的腥氣,還有一縷若有似無的奇妙香氣。

他的身體似乎也在不知不覺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最為顯著的莫過於他能通過每個人的氣味察覺到他的健康情況,即便他不去想,他也能在一瞬間就分辨出對方血統的優劣。

比如說這些士兵就是最下等的階級,他們身上屬於蛇類的氣味非常微弱,更多是熱烘烘的人類味道。

很難形容人的氣味,大概就是像蛋撻那樣甜蜜,又像剛出生的小雞仔似的軟綿綿又熱乎乎。

當陸白意識到這些狂熱的擁簇者在自己的眼裏與其說是同類,不如說是可以吃掉的食物,他感受到了不妙。

為了克制那莫名其妙的食欲,陸白戴上了口罩,這些少年在他眼裏簡直像一道會自己活蹦亂跳的大菜,他可愛的孩子們如獻祭般熱情地圍上來,甚至只要他願意,這些人就會毫不猶豫地獻上自己的脖頸。

這幾天陸白已經吃不下任何普通的食物,他最後吃下的還是一杯羽鳥蓮端來的紅茶,放了許多糖塊,入口絲滑,一股暖意順著呼吸迅速融入五臟六腑。

在這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再碰一點東西,頂多是喝一些白開水,胃已經開始抗議,饑腸轆轆,死死擰著,非常發痛。

他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從那夢魘一般的校園裏逃脫出來之後,醒來的陸白第一反應就是找到醫生剖開肚子拿出那顆該死的蛇卵。

但是全身檢查報告顯示他非常健康,肚子裏也根本沒有異物,醫生拒絕了他這莫名其妙的手術請求,因為他一再強調自己身體變得非常古怪,鼠·蹊部位如裂開般無緣無故疼痛,偶爾身上還會能剝落下人皮。他的主治醫生開玩笑地對他說道,不要將做的噩夢當做現實。

知道他不久前目睹了鈴木幸太的死亡,對方將他說的所有話都當做是受刺激之後的妄想,甚至安慰他這也不奇怪,有許多人在經過極端事件之後都會出現一定程度上的心理問題。

從屋檐墜下的雨珠濺濕了少年的鞋子,他烏黑的頭發柔順地垂下來,嘴唇被水汽濕潤,如花瓣般濕漉漉,神情卻有些倦怠,又意興闌珊。

他的目光並不註視凝望他的任何人,也不會為任何人低頭,俯首稱臣。

“你們走吧。”

實際上這些天纏上來的男人多得令人厭倦,就像打不死的蒼蠅一樣嗡嗡直響。

但好在這些人似乎還是相當聽話,即便神情如何不舍或者猙獰,他們就像是無法反抗某種冥冥之中的法則那樣,在陸白開口之後神情瞬間暗淡下來。

如木偶般亦步亦趨走在雨中的少年們,仿佛觸發了某種機關,瞬間從僵硬的傀儡變成了如往常一樣鮮活的學生,勾肩搭背,抱怨著今天的作業。

偶爾有幾個拿著籃球的男同學飛速從陸白身邊跑過,詢問他要不要一起打籃球。

裹得嚴嚴實實的陸白,還戴著黑色口罩,從口袋裏伸出來一雙白皙的手,指節分明,輕輕揮了揮,拉下口罩,他的鼻尖如凍傷般氤氳著一層紅暈,神情懨懨。

“下次再說。”

還掛著爽朗笑容的少年撓了撓頭,似乎還打算說些什麽就被身邊的好朋友拽走了。

陸白趿拉著拖鞋在走廊上漫步。

風雨欲來,雲層一瞬間變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撫摸,明明外頭還下著淅淅瀝瀝的雨,可那些男生仿佛察覺不到一般在操場上打著籃球,計分板已經翻到了99分。

一場永不結束的比賽。

教室裏講課的老師在黑板上畫著蜿蜒毫無意義的紅線,維持著面具般僵的笑容,甚至嘴角一絲弧度也不曾變化,正在慷慨激昂地講解著化學課課本第三個單元。

原本標準的國語逐漸變成電流般的嘶嘶聲,西裝革履的老師雙手漸漸退化,白色襯衫的袖子滑落下來,佇立的粗長身軀在原地來回游弋,那雙漆黑毫無眼白的雙眼猛然轉過來,死死註視著陸白,忽然張開血盆大口。

“中新田秀樹,遲到了還磨磨蹭蹭。”

被其他同學簇擁著往教室裏擠去,陸白不知什麽時候被按在了距離講臺最近的地方。

他已經不能分辨面前的老師究竟是人還是蛇,對方的又短又矮的鼻梁架不住黑框眼鏡,他用桌子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頂上去,在同學們竊竊私語的嘲笑聲中終於忍不住大發雷霆。

叫囔得最兇的那個學生是個短發的年輕少年,他戲謔地稱班主任是豬鼻蛇,被拎到講臺上之後還高高仰著頭,一臉不屑。

因為憤怒而臉頰通紅的化學課老師嘶吼一聲,忽然咬住了他的手臂。

粗長到難以置信的身軀將這位學生死死纏繞,攀在空中的巨蛇在對方痛苦的呻吟之中擰斷了他的手臂。

鮮血飛濺到課本上,染紅了漆黑的文字,痛苦地呻吟著,少年的身軀如祭品般被拋入了不斷聳動的嬉笑人群,眾人一擁而上,將他分食殆盡。

滴落在地上的鮮血被無數腳印踩得斑駁,有人遞過來一塊肉,滿臉血跡的藤井拓也討好地舉起手,因為蛇化的口腔,支支吾吾著說不出話。

從指縫之中拉出的血絲非常黏膩,陸白打落了對方手裏的東西。

好惡心。

“滾開。”

咯吱咯吱咀嚼的聲音停了,埋首於地板的少年們“哢”一聲轉過頭,無數雙漆黑眼睛註視著他,從地上仰起密密麻麻的頭顱,忽然齊刷刷露出一個笑容,開裂至臉頰的嘴角吐出鮮紅的信子。

噩夢般此起彼伏響起的輕快聲音——“是秀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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