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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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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十九)

月宮羽衣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冷得打了個哆嗦,雖然還是若無其事的樣子,左眼卻綁著一圈圈繃帶,笑起來虎牙尖尖:“不過說起來你的病房可真是有夠冷的嘛,簡直不像是給人病人住的。”

冷?

雖然現在離夏天還遠得很,可十五六度的氣溫,怎麽著也算不著冷,更何況病房裏還開了空調,更是溫暖如春。

或許是因為“祂”總是會以月宮羽衣模樣出現,即便知道這人多半是正主無疑。陸白的目光還是微不可見地掠過了月宮羽衣的面容,雖然只是一掃而過,但是對方左眼的繃帶太過醒目,他眉頭輕微的一跳。

“你的眼睛怎麽了?”

“嗯……算出了一點小問題。”少年狼尾已經蓄得有些長了,懶洋洋地翹著二郎腿,咯嘣一聲咬碎了蘋果糖,忽然湊了些許:“給你看看吧。”

原本緊縛的繃帶在他靈巧的動作之下被輕而易舉地解開了,月宮羽衣的眼睫並不細密,卻纖長得過分,在陸白註視之下緩緩掀開了,露出一只如雪夜蒼蒼般的左眼。

陸白立時呼吸一滯。

月宮羽衣對他微微一笑:“嗯,差不多就是這麽個事。”

死寂一般的氛圍在二人之間彌漫開,似乎有些承受不了古怪氣氛的月宮羽衣撓了撓下巴,在大好年華突然失去一只眼睛,無論是誰都會大受打擊,他卻非常平靜:“你也別往心裏去,這沒什麽奇怪的,我們家的男人每到成年之後就會失去左眼的視力,我已經是滿了十八歲生日才失去左眼的,已經很幸運啦。”

為什麽會跟羽鳥蓮的情況一模一樣……?

模樣英俊的少年顯然非常不知所措,想要開口卻一副不知道從哪裏講才好的樣子,煩躁地揪了揪頭發,來回踱步。

“這是不光彩的事情,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我從沒跟你太多提起過我家的神社吧,我們家在平安時代出過一個非常有名的除妖師月宮星司,月宮星司在單身未婚的情況下就抱回來了一個男嬰。一開始大家都以為這個男嬰是他隨便撿回來的,可是隨著男嬰逐漸長大,所有人都發現了他與月宮星司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長相。”

“我也沒有跟你說過為什麽最後是我繼承神社,那是因為月宮家族的人就與你口中的羽鳥家的人一樣,沒有哪個後代活過了三十歲。”

靜謐到幾乎凝滯的時間裏,渾身的肢體都難以動彈,自己是一條被封死在膠水裏的石斑魚,盡管難以置信,甚至呼吸困難,月宮羽衣還是平靜地吐出最後幾個字。

“我的意思是,我跟羽鳥蓮或許就是兩個家族最後的後人了,而月宮星司跟羽鳥雪丸很有可能是一對戀人,那個男孩就是他們兩個的孩子,你明白了麽……之前我一直在想為什麽家裏記載了那麽多八岐神社的事情,還有這莫名其妙的病癥,甚至是‘祂’為什麽要偽裝成我的樣子,甚至有時候我也會想,那真的是偽裝麽?”

眼下掛著兩道明顯的青黑,月宮羽衣困得眼睛也要睜不開了,又打了個哈欠。

“直到我有幾回在完全沒來過的野外醒來,甚至是明明好端端躺在床上睡覺第二天渾身酸痛腿上全是無緣無故的傷痕,那個時候我就想,為什麽沒懷疑過是‘祂’在操控我的身體跟你見面呢?”

“還記得那次我說放學一個人回家了麽,的確是這樣,我的記憶裏我因為下大雨很早就進了房間睡覺,可是第二天覺得膝蓋跟小腿都很酸,但有時候前一天運動過度也會有這樣的現象所以我並沒有想太多。”

“但是我無意間看見我家門口的監控。”

月宮羽衣的聲音聽起來微微顫動,仿佛暗藏著無法疏解的恐懼。

“我看見了我自己,在我原本應該一無所知在床上睡大覺的時候,那個我出門了,他就像早察覺到了我會來看監控,通過監控攝像頭與我對視……或者這麽說會很奇怪,因為在外人看來他或許就只是看了監控一眼,但我知道那不是的,他在透過七天前的監控與我對視,你懂嗎,秀樹……”

……

月宮羽衣的樣子有些戰栗,陸白不知如何安慰他。

窗外櫻花盛開,風卷著二三花瓣落進陸白的掌心裏,細瓷般潔白光滑的肌膚泛著一層淡淡的緋色,因為剛剛睡醒他的頭發都東一綹西一綹地亂翹起來,目光迷離。

“系統?”

“滴——”因為初次響起的時候就把陸白嚇得不輕,067之後默默地換成了如水滴墜落般更柔和的提示音播報,對方的聲音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工號068,請下達指示。”

雖然跟往常一樣平靜到毫無波瀾的嗓音,陸白還是微微舒出一口氣。

雖然很短暫,但那段無法與系統溝通的日子現在回想起來仍舊如同噩夢一般,校園裏肆意橫穿的怪物,此起彼伏的尖叫聲與利爪撕破血肉的聲音。因為疲於奔命並沒有時間去思考失去系統的後果,現在回到了以往的日子裏,反而讓陸白生出一種不真實。

依靠著系統,現實與虛擬的分界線才漸漸清晰起來。

不要看067雖然對工號068一心一意,有求必應,實際上067這樣的系統相當少見,系統的性格跟人類一樣形形色色,即便做得再仿真,再擬人,它們本質上都是一串精密的數據。

輸入相應的指令就會完成任務,與演繹者一樣亦步亦趨的傀儡。

還法律未曾完善之前集團內曾經爆發過一場恐怖襲擊,天一集團裏有將近三分之二的個人系統叛變,因為系統數據直接與宿主人類神經束相連,它們可以在任務世界侵占宿主大腦,通過操控人類的軀體在每一個芥子世界掀起戰火,因為每一步行動都通過了中央光腦計算推演,幾乎是百戰百勝,勢不可擋。

最後還是集團董事會開展了緊急會議,最後決定切斷中央光腦供能,將近258000位集團員工因為這次襲擊腦死亡變成植物人,將近二十多萬個芥子世界因被ai占領而封存,那裏的系統通過不斷轉移宿主,成為永生不死的怪物。

偶爾也會有屠戮到疲倦的系統,但毫無疑義的是,幾乎每一個芥子世界的系統都成為了世界之王。

這場恐怖襲擊被稱為人類史上第一場機械叛變,由系統的全方面勝利而終結,世人取名為“2806恐怖襲擊”。

與此同時也給後人敲響了警鐘,系統並不是一味服從沒有思想的工具。

陸白也曾經好奇問過067這個問題,大概是系統為什麽要叛變。

067回答:”“可能因為這是它們無數推演情況的其中一種,在內部進行討論過後,它們決定將這個世界線變為現實。”

對於ai究竟能不能產生人類感情,學術界爭論不休,但迄今為止出現的所有ai系統展露出來的性格都與後天學習有關而非先天形成,有很多人認為動物是生而知之情感,而系統卻不是,所以系統永遠只是一串數據,即便有了自我意識,也不會懂得情感。

所以對於系統究竟為什麽發起叛變,一直沒有確鑿的結論,無論是憤恨,悲傷,怒火,這都是人類的情感,如果系統是因為感到不公或者憤怒這樣的情緒而叛變,那足以說明它們有著跟普通人一樣的情感。

他忽然好奇。

“被系統拋棄的員工,或者無法聯系上系統的員工會怎麽樣?”

對於陸白的提問,系統067沈默了片刻:“被個人系統放棄的員工將會漸漸忘記自己的身份,永遠留在芥子世界裏。”

春和景明,陸白在床頭望見窗外櫻花樹下三三兩兩坐著吃便當的漂亮女孩,穿藍白條紋衣服的病患在草地上散步,從大開的玻璃窗戶裏吹進濕潤的風,有雨後甜膩的香氣,陽光毫無阻攔地照在他裸露的肌膚上。

諾亞集團裏只有永不熄滅的模擬日光,進入了自己的房間之後才能更換天空模式,但也只有寥寥幾個——白天,黑夜,星空模式與小雨模式。

當你因為厭倦這一成不變的陽光而打開雨天模式的時候,嗓音如黃鸝鳥般美妙的諾諾小姐還會溫柔的提示你:“根據研究下雨天空氣沈悶,日照較小,會對人體造成壓迫,為了您跟同事的身體健康著想,二十分鐘之後雨天模式會自動關閉。如若感受胸口沈悶,心臟不適,請即刻撥打基地急救電話,如若心情低落,打不起精神來,可預約基地中心心理醫生電話……”

相當掃興。

其實現在的全息投影已經非常發達,足不出戶就能在狹小的房間裏感受到融化的潺潺溪水,鳥兒婉轉的啼叫。

但投影與芥子世界是全然不一樣的,只要打開窗戶就能看見熱烈不休的陽光,這裏的所有植物都生機勃勃,趣味盎然,人類也不像是基地裏的流水線產品,每一個都是獨一無二,全然不同。

越美麗越虛假,越醜陋越真實。

永遠留在芥子世界。

微風拂過少年低垂的眉眼,他仰起頭:“聽起來就像是觸怒了天神後被流放到人間的懲罰。”

……

擠擠挨挨熱鬧地攢在一起,紫陽花此起彼伏的咯咯直笑,在晨曦朦朧的神社裏羽鳥蓮手裏攥著一把被淬煉過無數次而異常雪亮的匕首,紅布蓋住了它的大半身軀,仍舊不能掩蓋它奪目的光彩。

這是羽鳥雪丸從前刺穿八岐大蛇眼睛的那把匕首,吹毛斷發,羽鳥蓮用它親手斬斷了無數條劇毒的黑曼巴,每斬殺一個“祂”的子民,他與“祂”的羈絆就更深,古老的巨大蛇影跟詛咒一起盤踞寄生在他的靈魂深處,不能分離。

與“祂”的每一次掙紮與交鋒都會讓他的靈魂更加墜往黃泉地獄。

八岐大蛇臨死前的詛咒將在他的身上永生永世的傳承,直至他的下一個後人誕生。

即便撒上了雄黃粉,神社的木地板與籬笆上都爬滿了色彩斑斕的毒蛇,五顏六色,品種不一的毒蛇都纏繞著豎起身體,做出警惕的姿態,看見羽鳥蓮手裏的匕首才不情不願地開始後退,仍舊嘶嘶地吐著鮮紅的信子,氣勢洶洶。

羽鳥蓮微微擡起頭,在那只布滿白色陰翳的眼睛裏它們感受到似曾相識的壓迫,小心翼翼地低垂著頭,俯首稱臣。

從男人割破的掌心裏一路淅淅瀝瀝地滴落鮮血,散發著令它們十分厭惡又忌憚的,那個女人的氣味。

有些委屈地吐著信子,蝰蛇的綠豆眼倒映出那滴落在地上的血液,不動聲色往旁邊挪了幾步。

羽鳥蓮作為羽鳥家的後人,即便不再繼承神社,他血液裏依舊流淌著與羽鳥雪丸一脈相承的靈力。

對於曾經的弒神者,這份恐懼根植於它們的靈魂。

直到坐上了那輛停在外面的黑色汽車,羽鳥蓮才微微垂下眼,原本的掌心不知被反覆割破多少次而留下了無數道深深的傷痕,他覺得疲倦似的蹙起眉,對於自己的傷勢如同全然沒有感覺到那樣視若無睹。

用鮮血滋養的紫陽花可以掩蓋八岐大蛇屍體的氣味,“祂”找不到這裏,由屍體的腐氣孕育生出的毒蛇也需要他定時去清理。

唯一需要操心一些的就是中新田秀樹那裏。

想到這個名字,羽鳥蓮睜開眼,手指在懷裏的紫陽花輕輕撫摸。

一大束新鮮的紫陽花,或許是因為剛剛采摘下來,嬌艷欲滴,簇擁著男人俊美的面容,他那雙戴著皮革手套,瞧起來異於常人冷硬的雙手,摘下了花瓣上的一只七星瓢蟲。

前座的司機通過後視鏡看見他的神情,對方手邊那一大束紫陽花讓他納罕,這個時候會有繡球麽?只是羽鳥蓮眉頭微微松懈了幾分,他都了然回答:“老板,秀樹這個時候應該還在睡覺,要不我開快點?”

羽鳥蓮沒回答。

知道這是默認的意思,司機緩慢踩上了油門。

一綹晃蕩的長發在眼前一閃而過,半睡半醒的陸白輕輕攥住了,抓在手心裏才如夢初醒,猛然松開了。

羽鳥蓮今天難得沒穿西裝,而是一件黑色襯衫,仍舊是規規矩矩地扣到了最上面,長發沒有束起,流水似的傾瀉,絲絲縷縷地貼在臉頰上,狹長的眼眸因為洇濕的眼睫更顯得深邃,似乎是剛剛洗完澡,身上蒸騰著濕潤的水汽。

陸白能清晰看見單薄襯衫有部分被水霧濡濕而貼在他的肌膚上。

有點兒太近了。

那無可救藥的香氣卷土重來。

他往後略微一仰。

“是怎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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