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的新娘（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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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十六）
像廉價的b級片一樣，飛濺到臉頰的鮮血甚至是溫熱的，倒在自己面前蜷縮的人形讓陸白非常迷茫，生出夢似的不真實感受。
“系統，這是什麽？”
周遭非常安靜，甚至連風都吝嗇於吹過此處，臟器深處翻江倒海似的痛起來，陸白蹙起眉，在他不知道的某個地方，仿佛寄生著某種異質，牽連著他的神經都呻吟著產生劇痛。
沒有聲音，陸白又問：“系統？”
對方沒有回答他。
只有風吹過樹葉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正常情況系統067都會立刻回覆，而現在陸白等了十幾分鐘也沒等到熟悉的聲音響起，這意味著對方或許正因為某種原因而無法聯系自己。
為了更好的沈浸式演繹角色，公司規定演繹者與系統需要保持距離，盡可能降低呼喚系統的頻率，以免被世界意識察覺。
因為降低系統的存在感之後，員工迷失在芥子世界裏的可能性大大提高，出於人道主義，諾亞集團裏針對系統頒布了專項規則。
1.系統與員工綁定關系後不可更換宿主。
2.員工的生命永遠作為系統做出決定的第一要素。
3.不可蓄意傷害、謀殺員工。
4.不可試圖以任何形式攻擊、吞噬宿主大腦。
5.不可在執行任務過程中隱瞞、更改規則與劇情。
6.不可入侵芥子世界，取代世界意識。
7.不可奪取芥子世界人類大腦。
8.不可發動、挑唆宿主在芥子世界裏進行戰爭。
9.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不可反抗諾亞集團中心光腦的指令。
10.集團利益高於一切。
這意味著即便是最開始的系統001，它升職了之後也不能再與任何員工單獨綁定。
在確認了個人終端之後，員工的意識直接與系統鏈接，這種感覺非常微妙，仿佛一條潺潺的溪流緩慢匯入無邊無際的海洋，你能感受到無數數據在腦海中聚集成星雲一般閃耀的藍紫色，其中攢動著數字代碼，如同人類呼吸一般微微起伏的細小電流聲在耳邊回響。
這感覺仿佛你將神經束接入了什麽龐然大物的大腦裏。
而現在這種感覺消失了，仿佛強行地被某種東西掐斷了與諾亞的聯系。
陸白回過神來，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有聽見系統提示任何與男主黑化值相關的消息。
不，或者說，他幾乎再也沒有聽到過系統067的聲音。
肚腹裏翻江倒海的痛楚讓陸白收回了那些散亂的心神，他咬著嘴唇，額頭上冒出冷汗，不知道是不是跟他這段時間情緒都非常不對勁有關系，他的肚子總是會毫無征兆地抽痛起來。
不，現在應該要給羽鳥蓮打電話。
他捧著手機，融化了鮮血的汗珠從他下巴上墜落，陸白握著手機都掌心因為興奮不自覺顫動起來。
“蓮。”
電話那頭好像對他打來一點也不奇怪，羽鳥蓮往常聽起來對任何事物都提不起興趣的冷硬口吻，在這個劇變的世界裏卻一如往昔。
“鈴木接到你了麽？”
不知不覺舒出一口氣，好像因為這句話生出了一點力氣，陸白的指尖狠狠掐進掌心，讓意識清明起來，開了口，他的嗓音如煙燒火燎一樣艱澀。
“不，蓮……鈴木幸太死了。”
電話那頭只停頓了一秒，羽鳥蓮低下頭，往常只是陰翳覆蓋的眼珠裏蔓延著鮮紅的，如細蛇一樣蜿蜒的血絲，蒼白的瞳孔邊緣冒出一條尖尖的蛇尾。
他仿佛一點也沒感覺到從脖頸往上攀爬生長的黑色鱗片，羽鳥蓮露出的肌膚上長滿了不詳的深黑色，他的頭痛得像是有千萬根細小的針密密匝匝地紮下，寄生的蛇在他的眼球裏吮吸著玻璃體，就像吃一塊滑溜溜的果凍那樣舔得津津有味——“你找個地方躲起來，我馬上過來。”
死寂的校園在日暮的照射下被拉出龐大的影子，在安靜到只能聽得見呼吸的空氣裏，周圍的櫻花驟然雕敝，如滿天卷起的粉雨，從樹梢上墜下無數蜿蜒的藤蔓，結著心臟一樣朱紅的果實。
盡管肚子餓得已經開始痙攣，陸白也沒有隨意動作，櫻花樹生長得非常高大，花瓣掉落在少年的肩上、手指上，藏在他的頭發間。
不知什麽時候彌散開的濃霧，仿佛夢境一樣揮舞著雪白的袖口，頃刻間就遮蔽了視線。
這濃霧十分潮濕，彌漫著一股雨後爬行類皮膚上沾染水汽的肉腥氣，濕漉漉地下起了雨，異形紛紛破土而出，這些殘次品攀爬著，如蜘蛛一樣緩慢地移動著自己八條細伶伶的小腿，它們拱著身體，尾部墜著燈籠大小的精囊。
那巨大到不可思議的身軀就像橡皮糖一樣輕松地黏在教學樓的墻壁上，上身卻是漂亮女人的模樣。勾住了大開的窗戶伴隨著窸窸窣窣的聲音向陸白爬來。
瘋狂跳動的心臟伴隨著腹部的抽動拉扯回了陸白的意識，他的面容雪白到近乎沒有任何一點雜色，顏色鮮艷得異常，檀木一樣漆黑的頭發，嘴唇如花瓣般豐潤柔軟，形狀姣好，呵氣如蘭，渾身散發著如蘭花，如蜜糖般甜蜜的氣息。
這個怪物橫行的校園裏一枚蜂蜜蛋糕搖搖晃晃地在饑腸轆轆的動物面前晃悠，他搖著身體，肌膚像牛奶雪糕一樣滑膩又甜蜜。
仿佛絲毫意識不到自己是多麽的誘人與可口。
他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有多麽的脆弱，在追來的陰影裏立即轉身逃走了。
那只如蜘蛛一樣巨大的怪物卻不如想象那樣窮追猛舍，反而停留在原地，白皙的面頰上帶著倒鉤的毛絨絨的鰲肢勾起陸白丟下的外衣，非常孺慕的放進鰲牙裏小心翼翼地含著，甚至為了避免將外衣的拉鏈扯破，它如同一位雙手精巧的人類那樣輕柔地理清了外套上的褶皺。
其他同類嗅到了這如花蜜般甜膩的氣息，撲了上來狠狠咬住它的腹部。
毒腺流淌出來的毒液滴落在地上，瞬間將水泥地腐蝕出一個小口，它發覺對方的毒液不慎將外套也燒出一個破洞，惱怒地裂開大嘴。
無數只蜘蛛一樣的怪物聚集起來，開始爭搶這件已經變得臟兮兮、破破爛爛的外衣。
從它們傷口裏流淌出的濃白毒液將地面侵蝕出大大小小的坑洞。
天光昏暗，蜷縮在木桌下的少年被冷汗濡濕了黑發，他面頰因為奔跑而布滿紅暈，身上的衣服也變得灰撲撲，校園裏的每個異形都會如飛蛾撲火般朝他撲來，但他卻在無數次襲擊中奇跡般的完好無損，甚至連一點兒皮膚上的擦傷都沒有。
就仿佛被神明庇護一般，那些怪物反而會在他的面說因為各種各樣的巧合死去。
死相千奇百怪。
追來的國文老師嗅到蒼蘭般甜蜜的香氣，從他嘴唇往下滴落涎水與肉塊，他就像想要把內臟嘔出來那樣劇烈的咳嗽著，捧著手裏血淋淋又黏膩膩的肉團露出一個笑容，在地板上爬行。
“秀、秀樹。”
他的嗓音非常嘶啞，被血染得鮮紅的牙齒往上勾起。
“老師來、來找你了。”
就在他伸出手握在門把上的一瞬間，一股巨力把他的頭顱像砸碎的西瓜那樣捏得稀碎，漆黑的皮靴碾過他血肉模糊的臉龐，走進教室裏的少年步履輕巧，踩在地板上都悄無聲息。
陸白仰起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月宮羽衣對他微微嘆了一口氣，仿佛覺得有些無奈那樣，他雙手被鮮血染紅，攥著一根沾著不明白色粘液的棒球棍：“你還沒跑嗎？”
遲緩的思維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對方在說什麽，少年那雙如黃金般燦爛的眼眸微微瞇起來時竟有些許高興的意味。
“我找了你好久，終於找到你了。”
陸白蹙起眉：“你怎麽在這裏。”
月宮羽衣將棒球棍一丟，身上的夾克已經沾滿了鮮紅的碎肉，他嗅了嗅，白癡似的幹嘔了一聲：“唔哇……好惡心。”
精神奕奕的月宮羽衣仍然一如往常，似乎絲毫沒察覺到學校裏古怪的氣氛，他翻箱倒櫃起來，隨便從一個抽屜裏拿出張手帕，將手指上的血跡都擦得幹幹凈凈，嘀咕起來：“那還不是因為我上課上著上著突然聽見隔壁傳來一聲尖叫聲，好奇跑了出去就發現世界變了個樣。”
他有些後知後覺地摸了摸下巴。
“難道世界末日終於到了？人類終於滅亡了麽？”
平常月宮羽衣就相當沒有眼色，而這一刻陸白卻破天荒的為對方的遲鈍感覺到了些許寬慰。
至少在這個如噩夢般的世界裏，仍有些東西保持原樣。
他也略松一口氣，繃緊的神經驟然放松下來，如水裏沐浴而出的少年微微露出個笑容：“你真是……一點都沒覺得奇怪嗎？”
月宮羽衣認真思考了片刻：“跟你有關系嗎？”
對方在某些方面倒是出乎意料的敏銳，陸白倒也不意外，對方既然是神社宮司的後代，知道一些事情也沒什麽奇怪的。
他有些疲倦地靠在椅子上：“嗯……可能是有，接近我的人，好像都會變得不幸。”
鈴木幸太如他車座上那條躺著的小蛇一般身首異處了，國文老師嘔出猩紅的內臟，大概也失去了作為人類的意識，無數前赴後繼的怪物使陸白感到迷惘。
“只是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教室裏非常昏暗，僅剩了一根白熾燈燈光還在負隅頑抗，在淒冷月色裏月宮羽衣的面容非常冰冷，幽幽的藍色，他嘴裏吹出一顆大泡泡——“八岐大蛇一生只能產下一顆蛇卵，這唯一的蛇卵孵化出來之後就是王蛇，將會成為新的八岐大蛇。”
“妻子羽鳥雪丸背叛了八岐大蛇，她給神祇餵下昏迷的草藥，斬下祂八個頭顱，分別埋葬在不同的聖地。他們唯一的孩子因為父神的逝去千百年來都蜷縮在蛇蛋裏。”
“祂……要尋找新的孕母，你將是為王蛇而死的母親。”
陸白略微沈默，心臟因為少年的話語不知覺加速起來，莫名其妙心潮澎湃。因為這澎湃他意識到月宮羽衣的語氣真心實意，毫無一點謊言的痕跡。
他的確是神祇選出來的母親。
“可……為什麽是我？”
“神祇詛咒羽鳥家的後人，詛咒他們為所愛而死，他們的愛人也會不得好死。”
“選中你的原因，或許是因為你與羽鳥一樣是不幸之人，殘缺的魂魄讓你失去記憶，你們彼此越靠近就會越鮮血淋漓，相愛的那一天會成為彼此的死期，我看見你身上有閃耀而奇妙的光彩，你是被其他神明庇護的孩子……神明或許很中意你，保護著你，但他現在無法接近你。”
月宮羽衣的眼眸因為月光的照耀而驟然璀璨起來，如黃金般閃耀，熠熠生輝，他的瞳孔卻是暗夜一般深邃的黑色，漂浮著無數繁密的文字。
“輪回十次、百次，你們都會無可救藥地互相吸引。你……也是被詛咒的子民。”
對於他這一段話，陸白不置可否，只是輕描淡寫揭過了——“只可惜，我並不相信這些，也沒有多餘的錢可以打賞。”
“你應該跟那些坐在街角的白發蒼蒼的老爺爺講，他們一定會往你的口袋塞滿花生糖跟巧克力。”
……
二人再醒過來已經是六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陸白的臉色因頭痛非常難看，坐在窗臺上的少年被風吹起黑發，他轉過頭來，微微笑了笑。
“早上好。”
陸白捂著頭，隱約想起了那個不怎麽友善的夢境。
一條渾身漆黑的巨蟒將他纏繞，勒住胸腔，擠出空氣，“祂”散發著如麝香一樣濃郁的芬芳，身子已經腐爛了大半盤踞在深潭中，透過森森沾染血肉的白骨，隱約可以看見裏頭如鮮艷的內壁。
從巨蛇身上剝離下來的血肉散發著濃郁的腥氣，“祂”用尾巴卷起，遞到陸白的嘴邊。
肚子裏寄生的異物如同嗅到血腥氣一般焦急地來回游弋，催促著陸白快些吃下那些肉與血。
陸白心中生出反感的情愫，可唇齒之間卻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
他嘗過這血肉，能回想起它潤澤的口感，像一顆充滿了蜂蜜的心臟，輕輕一抿就嘗到融化般熱乎乎的甜蜜味道。
少年不自覺撫摸肚子，這裏寄生著異類，應該殺死。
他的理智與本能互相鬥爭，生為母親卻要殺死孩子讓他如茉莉花一樣憂郁美麗的臉頰滑落下淚水，隔著肌膚輕輕觸摸，裏頭的小蛇察覺到他的手指一樣熱切地貼了上來。
只是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蛇卵而已。
孱弱的、無辜的孩子通過這條細長的臍帶控制他的精神，試圖讓他成為一個美麗的、善良的、溫柔的、願意為子嗣付出一切的完美母親。
對方通過汩汩流動的血液察覺到了陸白磅礴的殺意，不安地蜷縮在一起，還沒有破殼而出的王蛇簡直如鵪鶉一般弱小可憐，僅僅需要片刻的失溫就能讓他死於非命。
少年的面容因為劇烈的思想爭鬥而浮現出幾乎稱得上猙獰的神情，他舉起了美術刀，滑下去的那一瞬間被月宮羽衣攥住手臂，對方迅速收斂所有情緒的面容陰郁，雪白眼珠上蔓延出無數鮮紅的血絲，呲目欲裂：“你想做什麽？”
“我要剖開肚子，把這條莫名其妙、該死的蛇取出來。”
因為劇烈的殺意，王蛇也蠢蠢欲動起來，肚腹中的無數神經在他的游動之中被撥動起來，一把巨手在腹腔裏翻雲覆雨，陸白幾乎是瞬間汗如雨下。
從外表上看他是一個漂亮到有些柔弱的少年。烏黑的眼睫纖長又輕薄，仿佛櫻花那樣柔軟濕潤的嘴唇，眼睛往下耷拉，自帶些許憂郁。
而此刻他並不笑了，那些溫柔的，如聖母般慈悲的光環從他身上褪去。肚腹裏寄生的蛇蛋讓他攥緊了美工刀，露出嫌惡神情。
掌心劃出的鮮紅痕跡奪得了幾分清明的意識，陸白冷冷說道：“你憑什麽攔著我？”
月宮羽衣覺得有些無奈似的嘆著氣——“你想因為過度失血而死在這裏麽？”
他說的確實不錯，即便陸白能在這裏將蛇蛋剖出來，可無法縫合傷口他很快就會因為失血過多而失去意識，即便僥幸沒死，後續也很有可能因為消毒不到位而感染。
難道還真要把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蛇蛋孵出來？
牙齒被他咬得咯吱作響，在極度的怒火之中，陸白的大腦反而漸漸冷靜下來。
“你說的對，現在不能把它取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陸白的反感，那枚小小的蛇蛋比以往更加的安靜，幾乎是靜若寒蟬了， 如若不是那疼痛仍然並未消失，就像是從未存在一樣。
二人間一旦安靜起來，氣氛就頗為古怪，月宮羽衣好像沒有察覺到凝脂的空氣那樣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你還沒吃早飯吧，我們現在去找點吃的。”
說起這個，陸白踱步到了窗口，猛地拉開窗外——如鮮血般艷麗的夕陽撲面而來，昨夜被丟到樓下的國文老師又爬了起來，身上的傷痕消失的無影無蹤。
雖然很不想，陸白還是輕微的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臟因為不安而瘋狂跳動著，回想起來什麽了一樣猛然轉過身子，望到墻壁上掛著的時鐘。
下午五點十分。仍然是昨天發生異變的那一刻。
雖然不知道具體睡了多久，但是絕對沒有超過十二個小時。時鐘不可能停留在下午五點十分。
所以說……這是他們的時間停滯了？
陸白又情不自禁地想起，鈴木幸太的死亡究竟是因為八岐大蛇的詛咒，還是因為他試圖逃出這座停止的、萬籟俱寂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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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廉價的b級片一樣，飛濺到臉頰的鮮血甚至是溫熱的，倒在自己面前蜷縮的人形讓陸白非常迷茫，生出夢似的不真實感受。
“系統，這是什麽？”
周遭非常安靜，甚至連風都吝嗇於吹過此處，臟器深處翻江倒海似的痛起來，陸白蹙起眉，在他不知道的某個地方，仿佛寄生著某種異質，牽連著他的神經都呻吟著產生劇痛。
沒有聲音，陸白又問：“系統？”
對方沒有回答他。
只有風吹過樹葉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正常情況系統067都會立刻回覆，而現在陸白等了十幾分鐘也沒等到熟悉的聲音響起，這意味著對方或許正因為某種原因而無法聯系自己。
為了更好的沈浸式演繹角色，公司規定演繹者與系統需要保持距離，盡可能降低呼喚系統的頻率，以免被世界意識察覺。
因為降低系統的存在感之後，員工迷失在芥子世界裏的可能性大大提高，出於人道主義，諾亞集團裏針對系統頒布了專項規則。
1.系統與員工綁定關系後不可更換宿主。
2.員工的生命永遠作為系統做出決定的第一要素。
3.不可蓄意傷害、謀殺員工。
4.不可試圖以任何形式攻擊、吞噬宿主大腦。
5.不可在執行任務過程中隱瞞、更改規則與劇情。
6.不可入侵芥子世界，取代世界意識。
7.不可奪取芥子世界人類大腦。
8.不可發動、挑唆宿主在芥子世界裏進行戰爭。
9.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不可反抗諾亞集團中心光腦的指令。
10.集團利益高於一切。
這意味著即便是最開始的系統001，它升職了之後也不能再與任何員工單獨綁定。
在確認了個人終端之後，員工的意識直接與系統鏈接，這種感覺非常微妙，仿佛一條潺潺的溪流緩慢匯入無邊無際的海洋，你能感受到無數數據在腦海中聚集成星雲一般閃耀的藍紫色，其中攢動著數字代碼，如同人類呼吸一般微微起伏的細小電流聲在耳邊回響。
這感覺仿佛你將神經束接入了什麽龐然大物的大腦裏。
而現在這種感覺消失了，仿佛強行地被某種東西掐斷了與諾亞的聯系。
陸白回過神來，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有聽見系統提示任何與男主黑化值相關的消息。
不，或者說，他幾乎再也沒有聽到過系統067的聲音。
肚腹裏翻江倒海的痛楚讓陸白收回了那些散亂的心神，他咬著嘴唇，額頭上冒出冷汗，不知道是不是跟他這段時間情緒都非常不對勁有關系，他的肚子總是會毫無征兆地抽痛起來。
不，現在應該要給羽鳥蓮打電話。
他捧著手機，融化了鮮血的汗珠從他下巴上墜落，陸白握著手機都掌心因為興奮不自覺顫動起來。
“蓮。”
電話那頭好像對他打來一點也不奇怪，羽鳥蓮往常聽起來對任何事物都提不起興趣的冷硬口吻，在這個劇變的世界裏卻一如往昔。
“鈴木接到你了麽？”
不知不覺舒出一口氣，好像因為這句話生出了一點力氣，陸白的指尖狠狠掐進掌心，讓意識清明起來，開了口，他的嗓音如煙燒火燎一樣艱澀。
“不，蓮……鈴木幸太死了。”
電話那頭只停頓了一秒，羽鳥蓮低下頭，往常只是陰翳覆蓋的眼珠裏蔓延著鮮紅的，如細蛇一樣蜿蜒的血絲，蒼白的瞳孔邊緣冒出一條尖尖的蛇尾。
他仿佛一點也沒感覺到從脖頸往上攀爬生長的黑色鱗片，羽鳥蓮露出的肌膚上長滿了不詳的深黑色，他的頭痛得像是有千萬根細小的針密密匝匝地紮下，寄生的蛇在他的眼球裏吮吸著玻璃體，就像吃一塊滑溜溜的果凍那樣舔得津津有味——“你找個地方躲起來，我馬上過來。”
死寂的校園在日暮的照射下被拉出龐大的影子，在安靜到只能聽得見呼吸的空氣裏，周圍的櫻花驟然雕敝，如滿天卷起的粉雨，從樹梢上墜下無數蜿蜒的藤蔓，結著心臟一樣朱紅的果實。
盡管肚子餓得已經開始痙攣，陸白也沒有隨意動作，櫻花樹生長得非常高大，花瓣掉落在少年的肩上、手指上，藏在他的頭發間。
不知什麽時候彌散開的濃霧，仿佛夢境一樣揮舞著雪白的袖口，頃刻間就遮蔽了視線。
這濃霧十分潮濕，彌漫著一股雨後爬行類皮膚上沾染水汽的肉腥氣，濕漉漉地下起了雨，異形紛紛破土而出，這些殘次品攀爬著，如蜘蛛一樣緩慢地移動著自己八條細伶伶的小腿，它們拱著身體，尾部墜著燈籠大小的精囊。
那巨大到不可思議的身軀就像橡皮糖一樣輕松地黏在教學樓的墻壁上，上身卻是漂亮女人的模樣。勾住了大開的窗戶伴隨著窸窸窣窣的聲音向陸白爬來。
瘋狂跳動的心臟伴隨著腹部的抽動拉扯回了陸白的意識，他的面容雪白到近乎沒有任何一點雜色，顏色鮮艷得異常，檀木一樣漆黑的頭發，嘴唇如花瓣般豐潤柔軟，形狀姣好，呵氣如蘭，渾身散發著如蘭花，如蜜糖般甜蜜的氣息。
這個怪物橫行的校園裏一枚蜂蜜蛋糕搖搖晃晃地在饑腸轆轆的動物面前晃悠，他搖著身體，肌膚像牛奶雪糕一樣滑膩又甜蜜。
仿佛絲毫意識不到自己是多麽的誘人與可口。
他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有多麽的脆弱，在追來的陰影裏立即轉身逃走了。
那只如蜘蛛一樣巨大的怪物卻不如想象那樣窮追猛舍，反而停留在原地，白皙的面頰上帶著倒鉤的毛絨絨的鰲肢勾起陸白丟下的外衣，非常孺慕的放進鰲牙裏小心翼翼地含著，甚至為了避免將外衣的拉鏈扯破，它如同一位雙手精巧的人類那樣輕柔地理清了外套上的褶皺。
其他同類嗅到了這如花蜜般甜膩的氣息，撲了上來狠狠咬住它的腹部。
毒腺流淌出來的毒液滴落在地上，瞬間將水泥地腐蝕出一個小口，它發覺對方的毒液不慎將外套也燒出一個破洞，惱怒地裂開大嘴。
無數只蜘蛛一樣的怪物聚集起來，開始爭搶這件已經變得臟兮兮、破破爛爛的外衣。
從它們傷口裏流淌出的濃白毒液將地面侵蝕出大大小小的坑洞。
天光昏暗，蜷縮在木桌下的少年被冷汗濡濕了黑發，他面頰因為奔跑而布滿紅暈，身上的衣服也變得灰撲撲，校園裏的每個異形都會如飛蛾撲火般朝他撲來，但他卻在無數次襲擊中奇跡般的完好無損，甚至連一點兒皮膚上的擦傷都沒有。
就仿佛被神明庇護一般，那些怪物反而會在他的面說因為各種各樣的巧合死去。
死相千奇百怪。
追來的國文老師嗅到蒼蘭般甜蜜的香氣，從他嘴唇往下滴落涎水與肉塊，他就像想要把內臟嘔出來那樣劇烈的咳嗽著，捧著手裏血淋淋又黏膩膩的肉團露出一個笑容，在地板上爬行。
“秀、秀樹。”
他的嗓音非常嘶啞，被血染得鮮紅的牙齒往上勾起。
“老師來、來找你了。”
就在他伸出手握在門把上的一瞬間，一股巨力把他的頭顱像砸碎的西瓜那樣捏得稀碎，漆黑的皮靴碾過他血肉模糊的臉龐，走進教室裏的少年步履輕巧，踩在地板上都悄無聲息。
陸白仰起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月宮羽衣對他微微嘆了一口氣，仿佛覺得有些無奈那樣，他雙手被鮮血染紅，攥著一根沾著不明白色粘液的棒球棍：“你還沒跑嗎？”
遲緩的思維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對方在說什麽，少年那雙如黃金般燦爛的眼眸微微瞇起來時竟有些許高興的意味。
“我找了你好久，終於找到你了。”
陸白蹙起眉：“你怎麽在這裏。”
月宮羽衣將棒球棍一丟，身上的夾克已經沾滿了鮮紅的碎肉，他嗅了嗅，白癡似的幹嘔了一聲：“唔哇……好惡心。”
精神奕奕的月宮羽衣仍然一如往常，似乎絲毫沒察覺到學校裏古怪的氣氛，他翻箱倒櫃起來，隨便從一個抽屜裏拿出張手帕，將手指上的血跡都擦得幹幹凈凈，嘀咕起來：“那還不是因為我上課上著上著突然聽見隔壁傳來一聲尖叫聲，好奇跑了出去就發現世界變了個樣。”
他有些後知後覺地摸了摸下巴。
“難道世界末日終於到了？人類終於滅亡了麽？”
平常月宮羽衣就相當沒有眼色，而這一刻陸白卻破天荒的為對方的遲鈍感覺到了些許寬慰。
至少在這個如噩夢般的世界裏，仍有些東西保持原樣。
他也略松一口氣，繃緊的神經驟然放松下來，如水裏沐浴而出的少年微微露出個笑容：“你真是……一點都沒覺得奇怪嗎？”
月宮羽衣認真思考了片刻：“跟你有關系嗎？”
對方在某些方面倒是出乎意料的敏銳，陸白倒也不意外，對方既然是神社宮司的後代，知道一些事情也沒什麽奇怪的。
他有些疲倦地靠在椅子上：“嗯……可能是有，接近我的人，好像都會變得不幸。”
鈴木幸太如他車座上那條躺著的小蛇一般身首異處了，國文老師嘔出猩紅的內臟，大概也失去了作為人類的意識，無數前赴後繼的怪物使陸白感到迷惘。
“只是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教室裏非常昏暗，僅剩了一根白熾燈燈光還在負隅頑抗，在淒冷月色裏月宮羽衣的面容非常冰冷，幽幽的藍色，他嘴裏吹出一顆大泡泡——“八岐大蛇一生只能產下一顆蛇卵，這唯一的蛇卵孵化出來之後就是王蛇，將會成為新的八岐大蛇。”
“妻子羽鳥雪丸背叛了八岐大蛇，她給神祇餵下昏迷的草藥，斬下祂八個頭顱，分別埋葬在不同的聖地。他們唯一的孩子因為父神的逝去千百年來都蜷縮在蛇蛋裏。”
“祂……要尋找新的孕母，你將是為王蛇而死的母親。”
陸白略微沈默，心臟因為少年的話語不知覺加速起來，莫名其妙心潮澎湃。因為這澎湃他意識到月宮羽衣的語氣真心實意，毫無一點謊言的痕跡。
他的確是神祇選出來的母親。
“可……為什麽是我？”
“神祇詛咒羽鳥家的後人，詛咒他們為所愛而死，他們的愛人也會不得好死。”
“選中你的原因，或許是因為你與羽鳥一樣是不幸之人，殘缺的魂魄讓你失去記憶，你們彼此越靠近就會越鮮血淋漓，相愛的那一天會成為彼此的死期，我看見你身上有閃耀而奇妙的光彩，你是被其他神明庇護的孩子……神明或許很中意你，保護著你，但他現在無法接近你。”
月宮羽衣的眼眸因為月光的照耀而驟然璀璨起來，如黃金般閃耀，熠熠生輝，他的瞳孔卻是暗夜一般深邃的黑色，漂浮著無數繁密的文字。
“輪回十次、百次，你們都會無可救藥地互相吸引。你……也是被詛咒的子民。”
對於他這一段話，陸白不置可否，只是輕描淡寫揭過了——“只可惜，我並不相信這些，也沒有多餘的錢可以打賞。”
“你應該跟那些坐在街角的白發蒼蒼的老爺爺講，他們一定會往你的口袋塞滿花生糖跟巧克力。”
……
二人再醒過來已經是六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陸白的臉色因頭痛非常難看，坐在窗臺上的少年被風吹起黑發，他轉過頭來，微微笑了笑。
“早上好。”
陸白捂著頭，隱約想起了那個不怎麽友善的夢境。
一條渾身漆黑的巨蟒將他纏繞，勒住胸腔，擠出空氣，“祂”散發著如麝香一樣濃郁的芬芳，身子已經腐爛了大半盤踞在深潭中，透過森森沾染血肉的白骨，隱約可以看見裏頭如鮮艷的內壁。
從巨蛇身上剝離下來的血肉散發著濃郁的腥氣，“祂”用尾巴卷起，遞到陸白的嘴邊。
肚子裏寄生的異物如同嗅到血腥氣一般焦急地來回游弋，催促著陸白快些吃下那些肉與血。
陸白心中生出反感的情愫，可唇齒之間卻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
他嘗過這血肉，能回想起它潤澤的口感，像一顆充滿了蜂蜜的心臟，輕輕一抿就嘗到融化般熱乎乎的甜蜜味道。
少年不自覺撫摸肚子，這裏寄生著異類，應該殺死。
他的理智與本能互相鬥爭，生為母親卻要殺死孩子讓他如茉莉花一樣憂郁美麗的臉頰滑落下淚水，隔著肌膚輕輕觸摸，裏頭的小蛇察覺到他的手指一樣熱切地貼了上來。
只是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蛇卵而已。
孱弱的、無辜的孩子通過這條細長的臍帶控制他的精神，試圖讓他成為一個美麗的、善良的、溫柔的、願意為子嗣付出一切的完美母親。
對方通過汩汩流動的血液察覺到了陸白磅礴的殺意，不安地蜷縮在一起，還沒有破殼而出的王蛇簡直如鵪鶉一般弱小可憐，僅僅需要片刻的失溫就能讓他死於非命。
少年的面容因為劇烈的思想爭鬥而浮現出幾乎稱得上猙獰的神情，他舉起了美術刀，滑下去的那一瞬間被月宮羽衣攥住手臂，對方迅速收斂所有情緒的面容陰郁，雪白眼珠上蔓延出無數鮮紅的血絲，呲目欲裂：“你想做什麽？”
“我要剖開肚子，把這條莫名其妙、該死的蛇取出來。”
因為劇烈的殺意，王蛇也蠢蠢欲動起來，肚腹中的無數神經在他的游動之中被撥動起來，一把巨手在腹腔裏翻雲覆雨，陸白幾乎是瞬間汗如雨下。
從外表上看他是一個漂亮到有些柔弱的少年。烏黑的眼睫纖長又輕薄，仿佛櫻花那樣柔軟濕潤的嘴唇，眼睛往下耷拉，自帶些許憂郁。
而此刻他並不笑了，那些溫柔的，如聖母般慈悲的光環從他身上褪去。肚腹裏寄生的蛇蛋讓他攥緊了美工刀，露出嫌惡神情。
掌心劃出的鮮紅痕跡奪得了幾分清明的意識，陸白冷冷說道：“你憑什麽攔著我？”
月宮羽衣覺得有些無奈似的嘆著氣——“你想因為過度失血而死在這裏麽？”
他說的確實不錯，即便陸白能在這裏將蛇蛋剖出來，可無法縫合傷口他很快就會因為失血過多而失去意識，即便僥幸沒死，後續也很有可能因為消毒不到位而感染。
難道還真要把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蛇蛋孵出來？
牙齒被他咬得咯吱作響，在極度的怒火之中，陸白的大腦反而漸漸冷靜下來。
“你說的對，現在不能把它取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陸白的反感，那枚小小的蛇蛋比以往更加的安靜，幾乎是靜若寒蟬了， 如若不是那疼痛仍然並未消失，就像是從未存在一樣。
二人間一旦安靜起來，氣氛就頗為古怪，月宮羽衣好像沒有察覺到凝脂的空氣那樣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你還沒吃早飯吧，我們現在去找點吃的。”
說起這個，陸白踱步到了窗口，猛地拉開窗外——如鮮血般艷麗的夕陽撲面而來，昨夜被丟到樓下的國文老師又爬了起來，身上的傷痕消失的無影無蹤。
雖然很不想，陸白還是輕微的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臟因為不安而瘋狂跳動著，回想起來什麽了一樣猛然轉過身子，望到墻壁上掛著的時鐘。
下午五點十分。仍然是昨天發生異變的那一刻。
雖然不知道具體睡了多久，但是絕對沒有超過十二個小時。時鐘不可能停留在下午五點十分。
所以說……這是他們的時間停滯了？
陸白又情不自禁地想起，鈴木幸太的死亡究竟是因為八岐大蛇的詛咒，還是因為他試圖逃出這座停止的、萬籟俱寂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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