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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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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十五)

等再醒來,身體每個角落都像是泡在溫水裏一樣暖和,陸白擡起眼,感受到從所未有的輕松,壓在自己手邊沈甸甸的重力,叫他望過去,看見一張出乎意料的臉。

額頭上的退燒貼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換的,仍然是冰涼的,伏倒在陸白手邊沈睡的年輕男人,眼睫毛輕輕掩蓋下來,隨著呼吸才有輕微的起伏,長發彎彎,袖口上別著的紅寶石袖口光華流轉,瞧起來簡直像一位沈睡的王子了。

不,比起王子應該說是國王更加合適吧,陸白若有所思。

羽鳥蓮仍然穿著一身質地優良的白色西裝,他長發因為無暇打理而微微有些淩亂,眼下還掛著很輕微的淺淺淤青,睡著的模樣非常平和安靜,甚至出乎意料的柔和。

長發沒有束起而是散落下來,在陸白伸出手觸摸他眉毛的一瞬間,對方醒了過來。

他睜眼之後那股子令人心軟到一塌糊塗的安靜消失了,男人那雙幾乎稱得上是淡漠無情的眼眸,輕輕掠過陸白的面龐,清冷得像一面鏡子。

“燒好像退了。”

觸摸陸白額頭的手指只是一觸即離了,羽鳥蓮戴著一雙黑色手套,將他十指都遮得嚴嚴實實。

少年窩在蓬松的被子裏,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羽鳥蓮包成了一個粽子,嶄新的睡衣還帶著清香檸檬的氣味。

混沌不堪的大腦過了一會兒才漸漸回過神來,陸白嗅到羽鳥蓮身上那股子色魂與授的香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清水般幹凈、冰雪般寒涼的氣息。

從羽鳥蓮低垂的眼睛還能看見稍微有些濕潤的眼睫,凝聚成一線,微微地收斂。

原以為是錯覺……陸白在對方靠近的一瞬間就感受到他身上寒冷的水汽。

羽鳥蓮到底是洗了多少次冷水澡?

對方神色還是相當的冷淡,嘴唇輕抿著,立即說道:“醒了就先去學校吧。”

羽鳥蓮一向話少,如今在陸白沒有開口的情況下主動說話已經是非常難得的事情,察覺到渾身幹爽顯然是被人擦拭過身子,額頭上的退燒貼也是涼的,甚至都沒來得及被他體溫捂熱。

“你……不會在這裏照顧了我一晚吧?”

奇異的,顱腦又疼痛起來,在無數交織的記憶裏陸白也有一瞬間分不清真實與虛妄,夢裏為他反哺下肉塊的陰影已經消失不見,只留下存在感相當強烈的羽鳥蓮一眨不眨得瞧著自己。

“早飯已經準備好了。”

與回憶不同清新幹凈的口腔,呵氣時還有淡淡的澀意,陸白的眉毛微不可見地跳動了一瞬間,不可置信——這是漱口水的味道。

擺在桌子上的是與往常一般無二的三明治與牛奶,坐在他對面的男人被晨光攏出陰影,他戴著黑色的指套,並沒有端起桌上任何一樣食物。

往常絲滑柔順的牛奶入了肚子之後火燒火燎的疼痛起來,膻味撲鼻而來,夾著雞蛋與蝦仁火腿的三明治,陸白吃到濃重的死屍氣味。

他甚至感受到這些牛奶與雞蛋是如何骯臟,腥臭得幾乎無法入口,就像是吃一條會爆漿的巨大蛆蟲,陸白僅僅是嘗了一口,神情就青白變化起來,從胃裏翻湧起酸澀與惡心,陸白捂著嘴匆匆跑到廁所裏,吐得一塌糊塗。

他沒有吃什麽,嘔出來的也是些清水。

鏡子裏倒映出來的少年非常瘦削,肌膚蒼白,因為疲倦與激烈情緒臉頰漲紅一樣有了艷色。

自己以前有這麽瘦麽?

他蹙起眉,捂著肚子回到了客廳。

先前的牛奶三明治已經被撤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小陶罐裏盛著的一碗肉湯,幾乎看不出放了些什麽東西,黏糊糊,熱乎乎,還咕嚕咕滋冒著氣。

“這……能吃嗎?”

就是之前賣相非常漂亮的三明治都難以入口,更何況是這碗瞧起來就非常古怪的肉湯。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守了夜的原因,羽鳥蓮瞧起來臉色比往常更冷淡。如冰雪一樣蒼白的面容,漆黑長發如汲取了生命力一般潤澤光滑得驚人,他眼睫疲倦地闔起,點燃了手裏細長的雪茄。

“吃了就知道了。”

那肉湯剛一入口,就立刻在他舌尖融化來,滾燙的肉塊已經煮得非常軟爛了,咬下去迸發出濃郁的香氣。

也不知道添加了什麽調料,最大幅度地提升了牛肉的鮮美與嫩滑。

簡直是比陸白迄今為止吃過所有的食物都要好吃百倍、千倍。

風卷殘雲一般將肉湯都喝得幹幹凈凈,羽鳥蓮遞過來一杯鮮紅的茶,雖然知道有些茶水的顏色本來就是淡紅色,可面前這杯簡直紅到觸目驚心了。

他低頭嗅了嗅,卻並沒有聞到血腥氣。

與這杯茶一起遞過來的還有一個包裝得非常漂亮的小福袋,拆開來之後看見一個細瓷的長瓶子,陸白戳了戳,這才發現這個形狀優雅的瓶子裏,擰開來能聞到刺鼻的味道。

是硫磺?

羽鳥蓮似乎也覺得相當疲倦了,並沒有太多精神,反而是在陸白手腕上輕輕一點,語調也非常平靜:“記得隨身攜帶,蛇討厭刺激性的氣味。”

陸白微微一楞,在他略微睜大的眼睛裏倒映出男人俊美的面容,無限地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一個蜻蜓點水一樣的吻輕輕落在了少年的額頭上。

“註意安全。”

對方那樣平靜地說。

……

櫻花繁盛,今日卻又是不巧下起了大雨,在遮天蔽日的巨大響聲之中,陸白生出一種時間就此停滯的錯覺,班上的學生很少,往常滿滿當當的教室如今只零星著坐著幾個人,非常安靜。

據老師說,春天是流感盛行的季節,學校裏大部分學生都染上了流行性感冒,因為發燒出疹只能暫時請假。

就連不少老師也中招,一來二去,今天竟然只剩下了一位國文老師。

對方戴著白色口罩,這已經是第三節課了,他明顯有些精力不濟,大概也是沒有休息,不住咳嗽著。他非常年輕,或許與羽鳥蓮也差不了幾歲,因為不愛說話總是沈默,如今佝僂著身子,每一次咳嗽幾乎都要將整個身子彎下去,在顫動中他漸漸蜷縮起來,那模樣簡直像個團成圓圈的西瓜蟲,臉頰上浮現出紅暈來,即便這樣也在堅持講課,總讓人疑心他會不會下一秒就因為窒息而暈厥過去。

只零星坐了三四個少年的教室分外安靜,在落針可聞的死寂裏陸白與老師對視,瞧著對方嘴唇漸漸彎起來,伸出枯枝般幹癟的手——這是要摸他麽?

陸白忍住了想要退開的沖動,對方揉了揉他的頭發,將手收了回去。

“乖……很乖,我就知道只有你在聽課。”

國文老師左眼不自然顫動,歪掉的脖子發出脆響,半晌,反應過來似的露出個笑容。

“秀樹,最乖了。”

窗縫裏洩進來的微涼空氣滑過老師的鼻尖,他劇烈的咳嗽起來,這一次與之前截然不同,他咳嗽著,幾乎可以說得上驚天動地,喉嚨裏堵著濃痰似的,嗓音嘶啞,不住咕噥。

“咳……咳咳咳。”

從他戴著的口罩上溢出一點梅花似的鮮艷紅點,窗外的天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成了鮮血般殷紅的顏色,夕陽如血將這座沈默的校園籠罩。

國文老師的白色口罩像是淋了雨一樣迅速飛濺出鮮血,伴隨著潮濕的嘔吐聲,年輕男人的口罩已經被鮮血染成徹底的紅色。

“嘔……嘔。”

可即便是這樣對方仍然在咳嗽著,噴出散落的稀碎肉塊。

陸白不自覺地開始後退,對方瞬間蒼老一般的身體歪著頭看他,已經盛不下濕漉漉肉塊的口罩掉落了一半,對方無自覺地流著涎水,仿佛是嗅到了腐臭味的鬣狗——“秀、秀樹。”

媽的。

陸白暗罵一聲,卷起身邊的教材像他砸去,借著這拖延出來的幾分鐘,他迅速向樓梯下奔去,翻開手機才發現多了無數個未接電話。

羽鳥蓮。

他毫不猶豫的撥通了電話,對方迅速地接起了——“我在校門口等你,六點集合。”

伴隨著死寂一般的安靜,陸白一路狂奔到了教學樓大廳。

這裏好像沒有什麽人。

沙發上仰起頭的男人面容非常疲倦,笑起來左眼眼珠微微顫動,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睡了多久,又亦或者是他根本沒睡,因為常年不見陽光而蒼白的面容幾乎到了一種單薄得可怕的程度,鈴木幸太嘴唇幹涸地裂開,撲簌簌落下許多鱗粉一樣的皮屑。

鈴木幸太怎麽會在這裏?

如同察覺到他的問題一樣,嗓音幹澀的男人開始解釋:“秀樹,BOSS讓我來……來接你。”

陸白註視他,之前對方還全然不是這個模樣,有些狐疑,鈴木幸太,原來有這麽瘦麽?

任誰看了都要覺得他不僅是受了驚嚇,而是被某種生物汲取了靈魂與鮮血。

他略微遲疑著開口,如花瓣一樣鮮嫩漂亮的面容,眉毛微微蹙起,簡直讓人生出想要撫平他眉頭的欲望——“幸太,你沒事麽?”

年輕的男人沒有一點往常的精神奕奕,他也不知道回家了沒有,身上那件墨綠色飛行員夾克沾染上不知名的汙漬,洇濕了領口,幹涸後散發出一股濕漉漉的腥臭。

陸白本能地不願意去猜想那是什麽。

鈴木幸太眼珠略微一動,非常遲緩,仿佛是眼珠與神經在竭力爭執一樣,互相打架,他露出個笑容,八顆牙齒非常完美,雪亮而鋒利。頭發還是亂糟糟的,蓬頭垢面。

“秀樹,我沒事。”

陸白壓下不知從何升起的不詳預感,跟鈴木幸太匆匆往校門口跑去。

兩米多高的沈重鐵門不知道何時已經被人關起,當初為了彰顯私人集團的財力,這扇大門上有無數鍍金浮雕,足足有成年男人手臂那樣厚,就連普通的子彈都難以打穿。

這是最近的出口了,要是再去其他地方還不知道又要花多長時間。

鈴木幸太指著旁邊矮了些許的圍墻,頭微微一歪:“我們可以從這裏翻過去。”

男人率先踩著墻角攀了上去,從陸白耳畔響起來巨大的爆炸聲,不遠處堵塞的馬路上無數汽車互相撞擊,爆發出上千攝氏度的火焰,一片如白紙般薄若蟬翼的鐵片飛過來——那大概是車窗的一部分。

鈴木幸太的微笑凝滯在這一刻,高速滑過的鐵片割過他耳邊毛絨絨蓬亂的頭發,男人脖頸上出現了一條微不可見的紅痕,從斷裂的脖頸中驟然噴發出鋪天蓋地的血雨。

陸白臉上濺滿了如黴點般肆意生長的血點,密密麻麻,對方失去頭顱的身體因重心不穩如斷裂的玩偶一樣狠狠墜落在他的面前。

他舌尖嘗到如蜜糖一樣甜膩的腥氣——鈴木幸太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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