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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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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十二)

無盡夏,又被稱為冥界之花。薄霧之中千百枝藍紫色的花朵,隨著清風微微搖曳。寂靜無聲的神社裏羽鳥蓮仰起頭,他面容薄削而淡漠,左眼似落下了一場大雪般純潔無瑕,右眼是靜夜般深邃的黑色。

虛空之中,似乎有不可名狀之物吐出嘶嘶的青紫信子,隨著羽鳥蓮的腳踝一路往上纏繞。

他割開手心,用鮮血哺育這些花朵,藍紫色花蕾極有靈性,如同非常舒適似的地徐徐展開了身子,貪婪地汲取著羽鳥蓮的血液,感到愉悅一般活潑地抖擻起了身子。

賴以這只被寄生的左眼,在羽鳥蓮看到的無盡夏是鮮血般艷烈的顏色,隨著微風輕輕搖曳,這感覺非常奇妙,他並不需要尋找,無數信息就隨著氣味爭先恐後湧入他的鼻腔,他甚至能感受到每一片花瓣的心情,正在歡快地唱著十分邪惡的歌謠。

共感……這就是“祂”眼中的世界,不是一個籠統而抽象的定義,“祂”能感受到世界的心情。他與“祂”一體雙生,共感相連。

“祂”放出奔湧而來的無數條黑蛇,從土壤裏鉆出。這些蛇卵由“祂”孵化。是“祂”信任的族人,黏膩膩渾身濕漉漉的小蛇,不過掌心長短,吐著信子嘶嘶蠕動,身上甚至還有尚未褪去的胎衣。

偶爾有不小心沾染到羽鳥蓮鮮血的小蛇,立即就慘叫著化成飛灰,於是之後的小蛇又都常默契地避開了被他鮮血沾染到的土地。掛在樹枝上示威似的嘶嘶吐著黑色的信子。

它們能感受到他與“祂”很相似,他很像“祂”,但是又截然不同,剛剛孵化出來的小蛇因此感到困惑,搖擺不定起來,卻警惕地保持距離,然而無可辯駁的命令驅使它繼續前行。

“祂”生氣了。

它委屈地舔了舔自己的鼻子,敏銳地感覺到了“祂”並不喜歡它。

“祂”有一枚很寶貴、很寶貴,視若生命的蛋,是“祂”的妻子為“祂”誕下的唯一繼承人。“祂”受了傷不能出來,所以王蛇無法被順利孵化。

它們只是王蛇的替代品。

蛇的嗅覺非常發達,可以清晰辨別出不同人身上的氣味,“祂”說,要找到新的妻子。

小蛇往前攀爬,在下一瞬間尾巴尖碰到了鮮血而痛得嘶嘶慘叫起來,同胞踏過它的身軀,將他踩為齏粉。

它死去了,又再次出生。

輪回轉世,循環往覆,對於這個空間而言時間是靜止的,它們永不湮滅。

紫陽花,又被稱為冥界之花,死人花,常見於墓地與公園。用鮮血滋養,可以掩蓋自身的氣味。

透明玻璃缸漂浮著一顆巨大蛇頭,大得幾乎令人瞠目結舌,僅僅是這個蛇頭就有足足有五米,難以想象它的本體該是多麽的可怖。鮮血般不詳的眼眸,連最名貴的紅寶石也無法與其光澤媲美,驅之不散的陰戾凝聚成往下滴落的濕漉漉鮮血。不知已經被封存了多少年,仍舊如同活著那般猙獰且怒氣磅礴。

八岐大蛇,傳說中存在的惡神,這裏存放著“祂”唯一一顆剩下的頭顱,血紅色的眼眸驚心動魄,怨念無休無止。

由怨念幻化成的渾身漆黑長蛇爭前恐後地朝著羽鳥蓮奔來,蜂擁而至。

寄生在他眼珠裏的天罰咿呀作響,蜷縮著尾巴,如活物般游動起來,它伸出舌頭與牙齒啃食年輕男人的血肉,咬破皮膚之後吸吮他的血液。

它嗅到一股子與眾不同的香氣,興奮又躍躍欲試地張開大牙。試圖通過鉆進這個男人的腦子裏。

“祂”制止了它。

神的旨意隨著疼痛清晰地傳遞,羽鳥蓮聽見耳邊響起詛咒一般濕潤黏膩的水聲。

“嘶……嘶嘶。”

如惡魔般蔓延的聲音。

“祂”說,新しい妻が必要です。

(吾需要新的妻子)

……

櫻花樹盛開,雲蒸霞蔚,遠處天高雲淡,氣氛祥和。課間時間陸白坐在臺階上,這幾天的確沒有任何女孩來找他,倒不如說,反而有許多男孩跟飛蛾撲火一般地往這沖,煩不勝煩的少年只好在身上噴上了小賣部買來的廉價香水。

與馥郁花香交織在一起的還有濃郁得過頭的,充滿刺鼻酒精與水蜜桃味道的香氣,月宮羽衣仿佛被強行塞進了混進了高濃度工業酒精的果酒裏。

“你還不如不噴,現在兩種味道混在一起,更惡心了。”

那些來騷擾的男生多虧了月宮羽衣不厭其煩地趕走,要不然陸白也不能如此閑暇的坐在樹下吃便當。

今天帶了便利店的蛋包飯便當,一雙筷子伸過來毫不客氣地將幾棵青菜撿走了。月宮羽衣鼓著腮幫子小狗似的蹲在陸白旁邊,還有些怏怏不樂。

從另一方面陸白相當欽佩月宮羽衣,連吃飯都是一副如此標準的流氓相的人實在是不多見了。

他抽了抽鼻子:“太香了,你到底在哪裏買的香水,聞起來這麽惡心。”

陸白低著頭在自己的衣襟上嗅了嗅,無論聞多少次,他都絲毫感覺不到自己身上有其他人口裏那種令人心醉的香氣,即便現在他鼻腔裏彌漫的也是脂粉氣濃妝的甜香,大概是女款的花香調吧,甜得發膩。

盒飯裏放著幾個圓乎乎的橘紅色蔬菜片。他蹙起眉,將不喜歡的胡蘿蔔撥到了一邊。月宮羽衣輕嘖一聲,嘴裏碎碎念著“浪費糧食天打雷劈”,然後將蔬菜夾到了自己碗裏。

雖然他看起來完全就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肉食性動物,但令人意外的是月宮羽衣是半個素食主義者,說是半個是因為小時候攝入的蛋白質長期不達標而多次在體育課跟放學路上暈了過去,後來在父母激烈的討論中選了個折中的法子,雞蛋、牛奶與牛肉還是會吃。

但是羊肉、豬肉,尤其是兔子絕對不會碰。

不吃兔子的原因也很令人震驚,完全是讀了中國神話嫦娥奔月的故事,嫦娥住的地方不就是月宮麽,那月宮上的兔子當然就不能吃了。第一次聽到這話的陸白非常沈默——“原來你是把自己自動代入了嫦娥麽……”

月宮羽衣又打了一個噴嚏,他揉著眼睛,左眼因為熬夜導致的毛細血管破裂變成了駭人的血紅色,眼珠略微一轉,有些遲緩:“說起來,藤井拓也那家夥好像這幾天都請假了,說是什麽季節性花粉過敏。”

陸白看不過眼,任誰都會覺得月宮羽衣比較嚴重吧:“再怎麽說,還是對你的眼睛溫柔點吧。”

或許是因為月宮羽衣傷的恰好也是左眼,陸白不合時宜地想起了羽鳥蓮。

如白紙,如雪夜,如滿天飄飛的香雪蘭,不詳的、落漫陰翳的純白色。

聳了聳肩,月宮羽衣不置可否,連熬個幾個通宵,將死之人的臉色大概都比他要好看一些,唇齒間發癢,可是現在身上也沒帶煙了。

月宮羽衣揉了揉眼睛,太陽穴還一跳一跳的,漲得厲害,只好剝了根橘子味的棒棒糖放進嘴裏,唔……又酸又甜。

“對了,我給你的禦守你怎麽不帶著,我不是說了讓你一定要好好保管麽?”

這話簡直說得莫名其妙。

陸白蹙眉:“不是你丟了麽?”

“我什麽時候丟了?”

“禮拜三下暴雨,我在回家的路上遇見了一條很奇怪的蛇,你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救了我,跟我說禦守沒用,你都忘記了嗎?”

“秀樹。”

“哢噠”一聲咬碎了棒棒糖,月宮羽衣也驀地沈默下來,打斷了他的話:“禮拜三那天我是一個人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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