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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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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十)

窗外天光大亮,映出中新田秀樹白皙柔軟的臉龐,他睫毛非常長,低低垂下來,半掩著眼睛。臉小且窄,輪廓流暢,幾乎有些太過於瘦削,往日病弱秀美的面容因為那擡起來的一點眼角的淡紅色霎時間活色生香起來:“為什麽要給我送禦守?”

糜爛一般不詳的香氣,馥郁得仿佛千萬朵在果酒裏溺死的玫瑰,從根部開始腐爛生蟲,透明且微小的蛆蟲在地上蠕動。鬼魅的香氣從他身上的每一個毛孔往外滲出,每一次呼吸都能嗅到那無孔不入的甜味,甜得發苦,近乎發臭。

月宮羽衣頭又痛起來,他的嗅覺比尋常人要更加靈敏很多,這也就意味著這香味對他而言與生化武器沒有太多區別。

因為陸白身上的氣味他不得不戴上口罩,眉眼因這幾天的熬夜生出疲倦:“你不覺得有點太奇怪了嗎,為什麽總會有男生說你身上有香味。那些平常來找你的女生現在都避之不及,視你為洪水猛獸。”

陸白心想,原來這些天變著法的在女孩身邊打轉是為了探聽出這個事情麽。

月宮羽衣性子囂張跋扈,看起來大大咧咧又漫不經心,實在很難想象他卻如此細心,就連陸白都沒有註意到這些天沒有女孩來找他,而月宮羽衣卻早早察覺。

“你身上的香味似乎男人才能聞到,對於女人來說,這味道卻像非常刺激,很反感。”

他略微思考片刻又說道:“前幾天香氣還沒有這麽明顯,這幾天你做了什麽嗎?”

陸白沈默不語。

脫落下來的肉色肌膚,仿佛只是從他身上輕而易舉地剝下一件衣服,那天仿佛窸窸窣窣無數鱗片交織的濕潤聲音,或許他的耳朵裏棲息著一條毒蛇。

許久,陸白猶豫著說道:“我…我覺得身上很癢很難受,晚上的時候,我不小心撕開自己的皮膚,發現居然能輕易地剝下來。”

“就像……就像蛇一樣。”

……

放學後天色非常昏暗,陰雲密布,青紫雷電穿梭在厚重雲層之中咆哮而來,只聽青龍發怒般的巨響過後,便下起了瓢潑大雨。

無數色彩繽紛的傘面如綻開一圈圈花朵那樣在陸白眼前打轉,他有些漫不經心,跑到一半就下起了大雨,陸白不得不躲就近躲在了公交車站底下。

天地之間除開巨大雨聲之後毫無其他聲響,無數雨珠落下與柏油馬路、雨棚、車頂碰撞之後激起一層雨霧似的朦朧濕氣。

在暴雨之中並沒有其他人影,仿佛天地間只餘下了陸白一個人,打濕的外套被掛在手肘裏。剩下的唯一一件白襯衫也被微微濡濕了,袖口貼在手臂上,隱約透出肉色,頭發都濕淋淋往下滴水。

他皺起眉,看見一個身影在雨簾中肆意穿梭,好快,仿佛是個人影。

陸白瞇起眼睛,離得太遠了,看不清。

但這無論如何都不是人類能夠達到的速度,對方靠近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片刻就從一個微不可見的小黑點變成了輪廓清晰的人影。

陸白心裏一驚,一股惡寒瞬間從脊背爬了上來——他看清楚了。那個人根本不是在奔跑,而是在扭動,身體柔軟如水蛇般折成不可思議的弧度,異常纖長的脖子上支起一個濕漉漉的頭顱,沒有手,也沒有腳,而是如一條巨大的水蛇迅速向他襲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有人拉起了陸白的手,月宮羽衣被雨水淋濕的肌膚冷得不像話,滑膩地互相摩挲,陸白認出這張熟悉的面容,還難以置信。

月宮羽衣……怎麽會在這裏?

對方一咬牙,惡狠狠說道:“還楞著幹什麽,快跑啊你這個白癡。”

原本不聽使喚的腿因此瞬間有了力氣,陸白被他扯住在雨中一路狂奔,心跳一路飆升,心臟撞擊得胸膛幾乎都疼痛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似人非人的大蛇已經不再追來,瞳仁緊縮成一線,血紅的眼眸生出許多不詳的意味。

他察覺到陸白的視線,右臉仿佛寄生一般長滿許多綠色蛇鱗,他張了張嘴,裂至耳朵的巨口吐出鮮紅的信子,嘶嘶作響,唇齒張合間吐出幾個字。

“秀樹……”

陸白來不及讀懂最後那是句什麽話,只好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腔裏的肺爆炸般疼痛起來,拼命汲取著氧氣。

久不運動的人突然跑起來渾身上下都不服氣地咯吱咯吱亂響。

“等,等一下。”

等到了再也看不見公交車站,月宮羽衣才松了手,陸白已經倚在樹上面色潮紅的擺手,上氣不接下氣:“跑不動了。”

烏發被打濕了,叫月宮羽衣捋到後頭,露出眉目深刻的面龐,鼻梁高挺,越發桀驁不馴,他冷冷哼一聲:“你這個蠢貨,遇到危險都不知道跑嗎?”

陸白的襯衫都打濕了,貼在肌膚上,一覽無餘,他這才反應過來,雙手不自在攔在胸前。即便兩個人都是男性,他也沒有隨便坦胸露乳的習慣——“知道了,謝謝你了。”

也許是他的錯覺,月宮羽衣的目光如蜻蜓點水般輕巧在他身上掠過了,快得幾乎仿佛錯覺。

“我之前給你的東西還帶著麽?”

是說禦守麽,陸白點了點頭,在對方都註視下從褲兜裏小心翼翼拿出了一個用塑料密封好的黃色禦守。

接過禦守後月宮羽衣眼眸中浮現出些許戾氣,他掌心裏靜靜躺著一個光滑潔白大拇指尺寸左右的迷你蛋,陸白有些驚訝地發現奔跑了這麽久時間那枚迷你蛋都沒有任何破損,甚至月宮羽衣也一點兒都不喘氣,非常平穩。

什麽獸類的蛋嗎?

“這是……”

陸白遲疑著問。

“蛇蛋。”

“什麽?”

月宮羽衣慢條斯理解釋起來:“蛇是非常護崽的動物,你拿著他的蛋,即便他是墮神,也不會輕易對你下手。”

“這是八岐大蛇的蛇蛋。”

八岐大蛇,那不是傳說中的妖怪嗎?

現實中也會存在麽?

信息量太大,以至於陸白大腦有一瞬宕機,卻還是問:“墮神是什麽?”

月宮羽衣語調平淡解釋:“被惡念侵蝕了的神祇會成為墮神,八岐大蛇因愛慕上人類女子,被族人唾棄背叛,他的妻子也是為了封印他而接近他。神祇有了惡念,因此生出怨恨,成為了報覆詛咒人類的惡神。”

已經不下雨了,濕漉漉的地上雨水積成小小的一汪,天上沒有月亮,陸白不知道怎麽冷起來,胳膊上因為寒冷生出一顆顆的雞皮疙瘩。

“我該走了。”

燦爛如陽光的眼眸在夜色裏不如白天漂亮,卻因為微微反射著路燈的光芒而顯現出一種幾乎接近冷白的鉑金色,獸類般無機質的淡薄,眼睫毛輕輕撲簌兩下,咯吱咯吱奇異的聲音從身上響起來,如同無數骨頭交錯扭轉,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一只柔弱無骨且蒼白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陸白猛然轉過身子,被淋濕的面頰上因寒冷浮現出潮紅顏色,一張有些羞赧的面容映入眼簾。

男人對他露齒一笑,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被雨水打濕,氤氳著一層微微的霧氣,或許是跑的太急,杜辛正微微喘著粗氣:“太、太好了,我……我以為你走了。”

那些原本被遺忘的記憶又卷土重來,陸白知道對方是認出了自己,非常柔順且客氣地微微一笑:“你好。先生。”

那語氣中的疏離杜辛大受打擊,幾乎是瞬間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就黯淡下來,他仿佛剎那間就失去了勇氣似的,蒼白沒有血色的嘴唇無聲地囁嚅了幾下。

“我,我……我這些年一直在找你,我以為你不見了。”

“我……剛剛看你一個人。”

哇喔,纏著不放的老顧客實在令人頭痛。不過看男人的樣子似乎完全沒思考過自己現在可是中新田紀子的追求者。

月宮羽衣好像已經不見了。

陸白不動聲色地拉開距離:“我姐姐今天不在家。”

杜辛又受傷似的垂下眼睛,如同一瞬間被什麽紮到了似的疼痛起來,那張本來就缺少血色的面容幾乎是瞬間如白紙般慘淡。

“其實……其實我跟她並不是那樣的。”

“這些話不應該對我說吧。”

陸白轉身要走,忽然被杜辛緊緊攥住了手,成年男人的力氣大到不可思議,捏得他的手腕斷裂般疼痛起來。

西裝革履的男人就這麽跪在了他的腳下,卻死死拉著他的手不肯放開,只是卑微地反覆請求:“不要走,請你聽我說……對不起,對不起。”

手腕傳來火辣辣的疼痛,陸白掙了幾下都沒掙開,反而聽見骨骼咯咯作響的聲音,疼痛讓他瞬間白了臉色。又因為怒火,冷淡的面容騰升起紅暈。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杜辛抱住了,男人的身材非常高大,胳膊鐵鉗般堅不可摧,箍在陸白腰上都發痛,勒住少年的腰如攏著洋娃娃一般將他抱在懷裏,低頭在他脖頸上嗅他的氣味,非常沈醉:“好香……你身上到底是什麽味道。”

媽的,怎麽就是掙不開。

陸白喉嚨間翻湧起一陣惡心。

脖頸的肌膚沾染到他的吐息,蜥蜴伸出舌頭,黏糊糊地舔了一口,在下一秒,杜辛的領子被人揪住,整個身子直接掀飛出去。

從黑傘底下擡起一張英俊得有些冷淡的臉,年輕男人穿一件元青色帯袴男和服,外披的花青羽織上繡著羽鳥家紋鷲鳥圖,踩著木屐,袖口沾著幾瓣藍色花瓣。

陸白回過神來,心臟從萬米高空輕輕落地。

杜辛臉色瞬間蒼白起來,褲腿上濺滿了泥點,結結巴巴,那個稱呼在嘴邊一打轉,又默默咽下去了——“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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