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的新娘（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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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六）
供桌上放了鮮花水果，淡淡檀香縈繞其中，洗凈過後的羽鳥蓮長發如瀑布般披下，他發色極黑，幾乎有些發紫，氤氳著一圈流光。
上身一件紺蝶色和服，男人腳上踩著木屐，厚重的領子交疊，壓在手掌底下的內襯袖口雪白蜿蜒，腰背挺直，站起身後點燃了三根香，插入神龕前的青銅香爐子。
仔細看供臺旁邊的細瓷瓶裏剪了一枝櫻花，柔黃花蕊花瓣粉紅，已經雕敝了一些，星星點點落在供臺上。
地上躺著一個沈睡的少年，整個身體都蜷縮在小小的蒲團上，在佛像前睡得熟了，病弱白皙得沒有一點兒血色的臉也蒙上淡淡的緋紅。
看起來比之前顯得有脾氣多了，細細的眉似蹙非蹙，很有些憂郁。
鈴木幸太經常說他的外表太有欺騙性，跟裏頭那顆黑得發勿的心扯不上任何關系。
或許陸白自己也沒發現，他面對羽鳥蓮的時候總是非常孩子氣。
陸白昨天哭得稀裏嘩啦，只差沒在地上打滾以此逃避懲罰，羽鳥蓮還是結結實實打完了那十個板子。
細皮嫩肉養了這麽多年，根本經不住這麽挨揍，手掌立刻腫得像個圓鼓鼓的包子。
陸白又委屈又生氣，連帶著怨恨上了不肯放水的羽鳥蓮，一聽這個禮拜對方要帶他去佛堂，怒氣爬上心頭，眼角通紅，大聲說道：“我才不要去佛堂抄靜心咒，我又沒做錯什麽！”
羽鳥蓮還是淡淡的，充耳不聞：“明天去。”
陸白不服：“明天是放假，為什麽放假一大早還要去佛堂。”
羽鳥蓮有所預料似的：“那你想今天去？”
陸白一下子成了鋸了嘴的葫蘆，悶悶不樂地別過身子，等了好久沒等到羽鳥蓮跟他說話，就知道這事沒跑了。
原本是讓他誦經抄寫，誰知陸白進來之後假模假樣地抄了幾筆倒頭就睡，睡著了之後眉頭還微微皺著，好像很不高興。
地上的佛經被隨手放著，一開始還寫得正經，後來就龍飛鳳舞起來，混成一團。
地上吹落的經書被人收起壓在供桌前，陸白還一無所察，睡得很死，他掌心因為疼痛往外攤著，五指都張開，露出又紅又腫的皮膚。
年輕男人低頭去看他的手，用棉簽沾了藥膏在傷口的地方抹上一圈又一圈。
藥效好得出奇，立竿見影，立刻就讓掌心不那麽紅腫了。
沈睡的陸白蹙起的眉頭漸漸松開了幾分，嘴裏嘀咕著什麽，湊近了去聽，才能聽得見他還是悶悶不樂地在罵羽鳥蓮。
讓人有些啼笑皆非。
第二天醒來已經是天光大亮了，一束陽光透過木窗戶照進來，陸白揉了揉眼睛，頭發炸起，睡眼惺忪地環顧了四周，忽然想起這好像是羽鳥蓮家的神社。
仰頭看見粉蓮花上端坐著一位金身袈裟佛陀，面容被風化得相當嚴重，十分斑駁了，看不清容貌，只知道眼眸是兩顆流光溢彩的琉璃珠，嘴唇鮮紅，仿佛修補塗抹過血液一樣鮮艷。
陸白不認得供的是誰，朦朧地想著這佛像似乎與上次來看的時候又有了一點不同。
羽鳥蓮家的神社原本世世代代供奉八岐大蛇，直至出現了羽鳥雪丸，羽鳥雪丸靈力非常強大，十五歲就憑一己之力封印妖怪大天狗，是非常有名的巫女，十八歲時身染重疾，英年早逝。臨死前留下的唯一一條遺言就是責令自己的妹妹將神社內原本供奉的八岐大蛇改為佛龕，並且永久廢棄巫女與宮司等職位。
羽鳥家之前是當地有名的神社，改為供奉佛龕之後就逐漸沒落了，到羽鳥蓮這一輩神社已經被徹底荒廢。
昨天晚上又腫又癢的手心已經不那麽痛了。
陸白心想。
供桌上他抄寫的經文整整齊齊攏起來壓在香爐下，翻開一眼，二十遍居然已經抄好了。
依稀記得昨天只隨便抄了一兩遍，陸白納罕，如果不是這字跡的確跟自己的一模一樣，他都要懷疑是不是有人幫他抄了。
環顧四周也沒看見羽鳥蓮的身影，陸白直起身子，發現旁邊一扇移門。
移門後入睡的羽鳥蓮很安靜，長頭發束在腦後，眉睫烏黑，從攏起的衣領裏只露出脖頸處的皮膚，非常光滑，但隱約能看見有許多深色傷痕。
鈴木幸太曾經偷偷跟陸白抱怨會長這麽悶騷不知道怎麽女人緣還這麽好，明明平常連衣領都嚴嚴實實扣到最上面一顆紐扣。
陸白看了又看，很有些疑惑，三年前他遇見羽鳥蓮的時候對方身上還沒有這些傷痕。明明羽鳥蓮一直跟他在一起，自己卻連對方是什麽時候受的傷都沒有一點兒印象。
那傷痕蜿蜒盤旋，陸白想看得更清楚一點，剛剛摸到衣領，就被一只蒼白得毫無血氣的手攥緊了，手背上青筋鼓起蔓延，很有骨感。
陸白原以為羽鳥蓮的手會冷，可是恰恰相反，不僅不冷反而是溫熱的，指腹與掌心都有粗繭。
灰白色的左眼，連著整個黑色的眼眸都被覆上了一層薄膜似的白翳，即便明知那只眼睛已經完全已經失去了視覺，但與他對視的時候，陸白情不自禁地想——這真像是蛇的眼睛。
關於蛇這種生物，古往今來都用惡毒、陰冷、潮濕等詞匯來形容他。
林奶奶曾經跟陸白說過，寧可將蛇打死，也不能讓它半死不活地逃走。抱蛋的蛇尤其記仇，如果你搗毀了它的蛇窩，它會嗅著你的氣味不遠萬裏來尋仇。
“如果是打了蛇王更不得了哩！”她如此感慨:“我們村有人在山上砍柴的時候砍死了一條雞冠蛇，結果全家一個月之內先後被毒蛇咬死暴斃。剩下村裏人去幫忙殮屍的時候才發現他們家裏的房梁、竈臺、床底，全都爬滿了密密麻麻五彩斑斕的毒蛇。”
“你怎麽在這裏？”
羽鳥蓮很輕很輕地眨了一下眼睫，原本陰戾陰沈的左眼瞬間沈睡了一般安靜，變得十分溫順，一點兒也沒有毒蛇既視感了。
供桌上神樂鈴一聲脆聲，陸白一眨眼睛，忽然從恍惚之中醒過來，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看了很久——“剛剛醒來沒有看到你，所以我就過來了。”
羽鳥蓮:“下次我睡覺的時候不要進來。”
“知道了。”
陸白破天荒地應了，避開了羽鳥蓮探究的目光。就在剛剛，在羽鳥蓮左眼那層薄若蟬翼的白膜下他看見了另一層合攏的眼翳，隨著青年的呼吸緩緩起伏，仿佛有意識一般，察覺到了陸白的註視。
肉膜伴隨著一聲極細小的濕潤而黏膩的聲音敞開。
露出一只如惡魔般陰冷的黑色豎瞳。
……
怎麽會呢，難道說羽鳥蓮有兩只不同的眼睛？
直到下午，陸白還是沒想明白，不輕不重地地撥了撥手邊顫巍巍沾著露水的紫陽花。
羽鳥蓮忽然說：“秀樹。”
語氣平靜，但讓陸白打了個顫，與羽鳥蓮對上的時候情不自禁地微微別過臉，目光閃躲——“怎麽了？”
“帶一些紫陽花回去。”
路邊土地裏種著許多紫陽花，已經盛開了，伴隨著白霧中的清風微微搖曳，陸白之前聽月宮羽衣嘟噥著家裏去年賣了一整個夏天的紫陽花，不僅擺在家門口能招財進寶，用白紙包著掛在窗前還有驅邪去厄的說法，很受大家歡迎。
用剪刀剪下來一些紫陽花包好放進袋子裏，四周都是茂密的草木，陸白不知道怎麽心慌起來，八合神社裏沒有巫女與宮司，常年淒清安靜，看起來非常幽暗。
剪完花的陸白匆匆湊到了羽鳥蓮身邊，仿佛挨近他才覺得有安全感。
在白霧中的男人已經換上一套西裝，淅淅瀝瀝的雨霧之中撐起一把全黑的大傘，陸白擠進來之後才拍了拍身上的水珠，抱怨著天氣不好。
羽鳥蓮說：“這些紫陽花拿回去之後包好，掛在房門前。”
陸白有些驚訝：“這不是你要帶回去送給大家的嗎？”
“不需要。”
雖然不知道羽鳥蓮為什麽這麽吩咐，陸白還是點了點頭。
剩下的周末相當清凈，羽鳥蓮不知因為什麽事出了遠門，陸白就一個人在家裏邊吃薯片邊看電影，等到第二天上學的時候還戀戀不舍。
今天也下了雨，最近神戶的天氣陰晴不定，月宮羽衣不知道怎麽又湊了過來，大咧咧將陸白他們班當做是自己的教室，小狗似的咧出一對牙齒，非常可愛。
“秀樹同學，能不能把你姐姐的聯系方式給我？”
他可憐地拱手反覆作揖。
“求求你了，電話號碼都行。”
他們兩個挨得太近，月宮羽衣忽然皺著鼻子嗅了嗅，哇一聲後退一大步，甕聲甕氣說道：“你身上到底是什麽味道，好臭。”
其他人都看過去，陸白端端正正坐著，穿著黑色制服，膚色很白，白得幾乎沒有一點兒血色，只有眼睛、頭發是黑的，黑得很純正，沒有雜質，嘴唇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比起之前孱弱病氣的樣子，忽然多了幾分綺麗的顏色。
雖然很微弱，但還是有人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水蜜桃的甜蜜香氣，紅彤彤的果子墜進厚重落葉裏，發酵出讓人甘美而厚重的香氣。
仿佛周身墜進了無邊無際的櫻桃酒裏，甜蜜蜜的氣味將他包裹，不用喝已經生出了幾分醉意，從唇齒之間生出黏膩的津液，牙齒都隱隱發癢——好想舔一口。
意識到這個想法之後男同學忽然紅了耳朵，自己怎麽會對同性產生這樣的想法，結結巴巴起來:“哦……不，不是，秀樹同學身上明明就沒有奇怪的味道，非要說起來的話，不如反而講有股香味呢。”
香味？
這些人鼻子都出問題了嗎？
月宮羽衣眉頭皺了皺，表情忽然發生了變化，有些不確定地反問：“你們都沒聞到嗎？”
得到大家的一致點頭之後月宮羽衣神情大受挫折，抓起陸白袖子再次聞了聞，一股難以言說的濕漉漉腥臭味撲鼻而來。
他與深潭裏死去腐爛的蛇頭對視，渾身漆黑堅硬鱗片的巨大蟒蛇盤旋著身子護一枚晶瑩剔透的卵蛋，業火焚燒起來，無數箭雨落下，萬箭穿心的痛苦讓巨蛇痛苦嘶吼起來，從森森的白骨剝落下的通紅血肉下雨般鋪天蓋地墜落而來。
他目光如地獄幽火般冰冷，充滿了怨毒與仇恨的氣息，曾降臨世間的君王，詛咒著將他扒皮剝骨的族人。
這簡直像是某種野獸在他身上打上了標記，在無知無覺的情況下陸白從上到下都被塗滿了某種巨毒的腺液。
月宮羽衣神情漸漸肅穆起來：“我感覺有點不對，秀樹，你最近要小心一點。”
其他人大多將這當做是月宮羽衣又一場無聊的玩笑。
陸白也是，眼睫一搭:“知道了。”
……
擡頭望到天色昏沈，雲翳深重，又是個下雨天，陸白看見一群人圍著路中間轉，濕潤潮濕的地板上躺著一條渾身暗紅的小蛇，不知道被什麽碾得身首異處，斷掉的頭顱上那雙昏黃的眼睛正與陸白對視。
一股子陰冷冷的感覺又爬上他的手指，陸白攥緊了傘，竭力將這些奇怪的想法甩出腦海——他們學校綠化做得很好，偶爾會有蛇類出沒也很正常。因為大部分是無毒蛇，大家也就見慣不怪了。
只是死相這麽淒慘倒是第一次，就因此引起了大家的註意。
大膽的學生湊過去伸出手撥弄那只斷頭，忽然甩著手嚇得嚎啕大哭起來。
“啊，啊，咬人了，蛇咬人了！”
看著那個語無倫次驚慌失措的少年，鈴木幸太無所謂聳了聳肩，心甘情願當起解說員：“蛇是非常記仇與惡毒的生物，報覆心理很重。所以即使已經把蛇頭砍下來了也不要掉以輕心，它會出於神經反射咬住一切靠近自己的東西，甚至敵我不分到將還在扭動的蛇身也當做獵物咬住註入毒液。”
“嘖，這群臭小子，平常都不學生物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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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桌上放了鮮花水果，淡淡檀香縈繞其中，洗凈過後的羽鳥蓮長發如瀑布般披下，他發色極黑，幾乎有些發紫，氤氳著一圈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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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看供臺旁邊的細瓷瓶裏剪了一枝櫻花，柔黃花蕊花瓣粉紅，已經雕敝了一些，星星點點落在供臺上。
地上躺著一個沈睡的少年，整個身體都蜷縮在小小的蒲團上，在佛像前睡得熟了，病弱白皙得沒有一點兒血色的臉也蒙上淡淡的緋紅。
看起來比之前顯得有脾氣多了，細細的眉似蹙非蹙，很有些憂郁。
鈴木幸太經常說他的外表太有欺騙性，跟裏頭那顆黑得發勿的心扯不上任何關系。
或許陸白自己也沒發現，他面對羽鳥蓮的時候總是非常孩子氣。
陸白昨天哭得稀裏嘩啦，只差沒在地上打滾以此逃避懲罰，羽鳥蓮還是結結實實打完了那十個板子。
細皮嫩肉養了這麽多年，根本經不住這麽挨揍，手掌立刻腫得像個圓鼓鼓的包子。
陸白又委屈又生氣，連帶著怨恨上了不肯放水的羽鳥蓮，一聽這個禮拜對方要帶他去佛堂，怒氣爬上心頭，眼角通紅，大聲說道：“我才不要去佛堂抄靜心咒，我又沒做錯什麽！”
羽鳥蓮還是淡淡的，充耳不聞：“明天去。”
陸白不服：“明天是放假，為什麽放假一大早還要去佛堂。”
羽鳥蓮有所預料似的：“那你想今天去？”
陸白一下子成了鋸了嘴的葫蘆，悶悶不樂地別過身子，等了好久沒等到羽鳥蓮跟他說話，就知道這事沒跑了。
原本是讓他誦經抄寫，誰知陸白進來之後假模假樣地抄了幾筆倒頭就睡，睡著了之後眉頭還微微皺著，好像很不高興。
地上的佛經被隨手放著，一開始還寫得正經，後來就龍飛鳳舞起來，混成一團。
地上吹落的經書被人收起壓在供桌前，陸白還一無所察，睡得很死，他掌心因為疼痛往外攤著，五指都張開，露出又紅又腫的皮膚。
年輕男人低頭去看他的手，用棉簽沾了藥膏在傷口的地方抹上一圈又一圈。
藥效好得出奇，立竿見影，立刻就讓掌心不那麽紅腫了。
沈睡的陸白蹙起的眉頭漸漸松開了幾分，嘴裏嘀咕著什麽，湊近了去聽，才能聽得見他還是悶悶不樂地在罵羽鳥蓮。
讓人有些啼笑皆非。
第二天醒來已經是天光大亮了，一束陽光透過木窗戶照進來，陸白揉了揉眼睛，頭發炸起，睡眼惺忪地環顧了四周，忽然想起這好像是羽鳥蓮家的神社。
仰頭看見粉蓮花上端坐著一位金身袈裟佛陀，面容被風化得相當嚴重，十分斑駁了，看不清容貌，只知道眼眸是兩顆流光溢彩的琉璃珠，嘴唇鮮紅，仿佛修補塗抹過血液一樣鮮艷。
陸白不認得供的是誰，朦朧地想著這佛像似乎與上次來看的時候又有了一點不同。
羽鳥蓮家的神社原本世世代代供奉八岐大蛇，直至出現了羽鳥雪丸，羽鳥雪丸靈力非常強大，十五歲就憑一己之力封印妖怪大天狗，是非常有名的巫女，十八歲時身染重疾，英年早逝。臨死前留下的唯一一條遺言就是責令自己的妹妹將神社內原本供奉的八岐大蛇改為佛龕，並且永久廢棄巫女與宮司等職位。
羽鳥家之前是當地有名的神社，改為供奉佛龕之後就逐漸沒落了，到羽鳥蓮這一輩神社已經被徹底荒廢。
昨天晚上又腫又癢的手心已經不那麽痛了。
陸白心想。
供桌上他抄寫的經文整整齊齊攏起來壓在香爐下，翻開一眼，二十遍居然已經抄好了。
依稀記得昨天只隨便抄了一兩遍，陸白納罕，如果不是這字跡的確跟自己的一模一樣，他都要懷疑是不是有人幫他抄了。
環顧四周也沒看見羽鳥蓮的身影，陸白直起身子，發現旁邊一扇移門。
移門後入睡的羽鳥蓮很安靜，長頭發束在腦後，眉睫烏黑，從攏起的衣領裏只露出脖頸處的皮膚，非常光滑，但隱約能看見有許多深色傷痕。
鈴木幸太曾經偷偷跟陸白抱怨會長這麽悶騷不知道怎麽女人緣還這麽好，明明平常連衣領都嚴嚴實實扣到最上面一顆紐扣。
陸白看了又看，很有些疑惑，三年前他遇見羽鳥蓮的時候對方身上還沒有這些傷痕。明明羽鳥蓮一直跟他在一起，自己卻連對方是什麽時候受的傷都沒有一點兒印象。
那傷痕蜿蜒盤旋，陸白想看得更清楚一點，剛剛摸到衣領，就被一只蒼白得毫無血氣的手攥緊了，手背上青筋鼓起蔓延，很有骨感。
陸白原以為羽鳥蓮的手會冷，可是恰恰相反，不僅不冷反而是溫熱的，指腹與掌心都有粗繭。
灰白色的左眼，連著整個黑色的眼眸都被覆上了一層薄膜似的白翳，即便明知那只眼睛已經完全已經失去了視覺，但與他對視的時候，陸白情不自禁地想——這真像是蛇的眼睛。
關於蛇這種生物，古往今來都用惡毒、陰冷、潮濕等詞匯來形容他。
林奶奶曾經跟陸白說過，寧可將蛇打死，也不能讓它半死不活地逃走。抱蛋的蛇尤其記仇，如果你搗毀了它的蛇窩，它會嗅著你的氣味不遠萬裏來尋仇。
“如果是打了蛇王更不得了哩！”她如此感慨:“我們村有人在山上砍柴的時候砍死了一條雞冠蛇，結果全家一個月之內先後被毒蛇咬死暴斃。剩下村裏人去幫忙殮屍的時候才發現他們家裏的房梁、竈臺、床底，全都爬滿了密密麻麻五彩斑斕的毒蛇。”
“你怎麽在這裏？”
羽鳥蓮很輕很輕地眨了一下眼睫，原本陰戾陰沈的左眼瞬間沈睡了一般安靜，變得十分溫順，一點兒也沒有毒蛇既視感了。
供桌上神樂鈴一聲脆聲，陸白一眨眼睛，忽然從恍惚之中醒過來，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看了很久——“剛剛醒來沒有看到你，所以我就過來了。”
羽鳥蓮:“下次我睡覺的時候不要進來。”
“知道了。”
陸白破天荒地應了，避開了羽鳥蓮探究的目光。就在剛剛，在羽鳥蓮左眼那層薄若蟬翼的白膜下他看見了另一層合攏的眼翳，隨著青年的呼吸緩緩起伏，仿佛有意識一般，察覺到了陸白的註視。
肉膜伴隨著一聲極細小的濕潤而黏膩的聲音敞開。
露出一只如惡魔般陰冷的黑色豎瞳。
……
怎麽會呢，難道說羽鳥蓮有兩只不同的眼睛？
直到下午，陸白還是沒想明白，不輕不重地地撥了撥手邊顫巍巍沾著露水的紫陽花。
羽鳥蓮忽然說：“秀樹。”
語氣平靜，但讓陸白打了個顫，與羽鳥蓮對上的時候情不自禁地微微別過臉，目光閃躲——“怎麽了？”
“帶一些紫陽花回去。”
路邊土地裏種著許多紫陽花，已經盛開了，伴隨著白霧中的清風微微搖曳，陸白之前聽月宮羽衣嘟噥著家裏去年賣了一整個夏天的紫陽花，不僅擺在家門口能招財進寶，用白紙包著掛在窗前還有驅邪去厄的說法，很受大家歡迎。
用剪刀剪下來一些紫陽花包好放進袋子裏，四周都是茂密的草木，陸白不知道怎麽心慌起來，八合神社裏沒有巫女與宮司，常年淒清安靜，看起來非常幽暗。
剪完花的陸白匆匆湊到了羽鳥蓮身邊，仿佛挨近他才覺得有安全感。
在白霧中的男人已經換上一套西裝，淅淅瀝瀝的雨霧之中撐起一把全黑的大傘，陸白擠進來之後才拍了拍身上的水珠，抱怨著天氣不好。
羽鳥蓮說：“這些紫陽花拿回去之後包好，掛在房門前。”
陸白有些驚訝：“這不是你要帶回去送給大家的嗎？”
“不需要。”
雖然不知道羽鳥蓮為什麽這麽吩咐，陸白還是點了點頭。
剩下的周末相當清凈，羽鳥蓮不知因為什麽事出了遠門，陸白就一個人在家裏邊吃薯片邊看電影，等到第二天上學的時候還戀戀不舍。
今天也下了雨，最近神戶的天氣陰晴不定，月宮羽衣不知道怎麽又湊了過來，大咧咧將陸白他們班當做是自己的教室，小狗似的咧出一對牙齒，非常可愛。
“秀樹同學，能不能把你姐姐的聯系方式給我？”
他可憐地拱手反覆作揖。
“求求你了，電話號碼都行。”
他們兩個挨得太近，月宮羽衣忽然皺著鼻子嗅了嗅，哇一聲後退一大步，甕聲甕氣說道：“你身上到底是什麽味道，好臭。”
其他人都看過去，陸白端端正正坐著，穿著黑色制服，膚色很白，白得幾乎沒有一點兒血色，只有眼睛、頭發是黑的，黑得很純正，沒有雜質，嘴唇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比起之前孱弱病氣的樣子，忽然多了幾分綺麗的顏色。
雖然很微弱，但還是有人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水蜜桃的甜蜜香氣，紅彤彤的果子墜進厚重落葉裏，發酵出讓人甘美而厚重的香氣。
仿佛周身墜進了無邊無際的櫻桃酒裏，甜蜜蜜的氣味將他包裹，不用喝已經生出了幾分醉意，從唇齒之間生出黏膩的津液，牙齒都隱隱發癢——好想舔一口。
意識到這個想法之後男同學忽然紅了耳朵，自己怎麽會對同性產生這樣的想法，結結巴巴起來:“哦……不，不是，秀樹同學身上明明就沒有奇怪的味道，非要說起來的話，不如反而講有股香味呢。”
香味？
這些人鼻子都出問題了嗎？
月宮羽衣眉頭皺了皺，表情忽然發生了變化，有些不確定地反問：“你們都沒聞到嗎？”
得到大家的一致點頭之後月宮羽衣神情大受挫折，抓起陸白袖子再次聞了聞，一股難以言說的濕漉漉腥臭味撲鼻而來。
他與深潭裏死去腐爛的蛇頭對視，渾身漆黑堅硬鱗片的巨大蟒蛇盤旋著身子護一枚晶瑩剔透的卵蛋，業火焚燒起來，無數箭雨落下，萬箭穿心的痛苦讓巨蛇痛苦嘶吼起來，從森森的白骨剝落下的通紅血肉下雨般鋪天蓋地墜落而來。
他目光如地獄幽火般冰冷，充滿了怨毒與仇恨的氣息，曾降臨世間的君王，詛咒著將他扒皮剝骨的族人。
這簡直像是某種野獸在他身上打上了標記，在無知無覺的情況下陸白從上到下都被塗滿了某種巨毒的腺液。
月宮羽衣神情漸漸肅穆起來：“我感覺有點不對，秀樹，你最近要小心一點。”
其他人大多將這當做是月宮羽衣又一場無聊的玩笑。
陸白也是，眼睫一搭:“知道了。”
……
擡頭望到天色昏沈，雲翳深重，又是個下雨天，陸白看見一群人圍著路中間轉，濕潤潮濕的地板上躺著一條渾身暗紅的小蛇，不知道被什麽碾得身首異處，斷掉的頭顱上那雙昏黃的眼睛正與陸白對視。
一股子陰冷冷的感覺又爬上他的手指，陸白攥緊了傘，竭力將這些奇怪的想法甩出腦海——他們學校綠化做得很好，偶爾會有蛇類出沒也很正常。因為大部分是無毒蛇，大家也就見慣不怪了。
只是死相這麽淒慘倒是第一次，就因此引起了大家的註意。
大膽的學生湊過去伸出手撥弄那只斷頭，忽然甩著手嚇得嚎啕大哭起來。
“啊，啊，咬人了，蛇咬人了！”
看著那個語無倫次驚慌失措的少年，鈴木幸太無所謂聳了聳肩，心甘情願當起解說員：“蛇是非常記仇與惡毒的生物，報覆心理很重。所以即使已經把蛇頭砍下來了也不要掉以輕心，它會出於神經反射咬住一切靠近自己的東西，甚至敵我不分到將還在扭動的蛇身也當做獵物咬住註入毒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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