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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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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五)

春去秋來,凜冬將至,又是一年過去,萬物覆蘇,春暖花開,雲潭中學新的學期開學了。街道兩旁櫻花繁盛,落英繽紛,如同滿天飛舞的雪花,在櫻雪天光之中無數男女並肩而立,三三兩兩往校門口走去。

穿黑色立領制服的少年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領子。

男式春季制服布料筆挺,連扣子都要系到最上面一顆,非常古板。

倒是與之相對的同齡少女都穿著水手服,即便在只有十幾度的氣溫裏搭配的也是堪堪及膝蓋的藏青色百褶裙。

仿佛一點兒都不覺得冷似的。

這是陸白來到日本的第三個年頭,進入私立高中之後尹東升就沒有其餘動作了,好像真的只是想讓他去上學而已。

中新田秀樹,他默默在唇齒間念了幾遍,這個名字真是無論聽多少次都不覺得喜歡。

腳上原本穿的皮鞋脫下後進去後被收進了綠色儲物櫃裏,蹬一雙柔軟的室內用鞋,有早到的女孩三三兩兩向陸白打招呼。

“早上好,秀樹同學。”

“早上好,美紀同學。”

陸白的位置在班級最角落靠窗,第一節課就是化學,那個嚴肅古板的黑猩猩老師令他有些煩惱,從拎包中拿出嶄新得幾乎沒有一絲痕跡的化學書立在了自己面前,陸白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這也不能怪他,雖然經過了一年的惡補學習但陸白的水平也就是入學考試時勉強能及格而已。

對此鈴木幸太已經感動得涕泗橫流了,感慨真是上天垂憐,陸白終於開竅了——“不是說中國人都很聰明嗎?你怎麽這麽笨,你不會是外國人吧?”

陸白氣急敗壞:“你才是外國人。”

鈴木幸太疑惑:“我本來就是外國人啊。”

陸白:“……”

於是一年下來陸白的日語也就僅僅是可以普通溝通的程度,而鈴木幸太的中文卻突飛猛進,甚至一度能引經據典說秀樹真是出朽木不可雕也這樣的話。

知道他順利通過了入學考試的謝珍珠也非常高興,特意在片場請了一天假帶陸白去吃了高級日料店,只是陸白吃不慣海鮮,當天就上吐下瀉進了醫院。

住了大半個月的醫院,回到學校之後已經落下其他學生一大截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陸白幹脆自暴自棄徹底放棄了努力。

清風悄然拂過書頁,化學書被吹落了砸在他的鼻梁上,映出花瓣似的紅色淤痕,陸白一臉睡眼惺忪的醒來,在一陣哄笑聲之中終於被忍無可忍的新田老師踢出了教室。

又被罰站了,陸白低頭撥弄自己袖口上的金色紐扣,這已經是他這個禮拜第四次罰站了,平均一天一點五次。

明明也有其他睡著的同學,黑猩猩只抓自己。

他牙齒隱隱發癢,忍住了到嘴邊的臟話。

這些年為了改掉說臟話的習慣,陸白可謂吃盡了苦頭。

羽鳥蓮要一個進退得當,溫和有禮的中新田秀樹,於是陸白每說一次臟話就要挨一次手心。鐵戒尺落在柔軟的肌膚上,讓掌心紅腫得一天都拿不了筆寫字,一天要是超過十次就會被單獨關禁閉,在格外辟出來的一間小屋子裏抄寫一晚上的靜心咒。

他媽的,我偏要說。

陸白如此心底大罵,表面上卻冷冷淡淡,如霜雪般安靜。

正發散思維,一張十分桀驁不馴的臉忽然映入眼簾,這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眉目深黑,身材相當高大,留著狼尾,拎包被吊兒郎當地單手挎在肩上。

他眉頭高高挑起了,咧嘴露出尖尖牙齒,小狗似的笑瞇瞇——“喲,小舅子又在罰站?”

月宮羽衣,因為長相英俊在學校內非常有人氣,女生都稱讚他是獅子般兇猛帥氣的肉食系帥哥,私底下卻是中新田紀子的狂熱粉絲,聽說陸白是紀子的弟弟之後已經無所不用其極地糾纏他整整兩個學期。

獅子?明明是小狗,成天追在中新田紀子屁股後頭的癡漢小狗。

雖然很想不雅地爆出粗口,但是經過這些年的訓誡已經讓陸白下意識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非常無害——“請不要叫我小舅子,羽衣同學。”

好吃好喝地過了這麽些年,陸白早就不是從前那個面黃肌瘦,風餐露宿的少年。兩年的時間讓他如名字般迅速地抽條生長,手腕與腳腕都從袖口褲腳伸出長長一截,漸漸有了些玉立身長的意思。

尖削的臉頰生出了軟肉,還墜著一點兒白裏透紅的嬰兒肥,從外表看總是下垂的眼尾與不笑時就淡淡蹙起的眉尖讓他多了幾分櫻花欲頹的憂郁之美。

想撫平他眉間憂郁的女孩給他每個學期都壘了一抽屜的情書,友誼情人節也捧回來一大袋愛心巧克力。

這讓鈴木幸太嫉妒得抓耳撓腮,上躥下跳,一個外國人居然比自己這個本地人還受歡迎。

微風拂過月宮羽衣的黑發,墜下一片淡粉色櫻花,目光炯炯,非常雪亮。

“為什麽不能叫你小舅子?”

陸白眉毛輕輕蹙起,他膚色如白雪般哀白,於是更添幾分羸弱與易碎。

“我只是覺得你這樣叫我有些不禮貌。”

普通人在這時候都不會逼問了,月宮羽衣卻一瞇眼,惡劣地露出微笑,一字一句重覆道:“原來你覺得我不禮貌啊小、舅、子。”

每個字都在唇齒間輾轉了,說出一股欲拒還迎的滋味,小舅子三個字咬了重音,格外欠揍。

完全聽不懂人話,陸白眼皮跳了跳,因為那加重的尾音生出些氣悶,這些年由於他的外表與展現出來的性格同學們都很喜歡他,格外照顧,只有月宮羽衣鍥而不舍地上門找麻煩。

他肌膚很薄,稍一有情緒波動就顯得非常明顯,原本是要笑,可臉頰還是因為怒意泛著一層薄薄紅暈。

“以後還是不要這樣稱呼我了,我有自己的名字。”

原本雪女似的冰清玉潔的人生氣了也沒什麽殺傷力,月宮羽衣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嬉皮笑臉湊近了,顯然習以為常了,他眼睫很長,撲簌起來像小扇子一樣:“哦?你叫什麽名字,我怎麽不知道。”

月宮家有一間在當地很出名的神社,信眾很多,平安時代本來是非常出名的捉妖師家族。現在不覆從前榮光不說,還家門不幸有了個流氓頭頭似的後人,月宮羽衣偏偏還是這一代唯一的嫡子。

“請不要叫我小舅子。”

“知道了小舅子。”

“你還是沒聽懂。”

“好的小舅子。”

“……”

陸白額頭上隱隱綻出一條青筋,月宮羽衣個性非常惡劣,你越是不搭理他他反而更加起勁,但你要全然無視他他又會想方設法得到你的註意力,簡直跟那些得不到想要東西就撒潑打滾的熊孩子沒有區別。

中新田紀子的弟弟,這是旁人在介紹陸白時常常說的一句話,仿佛他生來就是紀子的附庸。謝珍珠當初無法忍受巨大身份落差而向羽鳥蓮妥協,對方也實現了自己的承諾,在出道前為她找來了知名的整容醫生。

她底子很好,頭小臉小,比例不錯,輪廓流暢唯有五官不盡人意,並不需要大動。只是喇了雙眼皮就有了流麗的線條,將遮住瞳孔的下垂眼皮切去露出黑石丸般清淩淩水靈靈的眼珠,開了眼角使得眼眸尖尖有些許嫵媚弧度,厚重鼻翼切除了,填上假體鼻子就拔地而起,眉骨額頭都做了輕微填充於是最後有了混血感。

最後徹底消腫之後鏡子裏倒映出的就是一個容貌昳麗如紅玫瑰艷烈,氣質高貴凜然不可侵犯的混血美人。

捧著鏡子的謝珍珠險些要喜極而泣了,這比她想象中的還要漂亮百倍、千倍。不僅有神,更有韻,神韻兼備,風情萬種。

整容手術風險不小,醫生審美非常重要,只是或許天要謝珍珠成為中新田紀子,於是她不僅一切順遂,就連出道處女作《花豹》也一炮而紅,成為家喻戶曉的新生代女星。

中新田紀子接下來的電視劇奇跡般地連爆,短短幾年就奠定了她在演藝界不可動搖的地位。

而她的美貌也伴隨著電視劇的熱播在人們口中成為長盛不衰的話題。

要不是謝珍珠那天突發奇想故意來校門口接他,也不會惹出這麽多麻煩來,幾乎是在看見對方取下眼鏡的那一瞬間陸白就心知肚明了。

中新田紀子就是故意要來學校轉這麽一圈,耍耍威風。

然而為時已晚,中新田秀樹是中新田紀子弟弟這件事第二天就如插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學校。

慕名前往的學生將整個走廊堵的水洩不通,幾乎所有人都好奇中新田紀子的弟弟該是什麽樣子。

月宮羽衣:“不過兩相比較之下,還是紀子更好看。”

最討厭別人強調他與紀子的關系,陸白眼眸中略過一絲陰沈,但又極快地收斂了,只是暗自洶湧地燃燒著,冷冰冰說道——“我有名字,不要把我當成紀子的附庸。”

氣得恨了,反而不動了,全身力氣都用來克制自己不要莽撞行事。少年肌膚白皙,又沒有一點兒傷疤紅腫,在陽光照耀下如冰雪初融般微涼。

月宮羽衣忽然伸手捏了捏陸白的手腕,細膩滑溜溜的,像個女人,他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非常認真地比較起來——“果然摸起來也是冰冰涼涼的,餵,紀子是你的姐姐,應該比你更漂亮吧?”

“你雖然是紀子的弟弟,但完全沒有她那種渾然天成的魅力,瞧著只是個硬邦邦的普通男人嘛,怎麽明明是姐弟差距卻那麽大,難道是你父母將好的基因都給了紀子?”

他正思索著,猛然挨了一拳,陸白出手極重,差點一拳把他幹倒,往常羸弱病氣的目光凝聚成刀鋒般銳利的雪光,冷冷說道:“我看你也沒遺傳到你家什麽好的。”

月宮羽衣極快地穩住身子,齜牙咧嘴地揉了揉紅腫的臉頰,氣不打一處來。

“你突然發什麽瘋!”

一聲不吭的陸白湊近了,又是雷霆般的一拳,閃避不及的月宮羽衣被一拳砸在了眼眶上,霎時間酸澀腫脹起來,流出生理性淚水。

紅腫發熱的臉頰叫少年心臟咚咚跳起來,他嘗到破皮的口腔裏濃郁的腥氣,咧嘴露出尖尖的牙齒——“不過你還是有點力氣啊,原本以為你是個娘娘腔,沒想到也會生氣,這才像個男人啊。”

這場毫無意義的打架最後以被吵得無法上課的新田老師對二人大發雷霆而告終。

站在老師面前的陸白低著頭一言不發,窗外春和景明,裏頭氣氛卻如臘月寒冬,冰天雪地。少年灰撲撲的一張臉上全是細小傷痕,袖子上被扯爛了,唯一一顆金色紐扣在空中岌岌可危地墜著。

另一個沒骨頭似的弓著背站著的就更不用說了,那張臉幾乎要被打得不能看了笑容還十分燦爛,一副涎皮賴臉不記仇的樣子。

老師也非常苦惱,揉了揉酸痛眉心,課業壓得他眼角生出皺紋。

這兩個誰也不能輕易得罪,中年女人額邊鬢發雪白,長出絲絲縷縷的憂愁。

“算了,你們倆都回去吧。”

……

大門半掩著,從裏頭洩出點黑暗。

陸白這一架打得非常慘烈,渾身都掛了彩,胳膊還被蹭破了皮,客廳裏的巨大落地窗映出東京塔閃爍的霓虹,燈火闌珊間站著一個長發的年輕男人,一半身子隱沒在黑暗裏,他的左眼如陰翳般灰白,檀木般烏黑的頭發被攏到了腦後,紮成小小的一個辮子,眉目英俊,淡淡睨過來一眼。

“中新田秀樹?”

灰塵裏打滾似的臟兮兮的少年就是一僵,像只戰敗的小狗那樣垂頭喪氣地走過去,頭低低墜著,露出的下顎上因為擦傷貼著粉色的小豬創可貼。

“我錯了,對不起。”

羽鳥蓮既不點頭,也不搖頭。陸白在他身邊這些年沒少犯錯,羽鳥蓮性子嚴厲,沒有一點兒陸白當初見他的溫柔,偶爾的小錯也絕不姑息——“膽子變大了。”

“伸手出來,一個板子。”

聽到又要打手心陸白神色一變,連連搖頭起來。

“不要,那怎麽行,我還要寫作業的。”

年輕男人指尖在桌子上似漫不經心點了點。

“十個。”

一下子翻了這麽多倍讓陸白勃然色變,他驚慌失措起來:“一開始明明說只有一個……”

“十個板子加抄寫靜心咒二十遍。”羽鳥蓮擡起頭,表情卻沒有一點兒殺氣或者苛責:“再說繼續翻倍。”

備覺委屈的陸白眉頭一蹙,又露出不高興神情,這一次卻無論如何也不敢再說話了。

鐵戒尺暴烈地淩空,刷一聲落在陸白掌心,爆炸出蔓延的疼痛,他竭力忍耐著,這才沒有慘叫出聲。這具身體平常金嬌玉貴地養久了,一點疼痛都比平常人來得更加敏感。

但羽鳥蓮並不表揚他,反而更加冷淡,攥緊了他的手掌不讓他逃跑,不給他留任何退縮的空間。

“自己把手松開,我打輕點。”

又恨又怕的陸白極其不情願地瞪了對方一眼,哆嗦著將原本緊握成拳的手向上攤開了,露出柔軟潔白的掌心。

“一。”

“啪”一下,又是毫不留情地一尺子。

本能讓陸白又開始想往後躲,卻被預料到一般緊握住了手腕。

羽鳥蓮說:“繼續數。”

已經開始往外湧出眼淚的陸白只好又擠出一個字:“二。”

“三。”

“四。”

“五。”

等打到第六道陸白已經疼得受不住了,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氣憤,別人欺負他的時候尹東升不在,自己還手了反而還要挨打。

他破罐子破摔,氣哭起來,留下的眼淚淌進羽鳥蓮手背,蓄起一片微小的沼澤,聲音還帶著些許濕漉漉的鼻音,相當委屈——“你憑什麽打我,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今天明明是別人欺負我,你沒問過我一句傷重不重,痛不痛就算了。你還跟著外人一起對付我。”

“你根本不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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