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的新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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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四）
“之前在外頭撿的，我看照片跟你很像就拿出來了！”
“我沒想告訴別人的，真的！”
東一句西一句胡說八道解釋了一通的謝珍珠心臟飛速跳動，也分不清究竟是有幾分驚恐或者緊張，在對方的註視下她生出無處遁形的窘迫，卻看見尹東升的眉漸漸蹙起了，因為起身的時候牽扯到傷口露出疼痛耐忍的表情。
也不知道他信了沒有。
她如此惴惴不安地想著。
尹東升微微閉了眼睛，語氣倒還是不生硬的，竭力忍耐著疼痛一樣，很柔和地開口說:“我知道了。”
從窗外湧進一股熱浪，徒然吹散身上的汗氣，謝珍珠從房裏出來神魂不知地走到餐桌前才猛然發覺自己已經汗濕脊背。她揪緊了袖子，神情嚴肅，卻在心中隱隱埋下了一顆疑惑的種子。
那卡片上面的字一個也看不懂……尹東升究竟是誰呢？
謝珍珠並不蠢，一下猜到了這其中或許另有端倪，卻礙於尹東升又不能詢問，一想到萬一說了之後對方可能毫不猶豫離開，心中就升起些許不舍。
因為心思太重，她連中飯也只是匆匆扒了幾口。要是放在平常早在吃晚飯之後就纏著尹東升問東問西，即便是對方不搭理，她自己也能說得津津有味。
而現在謝珍珠心情覆雜，一時之間也沒了那些旖旎粉紅的心思。
桌上的尹東升吃得不緊不慢，很認真。而臉頰鼓鼓囔囔顯得有些與平常不同的孩子氣，他吃相很好，一粒米也不掉下，更不會漏掉。謝珍珠父親的襯衫於他而言略顯有些小了，寬闊的肩膀擠得鼓鼓囊囊，因此扣子都解開了，露出裏頭嶄新的雪白繃帶。
那雙漆黑如深夜的眼睛與她對上了，謝珍珠下意識一顫，立刻移開了目光。
或許只是她想太多了吧，尹東升能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呢……非要說的話，就是長得太紮眼了一些。
……
天氣灼熱，樓下李大媽種的柚子樹雖從來結不出什麽果實，卻也長得枝繁葉茂。
尤其是夏日知了聲聲，鼓噪不息，陸白從竹席上爬起來，熱得出了一身黏膩的汗，漆黑的長發絲絲縷縷貼在臉頰上，他的肌膚越發如絨絨雪花般潔白。
媽的。
他扇了扇汗透的領子，心中暗罵了一聲，爬起身也沒有繼續睡覺的心思了，趿拉著拖鞋就往下走，今天太陽毒辣，街道上也沒有幾個行人。
透明的塑料雨棚拉起更灼熱的氣溫，陸白呼吸一滯，煩得將腳邊的雞蛋殼踢了出去。
去小賣部買了兩根最便宜的老冰棒，等付完錢之後陸白臉色才更加難看了，他怎麽不知不覺就拿了兩根。
從半掩著的玻璃門中洩進一絲熱氣，推開門就看見一張心事重重的臉，眉頭也緊緊蹙著，臉頰被太陽曬得略微發紅，可肌膚卻很白，身材玲瓏有致，相當有女人味。
“珍珠？”
“咚”一聲，陸白被彈了個驚天動地的腦門，他疼得齜牙咧嘴，拿下手，露出紅彤彤一塊的額頭，憤憤不平說道:“你今天發什麽瘋？”
陽光下謝珍珠似乎有了些精神，輕哼一聲，汗水濡濕了她的臉頰，順著下巴流淌進胸脯——“你這小子沒大沒小，珍珠也是你叫的。”
也是今天心情不好，陸白沒有跟她多說，將手裏多的一根冰棒順手塞進對方的懷裏，看著謝珍珠被凍得猛然“嘶”了一聲。
“賞你的。”
陸白得意洋洋說道。
最便宜的糖水冰棍也叫兩人吃得津津有味，謝珍珠將木棍舔得幹幹凈凈，嘴唇都凍得有些微微紅潤起來，突然感慨。
“要是有錢就好了，這日子我可過不下了！”
她從前在小賣部老板家裏看過電視，電影裏的女明星都特別漂亮，燙著長長卷發，蹬一雙小高跟鞋，一身紅色小禮服搖曳生姿。從黑色商務車中探出頭，旁邊的保鏢撐一把黑傘，在無數鎂光燈之中她們就嬌嬌柔柔地將柔夷般的手輕輕搭在男人們的手背上。
多麽優雅，多麽漂亮。
那張奢侈華美的面容映入了她的心底，從此不能忘懷，對於上流社會她有無數美妙的想象，甜甜的香檳塔如瀑布傾瀉，柔軟紅毯上拎著裙角的貌美女人挽著冠名商的胳膊，雪白的脖頸上戴滿了價值連城的高定珠寶，於閃光燈中淺淺微笑。
光是想象，就足令謝珍珠心馳神往，如果這世界上真有上帝的話，她願意付出一切去交換，只要讓她過上這種日子。
哪怕一天。
對於這種老生常談，陸白並沒有什麽反應，他早知道謝珍珠的夢想，繁華迷人眼，渴望金錢名利是人的本能。
他咬掉最後一口冰棍。
“這些天都沒看見你出來，你是去哪了？”
原本還在滔滔不絕的謝珍珠驀然止住了聲音，眼眸不自覺輕微撲簌了一下，她有一張巴掌大的鵝蛋臉，輪廓流暢，粉撲撲，只是肌膚雖白，卻留有點點雀斑，五官也不夠驚艷。
她忽然訕訕地住了嘴。
“你突然問這個幹嘛？”
平日從沒有隱瞞的女人卻有了心事，變得守口如瓶，陸白意味深長點了點頭，看來是瞞了他什麽。
“你不喜歡我就不問了，你不要緊張。”
仿佛被那目光燙到了似的，謝珍珠驀地站了起來，臉頰通紅，結結巴巴了半天，最終還是咬緊了嘴唇，一下子逃走了。
陸白的目光戳破了她某種心事，讓她心臟也咚咚直跳起來，腦海中閃過尹東升沈睡的面容，眼睫纖長，是她見過獨一無二的好看，要不然她當初也不會不顧母親的阻撓，強行把人帶回來。
一定是她想多了，尹東升能有什麽問題呢，她如此在心裏想著。
水泥鋪就的樓梯間昏暗，灰塵細小的顆粒在空中漂浮，明明是與往常一般寂靜，卻讓謝珍珠心中莫名奇妙填了堵，漸漸生出一些沒原因的惶恐。
家裏的門卻是半掩著的，謝珍珠猛然打開了，卻看見自家客廳裏站著三個男人，其中兩個是她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
客廳本來就狹小，也就十幾個平方，此時氣氛凝滯，又擠滿了人，更加顯得逼仄。穿黑西裝的男人滿頭大汗，神情癲狂，眼神渙散。正緊緊勒著林丹丹的脖子。尖刀抵在了她下巴處，已經劃破了肌膚往下淌血，占據一角。
他見到謝珍珠，卻是驀然笑了，中文語調很是古怪:“這……是屋主的女兒吧，你要我當著她女兒的面動手嗎？”
“她們，應該是你救命恩人吧。”
夕陽如血，對面的筒子樓窗戶澄澈如鏡，折射出鮮紅光芒，靜默對峙的尹東升一言不發，他轉過了目光，如蜻蜓點水一般一掠而過。
謝珍珠還不明白他為什麽看自己，也還來不及明白。
尹東升說：“請便。”
下一秒，被激怒的男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了手中餐刀，劃出閃電般的一刀，中年女人胸口脖頸處血紅的花朵。死神悄無聲息地到來，舉起鐮刀飛速地劃過，收走她的生命。
在走馬觀燈般閃過的無數回憶裏，林丹丹目光卻只流向了門口忡楞著，一動不動的謝珍珠，囁喏著，無聲吐出兩個字。
快走。
在謝珍珠愕然的視線裏，西裝男人猛地啐了一口，手中的林丹丹被他棄如敝履，隨意丟到一旁，舉起了手中尖刀向遠處尹東升沖去。
而謝珍珠眼裏已經沒有了任何東西，她茫然無措地思考，剛剛是什麽……是血嗎？
為什麽？
直覺讓她踉踉蹌蹌走到了母親身旁，林丹丹胸口溢出的鮮血染紅了她的手指，她只是怔怔地捂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漸漸失去力氣的女人連看都沒來得及最後看一眼她心愛的女兒，就失去了所有聲息，變作一具冰冷的屍體。
跪在地上動彈不得的謝珍珠心臟猛然揪緊了，洶湧的悲傷堵在她的喉嚨裏，讓她爆發出歇斯底裏的尖叫聲。
冰冷皮革氣息鋪天蓋地，尹東升捂住了她的嘴，不讓她開口。此刻面上還是如以往一般無二平靜，之前與他對峙的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躺在了地上失去呼吸。
他輕輕擦拭掉謝珍珠臉頰上的鮮血，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很抱歉，不過請你小聲一點，太吵了。”
洶湧的眼淚落了下來，謝珍珠被捂住嘴巴，發出無力的唔唔聲，疼痛堵在了她的心口，她發恨地瞪著對方，恨不能將男人扒皮剝骨——尹東升講的話她一句都不會信！
對於她的仇恨，尹東升倒沒有露出多少意外神色，只是手中的力氣略微松了一些，讓她不至於完全不能呼吸。
假惺惺的道歉誰需要。謝珍珠越發咬緊了牙，恨不能馬上就啐他一口要他去死。
此刻站在尹東升身後的青年卻微微笑了，輕而淡的看了一眼謝珍珠，他頭發茂盛，幾乎要炸成一個鳥窩。
“我們會長也算給你報仇了，你還這麽生氣做什麽？弄得好像我們欺負你似的。”
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的謝珍珠猛地咬住了尹東升手指，眼淚嘩啦啦流下來，卻忽然脖頸一痛，就這麽無知無覺暈了過去，一旁的鈴木幸太將她打橫抱起來，還顛了兩下，這小妞看著不顯，也有點兒分量。
“真倔。”
他小聲嘟噥一句，跟老大作對能撈著什麽好的，人家那段位下輩子你也玩不過啊。
這些天與尹東升走散之後可把他嚇得魂飛魄散，會長好不容易來中國一趟，挑來挑去就選了個會中文的自己，要是惹出點差錯來，回去後其他人還不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躺在地上的男人屍體被鈴木幸太搜尋了一遍，與身份相關的所有證件都被找了出來，尹東升思索片刻之後走近了臥室，把夾在書裏的駕駛證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當晚，謝珍珠家起了一場大火，因為地勢高巷道又逼仄，沒能及時救火，大火一連燒了到半夜才停歇。裏頭租住的母女倆一死一失蹤，從此音訊全無。
與之一起消失的還有租住在四棟三單元的一個未成年租客。
……
朦朧睜開眼睛的陸白耳畔傳來巨大的汽笛聲，映入眼簾的是雪白天花板，他驀地坐起來了，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他昨天回家時進入房門時眼前一花，就這麽失去了意識。
環顧四周，從浴室裏走出一道熟悉的人影，漆黑短發柔順垂下來了，下半身圍著浴巾，腹肌清晰，肩膀上還纏著繃帶。
“尹東升……？”
陸白有些疑惑，又揉了揉眼睛，還疑心自己是在做夢。
對方依然是眉骨高聳，淡淡擡起眼睛，陸白仔細觀察，這才在那張臉上找到些許混血痕跡。
“坐船還需要一些時間，你先睡一會兒。”
輪渡開了四天三夜，隨著洶湧的人群走下來，海岸上翻湧著碧藍的海水，天高雲淡，陸白這發覺自己已經踩上了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土地，這裏到處都是說著陌生語言的男男女女，與他一樣的黑頭發黃皮膚，談吐卻截然不同。
他有些膽怯地後退一步，卻被人抵住了脊背往前推——“不要退。”
此時再遲鈍的人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之處，陸白仰起頭，眼睛迷茫地略微睜大了。
“你到底是誰？”
又過了許久，久到陸白以為對方不會回答了，而此時尹東升卻開了口:“羽鳥蓮，這是我真正的名字，不過我更喜歡尹東升，這是一位恩師為我想的名字，取自旭日東升。而我更喜歡卻東升西落的寓意。”
這張臉在他眼中立刻陌生起來，全然扭曲成另一個人的模樣，陸白感到困惑，羽鳥蓮，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名字嗎？
嘀咚一聲，系統開啟了，在無數煙花爆炸的響聲中067冷淡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恭喜員工068解鎖人物‘羽鳥蓮'，是否查看人物背景資料？”
“查看。”略一猶豫之後，陸白他又覺得奇怪:“不是說這個世界沒有人物介紹嗎？”
067是不積極的性格，於是解釋也是淡淡的，經過實時處理後變得越發機械，非常平靜:“這個世界的主線任務資料已對員工封鎖，以下是系統庫裏的背景介紹。”
這不算系統給他作弊麽？
067如有預料:“不算作弊，根據查詢，演繹者工作規則118條，沒有一條涉及系統不可以單獨向演繹者打開資料庫，所以這不算作弊。”
“不會影響到工號068這個世界的考核。”
還惦記著自己的考核……
這好像是到這個世界以來067說的最多的一次了，陸白好奇起來:“你很久沒這樣說話了。”
往常總是會長篇大論論述以數據分析的067這次卻沒有用任何繁雜的術語，電流聲滋滋了兩下，像一個壞掉的電飯煲:“因為你討厭我。”
過了一會兒陸白才回想起來，這不是他第一個世界說過的話嗎，幾乎有些啼笑皆非了:“那是因為我以為你是一串數據才賭氣說的話，其實也不算賭氣，之前我確實不怎麽喜歡你。”
對比起001，067少言寡語的個性時常會讓陸白忘記他的存在，如果不是自己偶爾呼喚的一句，067都會應聲，他都以為067也休眠了。
“067？”
冷靜而無波瀾的機械聲，如以前百千次那樣回答他:“在。”
“不討厭你。”
陸白忽然說。
“以後也不會討厭你”
電流非常微小地滋了一下，如同爆出一個劈啪的火花。
067輕輕“嗯”了一聲。
……
羽鳥蓮隨母親姓，父親是入贅的日籍華人，母親在他十二歲時亡故，他有八分之一的法國人血統，奶奶是一位法國護士。因為從小就不受父親喜歡被送到了中國留學，成年後回國爭奪家產。他父親有一個私生子，從小寄養在膝下，只是個性怯懦軟弱難堪大任，隨父姓，名叫杜辛。
杜辛比羽鳥蓮大三歲，性格軟弱不善於爭權，卻被母親苦苦相逼，最後在爭權中落敗，孤身一人回了父親老家香港。
杜辛，杜辛……陸白眼眸一縮，杜辛不就是他當時看見的那個男人嗎，怪不得尹東升當時要將自己拉走，對方多半是被母親逼著過來追殺尹東升，斬草除根。只是沒想到遇見了自己。
原以為自己會被刁難，沒想到下船後被羽鳥蓮帶進了一間大平層公寓，巨大落地窗中霓虹閃爍，燈紅酒綠，無數街道匯集成溪水往前流淌，如銀河般呈現在眼前，遠處東京塔似聖誕樹般掛著無數橘黃光亮。
從眼前景色中回過神，陸白猛然看見地板上躺著一個被黃色膠布蒙住嘴的年輕女人，她的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流的汗已經濡濕了衣領。
“謝珍珠，你怎麽在這裏？”
陸白震驚，他將人扶起，小心撕開對方嘴上的膠布，給她餵下一些水之後，謝珍珠終於緩過來些許，眼神憤恨。
“你怎麽敢把我帶回日本。”
羽鳥蓮淡淡說道:“你不是想當明星嗎？”
這是之前玩笑般跟尹東升說起的夢想，沒想到對方記得那麽清楚，謝珍珠的表情有一瞬間被人戳中軟肋似的僵硬。
“我可以讓你出道，成為最熾手可熱的女明星。從此之後，你的名字叫中新田紀子。”
與她一起的陸白也被羽鳥蓮點了點，指節分明的手輕巧滑過他的額發，如點了一只振翅將飛的白鶴。
“你是她的弟弟中新田秀樹。”
“你們倆的日文太差，過幾天會有老師來家裏教課。”
猛然站起的謝珍珠揪住了他的領子，無數記憶紛至沓來。她心中痛得滴血，眼前的羽鳥蓮不再溫柔帥氣，這是毫無感情的惡鬼，毀掉了她的家，謝珍珠厲聲喝道:“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嗎？”
夜風輕輕吹過，羽鳥蓮撥開謝珍珠的手，對於她的詰問神色冷淡:“在我看來你現在並不是真的生氣，你只是在發火讓自己順利有個臺階下，我覺得你並不是不想當明星了，紀子。”
謝珍珠渾身僵硬，某種火辣辣又莫名其妙的羞愧襲擊了她，讓她臉頰漲得通紅，她高聲呵斥尹東升的惡行，自己的聲音卻不受控制地越來越低。
“你胡說八道，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答應一個冷血無情的男人去做明星，你這麽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我也恨不能殺了你……能當明星又怎麽樣。”
與此同時，記憶裏紅裙鮮烈如火的美艷女星向她微笑，她從沒有離她那麽近，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絲綢般順滑的昂貴衣料、嗅到她發間高貴淡雅的香水氣味。那個女人與她距離那麽近，那麽相像，又那麽陌生，充滿誘惑力。
直覺告訴謝珍珠羽鳥蓮絕不是在憑空說瞎話，她記得她願意為夢想付出一切，甚至曾向上帝發誓只要有人願意為她實現願望，哪怕只有一天，她也可以為之放棄生命。
此刻來自地獄的聲音在耳邊蠱惑她，勸說她答應這個要求，惡鬼傾聽了她的煩惱，伸出手要把她拉下地獄。
怎麽可能答應他的要求。
謝珍珠不自覺在唇齒間打了個哆嗦，搖了搖頭——“不，我不會答應你的。”
羽鳥蓮也沒露出任何失望神色，而是轉頭看向陸白:“那麽你呢？”
角落裏站著的少年伶仃又蒼白，他略略走出來，一張臉瘦削得有些輕微凹陷，陸白的手手腕骨骼突出，僅有薄薄一層皮，卻是沒什麽猶豫地搭在了青年伸出的手掌之中。
“好。”
謝珍珠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隨後生出被背叛的心痛，她在此時怨恨上了陸白，憑什麽……憑什麽對方能這樣毫無顧忌地答應，明明他們是好朋友。
公寓很大，臥室也是超乎想象的豪華，單獨衣帽間，衛浴齊配，巨大落地窗將城市夜景盡收眼底。陸白先去廁所洗了手，都分不清這水龍頭要往哪裏開。
等洗了澡躺進蓬松馨香的被褥裏，才生出來恍若隔世的錯覺。
他摸一把軟乎乎的被子，香的，再聞聞自己，也是香的。
“做夢就做夢吧。”
他小聲嘀咕。
等到第二天醒來才發現來了個家庭教師是個爆炸頭自來卷的男人，長相因為發型都有些稚氣，懷裏夾了一本《標準日本語》，一上來就跟他連連握手:“你就是救了老……哦不對，會長的那個少年吧，你好，我的名字是鈴木幸太。”
他的中文非常標準，字正腔圓，語調柔和。
但環顧四周都沒發現一起來的謝珍珠在哪裏，陸白有些漫不經心，鈴木幸太註意到他的目光，將人的腦袋別正，打斷了他的小差。
“你找的那個女人暫時不能出來，她即便不想當明星，也要自學會食其力，總不能靠會長養活。以後她就是你們家女傭了，會長會給她開工資的。”
“沒關系的，她還是在這裏住，只是白天需要上班而已，負責公寓基本的衛生清潔還有家務。”
乍聽起來這並不算非常嚴酷的要求，甚至顯得十分公平正義。
這其中陸白卻敏銳嗅到了不妥帖與別扭的地方，他人微言輕，羽鳥蓮與他的關系從他踏入這個陌生國度的那一瞬間就徹底調轉。此時羽鳥蓮才是能決定陸白生死的判官，他隨意伸手就撥散了陸白前十幾年都走不出的迷霧，所以他一罷手，陸白也立即能從雲端跌入無盡深淵裏。
鈴木幸太瞧著陸白的表情疑惑地湊近了，耳朵上帶著一顆金色小鈴鐺，隨著動作嘩啦啦響起來。
“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陸白搖頭:“不，已經沒有了。”
因為要待在羽鳥蓮身邊，就不能落後於人，陸白不得不認真學習起來，拿出了十二萬分的精神，他本來就沒讀過書，此時更是鉚足了勁追趕。
除開基本的日本語之外，陸白還要學習落下平常人很多倍的社會學、數學、文學還有音樂，困得每天眼睛都睜不開。
而在他學習的這一個月之中，謝珍珠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每天都要用抹布將公寓裏地板擦洗一遍，她細膩的手指因為長時間勞作變得粗糙，羽鳥蓮跟陸白吃飯時她需要半跪著布菜倒酒，膝蓋從一開始的遍布青紫慢慢結出了老繭。陸白與羽鳥蓮說話時她不能插嘴，在家要做個無聲的透明人，在休息日陸白上課時不能出房門打擾到他與老師，因為她是低賤的女傭。
原本一般無二的兩人從此身份間被劃出了巨大天塹，陸白是主，她是奴，先前那個需要自己救濟，靠著欺騙誘惑男人才能活下去的少年成了恩威並施的小少爺。
居高臨下，不可一世。
仿佛他原本就是天生尊貴。
一開始還會憤憤不平，怨恨的怒火蠶食了她的心靈，然而很快變得麻木，淹沒無數家務與一聲聲敬稱之中。
聽到門外熟悉的腳步聲響起，原本擦拭桌面的謝珍珠已經條件反射一般站直了身子，小步走到了門口，門外正是陸白與羽鳥蓮，她恭順地彎下腰:“お帰りなさい、秀樹さま、羽鳥さま。”
（歡迎回家，秀樹少爺、羽鳥少爺。）
羽鳥蓮點了點頭，將鞋脫了，謝珍珠半跪在地上替他穿好拖鞋，轉而拿起另一雙，對方卻沒有動作。她疑惑地擡起頭，在陸白因憂郁悲傷而被水光瑩潤的眼眸裏她看見自己的倒影——毫無隔閡跪在地上彎腰服侍他人的女人有一頭蓬亂而未及時打理的長發，圍裙上滿是臟汙與油漬，低頭的模樣麻木又溫順，仿佛是一個習慣了長時間勞作的傭人。
謝珍珠楞住了，她意識到自己可能再也不能完成夢想，莫名的驚慌洶湧而來。
那個穿紅色長裙的美艷女人又如幻想般出現在她面前，依舊是衣冠楚楚，珠光寶氣。
陸白穿著昂貴的名牌衣服，連皮鞋都是鋥亮沒有一絲灰塵，他可以理所當然地享受平弘彥給予他的一切奢侈優渥的生活，自己卻是一個每天對著他人卑躬屈膝的女傭。
她終於又一次流淚了，後悔不已，這次卻不是因為她母親，而是祭奠那過於早逝的夢想。
她幾乎有些怨恨地想，媽媽已經死了，難道自己真要一輩子在仇人底下做個每日勞動的女傭嗎？
不，她不甘心，怎麽會甘心一輩子當個低人一等的仆人為羽鳥蓮服務。
怯弱的內心孵化出嫉妒與失落的毒蛇，叫謝珍珠流淚的眼睛生出了怨恨的暈紅。她想即便這次放棄一切都好，哪怕是她的靈魂，她不能再繼續做個搖尾乞憐的女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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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外頭撿的，我看照片跟你很像就拿出來了！”
“我沒想告訴別人的，真的！”
東一句西一句胡說八道解釋了一通的謝珍珠心臟飛速跳動，也分不清究竟是有幾分驚恐或者緊張，在對方的註視下她生出無處遁形的窘迫，卻看見尹東升的眉漸漸蹙起了，因為起身的時候牽扯到傷口露出疼痛耐忍的表情。
也不知道他信了沒有。
她如此惴惴不安地想著。
尹東升微微閉了眼睛，語氣倒還是不生硬的，竭力忍耐著疼痛一樣，很柔和地開口說:“我知道了。”
從窗外湧進一股熱浪，徒然吹散身上的汗氣，謝珍珠從房裏出來神魂不知地走到餐桌前才猛然發覺自己已經汗濕脊背。她揪緊了袖子，神情嚴肅，卻在心中隱隱埋下了一顆疑惑的種子。
那卡片上面的字一個也看不懂……尹東升究竟是誰呢？
謝珍珠並不蠢，一下猜到了這其中或許另有端倪，卻礙於尹東升又不能詢問，一想到萬一說了之後對方可能毫不猶豫離開，心中就升起些許不舍。
因為心思太重，她連中飯也只是匆匆扒了幾口。要是放在平常早在吃晚飯之後就纏著尹東升問東問西，即便是對方不搭理，她自己也能說得津津有味。
而現在謝珍珠心情覆雜，一時之間也沒了那些旖旎粉紅的心思。
桌上的尹東升吃得不緊不慢，很認真。而臉頰鼓鼓囔囔顯得有些與平常不同的孩子氣，他吃相很好，一粒米也不掉下，更不會漏掉。謝珍珠父親的襯衫於他而言略顯有些小了，寬闊的肩膀擠得鼓鼓囊囊，因此扣子都解開了，露出裏頭嶄新的雪白繃帶。
那雙漆黑如深夜的眼睛與她對上了，謝珍珠下意識一顫，立刻移開了目光。
或許只是她想太多了吧，尹東升能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呢……非要說的話，就是長得太紮眼了一些。
……
天氣灼熱，樓下李大媽種的柚子樹雖從來結不出什麽果實，卻也長得枝繁葉茂。
尤其是夏日知了聲聲，鼓噪不息，陸白從竹席上爬起來，熱得出了一身黏膩的汗，漆黑的長發絲絲縷縷貼在臉頰上，他的肌膚越發如絨絨雪花般潔白。
媽的。
他扇了扇汗透的領子，心中暗罵了一聲，爬起身也沒有繼續睡覺的心思了，趿拉著拖鞋就往下走，今天太陽毒辣，街道上也沒有幾個行人。
透明的塑料雨棚拉起更灼熱的氣溫，陸白呼吸一滯，煩得將腳邊的雞蛋殼踢了出去。
去小賣部買了兩根最便宜的老冰棒，等付完錢之後陸白臉色才更加難看了，他怎麽不知不覺就拿了兩根。
從半掩著的玻璃門中洩進一絲熱氣，推開門就看見一張心事重重的臉，眉頭也緊緊蹙著，臉頰被太陽曬得略微發紅，可肌膚卻很白，身材玲瓏有致，相當有女人味。
“珍珠？”
“咚”一聲，陸白被彈了個驚天動地的腦門，他疼得齜牙咧嘴，拿下手，露出紅彤彤一塊的額頭，憤憤不平說道:“你今天發什麽瘋？”
陽光下謝珍珠似乎有了些精神，輕哼一聲，汗水濡濕了她的臉頰，順著下巴流淌進胸脯——“你這小子沒大沒小，珍珠也是你叫的。”
也是今天心情不好，陸白沒有跟她多說，將手裏多的一根冰棒順手塞進對方的懷裏，看著謝珍珠被凍得猛然“嘶”了一聲。
“賞你的。”
陸白得意洋洋說道。
最便宜的糖水冰棍也叫兩人吃得津津有味，謝珍珠將木棍舔得幹幹凈凈，嘴唇都凍得有些微微紅潤起來，突然感慨。
“要是有錢就好了，這日子我可過不下了！”
她從前在小賣部老板家裏看過電視，電影裏的女明星都特別漂亮，燙著長長卷發，蹬一雙小高跟鞋，一身紅色小禮服搖曳生姿。從黑色商務車中探出頭，旁邊的保鏢撐一把黑傘，在無數鎂光燈之中她們就嬌嬌柔柔地將柔夷般的手輕輕搭在男人們的手背上。
多麽優雅，多麽漂亮。
那張奢侈華美的面容映入了她的心底，從此不能忘懷，對於上流社會她有無數美妙的想象，甜甜的香檳塔如瀑布傾瀉，柔軟紅毯上拎著裙角的貌美女人挽著冠名商的胳膊，雪白的脖頸上戴滿了價值連城的高定珠寶，於閃光燈中淺淺微笑。
光是想象，就足令謝珍珠心馳神往，如果這世界上真有上帝的話，她願意付出一切去交換，只要讓她過上這種日子。
哪怕一天。
對於這種老生常談，陸白並沒有什麽反應，他早知道謝珍珠的夢想，繁華迷人眼，渴望金錢名利是人的本能。
他咬掉最後一口冰棍。
“這些天都沒看見你出來，你是去哪了？”
原本還在滔滔不絕的謝珍珠驀然止住了聲音，眼眸不自覺輕微撲簌了一下，她有一張巴掌大的鵝蛋臉，輪廓流暢，粉撲撲，只是肌膚雖白，卻留有點點雀斑，五官也不夠驚艷。
她忽然訕訕地住了嘴。
“你突然問這個幹嘛？”
平日從沒有隱瞞的女人卻有了心事，變得守口如瓶，陸白意味深長點了點頭，看來是瞞了他什麽。
“你不喜歡我就不問了，你不要緊張。”
仿佛被那目光燙到了似的，謝珍珠驀地站了起來，臉頰通紅，結結巴巴了半天，最終還是咬緊了嘴唇，一下子逃走了。
陸白的目光戳破了她某種心事，讓她心臟也咚咚直跳起來，腦海中閃過尹東升沈睡的面容，眼睫纖長，是她見過獨一無二的好看，要不然她當初也不會不顧母親的阻撓，強行把人帶回來。
一定是她想多了，尹東升能有什麽問題呢，她如此在心裏想著。
水泥鋪就的樓梯間昏暗，灰塵細小的顆粒在空中漂浮，明明是與往常一般寂靜，卻讓謝珍珠心中莫名奇妙填了堵，漸漸生出一些沒原因的惶恐。
家裏的門卻是半掩著的，謝珍珠猛然打開了，卻看見自家客廳裏站著三個男人，其中兩個是她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
客廳本來就狹小，也就十幾個平方，此時氣氛凝滯，又擠滿了人，更加顯得逼仄。穿黑西裝的男人滿頭大汗，神情癲狂，眼神渙散。正緊緊勒著林丹丹的脖子。尖刀抵在了她下巴處，已經劃破了肌膚往下淌血，占據一角。
他見到謝珍珠，卻是驀然笑了，中文語調很是古怪:“這……是屋主的女兒吧，你要我當著她女兒的面動手嗎？”
“她們，應該是你救命恩人吧。”
夕陽如血，對面的筒子樓窗戶澄澈如鏡，折射出鮮紅光芒，靜默對峙的尹東升一言不發，他轉過了目光，如蜻蜓點水一般一掠而過。
謝珍珠還不明白他為什麽看自己，也還來不及明白。
尹東升說：“請便。”
下一秒，被激怒的男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了手中餐刀，劃出閃電般的一刀，中年女人胸口脖頸處血紅的花朵。死神悄無聲息地到來，舉起鐮刀飛速地劃過，收走她的生命。
在走馬觀燈般閃過的無數回憶裏，林丹丹目光卻只流向了門口忡楞著，一動不動的謝珍珠，囁喏著，無聲吐出兩個字。
快走。
在謝珍珠愕然的視線裏，西裝男人猛地啐了一口，手中的林丹丹被他棄如敝履，隨意丟到一旁，舉起了手中尖刀向遠處尹東升沖去。
而謝珍珠眼裏已經沒有了任何東西，她茫然無措地思考，剛剛是什麽……是血嗎？
為什麽？
直覺讓她踉踉蹌蹌走到了母親身旁，林丹丹胸口溢出的鮮血染紅了她的手指，她只是怔怔地捂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漸漸失去力氣的女人連看都沒來得及最後看一眼她心愛的女兒，就失去了所有聲息，變作一具冰冷的屍體。
跪在地上動彈不得的謝珍珠心臟猛然揪緊了，洶湧的悲傷堵在她的喉嚨裏，讓她爆發出歇斯底裏的尖叫聲。
冰冷皮革氣息鋪天蓋地，尹東升捂住了她的嘴，不讓她開口。此刻面上還是如以往一般無二平靜，之前與他對峙的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躺在了地上失去呼吸。
他輕輕擦拭掉謝珍珠臉頰上的鮮血，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很抱歉，不過請你小聲一點，太吵了。”
洶湧的眼淚落了下來，謝珍珠被捂住嘴巴，發出無力的唔唔聲，疼痛堵在了她的心口，她發恨地瞪著對方，恨不能將男人扒皮剝骨——尹東升講的話她一句都不會信！
對於她的仇恨，尹東升倒沒有露出多少意外神色，只是手中的力氣略微松了一些，讓她不至於完全不能呼吸。
假惺惺的道歉誰需要。謝珍珠越發咬緊了牙，恨不能馬上就啐他一口要他去死。
此刻站在尹東升身後的青年卻微微笑了，輕而淡的看了一眼謝珍珠，他頭發茂盛，幾乎要炸成一個鳥窩。
“我們會長也算給你報仇了，你還這麽生氣做什麽？弄得好像我們欺負你似的。”
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的謝珍珠猛地咬住了尹東升手指，眼淚嘩啦啦流下來，卻忽然脖頸一痛，就這麽無知無覺暈了過去，一旁的鈴木幸太將她打橫抱起來，還顛了兩下，這小妞看著不顯，也有點兒分量。
“真倔。”
他小聲嘟噥一句，跟老大作對能撈著什麽好的，人家那段位下輩子你也玩不過啊。
這些天與尹東升走散之後可把他嚇得魂飛魄散，會長好不容易來中國一趟，挑來挑去就選了個會中文的自己，要是惹出點差錯來，回去後其他人還不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躺在地上的男人屍體被鈴木幸太搜尋了一遍，與身份相關的所有證件都被找了出來，尹東升思索片刻之後走近了臥室，把夾在書裏的駕駛證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當晚，謝珍珠家起了一場大火，因為地勢高巷道又逼仄，沒能及時救火，大火一連燒了到半夜才停歇。裏頭租住的母女倆一死一失蹤，從此音訊全無。
與之一起消失的還有租住在四棟三單元的一個未成年租客。
……
朦朧睜開眼睛的陸白耳畔傳來巨大的汽笛聲，映入眼簾的是雪白天花板，他驀地坐起來了，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他昨天回家時進入房門時眼前一花，就這麽失去了意識。
環顧四周，從浴室裏走出一道熟悉的人影，漆黑短發柔順垂下來了，下半身圍著浴巾，腹肌清晰，肩膀上還纏著繃帶。
“尹東升……？”
陸白有些疑惑，又揉了揉眼睛，還疑心自己是在做夢。
對方依然是眉骨高聳，淡淡擡起眼睛，陸白仔細觀察，這才在那張臉上找到些許混血痕跡。
“坐船還需要一些時間，你先睡一會兒。”
輪渡開了四天三夜，隨著洶湧的人群走下來，海岸上翻湧著碧藍的海水，天高雲淡，陸白這發覺自己已經踩上了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土地，這裏到處都是說著陌生語言的男男女女，與他一樣的黑頭發黃皮膚，談吐卻截然不同。
他有些膽怯地後退一步，卻被人抵住了脊背往前推——“不要退。”
此時再遲鈍的人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之處，陸白仰起頭，眼睛迷茫地略微睜大了。
“你到底是誰？”
又過了許久，久到陸白以為對方不會回答了，而此時尹東升卻開了口:“羽鳥蓮，這是我真正的名字，不過我更喜歡尹東升，這是一位恩師為我想的名字，取自旭日東升。而我更喜歡卻東升西落的寓意。”
這張臉在他眼中立刻陌生起來，全然扭曲成另一個人的模樣，陸白感到困惑，羽鳥蓮，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名字嗎？
嘀咚一聲，系統開啟了，在無數煙花爆炸的響聲中067冷淡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恭喜員工068解鎖人物‘羽鳥蓮'，是否查看人物背景資料？”
“查看。”略一猶豫之後，陸白他又覺得奇怪:“不是說這個世界沒有人物介紹嗎？”
067是不積極的性格，於是解釋也是淡淡的，經過實時處理後變得越發機械，非常平靜:“這個世界的主線任務資料已對員工封鎖，以下是系統庫裏的背景介紹。”
這不算系統給他作弊麽？
067如有預料:“不算作弊，根據查詢，演繹者工作規則118條，沒有一條涉及系統不可以單獨向演繹者打開資料庫，所以這不算作弊。”
“不會影響到工號068這個世界的考核。”
還惦記著自己的考核……
這好像是到這個世界以來067說的最多的一次了，陸白好奇起來:“你很久沒這樣說話了。”
往常總是會長篇大論論述以數據分析的067這次卻沒有用任何繁雜的術語，電流聲滋滋了兩下，像一個壞掉的電飯煲:“因為你討厭我。”
過了一會兒陸白才回想起來，這不是他第一個世界說過的話嗎，幾乎有些啼笑皆非了:“那是因為我以為你是一串數據才賭氣說的話，其實也不算賭氣，之前我確實不怎麽喜歡你。”
對比起001，067少言寡語的個性時常會讓陸白忘記他的存在，如果不是自己偶爾呼喚的一句，067都會應聲，他都以為067也休眠了。
“067？”
冷靜而無波瀾的機械聲，如以前百千次那樣回答他:“在。”
“不討厭你。”
陸白忽然說。
“以後也不會討厭你”
電流非常微小地滋了一下，如同爆出一個劈啪的火花。
067輕輕“嗯”了一聲。
……
羽鳥蓮隨母親姓，父親是入贅的日籍華人，母親在他十二歲時亡故，他有八分之一的法國人血統，奶奶是一位法國護士。因為從小就不受父親喜歡被送到了中國留學，成年後回國爭奪家產。他父親有一個私生子，從小寄養在膝下，只是個性怯懦軟弱難堪大任，隨父姓，名叫杜辛。
杜辛比羽鳥蓮大三歲，性格軟弱不善於爭權，卻被母親苦苦相逼，最後在爭權中落敗，孤身一人回了父親老家香港。
杜辛，杜辛……陸白眼眸一縮，杜辛不就是他當時看見的那個男人嗎，怪不得尹東升當時要將自己拉走，對方多半是被母親逼著過來追殺尹東升，斬草除根。只是沒想到遇見了自己。
原以為自己會被刁難，沒想到下船後被羽鳥蓮帶進了一間大平層公寓，巨大落地窗中霓虹閃爍，燈紅酒綠，無數街道匯集成溪水往前流淌，如銀河般呈現在眼前，遠處東京塔似聖誕樹般掛著無數橘黃光亮。
從眼前景色中回過神，陸白猛然看見地板上躺著一個被黃色膠布蒙住嘴的年輕女人，她的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流的汗已經濡濕了衣領。
“謝珍珠，你怎麽在這裏？”
陸白震驚，他將人扶起，小心撕開對方嘴上的膠布，給她餵下一些水之後，謝珍珠終於緩過來些許，眼神憤恨。
“你怎麽敢把我帶回日本。”
羽鳥蓮淡淡說道:“你不是想當明星嗎？”
這是之前玩笑般跟尹東升說起的夢想，沒想到對方記得那麽清楚，謝珍珠的表情有一瞬間被人戳中軟肋似的僵硬。
“我可以讓你出道，成為最熾手可熱的女明星。從此之後，你的名字叫中新田紀子。”
與她一起的陸白也被羽鳥蓮點了點，指節分明的手輕巧滑過他的額發，如點了一只振翅將飛的白鶴。
“你是她的弟弟中新田秀樹。”
“你們倆的日文太差，過幾天會有老師來家裏教課。”
猛然站起的謝珍珠揪住了他的領子，無數記憶紛至沓來。她心中痛得滴血，眼前的羽鳥蓮不再溫柔帥氣，這是毫無感情的惡鬼，毀掉了她的家，謝珍珠厲聲喝道:“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原諒你嗎？”
夜風輕輕吹過，羽鳥蓮撥開謝珍珠的手，對於她的詰問神色冷淡:“在我看來你現在並不是真的生氣，你只是在發火讓自己順利有個臺階下，我覺得你並不是不想當明星了，紀子。”
謝珍珠渾身僵硬，某種火辣辣又莫名其妙的羞愧襲擊了她，讓她臉頰漲得通紅，她高聲呵斥尹東升的惡行，自己的聲音卻不受控制地越來越低。
“你胡說八道，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答應一個冷血無情的男人去做明星，你這麽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我也恨不能殺了你……能當明星又怎麽樣。”
與此同時，記憶裏紅裙鮮烈如火的美艷女星向她微笑，她從沒有離她那麽近，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絲綢般順滑的昂貴衣料、嗅到她發間高貴淡雅的香水氣味。那個女人與她距離那麽近，那麽相像，又那麽陌生，充滿誘惑力。
直覺告訴謝珍珠羽鳥蓮絕不是在憑空說瞎話，她記得她願意為夢想付出一切，甚至曾向上帝發誓只要有人願意為她實現願望，哪怕只有一天，她也可以為之放棄生命。
此刻來自地獄的聲音在耳邊蠱惑她，勸說她答應這個要求，惡鬼傾聽了她的煩惱，伸出手要把她拉下地獄。
怎麽可能答應他的要求。
謝珍珠不自覺在唇齒間打了個哆嗦，搖了搖頭——“不，我不會答應你的。”
羽鳥蓮也沒露出任何失望神色，而是轉頭看向陸白:“那麽你呢？”
角落裏站著的少年伶仃又蒼白，他略略走出來，一張臉瘦削得有些輕微凹陷，陸白的手手腕骨骼突出，僅有薄薄一層皮，卻是沒什麽猶豫地搭在了青年伸出的手掌之中。
“好。”
謝珍珠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隨後生出被背叛的心痛，她在此時怨恨上了陸白，憑什麽……憑什麽對方能這樣毫無顧忌地答應，明明他們是好朋友。
公寓很大，臥室也是超乎想象的豪華，單獨衣帽間，衛浴齊配，巨大落地窗將城市夜景盡收眼底。陸白先去廁所洗了手，都分不清這水龍頭要往哪裏開。
等洗了澡躺進蓬松馨香的被褥裏，才生出來恍若隔世的錯覺。
他摸一把軟乎乎的被子，香的，再聞聞自己，也是香的。
“做夢就做夢吧。”
他小聲嘀咕。
等到第二天醒來才發現來了個家庭教師是個爆炸頭自來卷的男人，長相因為發型都有些稚氣，懷裏夾了一本《標準日本語》，一上來就跟他連連握手:“你就是救了老……哦不對，會長的那個少年吧，你好，我的名字是鈴木幸太。”
他的中文非常標準，字正腔圓，語調柔和。
但環顧四周都沒發現一起來的謝珍珠在哪裏，陸白有些漫不經心，鈴木幸太註意到他的目光，將人的腦袋別正，打斷了他的小差。
“你找的那個女人暫時不能出來，她即便不想當明星，也要自學會食其力，總不能靠會長養活。以後她就是你們家女傭了，會長會給她開工資的。”
“沒關系的，她還是在這裏住，只是白天需要上班而已，負責公寓基本的衛生清潔還有家務。”
乍聽起來這並不算非常嚴酷的要求，甚至顯得十分公平正義。
這其中陸白卻敏銳嗅到了不妥帖與別扭的地方，他人微言輕，羽鳥蓮與他的關系從他踏入這個陌生國度的那一瞬間就徹底調轉。此時羽鳥蓮才是能決定陸白生死的判官，他隨意伸手就撥散了陸白前十幾年都走不出的迷霧，所以他一罷手，陸白也立即能從雲端跌入無盡深淵裏。
鈴木幸太瞧著陸白的表情疑惑地湊近了，耳朵上帶著一顆金色小鈴鐺，隨著動作嘩啦啦響起來。
“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陸白搖頭:“不，已經沒有了。”
因為要待在羽鳥蓮身邊，就不能落後於人，陸白不得不認真學習起來，拿出了十二萬分的精神，他本來就沒讀過書，此時更是鉚足了勁追趕。
除開基本的日本語之外，陸白還要學習落下平常人很多倍的社會學、數學、文學還有音樂，困得每天眼睛都睜不開。
而在他學習的這一個月之中，謝珍珠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每天都要用抹布將公寓裏地板擦洗一遍，她細膩的手指因為長時間勞作變得粗糙，羽鳥蓮跟陸白吃飯時她需要半跪著布菜倒酒，膝蓋從一開始的遍布青紫慢慢結出了老繭。陸白與羽鳥蓮說話時她不能插嘴，在家要做個無聲的透明人，在休息日陸白上課時不能出房門打擾到他與老師，因為她是低賤的女傭。
原本一般無二的兩人從此身份間被劃出了巨大天塹，陸白是主，她是奴，先前那個需要自己救濟，靠著欺騙誘惑男人才能活下去的少年成了恩威並施的小少爺。
居高臨下，不可一世。
仿佛他原本就是天生尊貴。
一開始還會憤憤不平，怨恨的怒火蠶食了她的心靈，然而很快變得麻木，淹沒無數家務與一聲聲敬稱之中。
聽到門外熟悉的腳步聲響起，原本擦拭桌面的謝珍珠已經條件反射一般站直了身子，小步走到了門口，門外正是陸白與羽鳥蓮，她恭順地彎下腰:“お帰りなさい、秀樹さま、羽鳥さま。”
（歡迎回家，秀樹少爺、羽鳥少爺。）
羽鳥蓮點了點頭，將鞋脫了，謝珍珠半跪在地上替他穿好拖鞋，轉而拿起另一雙，對方卻沒有動作。她疑惑地擡起頭，在陸白因憂郁悲傷而被水光瑩潤的眼眸裏她看見自己的倒影——毫無隔閡跪在地上彎腰服侍他人的女人有一頭蓬亂而未及時打理的長發，圍裙上滿是臟汙與油漬，低頭的模樣麻木又溫順，仿佛是一個習慣了長時間勞作的傭人。
謝珍珠楞住了，她意識到自己可能再也不能完成夢想，莫名的驚慌洶湧而來。
那個穿紅色長裙的美艷女人又如幻想般出現在她面前，依舊是衣冠楚楚，珠光寶氣。
陸白穿著昂貴的名牌衣服，連皮鞋都是鋥亮沒有一絲灰塵，他可以理所當然地享受平弘彥給予他的一切奢侈優渥的生活，自己卻是一個每天對著他人卑躬屈膝的女傭。
她終於又一次流淚了，後悔不已，這次卻不是因為她母親，而是祭奠那過於早逝的夢想。
她幾乎有些怨恨地想，媽媽已經死了，難道自己真要一輩子在仇人底下做個每日勞動的女傭嗎？
不，她不甘心，怎麽會甘心一輩子當個低人一等的仆人為羽鳥蓮服務。
怯弱的內心孵化出嫉妒與失落的毒蛇，叫謝珍珠流淚的眼睛生出了怨恨的暈紅。她想即便這次放棄一切都好，哪怕是她的靈魂，她不能再繼續做個搖尾乞憐的女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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