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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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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一)

曬在鐵架上往下滴水的鋼圈內衣,蒼白的天空灰蒙蒙的,飛過一只腳踝上系著紅繩的白鴿,鱗次櫛比的街道中無數擠擠挨挨的樓房拔地而起,狹小到不足通過一個人的街道上架起泛黃的塑料雨棚。

這是城市裏最落後的街道,垃圾四處可見,貧窮隨著飛揚的雨珠一起落進每家每戶的水源裏。穿松垮汗衫的中年男人吃完飯剔著牙用目光在女人白皙大腿上打量,啐了一口:“真騷,穿這麽短褲子是勾引誰呢?”

一個少年飛快穿梭過逼仄的街道,他快得像一只從天邊振飛翅膀的灰鴿,衣角被風吹得鼓鼓囊囊。頭頂是兩棟樓房之間拉起的無數曬衣繩,從寬大走形的內褲上墜下一滴水,男生擡起頭,看見花花綠綠的內衣像飄飛的風箏在風中鼓動。

他撇了撇嘴,對著三樓端著陶瓷盆的年輕女人大喊:“美女,洗腳水就別往下潑了吧!”

化了濃妝的年輕女人面頰一紅,頭發濕漉漉貼在胸口處,洩露一場春光,卻更生氣了,掐著腰瞪大了眼睛罵道:“我想倒就倒,礙著你什麽了?有爹生沒娘養的小賤貨還在這教我做事,看老娘今天怎麽整死你。”

少年甩著手裏的皮錢包,對女人做了個鬼臉。

“我要是小賤貨,你就是大賤貨咯?”

“嘩啦”一聲,洗腳水兜頭而下,全倒在了底下狼狽追來的中年男人身上。

女人發出一聲驚呼,避瘟神一般迅速關上了窗戶。

渾身濕漉漉的中年男人褲子松垮垮地墜在腰上,藍裝扣子也被扯掉了。

少年捂住臉故作驚訝:“哎呀羞死人了,你怎麽褲子也不穿啊!”

在眾人的目光之中男人攥緊了褲子拉鏈,又恨又窘迫。他鼻子上還架著一副金絲眼鏡,原本是相當儒雅的形象,現在卻因為奔跑讓滿臉通紅,似野牛一般不斷大聲喘氣。

他養尊處優慣了,是坐辦公室的人,哪裏追得上成天上躥下跳的男孩。

“你把我錢包還回來。”

黑發的少年停下了腳步,對著咬牙切齒的男人拍了拍屁股:“對不起了先生,這錢包就當我的精神損失費吧。”

一旁看戲的小賣店老板撐著手大笑,滋黃發黑的牙齒間叼著一根便宜香煙,笑瞇了眼——“喲,小老鼠又被人追著打了?”

“你懂個屁這叫有人氣!”

在唏噓聲之中,少年對著一個聲音最大的男人齜牙咧嘴,一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錢包揣進兜裏,一邊對氣急敗壞的中年男人做了個紳士禮。

“拜拜咯。”

男人攥著自己的腰帶,不敢動,一動褲子就要掉,只能眼睜睜看著少年的身影如一條游魚般迅速融入人群裏了。

穿過破落的院子,翻過矮小的圍墻,少年轉著圈小心翼翼從老太太種的大白菜之間走過,他上身是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灰色襯衫,褲腿寬大越發顯得小腿伶仃,甩著偷來的戰利品。

樓下的李大媽因為半夜有人高空墜物砸壞了她養的一株月季而破口大罵——“死了全家的雜種嘞,豬玀,瘟神,眼睛長到屁眼裏去了,講一萬遍都講不聽,老娘抓到你扒了你的皮,賤貨。”

陸白挖了挖耳朵,相當漫不經心說:“大媽,你能小點聲不,我還是個孩子呢。”

李大媽是二樓的房東,因為過於操勞身材已經有些走形的肥大,上身裹著一身緊緊的玫粉色玫瑰涼衫,看得見松弛的小肚子,下面是帶蕾絲邊的薄款喇叭褲,勒出肥肉,其實穿得很單薄,即便如此也熱得汗潸潸,見是陸白,哼哼了幾句。

“你小子又是去偷人家錢了吧!”

她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陸白就大笑起來,笑得身子在亂顫,指了指自己:“至少我還能賺錢,總比你拿養老錢倒貼給兒子好吧。”

那李大媽倒也不生氣,只是笑罵他一句小崽子,這些年她攢下的這麽些錢全都給兒子在外打工補貼了,因為兒媳婦嫌棄她汗味太重。一個人住在這一樓,前段時間剛得了個大胖孫子,心裏喜得不得了。

筒子樓的樓梯都臟兮兮的,灰撲撲的,墻角結著蜘蛛網,二樓的墨綠色鐵門的門栓已經被人拆了,撲簌簌落下鐵漆,陸白推一把,手上沾著墨綠色碎片,滿不在乎在衣服上拍拍,就走近最當頭的一個房間。

裏頭很逼仄昏暗,光亮透過鐵窗隱隱約約洩進來一些,照亮灰蒙蒙的墻壁,陸白往斷了彈簧的沙發一坐。

綠絲絨的棉布在夏天熱得驚人,他屁股一轉,落到了地上,掏出嶄新的皮包開始數錢,錢包裏放著花花綠綠一對鈔票,陸白挑了挑眉,拿手指磋磨過了一遍,露出喜不自禁神色。

看不出來啊,這還是一條大魚。

錢包裏有六百塊人民幣,還有身份證,想來是剛剛取的錢,還簇新的,身份證被陸白丟進了垃圾桶裏,數出大頭小心翼翼放到一個鐵桶裏。

破舊的餅幹鐵桶裏裝著許多零零碎碎的散錢,都是陸白平常從指甲縫裏一點一滴扣出來的,他鄭重其事將鐵桶蓋上了,轉頭去看大床上睡著的年輕男人。

與其說是年輕男人,最多也不過二十四五吧,陸白趴在床邊,看著這個男人細密的眼睫,沒忍住伸手摸了摸,毛絨絨的,他嘆一口氣,小聲嘟噥:“奇怪,怎麽還沒醒。”

青年身上穿一件白襯衫,已經被鮮血浸滿,肩胛處的傷口被人笨手笨腳地包紮,繃帶纏繞了很多圈,打了個難看的死結。

有賴於陸白每天像個勤快的小蜜蜂似的給他洗臉。男人渾身上下只有臉是最幹凈的,鼻子高挺,留著微長的齊肩黑發,紮在腦後。嘴唇如花瓣般豐潤,即便不睜眼也能看出非常俊美。

摸了摸男人下巴上紮手的胡茬,陸白從抽屜裏拿出一個薄若蟬翼的刀片,長這麽好看不好好整理可不好了。他半跪在男人的腰上,低著頭開始仔細地給他刮胡茬。

青色的胡茬,刮去後下巴變得光潔,看起來都年輕了幾歲,幸好陸白刮胡子經驗相當豐富,要不然他唯一可看的臉也要被刮花了。

正剃得起勁,忽然一只手緊緊攥住了他的手腕,擡頭對上一只漆黑的眼睛,眼睫深重,左眼卻是無神的灰白色。

居然是個半瞎。

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過來,他是十分俊美又富有攻擊性的長相,眼睛半垂著,眼尾狹長,劃出一道昳麗弧度。

醒了?陸白還坐在他腰上,手裏抓著刀片,回不過神。

陸白維持著這麽一個尷尬的姿勢,手裏還拿著刀片,怎麽看怎麽像圖謀不軌的樣子。

男人看了一眼四周,很有禮貌:“你好,請問這是哪裏?”

過了一會兒,陸白才反應過來,立即從對方身上爬了下來,拍著胸脯說道:“這裏是我家,我叫陸白,是我救了你。”

前段時間在小巷發生了一場鬧事,一般這樣生死不知的男人都會被居民扒光衣服跟錢包。本著湊熱鬧的心態半夜陸白也去了,因為白天他多半爭不過那些成年人。

沒想到看見地上躺著個生死不知的男人,渾身上下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人扒幹凈了,褲子也被動過,大概是對方發現大腿布料被劃爛了才沒什麽用戀戀不舍得放棄了。

陸白眉毛跳了跳,這可真是扒得夠幹凈的。

他將對方面容上的血汙用袖子擦幹凈,發現是個很俊美的青年。

照這長相說不定是還沒黑化的主角……陸白這麽想著,看了眼後臺確定了男主現在是黑化值為零,將男人連拖帶拽帶上了樓,累得氣喘籲籲,兩眼發花。

如果這不是主角,陸白給他治傷花的那些錢可虧大了。

他沒見過醒來的男人,一時間覺得有些陌生,對方摸了摸自己肩胛上的繃帶,陸白不由心虛起來,因為那實在是包得很難看,只好期期艾艾岔開了話題:“餵,你摸什麽,萬一傷口又崩裂了怎麽辦?”

而被他訓斥的男人也沒露出什麽生氣的神情,反而將烏黑眼睫低下了:“多謝,我叫尹東升。”

有些狐疑地看了對方一眼,陸白並不確定他是否真的友善,不過他來時那一身撲鼻血氣是騙不了人的,少年有些不自在拉了拉自己的衣服,小心看對方一眼:“我叫陸白。”

自以為是的小心落在觀察敏銳的尹東升眼裏卻相當明顯,四周除開基礎的生活用品就相當空蕩,四處都臟兮兮,尹東升睡的床已經是全屋子最幹凈的地方了。

肩胛處的傷口很深,陸白處理時都暗自心驚,對方卻若無其事一般站了起來,他肩高腿長,足有一米九左右,長相相當落拓英俊,眉目間依稀有些混血的意味。

怎麽看著有點兒像陸祁,陸白眉頭不自覺一蹙,將被啃得稀爛的手指往身後一藏。

大部分人為了活下來已經很艱難了,暴力犯罪隨處可見,四處流淌著骯臟的生活用水,垃圾堆積如山,空氣裏縈繞著永遠也打不完的蚊子跟蒼蠅。

這個青年讓他想起了第一個世界的回憶。

陸祁若是長大了或許與這男人差不多。

陸白撇了撇嘴,將著這不舒服大半歸咎於尹東升的裝模裝樣。

真煩。

面前的少年面頰臟兮兮,沾染上了很多塵土,他手中撚著一片鋒利刀片,直勾勾地盯著尹東升,像某種警惕又兇狠的動物,直覺敏銳。

不過太小了,真的太小了,胳膊大腿都細伶伶,連威懾都沒有一點兒殺傷力,手中的刀片不僅不讓人覺得警惕,反倒像一只齜牙咧嘴的流浪貓對你伸出爪子。

尹東升似乎並沒有露出冒犯神色。

從小在貧民窟中長大的少年,依靠著偷竊才活下去,無父無母,一個有梅毒的站街女將他養到七八歲就撒手人寰,臨死前給陸白攢下的那麽一點兒微薄的積蓄都被他拿去買了一口老棺材。

沒有身份,也打不了死亡證明,黑戶連火化的資格都沒有,陸白給她找了一口棺材,下葬時在她棺材裏擺滿了許多紅色玫瑰花。

他不喜歡白色的苦菊,濕漉漉又很艱澀,玫瑰花就好了,嬌艷欲滴,熱烈如火。

紅色玫瑰襯托的女人消瘦臉龐也有了生氣,陸白將一只白玫瑰放進女人的手心,合上了棺槨。

從此他開始獨自生活。

……

醒來之後的尹東升就很安靜,他從不過問更多陸白的事情,本來在專註等待著對方詢問的陸白十分氣悶——“這人怎麽回事,連話都不知道要主動問一句嗎?”

蹲在椅子上給自己塗指甲油的謝珍珠翻了個白眼,她手邊擺著一本時尚雜志,已經被反反覆覆翻過許多遍,頁腳都搓得有些軟爛了。

“你就是想要他報答你才把人救回來的吧?”

女人臉頰上長著許多小雀斑,從容貌上來看並不算漂亮,穿一件粉色蕾絲吊帶裙,勾勒出前凸後翹的曲線,正是之前在樓上潑水的年輕女人。

她忽而大叫起來,一頭長發染了香檳色,又燙了卷,看起來相當洋氣,原來是塗出去的指甲油都抹到了小拇指上被氣得滿臉通紅,甩過頭去罵人:“都怪你,害我都塗出去了。”

躺在小沙發上的陸白從一旁的櫃子裏撈起一本書,翻開來,果然又是時尚雜志,對於謝珍珠的指責拒不承認。對方就是會因為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突然大呼小叫的性格。

這屋子很小,謝珍珠是個狂熱的粉色愛好者,房間的壁紙、地毯、甚至床上的蕾絲四件套都是浪漫的粉色,跟謝珍珠也很相似。

“你自己塗出去的反倒怪在我身上,還有沒有天理。”

女人哼一聲,叉著腰說:“我以後可是要做大明星走T臺的,當然跟你們不一樣了,這一下塗出去就不好看了你知道嗎!”

她想當模特,從說出口那一天就招來了許多嘲笑,貧民窟的麻雀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大部分人認為她最後只會摔得粉身碎骨。

一個小魚販的女兒想做模特無疑是天方夜譚,街頭小巷總有抽著煙的男人望著她,期盼謝珍珠狠狠地摔下來,摔得骨肉盡碎,這些餓狼一樣的男人就能一擁而上,將她分食殆盡。

想要我跟巷子裏的女人一樣?謝珍珠狠狠啐了一口,偏不,那些人想看她也墮落,根本就是做夢。

她喜歡陸白,因為連母親也不被支持的夢想只有陸白從不否定。

雖然對方從小就在這裏長大,但他與街道裏的所有人都不同,這種與眾不同吸引了謝珍珠,也讓她想要親近。

一盞流光溢彩的翠綠臺燈映照出陸白的側臉,線條流麗,皮膚白皙,謝珍珠湊近了些許,仔細觀察他洗幹凈過後的臉,很有些驚喜——“這麽看你還是挺好看的嘛!怪不得總能騙到那些老男人……”

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謝珍珠立即捂住了嘴,有些尷尬。

陸白平常最恨有人提起這個,養母死後他只能靠偷東西養活自己,可年齡太小又營養不良,總是會被追上來的失主毒打。

在貧民窟看似平靜如水的夜裏,有打扮得體面幹凈的男人站在霓虹燈旁邊,直到有一次陸白也被一個中年男人拉住,才知道這世界上男人跟男人也能做交易。

他模樣比看上去年齡更小,總有各種男人上來搭訕,思慮過後就想出了這麽個法子。先誘騙男人做交易,等接近了之後悄無聲息偷了錢就跑,心中有鬼的失主也不會報警,只能任他逃之夭夭。

這法子的確不錯,這些日子讓他收入不菲,只是偶爾也會有失手的時候,比如不小心被對方追上,攥著陸白想拖他走,這時他就會掏出藏在褲兜裏的刀片,在對方手背上狠狠一劃,吃痛的人會因此松手,屢試不爽。

熱得汗如雨下的謝珍珠將風扇頭轉過來一些,對著自己,她面上都是汗漬,大力扇著衣領,悄悄岔開了話題。

“那男人肯定看起來挺有錢吧,怎麽樣,他醒了之後還跟你說了什麽嗎?”

說了什麽?陸白忽然將雜志一翻,丟在桌子上,就是什麽也沒說,才讓他無處下手。

尹東升躺在巷子裏渾身是傷,明眼人都能看出多半是被仇家追殺了,暫時不聯系其他人也大概率是怕引火燒身。對於毫不熟悉的陸白,不展現出掏心掏肺的信任才正常。

但郁悶的火燒起來,五臟六腑都沸騰,陸白蹙起眉,沒有任何提示在這個世界裏跟盲人摸象沒區別。

“算了,我先回去了,不知道他在家幹什麽,萬一又受傷了。”

對於陸白的在意謝珍珠嘖嘖稱奇,這個像泥鰍一樣滑不留手的小混蛋居然也有這麽心甘情願被困住腳步的一天,料想那個男人確實相當不同,才讓陸白如此重視。

桌上爆炒的青蒜豆子被陸白毫不見外地塞進自己口袋裏,走出去四五米的他想了片刻,又忽然掉頭回來,謝珍珠原以為他還是有什麽話要說,卻見對方又抓了五六把塞進了口袋裏。

謝珍珠:“……”

衣服兜太小了,陸白惋惜。

年輕女人額頭暴起青筋,手指攥緊成拳頭,狠狠一砸桌子:“你他媽還不快滾!”

不知從哪裏摸出來一根阿爾卑斯棒棒糖,陸白拆開包裝袋,含在嘴裏,濃郁的草莓口味鋪天蓋地,對謝珍珠擺了擺手,唔唔了兩聲就走。

街上游離的男人與女人並沒有向陸白投來目光,他雙手插著口袋,視線在四處可見的垃圾上游弋。

這裏相當骯臟、混亂又漆黑。擠擠挨挨攀升起的無數大樓遮蔽了天空,透明的塑料雨棚上滿是雨水、生活用水、男人不要的褲子女人不要的內衣等垃圾,使得這裏盛夏也常年昏暗,熱得像個蒸籠。

無知無覺的女人大多數在賣身,生下嚶嚶大哭的孩子,女孩從不讀書,不是去打工就是步了母親的後塵。

想要飛出去的人會被抓著翅膀扯下來,愚昧無知的男人能看到的最好出路也不過只是當個以命搏命的打手,跟著混混頭頭在臺桌球前打架、抽煙。

染上毒癮的癮君子,賭桌上瘋狂的賭徒,賣妻賣子,只為片刻的歡愉。

這裏從不需要太陽、秩序與知識,朝生暮死,誰也不知道在這座巨大的牢籠之中明日是誰先被拖進死亡的陰雲裏。

貧窮如一場瘟疫,又或者是一種遺傳病,在這片街區每個人的血液裏流淌。

謝珍珠是特別的,不一樣的,即便她的母親只是個小魚販,也供她讀完了高中。她是個特立獨行的少女,閃閃發亮像個巨大的粉色棉花糖。

就跟草莓味的棒棒糖一樣,甜美可愛。

說起來陸白現在吃的糖還是小賣店老板送給他的,對方是個老煙槍,成天除了吞雲吐霧就是在街角打街機。陸白跟他玩打橋牌把對方玩得落花流水,對方從此心服口服,隔三差五就會送點臨期的糖果或者零食給他。

老板賣東西相當黑,過期了的食品也往貨架上堆,陸白有一次喝了瓶過期兩年的玻璃罐子可樂差點進了醫院,跑去跟老板對峙對方拒不認罪。

老破小連個攝像頭都沒有,陸白回去後思前想後過了三個月後還是在晚上趁著沒人把店門口玻璃砸了。

因為老板得罪的人太多,站在門口罵了三天也沒見人主動認領,最後只好自己灰溜溜地將事情揭過去了。

哢嚓一下陸白咬碎了棒棒糖,他瘦得厲害,手腕上有突出的伶仃骨節,硌得他自己都疼,已經習慣於忍受饑餓的滋味,常年的營養不良讓皮肉跟不上骨骼的發育,面頰都瘦削到微微凹陷下來。

也不怪這副尊榮得不到尹東升青睞,實在太不起眼了。

踩上濕漉漉臺階看見一灘水漬,夏天太熱了,這裏的住戶都會在樓梯上灑水降溫,走廊盡頭那扇紅色鐵門大開著,陸白心裏一緊,立刻就進去了。

原來是拄著拐棍的尹東升在正試圖站起來,他的小腿骨折了,還打著木板與繃帶。額頭上全是熱汗。

陸白不願意去想這些傷到底花了自己多少錢,怕自己忍不住現在就把尹東升踢出去。

醒來後陸白給尹東升了洗頭發,對方發色十分漆黑,愈發顯得如黑夜裏獨自前行的野狼。眉間凝結著一層霜雪般的冰冷,見到陸白回來擦拭手指的動作一頓。

“回來了。”

瞧著尹東升,就仿佛瞧著自己那一堆攢在鐵桶裏的人民幣,現在人民幣顫顫巍巍要站起來跑出去,怎麽不把他嚇得魂飛魄散。

不知道尹東升為什麽這麽說,陸白眉頭又皺緊了,因為對方生硬的語氣愈發生氣:“怎麽了,希望我不回來了?”

很少有人跟他生氣。

潛藏在黑暗裏尹東升烏黑眼睫蝶翼似的一垂,遮住灰白陰翳的眼眸,因昏迷時缺水而皸裂起皮的嘴唇叫他一舔,毫無征兆地洇出殷紅的血漬,有些疑惑——“為什麽會這麽想?”

當然是因為你語氣太差。

在沈默中陸白忽然也說不出話,二人不約而同地轉過身去。

陸白聽見噠噠的拐杖聲近了,顯然是對方走近了,卻站在他身後又不動了。

透過鏡子能看見身後的尹東升的面龐掩蓋在陰影裏,有點兒不知所措。那古怪的不適應又在陸白心中作祟,他又疑心這是自己的錯覺,尹東升的示弱在陸白眼裏成為了一種招攬的手段,他相當警惕,不願意掉進這溫柔陷阱裏。

只是暫時為了依附他不得不做出的手段而已。

少年很是不屑,他才不會被騙。

“餵,你都不知道道歉嗎?”

尹東升的長相很英俊,眉睫冰冷,此刻卻無辜地垂下了,沈默了片刻,才說道:“對不起。”

這似曾相識的目光讓少年從腳底開始麻痹,好似被註射了麻醉即將昏昏睡去的野鹿,生出許多不自在,惡聲惡氣說——“看什麽,有什麽好看的!”

被他訓斥了,尹東升就乖順地低下頭,避開了陸白的目光,房間裏洩進來的昏暗的天光讓他越發如煙霧似的夢幻,令人生出他下一秒就要如泡沫消失然後隱沒於黑暗的錯覺。

但陸白又很快回過神來,為自己這莫名其妙的想象眉毛跳動。

他看到尹東升肩膀上的繃帶有重新包紮過後的痕跡,大約是對方意識到陸白包的不對,又不願意說出來讓他難堪,於是在陸白出去的這段時間裏就自己重新包紮了一遍,動作讓傷口崩裂,滲出殷紅的新鮮血跡。

長得跟個大老粗似的還有這莫名其妙的貼心。

陸白不忿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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