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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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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新娘(二)

天光昏暗,因為有肩胛處的傷口尹東升輾轉反側,痛得不能入眠,他擡起眼,在潮濕悶熱的房間裏看見地板上蜷縮著一個沈睡的黑衣少年。

他的衣服好像都是這樣不合身的碼數,非常寬大。在月色裏從衣角凸起來的脊背如夾縫中生存的蝴蝶蘭般蒼白,手指頭也微微蜷縮了,眉毛淡而淺,於是不說話的時候才能註意到他的眼睛,狹長而略微上挑,臥蠶飽滿。

因為尹東升的傷勢,雖然陸白仍舊不情不願卻還是將床讓給了對方,自己每天打了地鋪,嘴裏嘟嘟囔囔地抱怨。

他看起來很小,閉眼沈睡的樣子才有幾分乖巧,不像白天那樣咄咄逼人。別人都以為他只有十三四歲左右,不想陸白聽了之後露出相當憤怒的神情,攥緊了拳頭咬牙切齒說他已經滿十六歲了。

看來是營養不良導致發育跟不上同齡人,但仔細觀察還是能發現身高不錯,只是在尹東升的對比下一米七出頭跟一米六也沒太大差距,才顯得格外單薄。

這些天尹東升的牙刷跟漱口杯都是陸白翻箱倒櫃才找出來的,屋子裏逼仄濕熱,墻體都長滿洇濕的黴菌。門口塌了一個角的鞋架上勉強撐起幾雙固定碼數的破爛運動鞋,看樣子都穿了很久。

很顯然陸白是一個人住,而且經濟不寬裕。

尹東升蹙起眉,他模樣俊美,額頭上卻因為疼痛滲出大顆汗珠,腦神經突突跳動,又聽見了,他又聽見那詛咒一般的嘶嘶聲,無縫不入地滲透他每一個細胞,更改他的大腦。

無限古老的巨蛇在深淵居高臨下地凝視眾生,從身上被風雪剝落下的血肉與皮膚化成大地上奔跑的蕓蕓眾生。

尹東升左眼灼熱地疼痛起來,盤踞在他眼球裏寄生的蛇,是一場天罰,來源於許多年前的滔天禍事。

他說了謊,於是謊言將他灼燒,手心焚出傷痕一樣的紅疤,毒蛇吐出甘紫的開叉信子,訓斥他的背叛。

男人忍住了這疼痛,發散思維起來——肩胛上的傷口總是裂了又愈合,愈合了又裂開,悶熱的天氣對療傷而言並不友好,這裏太混亂,顯然也不適合陸白生存。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口袋裏的皮包,甚至是脖子上的項鏈都叫人拿走了。

酣然入睡的少年儼然對入住自己家的陌生青年沒有一點兒防備,嘴唇還不滿地往下垂了,眉頭緊皺,是個在夢中都相當不高興的樣子。

像只沒被馴化的狗崽子,對著空氣齜牙咧嘴。

……

對方的傷勢愈合的速度非常驚人,連陸白都感到驚訝。尹東升腿好一些了之後,就開始主動力所能及地做一些家務,陸白經常看見他拄著拐趔趔趄趄地擦拭桌子、地板。

桌子已經在漫長歲月裏裹上了一層厚厚的油膩,尹東升用鋼絲球一點點刷幹凈了,連地板都洗得鋥光瓦亮。

某個傍晚陸白回到家裏時甚至發現對方做了簡單的三菜一湯。看相非常不錯,他喝了一口桌上的紫菜蛋花湯,表情非常古怪,居然還很好喝:“屋裏什麽都沒有,你是哪裏來的食材?”

粉色小熊的圍裙穿在尹東升身上,勾勒出他的腰線,窄到不可思議,勁腰寬肩十分性感。因為太熱,他上半身赤裸著,黑色工裝褲松垮垮卡在胯上,露出寬厚的脊背大半包著新的雪白繃帶。

不得不說尹東升確實是很帥,大概是師奶殺手那種級別的天菜。

一個大帥哥在還沒有他自己臂展長的廚房裏做菜,與暴殄天物也沒有太多區別。

“一樓那個婆婆送的。”

婆婆……樓下哪有這麽好心的婆婆?善良這兩個字在這兒早就絕跡了。桌上的清炒大白菜咬在嘴裏非常新鮮,一看生前就長得綠油油,俏生生,是顆絕世漂亮的大白菜。

電光火石之間,陸白驟然沈默了,筷子都驟然攥緊了,生出不好預感:“你不會是說一樓那個大媽房東吧?”

對於陸白沒由來的發問,尹東升夾了一筷子臘腸過去,輕描淡寫。

“我沒問過她叫什麽。”

對方可從來沒有給自己送過菜,厚此薄彼也不至於到這種程度吧?陸白看尹東升一眼,咬碎了嘴裏的臘腸。

連這種純肉腸都拿出來了,看來尹東升這張臉在這裏相當有用,或許真到了末日對方也能靠著皮相在鶯鶯燕燕中活下來吧。

桌上的三菜一湯,大部分肉類都被尹東升夾進了陸白的碗裏,他只簡單吃了米飯,米飯當然也是隔壁小寡婦送的,是今年的新米,吃完唇齒間猶有餘香。

借了一樓的鍋碗瓢盆,洗幹凈之後尹東升囑咐陸白記得送下去。

還有些一臉迷茫的陸白到了樓下,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被分配了任務,神情不爽地敲開了一張綠色的木紗門,紗門之後又是一張掉了皮的鐵皮門。

重新漆過的綠色他只一摸就簌簌落下來,全沾到了自己手上。

“老太婆,開門,有人找你。”

裏頭驟然間響起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一陣手忙腳亂之後,大門裏露出一張滿臉笑容的臉,見到是陸白皺紋橫生的臉一垮,殷紅的口紅與她因常年勞作而黢黑發黃的膚色絲毫不符。

這拙劣的妝容將陸白逗得哈哈大笑:“你這是怎麽了,難道是老樹開花,別有韻味嗎?”

今天是她孫子的滿月,滿心以為兒子會來的李大媽看見陸白臉上有毫不遮掩的失望,聽他這不正經的話立刻狠狠擰了一把他的胳膊:“你這沒分寸的小雜種,說什麽呢!”

“痛痛痛!”陸白叫她擰得上躥下跳,齜牙咧嘴:“我錯了我錯了。”

色衰而愛馳,李大媽的丈夫早年間就是因為她生育後身材走形,不再年輕漂亮才拋妻棄子。如今她穿一件白色梅花刺繡旗袍,早過了青春韶華,下垂的肚子簡直心驚動魄。

她是一個母親,也是一個女人。但生育之後大部分人不會再認為她是一個女人。

怪不得李大媽今天會上來送菜,大概也是因為孫子滿月於是想到了孤身一人在外的陸白。

這模樣映入了陸白的眼睛,他想或者他的母親不願意要他就是因為生育後他汲取了自己母親的精神血液與美麗。

“我是來還東西的。”

他將鍋碗瓢盆往地上一放,李大媽那張慘白的臉上出了汗,往下滴落,她拿蒲扇扇了扇,目光越過陸白眺望遠方,望眼欲穿,有些漫不經心。

“算了吧,你拿上去就行,我在這裏還有。那些都不要了。”

陸白:“……”

耍他玩呢,陸白額頭上青筋暴起了,鐵門又在他面前哐當一聲被關上。

濕淋淋的額發,高溫的天氣熱得他的胸腔成了一個蒸籠,滾燙的水蒸氣在五臟六腑翻騰掙紮,陸白聽見自己心臟要逐漸罷工的聲音。

太重了,擡上去可比拿下去費勁多了。

偏偏尹東升現在又是個瘸子,幫不了一點兒忙。這怨氣莫名其妙的發散了,要是尹東升不多此一舉哪裏來的這麽多屁事。

等到陸白將房門一腳踢開,屋子裏的人看見的就是一張皮膚通紅滿頭大汗的臉,有些咬牙切齒——“你倒是過來幫幫忙。”

只是沒想到尹東升力氣比陸白大得多了,隨意就舉起了。

廁所是公用衛生間,這裏幾個租戶湊錢一塊兒買了個熱水器,洗起來的時候也很麻煩,過於狹小的位置只能人站在四個角上洗澡,總會一不小心就會溜腳踩到坑裏去。

男人個子太高,站進去頭直接從木圍欄裏伸出一截,加上傷還沒好,位置又小,束手束腳的陸白次次幫尹東升洗澡都會栽到男人身上。

又在光滑的胸膛上吃了一嘴的白色泡泡,陸白差點摸到下面不該摸的東西,忍了又忍,才忍住沒把尹東升再打一頓。

“你他媽就不知道要過去點!”

聽到陸白講臟話,尹東升微不可見地擰了一下眉。

“過不去了。”

擡頭幾乎就能親到尹東升喉結,在意識到這個姿勢有多麽暧昧之後陸白臉色相當難看,又罵了一句。

“媽的,真是欠你的。”

廁所位置太小了,尹東升體格又大,擠得陸白幾乎無處下腳,他想了想,踩在了尹東升的腳背上,兩人疊著站。

呼吸交錯間尹東升面色一滯,略微往後退了退,陸白蹙起眉,不滿於對方的退縮讓他差點摔倒,小聲罵道:“退什麽退!”

沈默寡言的男人就又站回來,尹東升的腳比成年男人大很多,陸白的腳小,踩在腳背上能站得很穩。讓尹東升彎下頭,濕滑的泡沫在男人的頭發上被揉成一個漂亮的球,尹東升有些不自在說:“有點兒奇怪。”

絲毫不覺得任何奇怪的陸白每次給尹東升洗澡都將他當做一只大型的貓咪,洗著洗著就要薅兩下,也就是看在尹東升瞧起來應該有錢的份上才這麽認真照顧了。

他又不樂意地皺了眉:“到底有什麽問題?”

男人的呼吸微不可見地凝滯一瞬間,被水珠淋濕的睫毛縮小成一簇更深的黑色,嘴唇緊抿著,下顎線剛毅利落,喉結分明——“沒事。”

而陸白也沒放在心上,等二人一起出去,尹東升擡肩時微不可見地一沈。陸白心知不對,將人翻過來,果然發現他肩胛處的繃帶叫水洇濕了,漸漸暈出濃郁紅色。

“沒事。”

對方抿緊了唇,將降下的肩膀又擡起來。

“之前就裂開了。”

這話讓陸白神情有一瞬間的恍惚,他沈默下來,又變了臉:“你是故意使苦肉計讓我心懷愧疚吧。”

說完他仿佛又真的生氣了一樣,將浴巾往尹東升胸口上一甩:“你自己回去。”

身上T恤還濕透了,隱約顯出伶仃的鎖骨。陸白從樓梯間奔跑下來,像一只展飛的白鴿。冰涼的布料貼在他的肌膚上,讓陸白覺得非常涼爽。

他從口袋裏掏出個麥芽糖塞進嘴裏,掰著手指頭數了一會兒,這家夥傷口又裂了,得給他買藥。

自己存的錢不一定能跟尹東升都一起出去。

畢竟這些天傷口換藥也花了不少錢。

最主要的是他沒有戶口,很多憑身份證買票的交通工具都去不了。

他從診所拿了藥之後,思考片刻,毫無心理負擔地決定在今晚重拾他的老行當。

於是在屋子裏的尹東升就看見少年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裏摸出一個遮瑕,只將眼睛下的青黑遮了,在左耳上戴上了一個銀色蛇環,寬大幹凈的白T恤顯得愈發單薄纖細,不堪一折。

頭發洗過了幹幹凈凈,蓬松地垂下來,半遮住眼睛,即刻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他擺了擺手,滿不在乎說:“我出去玩了,晚點回來。”

街上霓虹燈閃爍,玻璃窗中折射出暧昧的紫光,陸白正拉著一個年輕男人,對方看起來也不過二十來歲,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長相非常斯文,穿一身力挺的西裝。

此時叫陸白貼近了,耳朵都泛起紅來,期期艾艾說道:“我不是來那個的……”

仿佛是非常難以啟齒,他始終沒有講得更明白,目光在陸白的脖子上打轉。少年穿得很嚴實,只露出鎖骨至脖頸這一片白皙的肌膚,隨著呼吸隱隱起伏。

男人咽了咽口水,顯然沒有任何一點兒說服力。

他別過眼,非常艱難說道:“我真的不是那種人……我還有事。”

真煩。陸白蹙起眉,眼見無法得手,就打算換下一個目標。他下手的都是看起來軟弱無骨或者有點兒名望的類型,一般這種男人相當愛面子,就算吃了虧也不敢報警。

再說了,十個裏頭有九個不會承認自己的性取向。

“等等,我……那個我出錢,你不要走。”

看見陸白要走的男人立刻焦急起來,他下定決心了似的一把拉住了陸白,意識到了什麽似的耳朵一下子發燙起來,松了手,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黑色皮扣的choker,小聲囁喏:“請你戴上這個。”

或許是以為他不肯,男人連連擺手:“我不會要你做什麽的,真的!”

閃亮的鐵扣在陸白掌心中一滑,他拿起來,眨了眨眼睛,起了些惡劣心思。

有錢不賺是傻逼。

“當然可以,不過要加錢。”

對方自然又是連連點頭,從錢包裏抓出一把錢,慌亂地塞進陸白懷裏,好像生怕他反悔。

虛虛數了數掃,陸白發現至少有二十幾張。

他笑瞇了眼,正是個抱著金磚守財奴的樣子,鈔票全往口袋裏塞,choker被他順手戴在了脖子上,漆黑的一圈將脖子包圍,襯托得肌膚愈發白皙。

他頭發蓬松,眼眸狹長,稍一打扮後也有幾分美少年的氣質。

“有什麽要求請盡情說,不要害羞,你可是出了大價錢的!”

雖然不理解為什麽一點兒錢就能讓陸白這麽高興,男人有些羞赧地垂下眼睛,一面又忍不住小心地望他。

“叫我……杜辛就好了。”

他的唯唯諾諾正中陸白下懷,正要露出個笑容,摩拳擦掌想著怎麽多薅一點,身後卻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陸白。”

紫紅霓虹燈之中尹東升英氣十足的劍眉壓低了,被口罩遮住了大半臉,露出的烏黑眼睫微微地撲簌了一會兒,才緩緩擡起,眼眸如深淵般安靜。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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