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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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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完)

浮羅城春季多雨,連綿不絕的陰雨讓城內的百姓早早收起了衣裳,陸白從濕濘小路踏出,朦朧小雨染濕他漆黑長發,手中撐一把無任何裝飾的十二骨傘。

這是他出門前,南迦葉叮囑他拿上的。

仰起頭,一顆水珠從傘沿墜進陸白的眼眶,好冰,他輕輕瑟縮了一下,難得微微露出個笑容。

淅淅瀝瀝的雨聲不合時宜地響起系統冰冷的提示聲——“檢測到男主黑化值已清零,主線任務已完成,請068號員工抓緊時間盡快脫離世界。”

黑化值清零了?突如其來的消息砸得陸白不知所措,一臉茫然,厚厚雲翳之中一道彎曲的青紫雷龍轟然而至,在迸發的雷聲之中少年心臟卻毫無征兆地一沈,數值怎麽會突然清零?

如命運註定般,他冥冥之中生出古怪預感,不知不覺就加快了腳步,雨勢漸漸大了,等到了國師府之後一甩,油紙傘從傘尖飛墜下一串連綿的水珠。

他扣了扣門,卻發現國師府的門是半掩著的,而屠三狗也不似往常那般聽見聲音就歡快地迎了上來,裏頭落針可聞。

陸白放了傘,路上撞到了木欄桿也不覺得疼,他終於到了南迦葉房間,猛然將大門推開,房門內卻一片安好祥和氣氛——紫檀木桌上蓋一張百鳥朝鳳圖蜀錦,青花瓷白釉杯中茶水裊裊升起熱氣,椅子沒有被推到桌下,而是被拉到了一邊。

空空蕩蕩,沒有任何人影。

蒙蒙細雨漸漸落成傾盆大雨,連綿廊檐一共一百零八根橫梁,每一根橫梁上都繪著一百零八金羅漢,他們或坐或躺,手撚香花,居高臨下註視著陸白,神情悲憫,與從前王府一般無二。

咚咚亂跳的心跳聲中看見無數雨珠從六角屋檐墜成一片柔軟的簾,陸白一路往南迦葉房裏走,明明漸漸近了,卻情不自禁地放輕了腳步,聽見裏間隱約有少年哽咽的哭聲傳來。

怎麽會哭呢?

一陣沈重的陰翳壓在陸白心間,他有些茫然地四望著,濕漉漉的棕褐色清鍛靴踩在地板上悄無聲息。

陸白小心翼翼地扣響了房門,試探地喊了一聲:“南迦葉?”

裏頭的嗚咽聲卻戛然而止了,啪嗒啪嗒混亂的腳步聲響起,屠三狗抹著哭花了的臉,深吸一口氣,伸手將房門從裏頭落了鎖。

聽到哢噠一聲,陸白立刻勃然色變,但他又努力隱忍著,小心地再次敲了敲門。

屠三狗聽著他的聲音,目光往遠處望去,漆黑祠堂中裏珠簾垂下,在軟榻上墜落一片薄若蟬翼的月白色衣角,靜默而悄無聲息,他依照書信上所托死死地抵著房門,努力隱忍著,咬住了自己的手,只洩露出一兩聲低沈的嗚咽。

這聲音不知怎麽刺激到了陸白,讓他的動作從敲門演變成了哐哐哐瘋狂的砸門。

恐慌鋪天蓋地蔓延過來,陸白被雨水淋得濕透的手掌叫門上的浮雕磨出了血。

“我錯了,我錯了,給我開開門好不好?”

他壓抑著聲音,反覆地請求。恐懼攝取了他的靈魂,讓他的肉身失去思考能力,變成一只重覆道歉的木偶。

“你是不是生氣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裊裊升起檀香是縹緲的淡白色,陸白聲聲泣血,聞者莫不傷心,屠三狗心中一痛,又如何不知道南迦葉深意,在書信中他已如實告之自己與慕容淩是同胞兄弟,雙生子血脈相連,是真正的同生共死。今日過後不僅是慕容淩,南迦葉也活不了。

而門外的陸白如同察覺到了什麽,雙手死死地扣住了房門上的白鶴,掌心抵著門環,原本柔軟的嫩肉已經被刺得血肉模糊,被淋濕的眼睫往下滾落一串雨珠,如眼淚般驚心動魄。

“南迦葉,不要不理我,我求求你,你跟我說句話。”

沒有聲音,沒有人回應,王府中從慕容淩身上墜下的共命鳥玉佩,早如主人一般粉身碎骨。

所以呢……所以南迦葉也這樣了麽?

這樣沒有聲息了。

他驀地覺得迷茫起來,分不清自己完成任務的意義,陸白沒想過的,沒想過南迦葉會死。

南迦葉怎麽會死呢?

他疑惑地在反問,手指仍舊緊緊扣著房門,企圖爭得一星半點的空隙,身上雪白的孝衣被雨水洇濕,慕容淩留下的鮮紅血跡如傷勢般緩緩蔓延開。

“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求求你了,我馬上就要走了,讓我看看你吧……求求你了,讓我看看你。”

陸白淚如雨下,死死地攥緊了手,他心中蔓延起無邊的驚懼,忽然蒙生出了另一種血淋淋的猜測,讓他聲音也底氣不足起來——“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窗外暴雨如註,天地間都剩下雨珠落地發出的、震耳欲聾響聲,屋內卻安靜,萬籟俱寂。

終究是心有不忍,屠三狗出了聲:“陸小公子,你又是何必呢?你明明知道師傅已經走了。”

走了?

他大腦倏然間空白了,通紅的眼眶之中墜落一滴眼淚,屠三狗見外面終於沒了聲音,心裏也頗不是滋味:“你既殺了慕容淩,那你更應該知道師傅活不了……陸小公子,你別哭了,你之前讓我把瑙魯茲的屍體隨便找個地方埋了,是師傅叫住了我,給瑙魯茲做了超度儀式。”

燈火灼熱,星星點點,刺痛了屠三狗的眼睛,他的聲音也不自覺低起來。

“他不是不喜歡你……這祠堂裏供著的長命燈上都是你的名字。”

“陸小公子,我應該這樣叫你,可你放過他吧……他已經把幾乎能給的都給你了,他連命都不要了,你現在卻還要在他的屍身前大吵大鬧,讓他在地下也無法安眠嗎?”

長命燈……長命燈。

他忽然又爬起來幾步,緊緊貼著房門,透過透明的窗紗看見裏頭燃著的綿延燈火,有一個擺在最近的桌子上的青銅燈盞,燈油還剩了大半,顯然是不久之前被點燃,寫有蠅頭大的小字。

自小在朅盤陀國長大捕獵射箭的陸白視力極好,他略微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湊近了,半晌,他忽然倒退幾步,不知所措地問:“系統,裏頭點著多少長命燈?”

這會兒的系統001也與以往不同分外安靜,他掃描了裏面的情況,驀然沈默下來。

“九百九十九盞。”

他濕漉漉的眼睫半垂著,反覆呢喃:“九百九十九盞。”

南迦葉給他點了九百九十九盞長命燈。

陸白攥緊了手,從掌心裏淌出溫熱的血,一天才能供一盞長命燈,九百九十九盞,就是九百九十九個黑夜白天,在還未與陸白重逢的日子裏,南迦葉在祠堂裏的每一夜都為他誦經祈禱。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從來無所畏、無所懼的南迦葉,只為一個名字常伴青燈古佛。

中場休息(一)

天一集團裏演繹者都會統一進入休眠室,在員工自主醒來之前任何人不能隨意進入。

睡眠艙外墻壁銀白色光滑如雞蛋,人造太陽光柔和地映亮了戚鳩塢的頭發,在他眼睫上打一層光暈,他不安地徘徊,粉色眉毛蹙緊了,皺巴成一團——怎麽回事,068的任務明明已經完成了……人卻一直沒出來。

幾番思索之後,戚鳩塢拿出了一張金色權限卡刷開了機械大門,只聽滴一聲,從蒸發的高溫消毒水汽裏頭走出一個穿寬大白色衣服的少年,長時間透支精神力讓他臉色十分蒼白,仿佛沒有看見面前站著人,只是腳步一錯,又頭也不擡地往外走。

“你怎麽了?”

068神魂不知,只是垂著頭,擡也不擡,戚鳩塢伸手攥緊了他的手腕,嘆了一口氣:“連看見我也不打招呼了嗎?”

櫻粉色的頭發,珊瑚粉的外套,相當紮眼的打扮與顏色。因為過度透支精神力而頭疼欲裂,剛剛068一出來就吐得稀裏嘩啦,還是機器管家給他端來了兩管營養液。

在脫離芥子世界的24小時內仍然會有惡心的後遺癥,068的眼睫遲緩地撲簌了兩下,這才想起了對方是誰。

“我有點兒累了。”

又過了一會兒,戚鳩塢仍舊是不放手,068又重覆了一遍。

“真的,就是有點兒累了,想休息了。”

一定程度上來說,芥子世界內發生的事情會影響到現實社會中的演繹者。

演繹者不需要有太顯著的個性,這將會影響他們在芥子世界中與人物的融合度。

於是在戚鳩塢的教導之中,068的性格一直是演繹者的完美詮釋——既不溫吞也不激烈,不出挑也不出錯。

之所以能成為諾亞成績優異的演繹生,也與068的性格有密不可分的關系。

演繹者在芥子世界之中需要激烈地釋放情緒,這相當內耗,於是他們在世界線之外性格要與之完全相反,但人類的性格要用外力幹涉又談何容易,天生活潑的人就算後期變得緘默也不改變他們內心的熾熱如火。

所以這些形形色色的演繹者之中真正完美符合天一集團預期的也只有工號068一人。

工號068從睡眠倉中醒來時覺得面頰上濕冷,他擡手一抹撫摸到滿臉水漬,在遙遠的世界線之外他軀體沈睡,卻仍舊與陸白身體內的靈魂互相呼應,流下眼淚。

068不知什麽時候停住了腳步,他面上的淚痕已經在出來前被他擦幹凈了,臉龐如雨水洗滌過般潔白濕潤。

雖然仍舊沒有從後遺癥之中緩解過來,卻努力思考,理清了思緒。

“有個事情我之前就想知道了,演繹者進入芥子世界,究竟是為了什麽?系統對我說要拯救男主,可即便被拯救的角色死了,也對主線任務沒有任何影響。”

戚鳩塢換了一雙流光溢彩的橘粉色眼睛,他模樣年輕,穿著時髦。從外表上看也與068差別不大,只是仿生人年齡不可考究,也沒人知道戚鳩塢實際歲數。要不是審美太過於特立獨行,應當算相當不錯的長相。

他鼻子上架著無框的銀白眼鏡,仍舊是笑瞇瞇的樣子:“那當然,與其說任務是需要你拯救誰,不如說是需要你阻止男主黑化。”

“演繹者第一條遵守的工作條例就是在芥子世界裏也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你是工號068,芥子世界裏的那個人與真實的你無關,無論發生了什麽,你的身份都不會發生變化,明白了嗎?”

“你很重要,大家都對你抱有期待,不要讓大家失望了。”

很熟悉的話,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人造太陽光也柔和地映亮了068的眼睛,他驀地變得緘默,而看起來並沒有多少快樂,額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沒有微笑。

“什麽是真實?我在芥子世界中度過的6570天,是整整十八年。第一個世界裏我死了三次,從三歲到二十六歲,又從十五歲到二十三歲,時間真的太長了,我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錯過。”

“初春的冰還很冷,凍住了死去的屍體,讓他不至於腐爛,木匣中淌出的鮮血流到我的手上,卻比冰還冷。我也殺過人,我並不好,可還是有人願意為我去死,戚鳩塢,你說這是為什麽?”

對於演繹者來說,分不清現實與幻想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戚鳩塢只是微微一笑了,對此習以為常,而068難得一見的反抗情緒令他露出饒有趣味的神情:“你想說什麽呢?以此證明那些是真實的嗎?他們願意為你而死是因為你是陸白,你演繹的角色得到了他們的愛。”

“但現實裏沒有人為你死去,也沒有人因你而死,你的負罪感與愧疚也無關緊要,因為這才是真實世界。我看了這個世界的故事背景,那個人……叫南迦葉對吧?”

他擡起了陸白的手,點了點少年的手背,對方肌膚光滑細膩,摸起來柔若無骨,這是改造修覆後的身體,連一點兒傷痕都沒有:“你在那個世界沒受過傷嗎,可你看看你自己,你身上有任何傷痕麽?”

“你帶不來死亡,傷痕,竟要帶來那些無關緊要的情感嗎?你想說什麽……想說你忘不了那個任務角色,因為他愛你?可你有沒有想過他愛的並不是你,而是被你演繹的角色。觀眾愛上了角色,可你只是演員。”

話語剛落,四周就寂靜起來,工號068內心一窒,倒垂的額發遮住了神情,義眼因強烈的情緒波動而浮現出熒光藍的暗紋,嘴唇抿緊了,並不說話。

他不說話的時候因面色蒼白有些可憐,戚鳩塢摸了摸他的頭發,像撫摸一只毛絨絨的小動物。

068從不來哭泣,是非常乖巧的孩子。

“你只是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給你預約了心理理療,記得要去。”

“有很多演繹者剛進入世界線都會這樣,你不要擔心,這沒什麽的。”

他能說什麽呢……工號068向來很少反抗戚鳩塢,黑色眼睫輕輕顫抖:“我知道了。”

068比其他克隆人蘇醒的時間晚很多,因此一些科研人員開玩笑地稱呼他為亞特蘭蒂斯沈睡的美人魚,也有人懷疑過068是否有一些基因變異。

在第三次世界大戰之後世界已經淪為一片廢墟,大部分城市在戰爭中毀滅,只有少部分躲入地下城內的人類得以幸存,帶有強烈輻射的隕石擊中地球,使得沒有死於戰爭的人類卻大批量地死於輻射後的DNA碎裂。

一百年後從地下城出來的人類在地面上建立了新的國家,但輻射仍舊存在,很多人類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變異,勞動力大批量減少,生育能力下降,繁衍下來的新人類生來就有就有各種各樣的基礎病。

這時科學家聯合中央推動實行了合理化改造人體,合法克隆以彌補龐大人口缺失的新政策,鼓勵公司雇傭克隆人作為員工,將克隆人視為國家公民,與所有普通人一樣享有政治權利與人權。

而全世界享有克隆專利並有條件完成改造克隆人技術的公司僅天一科技集團一家,購買克隆人的普通公民將成為克隆人的撫育者,拋棄、虐待克隆人將施以十二鞭刑並處三年以下六個月以上的有期徒刑。

068是戚鳩塢的第一個克隆人,白衣少年在營養倉內靜靜沈睡著,雪白長發絲絲縷縷地飄散開,仿佛一只在深海中長眠的水母,幽冷的藍色熒光映亮他的面容,易碎的瓷器般潔白靜謐。

隔著玻璃戚鳩塢將手心貼在068的臉頰上,對方在他掌心一無所知地沈睡。

而當時與現在區別實在太大了……戚鳩塢掌心微微一蜷縮,收回了目光——比起跳脫出規則桀驁不馴的工號068,他還是更喜歡那個在營養艙一無所知沈睡著的少年。

中場休息(二)

068沒有在與戚鳩塢爭執,而是獨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一頭漆黑短發的他與周圍的克隆人格格不入,眾人不動聲色地遠離,紛紛小聲議論起來。

“這就是那個黑頭發的克隆人吧,他瞧著跟普通人沒什麽區別啊。”

“就是跟普通人沒區別才奇怪好嗎,你們不覺得他的有點兒不太正常嗎?我們可沒有誰一樣跟他有眉毛跟頭發的!”

是了,大部分克隆人肌膚潔白,渾身沒有毛發。所以有著漆黑頭發與眼睛的068在這裏才看起來古怪又格格不入。

068真實世界裏的模樣與芥子世界之中有幾分相像,年齡約是十八九歲,仔細觀察能瞧出他的左眼是正常的棕黑色,而右眼卻是一只義眼,其實已經與普通眼睛沒有什麽兩樣,只是每到下雨天還是會產生排異反應般疼痛起來。

高聳的眉骨投下疏淡的陰影,恰恰又生出幾分少年心事,有些許脆弱與憂郁。

不僅如此,068作為克隆人蘇醒後的身體十分虛弱,聽說他原本的頭發是蒼雪般的潔白,眼睛顏色也與現在不同,但作為撫育人的戚鳩塢不喜歡,於是通通在後天改造中換成了普通的黑色,068心臟與全身大部分骨骼都是高密度的金屬組成,手術費用也是從戚鳩塢的個人賬戶上撥款。

與其說戚鳩塢是068的上司,但對於自從有意識開始就只見到戚鳩塢的068來說,對方更像他的父親,或者是長輩。

他是性格很溫順的孩子,非常聽話,因為這一點戚鳩塢也很喜歡他。

等068拿身份權限卡刷開了房門,他倒在了柔軟的床上,克隆人的工資相當低,跟他們同年齡階段的仿生人工資卻是他們的三到五倍,在短暫的學習生涯裏他的性格也並不是一開始就如此溫吞,與之相反的,他甚至算得上很活潑。

只是戚鳩塢跟其他科研人員都不喜歡過於活潑的克隆人。

068仰起頭,他的房間很小,頂多十五個平方,墻壁都是統一的銀色金屬,床被床罩都是雪白的,沒有人氣,只有他床頭的木架上擺了一只毛絨絨棕色小熊。

所有克隆人住的都是這樣狹小簡單的膠囊宿舍,生活清貧,甚至連唯一能接受的教育機會也只有分配工作的前一年。

如果要說能有什麽學習機會,那就是在形形色色的芥子世界裏了,想到芥子世界,他側過頭去,蜷縮著閉上眼睛,被褥卻不動聲色濡濕了一塊。

這裏誰也沒有,他迷迷糊糊地睡了,反覆告誡自己不要想太多。

第二天卻是被刺耳的警報聲吵醒了——“請各位克隆人註意,請各位克隆人註意,A7棟出現不明原因火災,火勢暫不可控制,推斷是紡織物燃燒引起,所有在宿舍中的克隆人請立刻到基地集合。”

068號打開宿舍大門才發現走廊上已經是濃煙滾滾,被觸發的煙霧報警器十分刺耳,他環顧四周,才發現各個宿舍大門都大敞開了,想來是彼此互相通知了。

只是068一向沒有什麽好友或者相熟的人,所以才沒有人通知他。

吸入了幾口濃煙後068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煙霧太大遮住了視線,他很快就覺得窒息,頭腦發昏,等到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忽然一只手攥緊了他的手臂,一把將他拉了起來——“別暈。”

那人力氣大,連拖帶拽將人一路扯下樓,等到了四周空曠的地方,清風徐徐,068趴在地上,這才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

面前遞過來一張柔軟的絲帕,陸白擦了擦嘴,擡起頭,看見一張全然陌生的臉,是個五官精致到沒有一絲瑕疵的男人,右眼下有顆淚痣,琥鉑色的眼眸淡漠而無情感。

普通人左右臉都會有輕微的不對稱,這張臉卻像是拿尺子一寸一寸量過般完美。

眼前忽然闖進這麽張臉,實在很非常有沖擊力。

068露出稍稍困惑的神情:“你……你是?”

那青年低頭看他一眼,這個少年模樣纖弱無害,漂亮而沒有攻擊性,與芥子世界中大相徑庭,即便是如此,他眉毛也不曾跳動一下:“後臺檢測到你生命體征不穩定。”

“我是067,你也可以叫我陸清。”

067……067,是自己想的那個067嗎,068號露出震驚神色:“你是系統067?”

“從狹義來說,系統只是我其中一個身份。”青年卻沒有解釋更多,只是淡淡說道:“戚博士在昨天下午十點二十分三十四秒的時候向中央光腦發送了照顧你的請求。”

068還是覺得相當天方夜譚,怔怔地問:“那你之前好像不在芥子世界,是去做什麽了?”

“我有別的任務要做。”

陸清言簡意賅,檢查完068的身體狀況之後又說:“任務內容暫時不能透露給你,我已經跟001做了交接,之後你的任務由我全權負責。”

068仍舊覺得很迷茫,系統是真人?

“不,只有我是。”

他的眼眸是極其淺淡的琥鉑色:“準確來說,我既不是真人,也不是ai系統。”

……

食堂裏排著長隊,一個是普通的一號窗口,在這裏的都是些渾身雪白似雞蛋的克隆人,另一個是二號窗口,只有各種外形奇形怪狀的仿生人在排隊。

因為擔心068的身體狀況,戚鳩塢一直給了他自己的身份權限卡,讓068用他的卡在二號窗口吃飯,二號窗口不僅有人造牛肉、雞蛋菜花湯,偶爾還會在節假日發個小蘋果。

至於一號窗口,大部分克隆人只能吃個蚯蚓幹拌飯,因此不僅是克隆人,很多仿生人都對陸白頗有異議,經常搶走他的吃食。

天一集團內嚴禁打架鬥毆,先動手的那個懲罰最重,會判處七天及七天以上監禁,於是很多仿生人都刻意挑釁068,試圖讓他先動手。

壓縮餅幹、盒裝牛奶還有黃桃罐頭都放在了鐵碟子上,轉眼間就被幾個身形高大的仿生人搶走了,其中一個男人生有一對巨大的禿鷲翅膀,鼻子尖尖,冷笑著說道:“克隆人就別來二號窗口吃飯了,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068聽過別人叫這個男人的名字,他是探測組111-4號,其他人都叫他鷹鷲,喜歡跟幾個仿生人成群結隊待在一起。

其中一個健碩的男人自鼻子之下被銀白鎧甲蓋住,他的下顎與牙齒在被一場爆炸中融化變得面糊似的稀爛,最後花光所有積蓄還負債累累的情況下才勉強湊齊將牙齒與下顎重塑的手術費。

只肌肉皮膚再造技術非常昂貴,於是鋼牙常年戴著一張銀白面具。

在外探測的任務經常有生命危險,探測隊的隊員普遍都十分厭惡蜷縮在諾亞內每天只知道正常上班下班的克隆人。尤其是068號,他們是在外面出生入死才得來的待遇,對方卻仗著撫育人就可以得到——“是啊是啊,克隆人不是吃蚯蚓就夠了嗎?”

陸白略微後退一步,頭低垂著,雙手攏在身後,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對於這種事早已習以為常。

在難得的休假中卻碰見068號,鷹鷲也覺得十分晦氣,更讓他厭惡的當然是068那張永遠一成不變的臉,就好像一切都是他應得的,與生俱來的。

但今天一語不發甚至一個眼神都不看過來的068,讓他覺得愈發憤怒,於是轉念一想,忽然笑起來:“看你這副對著男人永遠妖妖嬌嬌的樣子,不會是靠著勾引撫育人才拿到的飯卡吧?”

“其他哪個克隆人的撫育人像你的撫育人一樣,從你蘇醒開始就寸步不移守著啊。”

其他人也紛紛笑起來,說一些汙言穢語的玩笑,目光卻放肆地在068身上打量,他實在太像一個普通人類了,既不像克隆人,也一點兒不像仿生人。

集團內的關系十分混亂,所有人都像沒有明天一樣狂歡,貌美的男女同床共枕,在大部分人因為輻射或者改造變得奇形怪狀的情況下,只是長得稍微端正一點兒的克隆人都非常打眼。

像068這種模樣漂亮又脾氣溫和的克隆人,往往經常出現仿生人惡劣又下流的想象中,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這是某種劣根性,蠢蠢欲動想要染黑一張與眾不同的白紙。

068也不是沒收到過各種各樣的暗示與邀請,但一概裝作不知道處理,這越發讓許多人恨他,既覺得他下賤,又憤怒於他不是因為自己下賤。

對於這些話,落在068身上不過是毛毛雨,傷不到他分毫。

068手裏還拿著空蕩蕩的碟子,卻突然聽鷹鷲說道:“對了,聽其他人說你的每個任務角色都會因你而死,這算什麽,你是掃把星轉世嗎?”

“總是有人為了你死掉,你是不是特別高興?”

隨著滴地一聲刺耳的警報聲響起,猛然轉過臉的068在漆黑的靜夜裏掀起驚濤駭浪,藍色波紋在電子義眼中如雷光般跳躍閃動,超過負荷的心跳讓他的心臟強而有力地緊縮泵壓,血液流回大腦——”把那句話收回去。”

常年在外巡視的鷹鷲突然嗅到一絲危險的氣息,他的預感總是準確,只有這一次卻沒有放在心上,反而露出十足輕蔑神情。

“收回去?憑什麽,你算個什麽東西也來命令我。真是可憐那些角色,你說他們到底知不知道你只是為了完成任務故意接近他們,應該是不知道。嘖,真可憐,全程都被瞞著,一無所知,都不知道從頭到尾都是你的騙局。”

“還巴巴地為你獻上一條命。”

068腦海中名為理智的弦線因憤怒而四分五裂,無數情緒堆砌交疊而來,擊潰了他一向平靜無波的面龐,少年狠狠掐住了鷹鷲的脖子,手背過於用力而皮肉崩裂,露出藏青色金屬指骨。

068號眼中浮現暴戾的陰翳,放緩了聲音:“我不想動手,可你為什麽……為什麽偏偏不願意放過我?”

誰也沒想到一向以好好先生著稱的068會毫無征兆地暴起。刺耳的紅色警報聲提醒著068的腎上激素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上升,已經突破了臨界點,並且遠遠沒有達到邊界。這意味著克隆人的情緒已經達到暴怒的臨界點,高漲的情緒使他屏蔽了痛覺,爆發出超乎尋常的巨大潛力。

這讓鷹鷲同伴落在068身上的攻擊如石沈大海般毫無意義。

穿防爆服的警衛匆匆趕來,向068號射出一記麻醉槍,五秒後麻醉生效,倒下的少年被一旁早已等候多時的醫生接住,他渾身是血,有被改造人抓出的爪痕或者是撞擊後的青紫,十根手指都骨折了,血肉模糊。

醫生都蹙起眉,這人都不知道痛的嗎?

中場休息(三)

也該就是改造人耐造,要不然鷹鷲當場就會被068掐死。

只是雖然警衛及時將陸白拖走,鷹鷲最後也脖骨盡碎了,大幾個月不能說話,此時躺在床上不能說話,心中的恨意在此刻達到了巔峰,鋼牙告訴他這次因為是068先動手於是對方被判了全責,處七道鞭刑,再關七天禁閉。

這怎麽夠……喉嚨腫痛的鷹鷲一句反對也不能說,不滿地瞪大了眼睛,他可是快死了,諾亞就這麽打發他。

克隆人犯錯,第一時間就是通知撫育人,在外的戚鳩塢匆匆帶著鑒定報告趕來,風塵仆仆,將紙張放在了桌子上:“068號在順從性的測試是A+,攻擊性卻無限趨於零,這意味著他幾乎不會主動攻擊鷹鷲,除非是對方招惹在先。”

攻擊性趨於0?在議桌上的探測部部長眉毛狠狠跳了跳,皮笑肉不笑說道:“哦,那068號還真是天賦異稟,在沒有攻擊性的情況下還能把我的隊員掐得直接失聲,要是有攻擊性了是不是得把我楚天行的腦袋也放在這裏。”

楚天行的外表倒是與普通人沒有兩樣,比起奇形怪狀的改造人來說相貌很是俊美,只是他身材極高,接近兩米,此時大咧咧坐了,露出一對鋒利犬牙,怎麽看都不像是個好相與之輩,更何況他是出了名的護短,微微一笑:“你的人差點把我的隊員殺了,最後就罰七天禁閉,什麽意思?你戚鳩塢因為自己也是克隆人,就刻意對那個068號包庇至此嗎?”

對於楚天行的說法,戚鳩塢早有所料,他面上有幾分疲憊,也不似往常那樣活潑:“068身體不好,與一般人不同,之前就做了手術,全身骨骼都換成了金屬。還有關七天禁閉是聯合處發下的處罰,不是我一個人決定的,鷹鷲之前就屢次當著眾人的面帶頭霸淩068號,這事你不占理,還是早點放棄吧。”

這話的確沒錯,楚天行的手指在座椅上微微摩擦,即刻就拉出了狹長痕跡,他也不笑了,語氣冷漠:“誰知道你在裏頭是不是做了什麽手腳。二號窗口本來就不是開給克隆人的,你自己有意給068號開小窗,其他人就不能不服嗎?”

雖然來之前就對楚天行的胡攪蠻纏有了預料,戚鳩塢還是覺得厭煩,他此刻難得也不笑了,眼眸冰冷。

“從來沒有二號窗口是開給仿生人一說,只是二號窗口夥食更好,價格更貴,普通克隆人吃不起,068拿我的權限卡用我的工資吃飯,礙你們什麽事?”

男人腳尖一翹,軍靴踩在了桌邊,也同樣冷冷說道:“他不對鷹鷲動手,自然什麽事也沒有,一個克隆人竟敢傷人,我就是今天殺了他,他也無話可說。”

“068也跟你一樣享受人權,殺他同樣犯法!楚天行,這諒解書你簽也好,不簽也好,對068號的刑罰都毫無影響,你也無權幹涉。”

桌上的筆直接被楚天行撥到一邊,他怒極反笑:“你以為068號是什麽東西,我今天想要殺他,誰敢攔我?”

楚天行父親是軍部上校,母親是政治家,於他而言,殺個克隆人的確不算什麽,戚鳩塢蹙起眉,這也是他為什麽私底下來找楚天行的原因,對方心胸狹隘,保不準會私下報覆,還不如攤在臺面上說個明明白白——“你到底想要什麽?”

見戚鳩塢松了口,楚天行眼眸中略過一絲狠戾:“068的鞭刑讓我來執行。”

……

被關在禁閉室已經過去了多久,068號也分不清,這裏沒有黑夜白天,時間流逝毫無意義,他渾身上下痛得厲害,也只有分明的痛覺讓他在漆黑的世界裏找到些許活著的存在感。

這是他第一次被關禁閉室,與第一個世界的陸老爺子關他時也沒差,他在那個世界裏幼時也經常被父親暴打後關進沒有光亮的屋子裏,一關就是好幾天。

原本以為已經忘得幹凈了,偏偏這個時候又想起來。068號的臉貼著冰冷的地板,思維漫不經心地發散開,掐住鷹鷲的感覺與芥子世界裏的普通人差不多,仿生人也不見得比克隆人高級多少。

更何況與其說那是仿生人,不如說是異種,哪裏像個人類,也不見得比那只叫阿蠻的海東青好看到哪裏去。

他低低垂下眼睛,突然聽見機械門滴一聲通過了權限,有些費力地仰起頭,看見一個陌生男人的臉,068心想,多半是行刑人來了。

他想的不錯,來的人正是楚天行,他鼻子很靈敏,一進來就嗅到濃烈腥氣,眉頭皺起來,看見一個奄奄一息的少年趴在地上。

說實話,068號的長相與楚天行想象中的截然不同,他原本以為傷人的是個面目刻薄尖酸的克隆人,實際上068身材纖細單薄,尤其是在這個末日一般的世界之中,安靜得像一朵孱弱的格桑花。

就是他把鷹鷲的喉嚨捏碎了?

楚天行伸出腳將少年的下巴擡起來,看見一張因疼痛而蒼白的面容,他嘴唇緊抿著,頭發蓄得有些長,在危機四伏的世界裏,卻忽然出現一個幻夢般脆弱得不真實的少年,那恰恰說明他比普通人更加危險。

一個真正柔軟無害的人不可能在這個世界中存活下來。

雖然十根手指都已經包紮過,楚天行還是聞到了淡淡的血腥氣,即便是改造過,但一個能在瞬間暴起將經驗豐富的探測兵壓制的少年,他怎麽也不會真的將068號當做普通人對待。

“起來。”

他冷冷說道。

知道是要行刑了,068踉蹌著站了起來,等他站起來後楚天行才發覺這個少年比自己預想的更加瘦弱,察覺到楚天行打量的目光,他下意識回以一個淡淡的微笑:“你是行刑人嗎?”

那笑容落在楚天行視線裏相當紮眼,他一拉068伶仃手腕上的鐐銬,將人趔趄扯過來,語氣更冰冷了:“少裝可憐,不是所有人都會吃你這套。”

看起來這個行刑人脾氣不是很好。068號有些遺憾,只能將示弱以此換來點好感度好讓對方下手輕一些的想法從腦中劃去。

他並不喜歡挨打,說起來沒有誰願意挨鞭子。

那條閃爍著青紫電光的雷鞭在楚天行手中相當溫順,像條被馴服的蛇。等到068站在臺子上,半透明的鎖鏈自動將他束縛,這使得罪犯沒有任何一點兒掙紮的空間,068猶豫了片刻,還是小聲說:“能輕點嗎?”

回答他的是劈頭蓋臉的一鞭,錯過他的臉,落在了胸膛上,留下一道燒傷般的灼痕。霎時間無數電流在身體內穿梭,順著金屬骸骨流往四肢,心臟緊縮,細小電流在心房亂竄。068痛得慘叫一聲,汗如雨下。

他身體大部分是被改造過的金屬,鞭刑於他而言比普通克隆人要痛得多,楚天行也是知道這一點才來做行刑人。

對面容慘白的陸白,他沒有猶疑,也沒有多少憐憫之心,又落下一鞭,爆發的電流在068身體內亂竄,直擊他的心臟,金屬心臟被電流幹擾,有一瞬間的停滯,過後緩緩跳動起來。

068已經不說話了,楚天行啪一聲甩過去一道鞭子,落在他胸口處:“這才第三鞭,你就撐不住了?打人的時候不是威風得很嗎?”

此時此刻的068終於發現了端倪,對方為了鷹鷲而來,擺明二人是一丘之貉,就是為了刻意折磨他,他嘴唇咬得更緊了,不願意洩露一點兒聲音。

見068號不吭聲,楚天行冷笑:“你倒是有骨氣。”

又是一鞭落在他碎裂的指骨上,霎時間傷口崩裂,鮮血染紅了繃帶,068號痛得面色蒼白,黑色義眼滋滋地竄出細小的藍色電弧。

痛極了反而無所顧忌起來,068死死地盯著他:“你有本事今天就把我殺了,公報私仇,跟鷹鷲一路貨色。”

“不錯,至少還知道嘴硬。”

接連來的四鞭都疊在胸口處,只聽呲一聲,承載不住電荷的金屬心臟驟然停下了工作,068神情一滯,垂下頭,也悄無聲息了。

楚天行走近了,行刑完成透明鐐銬已經自動解除,沒有支撐的少年倒在地上,白色上衣已經被燎燒出了黑紅痕跡。

他眼睫低垂著,嘴唇已經被自己咬出了斑斑鮮血。

“臟死了。”

蹲在地上的楚天行沒有什麽憐憫地掀起868的劉海,看見一張對於這個世界而言過分脆弱的漂亮面容,怪不得總有人說他是亞特蘭蒂斯的人魚,楚天行覺得他更像是窯子裏愚蠢淺薄又膚淺的小荔枝。

比起倔強的表情,小心翼翼討好他人的樣子才更適合他。

他松了手,拿出手帕不緊不慢地擦拭手指,一面丟了鞭子通知戚鳩塢:“行刑完成了,你的人好像死了,過來收屍吧。”

得到消息的戚鳩塢自然是驚怒交加,他可從來沒想過楚天行竟真敢下這麽重的狠手,匆匆來了之後察覺068號的確是失去了心跳,轉頭怒喝一聲:“你他媽不是說你不會殺他嗎?”

香煙在這個世界是奢侈品,楚天行抖擻出來一根,點燃了咬在嘴裏,手指上血跡斑斑,冷眼旁觀。

“我是說不想殺他,攔不住他自己找死。”

也來不及跟楚天行計較,戚鳩塢抱起068就往醫療部沖,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搶救,068才恢覆了心跳。

因為傷勢嚴重,諾亞高層取消了原本的禁閉,也算這些天來唯一的好消息,醒來後的068號看見身邊睡著一個無知無覺的青年,眼下掛著兩道青黑,對輕手輕腳進來的護士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護士微微點頭,一雙毛絨絨的耳朵顫了顫,紅著臉退了出去。

是兔子啊。

068號若有所思,他的手指跟胸口的傷又被重新包紮了,只是心臟仍舊隱隱作痛。

睡醒後的戚鳩塢沒看見068又是一陣暴跳如雷,差點將病房掀了個底朝天,還是護士小聲提醒他068號似乎就在天臺。

在天臺上眺望遠方的少年並沒有對戚鳩塢的到來又任何表示,反而是戚鳩塢揪著068的領子痛斥:“我之前就說過要你不要招惹仿生人,你是怎麽想的,居然還動手打人,聽那些人說你差點殺了鷹鷲,難道還想為那些只言片語的話配上你一條命嗎?”

微風拂過068號的頭發,他很緘默,這些天回來之後他總是提不起精神,現在也如此。

許久,他才輕聲說:“是他們不喜歡我。”

對於毫無悔過之心的068,戚鳩塢氣得厲聲說道:“你要他們喜歡做什麽,你只要做好你分內的工作就行了。上級還有我都很看重你,你怎麽卻老是犯些低級錯誤。068,你到底是怎麽了?”

068號,068號。

他倏然間覺得困惑:“為什麽你總是叫我068號,如果你真的很喜歡我,為什麽不給我取一個名字?”

戚鳩塢瞬間失語了,他將這些全都歸咎於068號遲來的叛逆期,並為這反覆的忤逆而感到憤怒——“名字有那麽重要嗎?我也一樣叫795,有什麽影響嗎?”

“但我想要一個名字。”

為什麽總在這細枝末節上糾結?戚鳩塢幾乎是有些惱怒了,他氣得在068號面前毫無風度,額角青筋綻起:“那好,我之後就立馬給你取名字,你現在能聽話了嗎?能不鬧了?”

068忽然問:“如果我不聽話或者沒那麽優秀了,你是不是就要放棄我了。”

從來沒有預想過的問題讓戚鳩塢瞬間變得沈默,他安靜了片刻——“你只要一直乖乖聽話,不會有那麽一天。”

“不聽話就不行嗎?”

為他這幾日勞累奔波,對方卻一點兒沒有悔改或者愧疚。戚鳩塢擡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拿下時眼睛裏結上了一層冰霜。

“行,我知道了,你先休息,明天就要去芥子世界了,今晚你記得要去做心理理療。雖然給你努力爭取了,但是上面的意思是你畢竟還是有故意殺人的嫌疑,所以下個世界不會給你背景與人物介紹,你只能自己尋找任務對象是誰。”

“你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了,這次在芥子世界裏別給我丟臉,好好完成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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