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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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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三十九)

三月的天說變就變,又下起了朦朧細雨,雨珠交織成細密水霧,青石板濕滑。一雙清鍛靴踏了上來,是一個穿麻布服的少年在雨中行走,他年齡不過十八九歲,懷裏攏著一個紫檀木匣子,雨珠將他漆黑的發絲籠濕,愈發顯得面容如寒霜雕就般清冷。

街上的行人與他擦肩而過,都情不自禁地噤了聲,安靜下來,只見那披麻戴孝的少年拔出腰間長劍,劍勢如虹,王府大門便應聲而開。

那王府木門高大巍峨,黃銅獸首,建得相當氣派,走進來之後卻雜草橫生,潦倒荒蕪。陸白蹙起了眉,他自然發現王府大門打開與他的劍毫無幹系,全因門後有兩位身穿藕荷色短打的丫鬟。

“陸小公子。”她們眼觀鼻鼻觀心,竟是對陸白的穿著打扮無任何異議與關心,恭敬行禮:“王爺已經等候多時。”

原來慕容淩早知自己會來尋仇,特意允了丫鬟前來迎接。王府裏四處張燈結彩,倒像個要辦喜事似的,陸白順著枯敗樹枝間掛著的紅色燈籠往裏頭走去,很快來到了棲鳳閣。

海棠樹下站著一位紅衣青年,長身玉立,面色略微蒼白卻絲毫不掩其風華絕代,只是見了陸白,卻似笑非笑地說:“貍奴新婚燕爾,怎麽有興致來王府敘舊?”

陸白註意到慕容淩今日的一襲紅衣格外華貴,腰間墜著一只和田白玉共命鳥玉佩,正是與當初南迦葉腰間別的一般無二。

國師府本應該與王府兩不相幹,南迦葉點了龍鳳雙喜燭這件事就連屠三狗都不曾知曉,而遠在棲鳳閣中的慕容淩卻能知曉,可見他勢力不一般,門客探聽功夫更是了得。

他神色微微一寒,掀開手中的木匣,正是空空如也。

這裏,需要一個人頭顱填滿。

“自然是來取你的命。”

想要慕容淩命的人不知幾何,就連他的親生母親都恨不能他死,而此話卻是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面前說出來,慕容淩撫掌笑起來:“好,好,我還以為你是為你哥哥披麻戴孝,原是為我,吾心甚慰。”

他一抽腰間長劍,立時飛身前往,慕容淩的劍名為太阿,長三尺有餘,吹毛斷發,劍尖直取陸白胸口。

淡白苧麻折起的帽子下是一雙低垂的眼睫,他倏然擡起頭,露出一雙比劍光還要銳利的眼眸,原本還沒有十足把握,但見了慕容淩之後他已知曉瑙魯茲果然是給他下了西域奇毒賽春風。

賽春風若下給毫無武功的人與斷腸毒藥無疑,傷肺損心脈,而若是下給有武功的人,對方只要不強行運動,卻頂多麻痹一刻鐘有餘。

慕容淩雖乍看起來與往常無異,仔細觀察卻能看出他出劍時右手有微不可見的凝滯,顯然是毒已擴散,功力卻大不如從前。

思及至此,陸白立即拔劍出手,若說內力,他其實遠不如慕容淩,只是他對慕容淩現在的身體情況下了判斷,篤定他大不如前。

不出所料,陸白避過了這一劍,他足尖一點,即刻回身過來,攻他後背。只是不曾想過,慕容淩竟如有察覺,轉身接了他這一劍——“太慢!”

慕容淩雖武功只有從前十之一二,但他劍術登峰造極,陸白遠不可比。旁人看了嘖嘖稱奇,慕容淩明明身中劇毒,對招間卻仍舊心思縝密,面面俱到,不給陸白一點兒可乘之機。

二人交戰刀光劍影之間飛沙走石,只是一個眨眼便能過上數十招,一紅一白,一喜一喪,在空中糾纏不休,一時之間竟無人敢近身。

見戰局僵持,陸白卻不慌不忙,賽春風無藥可救,慕容淩中毒至深,如今不過強弩之末。果不其然,在下一瞬間他便瞧見慕容淩持劍的手微不可見地一頓,顯然是痛到了極致,已不能抑制,陸白瞬間飛身前來挑開他手中的長劍,再一腳將慕容淩踢開。

慕容淩身中劇毒,偏還要運功與陸白過手,此時從空中跌落下來,摔倒在地,驀地噴出一口烏黑毒血。

“主子!”

從周圍跳出數十個暗衛,這些都是與慕容淩有十多年交情的仆人,慕容淩之前交代過不要插手,可不妨礙他們救主心切,其中帶頭那個更是立刻就要擒拿陸白。

五臟六腑疼痛不休,慕容淩深知心脈已毀,今日已經是必死之局。如烈火般鮮艷的袖口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他也不擦嘴角血跡,漆黑長發拂散,神情陰鷙:“住手,我看誰敢動他!”

“他今日要殺我,我便不能罷休。不戰而退,茍且偷生是小人所為。既然是男人,理應頂天立地,不懼生死。朱雀姒虎你們不許插手。”

他話音剛落,王府之中便一片死寂,慕容淩毫不在意,他生得實在美麗,就算此刻傷痕累累也不顯得落魄。

他的雙眸被血跡點亮,乍然迸發出一縷如金如火般的光彩——“再戰。”

他既如此說,陸白也絕不會留情,又拔劍迎身而上。

朱雀摁住身旁蠢蠢欲動的暗衛長,眼眸中浮現一絲陰冷:“這是王爺的意思,你難不成要違背他?”

“你的意思是要我眼睜睜地看著王爺去死麽?”

想起自己那斷了腿,從此之後只能以輪椅度日的哥哥,朱雀神情愈發冷淡了,雙生子一母同胎,兄弟連心,他怎麽能不恨活生生打斷自己兄長雙腿的慕容淩。

“那也是王爺的選擇,你難道還不知道王爺的性子麽?哪怕是戰死,他也是心甘情願。”

此話不錯,慕容淩生性高傲,做不出臨陣脫逃之事,只怕是明知是一場死局,卻欣然前往。思及至此,誰又不覺得惋惜,本來以慕容淩性之天資過人,絕不該死在一個籍籍無名的陸白手中。

偏偏他就是欠了陸白一命,也註定要還他一命。

在鋒利劍影之中,陸白的臉像另一種堅硬而沒有破綻的冰雪,白得沒有一點兒其餘的顏色,他頭上戴的苧麻已經墜落下來,露出那雙如山巒般青碧眼眸。

許久之前慕容淩第一次在朅盤陀國看見阿爾特古麗,他穿著交領的紅絨長衣,微微卷曲的長發被木珠編在耳後,額頭穿過一條孔雀羽的吊墜,懷裏抱一只毛絨絨的小羊羔,他笑起來眉眼彎彎十分活潑,那雪雲似的小羊羔也被他感染,伸出舌頭在他臉頰舔舐。

旁人遞給慕容淩一杯奶酒,大多時候他是緘默的中原來使,沒有什麽人跟他說話。

他喝了酒,又甜又辣,滋味古怪。

阿爾特古麗笨手笨腳烤出來一只半生不熟的烤全羊,席上沒人動筷子。

慕容淩吃了,羊肉只有表面是微微地焦熟了,裏頭還冒著滋滋的血水。

他和眾人一起去山頂看日落,金光掙紮著從雲層降落。陸白分給他了一個用羊毛編織成的暖手袋,像那只小羊羔一樣雪白。

“很冷吧?”

是,是很冷,死亡的陰影當然是冰冷的,一向殘酷到無情的慕容淩忽然就心軟了,劍尖穿過他的心臟,他流了血,意識到自己要死了,眼睫忽然垂了下去:“罷了,你還是不要回去了。”

陸白不懂他的意思,露出相當嫌惡的神情:“怎麽,現在這個時候知道來求饒了麽?”

慕容淩只是微微一笑,並不辯駁,鮮血將他的衣裳洇濕成更濃烈的紅,他嘴唇沾了血,像個懨懨的艷鬼:“我的屍體你帶不走。”

陸白也不反駁,他知道殺了慕容淩已經算得上意外之喜,要想在王府眾人面前將他屍體帶回去無疑是癡人說夢。

罷了,先留他個全屍,等下葬之後再挖出來好了。

他並不留戀,面色一冷,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你…既雇了侏儒殺人,又為什麽只給他十二個銅板?”

而慕容淩臉上出現了短暫的困惑神色,終於想起什麽似的,抿嘴一笑,雲淡風輕:“或許是我覺得,他的項上人頭只值十二個銅板。”

話音剛落,陸白幾乎是瞬間變了臉色。

“你找死!”

慕斯塔格峰上的雪一望無垠,常年冰冷,也不會為他融化。慕容淩迎著劍尖又湊近了些許,這讓刀刃進得更深,而他卻全然不在乎,只是伸手攥住了陸白的領口,將這朵素白香花從雲端拉下。

“是,當然是,我心甘情願赴死。”

唇齒交纏之間陸白嘗出濃郁的鐵銹味兒,慕容淩的吻強勢,暴戾,疼痛,還帶著鋪天蓋地的血腥氣。

鮮血染紅了陸白苧麻的長衣,海棠花簌簌落下,紅白雙喜,怎麽又不算另一場饕餮盛宴。

慕容淩驀地一笑,嘗到身體逐漸衰敗的滋味——穿行在雪山之間追逐落日的的共命鳥,從迦嘍茶在菩提樹下獨自咽下一朵雪白的香花開始手足背離。

他因一朵香花生了嫉妒心,也註定死於嫉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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