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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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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三十八)

房間裏垂著柔光紗紗幔,點了須曼那華香,精心凝氣,南迦葉眉目低斂,手中持一串二十二白玉珠,低聲頌念:”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癡,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一切我今皆懺悔,一切我今皆懺悔。”

他從前的白玉菩提子手串共有十四顆,代表十四忍,乃三賢十聖加正覺忍——住、行、回向、歡喜、離垢、發光、焰慧、難勝、現前、遠行、不動、善慧、法雲、正覺忍。

而自從浮羅城受刑之後,他佛心不再,從前佛珠崩裂四散,腳踝處優曇婆羅花日日熾痛不已,後漸漸化成血跡般的鮮紅色。

只是五毒六欲七情八苦,入塵世之中,要做方外之人,卻又如何才能置身其外,陸白的眼淚滾燙熾熱,一如他記憶裏顧氏的眼淚那般晶瑩剔透又渾然圓潤。

他眼睫低垂,卻不如尋常人那樣烏黑濕潤,而是落了雪似的潔白無瑕,低聲誦經的聲音並不停,南迦葉拉起柔軟的白綾,輕輕蓋在木匣上,木匣也已不再滲血,冰塊都被他一一清理幹凈,連原本的血跡都被仔細擦拭了,焚香凈身。

只是無法回向,此處也並非佛堂寺廟,乃是簡單布置後的祠堂,在幽暗火光中向上窺去,還能看見兩張紫檀木牌位,一張寫著慕容天翎,一張左邊陽上:兄長南迦葉,牌位中間寫著胞弟南疾月。

供臺上水果新鮮,鮮花馥郁,還點著三根長香,長明燈燭光如火,恍恍看去,竟是布了有九百九十九盞之多,如一片連綿燈海日光,再仔細一看,每盞燈上都寫了蚊蠅大小的字,只是看不真切。

房門毫無征兆被人推開,南迦葉手一松,束住雪白紗幔的繩子便散了,刷一下合攏起來。

隔著朦朧紗幔,陸白只能看見裏頭的燈火,星星點點,連綿成原,他還來不及開口,南迦葉便撥開水晶珠簾,緩步出來了。

此時他雙手並未戴上真絲手套,赤裸裸露著,原本他骨骼纖細,指節分明,正是如珠似玉,而現在手背卻滿是大大小小、形狀不已的灰色瘢痕,十分猙獰可怖。

雖說陸白早已知道他雙手留有傷痕,這次卻是第一次親眼目睹,心中十分覆雜,想來他當初竟然還因為南迦葉不肯取下手套而心生不滿,只覺得他是嫌惡自己,卻不曾想過從二人相識以來,南迦葉何時對自己有過異樣神色。

察覺到陸白表情,南迦葉微不可見地垂下手,將手掌攏進了袖子裏,避過了陸白目光:“皎皎,怎麽想到來此處找我。”

從這周圍布置也能猜想出這是個供香的祠堂,陸白不欲在此停留,便低聲說道:“外面來說話。”

這祠堂外面乃是一片池塘,春暖花開,荷葉也鉆出尖角,在風裏生長,雖無鮮花點綴,但魚戲荷葉間,微風徐徐也甚是舒適,不難想象若是到了夏季,池內菡萏初綻該是如何是一場美景。

只是二人都心不在此,這一片可說是國師府中的禁地,屠三狗識趣得很,猜到這裏大約是個什麽地方,從不願意踏入一步。陸白初來乍到,並不知道還有這些規矩,而南迦葉向來對他無所不依,更不會問責。

只是想起之前在南迦葉面前嚎啕大哭的模樣,陸白不免有些無所適從。

南迦葉見陸白雖然眼眶微腫,神情憔悴,可倒終於不似先前那樣渾渾噩噩了,想是前段時間哭過一回,情緒發洩不少。

“你……”

“那日……”

二人同時一楞,南迦葉率先反應過來,他微微頷首,示意陸白先說。

陸白思索再三,索性實話實說:“我想你幫我壓制八寒地獄。”

原本的話語止在了心口,南迦葉擡頭看他一眼,手中玉珠咳噠一響,精準點破陸白內心所想:“你要去找慕容淩?”

而被一語道破,陸白也不再掩飾,他早就認真想過,若有慕容淩在一日,他便一日不可能順遂。

“不殺慕容淩,我也身中八寒地獄,命不久矣,若殺慕容淩還能掙得幾分活命的機會。”

他言辭懇切,南迦葉只是靜靜註視他,他有一雙紺青色琉璃眼眸,妙法無雙,只是與他對視,都如受一次佛法洗禮,醍醐灌頂。

“你恨他,恨不得他即刻受死?”

陸白不知怎麽被他看得心裏一凜:“不殺他,我心結難消,日夜難寐。”

“我已在這幾日刻意探查過五皇子府,以瑙魯茲性格不會刻意托大,既然他那日敢孤身前往,必是有做另一手準備。這幾日我看見王府大門緊閉,只有醫師在此進出,料想慕容淩與瑙魯茲對戰當日已經身受重傷,否則以他性格不可能過了這麽多時日都不曾再到國師府上拜訪。”

他字字懇切認真,一擊即中,想必是來之前就在心中打了無數腹稿,說話時才能如此有把握。

南迦葉靜默許久,祠堂內焚香飄來,陸白不知不覺就生出些愧疚來,憑心而論,南迦葉從未虧待於他,反而幾次相助,二人間的關系早已超脫了界限。若說陸白一點兒不知道南迦葉為何對他如此另眼相待,那是自欺欺人。

要真說起來,當初也是他招惹再先,如今南迦葉為了他一再退讓,甚至從不提起當初陸白為何會與慕容淩私通,唯恐讓他傷心。

只是新仇舊恨加起來,讓陸白無暇分心。

此時靜默的時間久了,陸白忽而又開始畏縮起來:“若你不願意也無妨,我在毒發前潛入王府就好。”

南迦葉卻搖搖頭:“我答應你。”

而真到了南迦葉應允,陸白不知怎麽又惴惴不安起來,畢竟他從來無法將南迦葉與七情六欲聯想到一起,當初與慕容淩誤打誤撞滾上了床也多半賴於那迷惑神智的奇怪蓮香。

更何況這一次是為了一己私欲竟然就讓南迦葉破戒。

他面色為難,耳根染上一層緋紅顏色,有些難以啟齒:“那……在什麽時候?”

南迦葉向來不願意看他為難,自然說道:“今晚來我房裏就是。”

當想到慕容淩,陸白定了定心,咬牙應了:“好。”

……

是夜,南迦葉臥房裏並沒有焚香請神,陸白邁步進去了,看見他穿一身象牙色羅綢裏衣,雪白長發僅僅被一根木簪挽起。

陸白心中莫名一緊,他自然知道南迦葉的頭發是在浮羅城那一日之後變得蒼白,只是先前不曾註意,現下看了,免不了生出驚心動魄之感。

不僅是他在看南迦葉,南迦葉也在看他,陸白外披一件雙葉紅織錦棉鬥篷,頭發被一根瑪瑙紅發帶束起,與南迦葉撞上眼神之後,有些不安地垂下眼睛,眼睫都微微發顫。

朅盤陀國的小皇子,是膽怯的貍奴,慕士塔格峰上皎潔的月亮,他在草原上自由地翺翔,如今卻心甘情願睡在自己的掌心。

“我洗了澡來的。”

以為是南迦葉覺得不幹凈,陸白很小聲地強調了:“你不用怕。”

南迦葉認真端詳這個小皇子,時隔多年,觀察他這些年來是否長得高、是否吃得好,在那張柔軟豐沛的面容上,尋找出許多從前委屈的痕跡。

一定很難過,南迦葉忽然輕輕觸碰陸白的臉頰,撫摸雪山中的一朵扶桑花。

對方觸碰自己的動作太輕,太小心翼翼,至於有那麽一瞬間,在昏黝天色裏陸白疑心——南迦葉愛他。

這是多麽荒誕,才覺得一個潛心修煉的佛子會愛上一個滿嘴謊言的騙子?

他心想,南迦葉頂多是一時為色所迷,更大的可能,這是自己的錯覺。

又不是所有人都是陸祁,怎麽會愛上他?

少年穿得很少,除開鬥篷之外,只有一件雪白單衣,南迦葉離他太近,陸白難得露出有些羞窘神色。

更何況南迦葉的模樣實在是非常漂亮,冰心玉骨的一個美人,此時溫順地站在你面前,而光是他站著,已經是許多人的幻夢了,陸白第一次理解慕容天翎為何對南迦葉如此癡迷,任誰都會希望這一捧月光只落在自己手心。

對方落在自己臉頰上的吻,一觸即離,生澀笨拙,他低垂而雪白的眼睫顯得十分天真又無害,親昵地在陸白鬢發間廝磨。

若僅僅是為了壓制毒發,何至於做到這一步。

那蠢蠢欲動的想法又從冰面浮現,陸白游移不定起來,他突然覺得恐懼,恐懼自己不能面對那個搖搖欲墜的答案。

“這可是破戒,你想好了麽?”

南迦葉擡起頭,原本淡色的嘴唇已經微微殷紅起來,生出一股子濃郁色欲,可他目光偏偏澄澈,十分平靜——“五毒六欲七情八苦,我早已破戒。”

陸白只覺周身一輕,驀地被人抱起放在了床上,在昏黃燭光之中南迦葉忽而一笑,剎那間萬籟俱寂,昳麗不可直視——“生為同室親,死為同穴塵。皎皎,從今往後,你是我的妻子了。”

而遲緩如陸白,此時再看,才發現桌上燃著的正是一對龍鳳雙燭,他正欲開口,忽然被南迦葉吻住了,鋪天蓋地的蓮花香氣,讓他不自覺放慢了抵抗。

實際上南迦葉的一切都相當青澀,他擁抱陸白,讓陸白變得沈默,少年看見如銀河般倒流傾瀉的雪白長發將自己籠罩,不用伸手觸碰,就滑過指尖。

喜歡淺薄愉快,愛意困苦艱難。

由愛故生怖,由愛故生怖。

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被翻紅浪之中,他攥緊了南迦葉的袖口,忽然說道:“喜歡我就好了,或者不喜歡我也可以,但不要愛我。”

佛子高坐佛堂之中,本不應該沾染紅塵俗世,誰想伸手摘下這麽一朵金蓮花?

他又怎麽能……怎麽配?

恍惚間,陸白看見菩薩垂目,恩澤眾生,他有些迷迷糊糊,收了那些七情六欲,無邊幻想,小聲地囁喏:“罷了,最好也不要喜歡我。”

雪白優曇婆羅花雕敝,施恩的神佛低頭。五樹六花,菩提葉上妙音鳥流下眼淚,裊裊禪香之中,空與色幻化成混沌三界。迦嘍茶將陸白孩子氣蹙起的眉頭輕輕撫平,微微一頓,應允他的祈願——“好,以後不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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