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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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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三十四)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那皰疹神奇地盡數退去,不留任何痕跡,若是忽略他自己撓破的瘡疤,簡直如同從未發作般光潔無暇。

出了一身熱汗,陸白已經動也不想動了,他斜靠著墻坐在地上,臉已經冷汗潸潸,仿佛剛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濕得幾乎能擰出水。

門吱呀響了一聲,他聽見噠噠腳步聲近了,停在他面前,傳來馥郁蓮香,立時將臉別到一邊去:“沒事了。”

他不願意讓南迦葉看到自己狼狽不堪的模樣,下唇都被他咬破了,嘗到許多腥氣,只是眼睫低垂著,從沒有這樣慶幸自己是個瞎子。

至少這樣也不用看見南迦葉的神色了,他的幕籬早在剛剛毒發的時候就被自己掙紮著弄丟了,此刻側著臉,長發叫汗水濡濕了,貼在單薄的下顎上。

他長相很是輕盈,下顎與鼻子都十分纖薄,臉收得又窄又緊,遺傳了東波斯族人的白皙,以前眾人都調笑他是慕士塔格峰上的雪白小羊羔,在極寒之地長大,大家都以為阿爾特古麗會成為飛翔的鷹隼,瑙魯茲永遠的追隨者,在石頭城裏馳騁。

在雪山下長大的小小少年,卻被留在了四季如春的浮羅城,被一樹盛開的桃花困住,再也不想回家。

因為南迦葉不講話,陸白也不由自主地心下一緊,他囁嚅地動了動嘴唇,忽然感覺眼皮一癢,南迦葉輕輕碰了碰他的眼睛。

陸白抿了抿唇。

“很痛麽?”

痛,怎麽不痛,生生被剜出眼睛,就連能感受到慕容淩的存在都眼眶酸痛,恨,恨不能將他也抓過來,一一感受自己的切膚之痛。

然而他不能對南迦葉說,撓破的瘡疤都在手臂上,陸白不自覺將袖子往下拉了拉:“沒事的,都過去了。”

他遲疑著,安慰道:“反正看不看得見都差不多。”

又是萬籟俱寂,陸白心情相當忐忑,不知道南迦葉還傷心沒有,忽然身體一輕,意識到自己居然是被對方抱起來了,心下震驚,他一直覺得南迦葉是純潔的冰山雪蓮,此時被抱起來了,大腦一片空白。

二人貼得太近,近到陸白能感受到他的體溫。

從來無法將他與任何相濡以沫的親密舉動聯想到一起,即便是當初跟偽裝成南迦葉的慕容淩上了床,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來自於被那奇怪的迷香蠱惑了心智。

此時被南迦葉抱在懷裏,聞到那蓮香芬芳,陸白才想起他還算半個和尚,不知怎麽有些窘迫起來。

“你……你可以放我下來,我也能自己走。”

雪白長發叫風吹得蕩漾起來,南迦葉袖口銀線刺繡的雪蓮栩栩如生,棲息了一只蝴蝶——“你剛剛毒發,現在要好好休養,我叫人燒了水,你可先沐浴更衣。”

南迦葉說得理所當然,陸白只得不說了,一縷長發掃過自己的鼻子,十分騷癢,他忍不住撓了撓,忽然問道:“你既然是佛子,為何能留長發呢?我看之前山上的僧人都剃度了。”

“佛門中人遵守清規戒律,一心向佛,剃掉三千煩惱絲,才算拋卻紅塵俗世。”

原來如此,陸白先前也隱隱想過,他覺得以南迦葉的姿容,就算剃度了也會相當漂亮,只是不剃度也很好,但他轉瞬間又想通了,他畢竟不是真的自願進寺修行,仍舊是南家長子,在南疾月沒有出生前,家裏無論如何是不會允許他出家為僧。

之後他又被迫與六皇子成婚,更不可能剃度。

想到此處,他靜默了一瞬間,心中卻閃過殺意,若不是六皇子逼迫,南迦葉怎麽會入府,讓那些百姓在背後指指點點。

面前是一桶滾燙的熱水,裊裊熱氣升起,古代燒水相當費時間,料想是南迦葉在一個時辰前就命人準備了。

可憐這府邸中能差遣的也就屠三狗一人,他原本在床上睡得正香呢,大半夜被人叫醒,原本十分不虞,看見屋內立著一襲熟悉的白衣,那不虞瞬間褪去,變成三分驚恐,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結結巴巴問:“怎、怎麽了,師傅?”

南迦葉戴著幕籬,除開陸白面前,他從不以真面目示人,言簡意賅:“燒一桶洗澡水給小公子備好。”

簡直要把人當祖宗寵了,因為陸白眼睛不能視物,屠三狗恭恭敬敬地捧上了澡巾跟肥皂,等到陸白接了,立即一溜煙似的竄到屏風後面,眼觀鼻鼻觀心,可是一眼都不敢多看啊。

阿彌陀佛,師傅應該不會因為這個殺人吧。

他忐忑不安地心想著。

……

在大廳裏,南迦葉容色秀麗,輕聲問:“八寒地獄是朅盤陀國的毒,你有辦法麽?”

站在他面前一身小麥色肌膚的俊美男人,不是瑙魯茲又是誰?

只見他似乎用了什麽藥水將眼睛染成了黑色,一頭長卷發也束起,墜著青紅藍橘各色不同的珠子,腰別長刀,雖然仍舊是西域裝扮,到底沒有先前那麽打眼。

他搖了搖頭,漢語仍舊相當生澀:“八寒地獄是詛咒,非毒。”

不是詛咒,而是施加在近親相殺、罪大惡極犯人身上的詛咒,世間無人可解,即便是大祭司在場,只怕都束手無策。

在陸白離開朅盤陀國不久,瑙魯茲就跟了過來,再安定的世道也會有惡人,更何況陸白目不視物,偏偏皮相精致優渥,若是富家公子就拿來敲詐勒索,若不是也可以賣與人做禁臠奴隸,瑙魯茲日日在他住的客棧守著,已經殺了好幾個試圖搶劫殺人的歹徒。

血濺了他一身,黑衣裳都是腥氣。

他並沒有告訴南迦葉陸白為什麽會被詛咒,而南迦葉也從不多問。

南迦葉長發似雪純白,一襲白衣蹁躚,即便不摘下幕籬,他也能記起裏面的人長什麽模樣。

瑙魯茲從前看過他的臉,印象很深刻,與東波斯人的長相不同,漢人的長相都似乎繾綣溫柔,他與慕容淩,是瑙魯茲見過最漂亮的漢人。

也不怪阿爾特古麗對他如此迷戀。

瑙魯茲想了想,八寒地獄畢竟起源於佛家,同源同生,脫不了幹系,猶疑片刻:“你是佛子、貍奴和你在一起、會好。”

傳說中佛子百年方才轉世一次,血、肉、骨都可入藥,更甚者有人會拿佛子坐化後的屍身做成武器,可壓世間至邪至惡之物。

八寒地獄是世間至冷至寒的詛咒,料想只有南迦葉可以壓制。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陸白也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他不一定會願意。

瑙魯茲觀察他片刻,卻不能確定對方能為了陸白做到什麽程度:“你元陽能、能緩解他的毒。”

出家之人恪守本心,佛家八戒,一戒殺生,二戒偷盜,三戒淫邪,四戒妄語,五戒飲酒,六戒著香華,七戒坐臥高廣大床,八戒非時食。

南迦葉必然仍舊是童子之身,元陽克陰,更何況他是佛子,與其他人更加不同,雖不能徹底破解,但若是只是延遲毒發,卻是再輕而易舉不過的事情了。

瑙魯茲也曾聽說過他的許多故事,對這位起死回生又做了國師的佛子並沒有抱太大希望,他又沈吟片刻:“要想徹底壓制,需奪舍利子。”

“我去。”

他既然沒有告訴陸白自己的存在,想必是打算自己孤身前往。

南迦葉又問:“幾成勝算?”

“五成。”

或死或傷。

瑙魯茲沒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慕容淩天資過人,武功絕世,也不知道是哪裏得到了一段奇緣,竟比同齡人多出了二十年功力,放眼天下,能與他一戰高下的人也不過一手之數,而想要戰勝他,除非慕容淩自願引頸受戮。

但這種可能,更是微乎其微。

風吹動瑙魯茲的長卷發,他並不懂陸白為什麽恨他,準確來說,他能察覺到陸白相當排斥他,卻不能明白原因。

“我不知道怎麽讓他開心。”

他有一雙碧綠的眼眸,狹長又鋒利,眼睫細密,朅盤陀國最受期待的大皇子,沐陽而生,他才是高原上盤旋的鷹隼,應神佛之言出生的汗日天子,他殺了一個人的母親,從此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兄弟背道而馳。

但現在沒有寺廟了,再也不會有祭祀,僧侶無法命令他,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神廟裏的那場鋪天蓋地的大火中失去的不僅僅有自己的父親,還有自己的弟弟。

在他懷裏長大的小豹貓,總是會笑,他在瑙魯茲的胸膛裏學會穿襪,牙牙學語第一個喊出的名字是瑙魯茲,跌倒了永遠只會在撲倒在他身上之後才會哭泣。

他給瑙魯茲獻上高原上的鮮花,最新鮮的羊奶,還有自己獵的第一只狐貍,他五歲過後從不哭,只有被瑙魯茲種下八寒地獄的時候才流淚,他變成了從尖牙上垂下涎水的蝰蛇。憎恨世間上的所有一切,呲目欲裂,被鞭撻出了血也咬著牙不肯認錯,他大聲辱罵瑙魯茲是不懂感情的冷血怪物,只會跟著他人執行命令的無心傀儡。

那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神廟最後連一根柱子也沒有留下,只剩下殘垣斷壁,暴怒的民眾在街上游行,發誓要懲戒冷血無情的惡徒。

阿爾特古麗被瑙魯茲親手抓了回來,隱秘處理,依照律令種下八寒地獄。

行刑時他看見幾乎從來不流眼淚的阿爾特古麗眼中下起了一場大雨。

從此之後,他再也不叫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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