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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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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二十五)

江南三月,正是萬物覆蘇之際,浮羅城中連下著幾日的綿綿細雨,屠三狗摘了許多春棗,倒掛在樹上晃蕩,棗核囫圇在舌尖吐進吐出。

這幾日浮羅城裏熱鬧,國師皇子紮堆的在一塊,鬧得城內人心惶惶,屠三狗的爹娘嘀咕著莫不是要變天了,還有小道消息傳城內其實有甚麽皇家寶藏。

屠三狗覺得無聊,呸一聲將棗核吐了,打老遠就看見一片單薄的碧綠色,在蒙蒙細雨當中飄曳,隨時能被風刮走似的,篤篤的敲擊聲漸漸近了,他才咧出對虎牙,笑瞇瞇地將手裏的石子丟了出去。

石子砸到對方腳邊,又咚一聲落進護城河裏。

春雨如酥,那人微微擡起臉,露出被水汽浸得濕漉漉的一張面容,白得不像話,一個男人還像擦了粉似的白,很纖細的一道,年紀也不大,至多十八九歲。

嗯,還是個小屁孩。

如此心想的屠三狗,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比對方還小幾歲,只問道:“你這個小瞎子,不在家好好待著,下雨天還亂跑什麽?”

那人也沒生氣,他一慣瞧起來沒太多脾氣,只輕言細語回答道:“我來求見國師。”

屠三狗搖搖頭,像這樣的人他見得太多了,國師身份尊貴又豈能是這樣的平民百姓可以隨意求見的,這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小瞎子實在固執,每日都來覲見,被拒絕了也從來不生氣。

“你回去吧,我師傅這幾天都要待在王府,我先前不也說過了麽,你若真想尋他,該去王府才是。”

聽到王府二字,這少年不自覺頓了頓,他攥住竹竿的手都緊了,又過了會兒,還是抿嘴微微笑了:“王府那樣的地方,豈是我們這樣的人可以隨意去的?”

屠三狗還是這麽多天第一次見他笑,這才奇道:“怪哉,你這小瞎子平常看起來沒什麽意思,笑起來倒有一對跟我一模一樣的虎牙。”

這人平常總穿的綠色,隨時能融入澤潤的春雨之中,也沒什麽人氣,接連幾日都是陰雨,青石板濕滑,他是個眼盲的瞎子,連撐傘也難,時常是淋著雨來的。

現下少年額發都濕了,隱隱貼在脖頸處,衣衫單薄,勾勒出肩胛與鎖骨,只是不知道為何,聽到屠三狗這話時,他笑意淡了些,重覆道:“你也有虎牙?”

屠三狗向來粗糙,哪裏摸得準他的脾氣,也不識一點眼色,自然承認道:“是啊,而且你喜歡穿青衣,我喜歡著紅衣,一紅一綠,你說巧不巧?”

他說出口之後,又驟然噤了聲,意識到對方是個瞎子,自然是看不出這許多差距,疑心到這話是否戳到他的痛處,開始支支吾吾找補起來。

“不過……不過你穿青色也不錯,很襯你的。”

這盲眼少年卻是不笑了,他不笑時總讓人覺得有些冰冷與拒人千裏之外的意思,屠三狗看著看著便心裏發怵,總覺得這氣質似曾相識。

這少年頭發卷卷,聽話之後垂了眼眸,又講:“那改日再來叨擾。”

他雖日日都來求見,卻不像一般人那樣虔誠瘋狂,反倒自若熟稔,言談舉止也不似無名之輩。

屠三狗看著那片單薄的碧青色逐漸飄離自己視線,卻是忽然正了正色,大聲喊道: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是什麽?”

也不知對方是聽見還是不曾聽見,總之是越走越遠了,腳步聲輕得像一片飄零的塵埃,軟底布鞋就是這樣沒有一點兒聲音。

這盲眼少年攥著竹竿在路上卻一點兒沒有引人註目,阡陌交通,游人如織,他倒像一片縹緲的影子似的,無聲無息就飄遠了。

三分像人,七分像個剛死的鬼。

屠三狗想著想著打了個寒顫,心道這可千萬別真是個艷鬼,可也不應該啊,男的怎麽會是艷鬼?難不成生前是個斷袖?

他正想著,又從樹上翻身下來了,興沖沖往府邸裏跑了,原以為太和公子要再過幾日才能回來,不料到了傍晚門就被人敲響了。

浮羅城夜裏漆黑,唯有屋內的燈是稍稍亮著的,屠三狗聽了聲音就喜笑顏開去開了門,剛看見一襲白衣,他還來不及露出笑容,就聽見青年身後悠悠傳來一道聲音:“那就不送了,哥哥早些休憩。”

五皇子那張艷鬼似秾麗的臉陰魂不散,肩膀上停一只雪白海東青,一人一鳥都冷森森,站在那兒像道畫卷。

屠三狗有些警惕,卻聽南迦葉說道:“關門吧。”

他聽了這話,立刻就將大門緊緊關上了,白衣青年進門後也不講話,屠三狗向來習慣於他的沈默寡言,只看見他肩胛處也濕了,顯然是一路上沒撐傘淋濕了,便殷切說道:“師傅,你要不要換身衣服?這都淋濕了。”

“不必。”

他反而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屠三狗。

“你下去吧,我有些倦了。”

瞧出對方心情不佳,屠三狗原本到了嘴邊的關於那個小瞎子的事情也默默咽下去了,他向來畏懼這個面都不曾看見過的師傅,更不敢讓他生氣,立刻就將頭低下了。

“是。”

等到進了自己的房間,南迦葉才取下幕籬,自打他回到浮羅城,再也不曾以真面目示人,唯一見過他面容的只有淑貴妃與慕容淩二人。

三年前初見淑貴妃,對方滿眼淚水,他不發一言,有時候並不需要言語,只一眼他就認出了面前的這位衣著華貴的女人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若單論五官,其實南迦葉與淑貴妃並不那麽相像,而氣質卻幾乎是如出一轍,二人站在一塊兒一眼可辨其身份,也不怪淑貴妃多年來因怕人發覺而不敢接近南迦葉。

淑貴妃早年被聖上冷落,心灰意冷之下自請在悅山寺修行,於寺裏偶然結識了一個模樣俊美的香客,二人暗結珠胎,一夜巫山雲雨後對方卻消失不見。

三個月之後淑貴妃有了孕反,大驚失色,懷孕期間她日夜受噩夢侵擾,夢中一個羅剎鬼般模樣的男人自稱是魔王波旬,強行同她交合,周遭都是烈焰焚燒,滾燙難耐,她痛得冷汗潸潸,就在她自以為要墜入阿鼻地獄,天邊卻忽然出現了一個渾身金光的和尚與波旬纏鬥,二人勢均力敵,最後雙雙從雲端墜落之後就消失不見。

淑貴妃在浮羅城生產時滿城烏雲密布,南迦葉降生時卻烏雲散去,金霞滿天,而慕容淩降生,雷聲大作,電閃雷鳴。

原本那個胎夢叫她日夜難安,偏偏生產時又有這諸多異象,她怎能不多想,便一直將慕容淩視為魔王波旬轉世,十分厭棄疏離。

她說完這些,又淚盈於睫,自覺異常心酸委屈,想要觸碰南迦葉卻又唯恐他吃痛,只得收回手,不住地掉眼淚,哽咽說道:“早知南府之中皆是如此狼心狗肺之人,我當初便不該讓乳娘將你送進去!他們怎麽敢這樣對你……還有這些浮羅城的百姓,當真該死!我應讓他們也嘗嘗千刀萬剮受刑的滋味。”

女人哭得情真意切,楚楚可憐,那雙手十指纖長,細嫩白皙,帶著金色護甲,貴不可言,顧氏早些年操勞過度,生下二子後日漸豐腴,早已戴不住華貴首飾。

南迦葉低垂著頭,避開那紮眼閃亮的金色,過了許久卻問:“既如此,那南府原本的長子此時身在何處……?”

他甫一開口,貌美女子便停了啜泣,轉而別開了目光,似是對他的提問敢到詫異,緩了片刻,試圖讓語氣溫柔些許,卻實在沒有什麽憐憫與感情:“能為吾兒而死,自然是他三生修來的福氣。”

當初淑貴妃早早感知到自己懷的是一對雙生子,因為雙生子在中原被視為不詳,連母親都可能受牽連,她心中備受焦灼,好在淑貴妃乳母高氏,對她盡心盡力,高氏侄兒是南家主公,侄媳恰巧也懷有身孕,月份與淑貴妃相差無幾,便提出這偷天換日之法瞞天過海。

女人字字真切,對他和盤托出,顯然沒有任何隱瞞,南迦葉緘默不語,手中佛珠早已四散崩裂,第一時間摸到掌心,卻也只有空落落的一層繃帶。

父不是父,母不是母。

所謂佛子神童,不過是被偷天換日生下的孽種。

血統尊貴……

不過野種而已!

這渾身血肉無一不骯臟。

淑貴妃察覺到他神色不對,便伸手去攀南迦葉的袖子,青年卻忽然拔出掛在墻壁上的一把寶刀。

女人大驚失色,嚇得連連後退,跌坐在地,她二人此番交談乃宮中秘辛,自然早已屏退了護衛下人,此刻若南迦葉真動了殺意,那她必死無疑。

劍光雪亮,南迦葉面容霜雪潔白,紺青眼漠然無世間萬物,刀刃蒼白,似柳絮輕盈,淑貴妃大難臨頭,還以為要就此殞命,卻只見眼前白光一閃。

南迦葉掌心傷口因剛剛的動作崩裂出血,他臉頰雪白而無一點骯臟,白衣襤褸:“大乘本生心地觀經有言,一者父母恩,二者眾生恩,三者國王恩,四者三寶恩,是四恩,一切眾生,平等負荷。”

“深恩難報。”

“善之極莫大於孝,惡之極不孝也。”

“我今日不孝。”

“眾生殺父害母,罵辱六親,作是罪者,命終之時,揮霍之間,譬如壯士屈伸臂頃,直落阿鼻大地獄中。”

“我死後當入阿鼻地獄。”

還沒來得及喘息,就見南迦葉轉而握住劍刃,鮮血順著掌心不住往下流淌,一塊塊抹掉掌心剛愈合的嫩肉與血痂——“如今削骨還父,削肉換母。”

“只願從今往後,你與我再無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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