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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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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二十四)

這鞭子內芯是精鋼制成,外頭絞了層鹿皮,又細細地做了倒勾,一鞭下去受刑人血肉橫飛,勾出淋漓血跡,尋常是宮中審訊犯人的手段。

今日行刑的人手極穩,一連二十鞭下去抖也不抖,每一鞭都交錯著落下在脊背落下,沒有一鞭重覆,沒有一鞭太重,或一鞭太輕,顯然是一位老手。

五十鞭過後,慕容淩的背上已經幾乎找不著完好的肌膚了,青鸞收起手中血淋淋的鹿皮鞭,略一拱手,做出十分歉疚模樣:“貴妃此次動了大怒,連累王爺受罪了。”

慕容淩站起身,鮮血就順著脊背蜿蜒而下,他站的穩,完全不似剛剛挨了五十鞭刑的人,一旁的雪色海東青極通人性,見事畢就飛了過來,停在了他的臂彎裏,討好地拿頭蹭青年胸口。

青年一抖擻掉外衣上的沙礫,淡淡說道“我原以為如此十萬火急詔我回宮是有什麽要事,原來只不過是因為我離開了浮羅城。”

他生得極貌美,即便是懶散不經意也讓人不敢多看,好似全然不知道痛一般裹上了外衣。

一旁的青鸞正在一件一件收拾刑具,正做著,突然聽見噠噠腳步聲靠近了,仰起頭,就看見一片鮮血似的殷紅外衣垂落下來,慕容淩似漫不經心提議道:“不如我現在就去將我那同父同母的好哥哥殺了,省得母妃三天兩頭為她這精貴兒子找我麻煩,你看如何?”

青鸞立時駭得滿頭冷汗,即刻就跪了下來,面色蒼白,沈聲說道:“陛下與貴妃只有您一位皇子,您又從何而來的同父同母的哥哥?”

意料之中的回答,慕容淩頗為意興闌珊似的,他手指卷起散落的長發,耳骨上的金飾流光溢彩,紅衣逶迤如血,目光卻盯著底下正著面色冷肅的青鸞。

“我什麽時候說過我與陛下是父子了?”

“我與陛下並無血親關系。”

如同悍然一道晴天霹靂落下,青鸞面若金紙,掌心都要掐出了鮮血,還要勉強做笑意:“這不過外面小人編造的流言蜚語,五皇子豈能當真。”

屋內寂靜,青鸞幾乎噤若寒蟬,他脊背上已經爬滿冷汗,只恨不能自己立刻成個聾子,什麽也不曾聽到過。

半晌,慕容淩又兀自仰起頭,艷若桃李的一張臉,眼睫淡淡地垂著,並沒有什麽太多情緒。

“青鸞,我一貫不喜歡多嘴的人,我原以為你是聰明人。”

窗外還是陽春三月,青鸞卻只覺得冷,從手指到身軀止不住的戰栗,他匍匐爬到慕容淩面前,略略閉了眼,在地板上咚咚磕起頭來:“奴知錯了,奴罪該萬死,奴真的知道錯了,奴千錯萬錯,錯在不該將您離開浮羅城一事知會貴妃。”

額頭磕出了殷殷血跡,肉體與石板互相撞擊的沈重響聲在房內回蕩,一只藻靴擡起青鸞的下顎,慕容淩微微偏過頭,傾身下來,那雙眼眸似毒蛇般陰冷。

他雖然貌若好女,性格卻是最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眼中從容不了沙子,手指緩緩滑過青鸞臉頰,忽然露出了陰鷙神色。

“我先前已經再三囑咐,此事不可外傳,青鸞,你真讓我失望。”

青年又驚又痛,那點兒微末掙紮在慕容淩手下卻如蜉蝣撼樹,直至額頭一痛,才發現是被慕容淩匕首劃破,順著眼角一路往下,延伸至下顎,割破了青鸞整張臉。

痛得厲害,反而愈發不敢做聲,青鸞深知慕容淩厭惡他人慘叫,只得死死忍著,盼能掙得一絲生機。

而慕容淩折磨人的手段,向來如同稚子般隨性而為,總是不帶目的性,享樂占了大半理由,他掐著青鸞下顎,細細折磨,只像在擺弄一件不那麽有趣的玩具那樣胡亂磋磨著。

又等了一會兒,青鸞還不出聲,慕容淩撤了手,附到青鸞耳旁一字一句講:“你指望南迦葉救你是不是?太晚了,我已經將他支出去了。”

等到慕容淩說完,青鸞眼中那束光才驟然熄滅了,從喉嚨中發出一絲痛苦的哀嚎。

直至傍晚,慕容淩才從房間裏出來,他穿的一身紅衣,衣袖處暈開大團大團血跡,滿身濃郁腥氣,普通人都要退避三舍,一旁的采薇早已等候多時,見狀就立刻上前掏出手帕替慕容淩將手指上的血跡細細擦了,又關切問道:“王爺背上的傷可還嚴重?”

旁人關切,慕容淩倒對這習以為常了,只問:“沐浴的地方打掃幹凈了?”

采薇連連點頭:“王爺放心,早已準備妥當。”

這溫湯熱氣氤氳,是難得的天然湯池,慕容淩長發濃黑,烏泱泱蔓延開,他原本就容顏絕艷,叫熱氣一熏,愈發色授魂與,勾人心弦,他雖身材纖瘦,卻是十分精壯,肩寬腿長。

誰家少女不懷春,采薇不敢多看,只眼觀鼻鼻觀心,通紅著臉頰,小心拾起慕容淩長發就輕輕浣洗起來。

只是目光偏移,落在那脊背上的傷口就停住了,密密匝匝,交錯著堆砌,裂了許多口,沒有一點兒完好皮膚,然而若細看,卻是能看見除了鞭痕之外,還有數十道極細極窄的紅痕,仿佛誰吃不住生生痛撓出來了似的。

采薇心尖一顫,又極快地低下頭,若無事人般避開了那些痕跡,認真清洗起慕容淩長發。

慕容淩只半合著眼,看也不看身後采薇。

……

夜間,王府忽而燈火通明,從外湧進幾列隊的鐵甲侍衛,簇擁著一位帶著白色幕籬的青年,那青年面容叫層層疊疊白紗掩蓋了,步履緩慢。

眾人見了他紛紛行禮,只喚一聲太和公子。

這太和公子氣度不凡,即便不露真容也帶三分縹緲仙氣,微微頷首,最奇妙莫過於凡他行過之地,都飄來芬芳香氣,如蘭似麝,沁人心脾。

總有人忍不住擡起頭,用眼偷瞰,猜想這幕籬之下該是如何一張出塵絕艷面容,他身旁侍衛見狀,立時就大喝一聲,亮出長刃:“誰敢擡頭?”

當今聖上沈迷長生不老之術,平素四處求醫問藥,沈湎各種仙丹妙藥,晚年卻噩夢頻發,總說有惡鬼吃人,夜間不能入睡,廣招天下奇能異士進宮,唯有這不以真容示人的太和公子治好了聖上失眠的毛病,又因在仙術之上頗有研究,被引為知己,後又追封為國師。

聽聞這天底下見過太和公子的只有聖上一人,傳說他姿容十分不凡,渾身散發功德金光,尋常人不可輕易得見,不然便會眼盲耳聾。

國師太和慢慢邁了門檻,走入了院子,不出所料,院內依然留著燈光,進門後就看見慕容淩靠著貴妃榻上,正餵著那只雪白的海東青。

阿蠻見了熟人,立即就摒棄了自己的主人,熱熱鬧鬧地叫起來。

慕容淩撤了手中放肉片的瓷碟,略一轉頭,望向身後的白衣青年:“哥哥好大的派頭,只是不知道這樣興師動眾來我王府,是來興師問罪的麽?”

太和腳步略一停頓,他一身白衣,如瓊花堆雪,長發似蒼雪皎皎,如瀑布披散,仙姿玉貌,可偏偏有一雙紺青色眼眸,不似真人。

他略一垂了眼,掃過慕容淩手中盛著肉片的瓷碟,亦沒有什麽動怒神色:“青鸞呢?”

這青年生得妙,嗓音和同樣奇妙,如梵音回響,洗滌心靈,無怪乎聖上初次見他還真以為是九天神仙下凡普渡世人。

一上來倒是先問不相幹的人,慕容淩沈了臉,但又極快變作笑意盈然。

“那一介不聽話的卑賤小廝,也能讓國師如此牽腸掛肚麽?”

二人皆知這問題節點並不在青鸞身上,只是無人退步,太和一貫沈默寡言,對著慕容淩更加鮮有太多交流,慕容淩性格與他絕然不同,鋒芒畢露又咄咄逼人,而太和內斂,大多時候沈默,並不顯得生氣。

然而他愈是如此,慕容淩反而愈發是厭惡,只恨不能撕破他那層清心寡欲的皮,叫他露出內裏清晰分明的情緒。

見太和公子又不說話,慕容淩目光落在他叫繃帶層層纏繞的雙手上,國師四季都著厚重長衣,凡露出的肌膚都纏繞了層層疊疊的繃帶,慕容淩當然知道緣由,也樂意借此發揮。

當時行刑沒有完成,可剔除下來的肉再難長回,即便愈合了,也早已在手臂上留下了坑坑窪窪的疤痕,形狀可怖,自然不便示人了。

他瞧著太和公子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容,似雪夜般寂靜,或許真有母子連心一說,要不然怎麽會如此巧之又巧,奇之又奇地讓淑貴妃發現了在暗牢中奄奄一息的南迦葉呢?

不消任何其他人開口,二人就已經在瞬息之間洞悉了彼此的身份。

淑貴妃看著不成人形的南迦葉,幾乎是立刻就淚流滿臉,心痛欲死了,怎麽能不傷心,她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下的雙生子,長子卻連一日都不曾見過母親就被匆匆送入南府。

那時她已經知曉皇帝對她起疑,多半會冷落這位降生下來的小皇子,便忍痛送走了喜歡的大兒子,留下了另一位還在繈褓中咬著手指安睡的稚子。

她連南迦葉出生時滿城蓮花盡綻都記得一清二楚,這是她的孩子,怎麽會出錯?

這麽多年來,也不是不曾想過母子相認,只是不敢。

她忽而變了臉色,狠狠甩了身後慕容淩一個響亮的耳光:“你這個孽畜,你都知道是不是?你一早知道了這是誰,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要折磨我們兩個……折磨我們所有人!”

“我果然不曾看錯,你就是個惡鬼轉世的畜生。”

慕容淩被打了一記響亮耳光,嘴角都裂開,不甚在意地抹掉了流下的血跡——“這怎麽能算折磨,母親不該感激我麽?如若沒有我讓哥哥看清南府眾人是如何的薄情寡義,你怎麽敢與他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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