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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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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十六)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邊城何蕭條,白日黃雲昏。一位渾身蒙著黑色鬥篷的男人於其中自若行走,他似一道暗無天日的影子,腰間銀鈴聲清脆作響,正午太陽酷烈,連他手中駱駝都沒精打采地垂著眼睫,而那精壯男子竟赤腳踩在滾燙沙礫上而毫無色變。

周遭若是有人看見了也必然會為男子的健壯與頑強感到驚訝與吃驚。

沙礫滾燙,就連鳥兒也不願常駐,男人一雙大腳,卻不見絲毫皸裂傷痕,唯有一串不知名梵文,如詛咒活物般自腳背開始往上蔓延生長,一路長至腳踝,隱沒於鬥篷深處。

覆行數十裏,駱駝都走得疲憊,男子終於進入一間茶肆,要了碗粗茶與清水面。

茶肆名曰夜涼,意為此處有水源,如夜間清涼,裝修的十分簡陋,不過扯起粗布搭成的一個大棚,裏頭零零散散躲著幾列商人。

店內小二見這青壯男子雙腳赤裸,又不言不語,便以為他是從邊塞逃離出的啞巴奴隸,翻箱倒櫃找出來一雙半舊草鞋。

“這之後還要走三十多裏地才能到城裏呢……你有鞋會好一些。”

他講著,又想到男子或許不懂中原話,只好笨拙比劃起來。

“走路……鞋……燙。”

不料對方似乎看懂了他在說什麽,指一指自己的腳,又搖搖頭,吐出生澀的幾句漢話:“不……不燙。”

小二見他推諉,也不再多語。

只見這男子渾身漆黑,看上去貌不驚人,吃飯卻很有條理,斯文幹凈,尤其是身負異香,聞者如醉,再嗅便覺得要沈迷其中,小二忍了又忍,沒忍住問道:“客官,你身上是什麽香,聞著真不錯,能不能告訴我,讓我也給我娘子買一些。”

男人擡起頭,露出兜帽下一雙翡翠似的漂亮眼睛,眼睫細密似蒲扇,他喝一口茶水,吐出一串古怪的發音。

小二不解。

他又慢吞吞道:“骨香……非人香。”

直到那男子離去許久,小二都恍恍惚惚回不過神來,他回頭去看桌面,發現上頭放著一小塊金子,並不規則,仿佛是隨意從金錁子上掰下來的。

而方才種種,竟是如黃粱一夢,再一回想,都不能記起男子面容。

……

雖不知道為何青鸞受到刺殺而不通知府邸中的他人,但此事對於陸白而言自然是百利而無一害,眼見著南迦葉日漸消瘦,陸白又如何能忍。

再三思索之下,還是決定殺了南疾月永絕後患。

當夜,陸白便要出手,夜探棲竹園。

棲竹園內安靜,江南宅邸,流水小橋,只是夜色寂靜,月光朦朧,卻不見人影,當踏入棲竹園的一剎那,陸白便生出一種微妙而警惕的預感,如同貓見了野豹,隱隱生出一些詭譎不詳。

不對,不該如此寂靜。

就算是房內只有南疾月一人,也絕不會是這樣的氣息,生出警惕心的陸白轉身就退,卻見鋪天蓋地一張羅網落下。

他第一時間就抽出短刀,羅網與短刃相見,迸發出星點火花,羅網卻是絲毫不損,反而迅速收緊,壓制得他無法動作,陸白心中更沈——這羅網居然是以精鋼制作,水火不侵,對方顯然早有準備,甚至料到他會夜襲棲竹園。

然而還來不及多想,只見周圍忽然燈火通明,大門敞開,人潮湧動,陸白一時之間掙紮不開,只能下意識將頭低下,要掩蓋住自己異於常人的眸色,因為低著頭,只能聽見嘈雜的喧鬧聲。

小心翼翼邁步進來的顧氏只是遠遠看著被精鋼羅網裹得不能動彈的陸白就緊張得面色發白,她拍著胸口,對著青鸞不住道謝,語氣發顫:“多虧了小神醫提前準備,您真是料事如神,這府內果然有對囡囡包藏壞心之人。”

夜裏風大,已經在此刻蹲守了三個時辰的青鸞咳嗽幾聲,原本一張氣色紅潤的粉臉面若金紙,帶著淡淡疲憊:“夫人高興得太早了些,這刺客陰險狡詐,不是生手,需得仔細審問,好叫他供出幕後指使。”

顧氏原本就個性怯弱,此刻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緊緊依附著青鸞,無論對方說什麽都頭若搗蒜,她往後望一眼,想看看這生死不知的刺客長什麽模樣,卻被青鸞不動聲色攔住。

少年衣決飄然,捂嘴咳嗽幾聲,拿下來的一張手帕上浸著一點殷紅血跡,被他不動聲色折起,面上還是若無其事——“正所謂狗急跳墻,不知這刺客還會做出什麽,安全起見,夫人還是莫要靠近得好,若是信得過,我這弟弟武藝十分精湛,不如交由他來處理?”

顧氏下意識看向不遠處站在角落裏的紅衣少年,他正專註地望著被羅網束縛的刺客,一眨不眨,說不上來眼裏是什麽情緒。

前幾日得知青鸞受傷,她險些嚇得三魂丟了七魄,當知道那刺客已經逃走還有極大可能是府邸中人時,更是恐懼得日夜難寐。

此番嫌犯落網,一顆原本七上八下的心也踏實不少,哪裏還有什麽思考的時間,只一股腦地全權托付給對方。

“好好好,那都按照小神醫的意思來。”

得到首肯之後,青鸞這才又微微笑起來,他語氣溫和,安撫了受驚不已的婦人:“既如此,今夜夫人也勞累了,不如早些回去休憩,您看如何?”

被羅網束縛的陸白雖一言不發,卻能感受到有人靠近,步履沈穩。

身著紅衣朱雀伸手撥了撥攏住他的網子,有點兒漫不經心。

“今夜怎麽不咬人了?”

幾人將陸白連著羅網一同裝進一個密封的麻袋裏,他渾身被用鐵鏈般羅網鎖住,幾人帶他去的地方並不是住院,而是越走越偏,陸白側耳仔細註意了,這些人好似並沒有把他交於官府審問的打算。

因為失去視覺,對於腳步聲就尤為的敏感,當取下麻布袋的那一瞬間,透出的光亮讓陸白情不自禁瞇起眼,他半朦朧地睜開眼睛,在恍惚的燈光中看見朱雀似笑非笑的臉,對方一手托腮,頭發依然散亂,耳骨上的耳夾卻十分閃亮,二人離得很近,幾乎說得上是面對面。

朱雀不開口,也不做聲,只微笑著看他,好似對刺客原來是他絲毫不覺得驚訝。

陸白穿一身夜行衣,愈發顯得骨頭伶仃一把,卷發都被束起了,渾身上下唯餘一雙貓兒似的狡黠又無情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朱雀身上緩緩打量,從前陸白就與他交過手,雙手雙腳俱全的時候尤且不及,更何況此下不能行動,更是毫無勝算。

朱雀被他目光咄咄逼視,也一點兒不覺得難受,反倒大大方方的,翹著腿,任他觀察。

那笑容越看便越覺得熟悉,加之耳朵上從未取下的耳飾,這般明顯的特征……自己之前怎麽從未懷疑過?

陸白臉色漸漸變了,白得幾乎透明,帶著驚疑與不確定:“慕容淩?”

朱雀轉動戒指的動作一頓,不置可否:“終於發現了?”

這姿態與“朱雀”的全然不同,在陸白的註視之下,他一寸寸撕掉了面上那層薄如蟬翼的人皮,骨頭也發出哢哢響聲,眼見著少年身材一寸寸地擴展,不多時,就變成一位肩寬腿長的風流青年。

青鸞早已恭恭敬敬地在他身後站遠了,那張人皮面具下的臉色若春花,不辨男女。

許久不見,反而容色更甚,精神奕奕,只少了那股子附骨之疽般的多伽羅香。

猜測成真,陸白卻心裏更沈,他心臟咚一聲落入谷底——“你偽裝成朱雀就是為了報覆我們嗎?”

阿蠻在一旁木架上立著,支著腦袋好奇地望著陸白,慕容淩擡起頭,語調極為柔和:“貍奴怎麽會覺得這是在報覆你?”

一想到先前南迦葉被慕容淩蒙騙受盡割肉剃膚之苦,陸白不禁咬緊牙關,恨不能將慕容淩也一並挫骨揚灰,但看到慕容淩那張臉時,率先升起的不是憤怒與惱恨,而是恐懼與畏縮。

他心中既氣恨自己軟弱,又是對慕容淩畏懼,就連手指也隱痛起來。

慕容淩是何等的聰明,如何會沒有發現他的恐懼,只是陸白越恐懼,他便越顯得饒有趣味,他碰他,陸白便要發顫,抖若篩糠,於是慕容淩便刻意地要讓他感受到屈辱與畏懼,他伸手輕輕撥開陸白的衣領,在少年鎖骨處的八瓣雪蓮緩緩撫摸。

“果然還在。”

那手指冰涼的,凍得陸白牙齒打顫,比起八寒地獄發作時有過之而無不及,對方卻一路往下,撫摸到他的大腿,緩至腳踝,直至摸到了那串雪白舍利子,慕容淩這才笑起來。

“怪不得沒事……原來你還帶著至那提婆瞿旦羅的遺物。”

陸白身上的八寒地獄全靠這串至那提婆瞿旦羅頭蓋骨制作的舍利子抑制才沒有發作,此刻被慕容淩抓住,猶如被攥緊命脈,他的心立時咚咚直跳起來,卻又生出狐疑。

慕容淩為何要檢查他身上的舍利子?

如果慕容淩就是朱雀,那打一開始就沒有什麽所謂的要靠佛子剜肉才能治病療養的藥方,多半是慕容淩蓄意報覆想的一條誅心毒計。

再往深了想,城內關於疫病是天罰的流言塵囂其上,顯然是有人在幕後指使,大肆宣傳,此下正是群情激奮,百姓們怨聲載道之時,若是有人傳出南迦葉肉身可治疫病的消息,後果不堪設想。

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浮現,陸白忍不住睜大了眼睛:“這些都是你幹的……你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

這瘟疫傳染性極強,府邸乃至整個城市幾乎無人幸免,為何他卻好端端的,屢次與病患接觸卻毫發無損?

若說南迦葉無事勉強可說是一直被軟禁在別院,沒有與外人接觸,那怎麽他個天天出門的還能幸免,難道他有什麽自己不知道的特殊地方?

腳踝上雪白舍利子微熱,灼燙得皮膚疼痛。

陸白意識到自己還疏漏了最重要的一環——至那提婆瞿旦羅頭蓋骨乃世間至陽至熱之物,可抑奇毒。

他禁不住齒寒,渾身發冷:“不……不對,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麽瘟疫。”

“慕容淩,是你,你瘋了?這根本不是瘟疫,這是毒……你居然給浮羅城所有百姓下毒!”

慕容淩聞言,即可就笑了起來,他本就生得風姿絕艷,微笑時冰雪消融,當真是芙蓉面,褒姒心,昳麗不可直視:“貍奴此言差矣,還沒到城中百姓將南迦葉送上斷頭臺千刀萬剮那一日,怎麽能說我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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