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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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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十七)

縱使早就料到慕容淩個性恣意妄為,卻也沒想到他竟瘋癲至極,為了報覆南迦葉視全城百姓性命若無物,陸白既是覺得唇齒發寒難以置信,又是禁不住流露出些許恐懼厭惡。

慕容淩自然是將他所有反應盡收眼底,玉面修羅一張桃花臉,鳳眸流光溢彩,如珠華閃爍,湊的近了,才能看見他正微微歪著頭,如同情人般含情脈脈撫摸陸白臉龐。

琉璃燈光映亮他半邊側臉,若是光看,又怎麽能瞧出他原是這樣一位蛇蠍心腸的美人。

慕容淩與陸白耳鬢廝磨,唯恐他害怕似的輕輕撫摸他的臉頰:“貍奴,你出了好多汗,是很熱嗎麽?”

他動作輕慢,陸白被他觸到的地方都密密起了層雞皮疙瘩,只覺得猶如被一條食人蛇纏身,黏膩惡心,可除了厭惡之外畏懼卻更深,臉色蒼白:“南迦葉待你不薄,你為何非要對他趕盡殺絕?”

“待我不薄?”慕容淩喃喃自語,又覺得十分有趣,反覆呢喃幾遍,終於微笑起來,那笑意沒有一點兒鋒芒,也絲毫不刁鉆刻薄,輕巧得像提及一件無足掛齒的小事:“貍奴啊貍奴,若是沒有你的出現,或許哥哥還能稱得上是待我不薄。”

“只可惜……你來了。”

他言笑晏晏,瞧不出一點兒不滿。

慕容淩暴戾恣睢,個性陰晴不定,卻又心思極深,實在非常人可以應對。

許是察覺到了陸白恐懼,慕容淩依然是輕笑模樣,忽而一轉了語風:“不過貍奴莫怕,我很中意你。”

“所以我才見不得你們二人不願意與我在一起,還要與我離心。”

“離心?離心?”

陸白不可置信地反覆念誦了兩遍,忽而覺得滑稽得可笑了,慕容淩如此大張旗鼓,將自己與南迦葉折磨得夜不能寐,遍體鱗傷,難道僅僅是因為那次爭執嗎?

僅僅只是因為南迦葉那一次提出要與慕容淩決裂,慕容淩便因此心生隔閡,覺得南迦葉與自己拋棄了他?

陸白一面覺得可笑,一面又控制不住地惱怒起來,他渾身的血幾乎都沖到了頭頂,燒去了所有理智與冷靜:“你怎麽敢將我與南迦葉都視作你的所有物?”

慕容淩見陸白發怒,不氣反笑,如同瞧見了什麽十分有趣的東西,眉眼彎彎,語笑嫣然講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世間所有一切,有什麽不能是我的?有什麽不可以是我的?”

他忽而又貼近了陸白,小扇子似的眼睫撲簌著,還有一些孩子氣,連講話都仿佛稚氣未脫,透出許多的依賴與天真孺慕。

“貍奴,你也是我的。”

“你知道麽……我小時候養過一只貓,它長得與你好像的,都有一雙寶石似的綠眼睛,我以為它只跟我好,後來才發現原來它跟誰都好,我好失望,就割掉了它的舌頭,又折斷了它的骨頭。”

“它疼得整日整日的叫……只隔了三天就疼死了。”

陸白略一沈了臉色,幾乎說得上十分難看了:“所以你也想像對待那只貓那樣對待我麽?將我鎖起來?”

慕容淩不置可否,他身材高大,半攏著少年,像抱著個精巧漂亮的玩偶。

少年小腿纖細,足腕上的雪白舍利子顯得腳踝伶仃,慕容淩就捏著他的腳踝,漫不經心地把玩。

“若是沒了這串舍利子就好了,你就哪裏都去不了,只能求我。”

還等不及陸白開口,慕容淩忽而仔細聆聽起窗外的聲音,噠噠腳步聲此起彼伏,終於姍姍來遲,踏破南府大門,在陸白恍惚的神情中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噓,有人來了。”

……

因為下了一整日的雨,窗外石階上已然變得是十分濕潤黏膩,《地藏經》被通宵吟誦,已經是第一百一十六遍,陸白未曾回來,房門也不再有人打開。

南迦葉略垂著眼,平靜地等待著,他向來十分擅長於等待,足腕間的優曇婆羅花又滾燙起來,有如實質,連清心咒也不能抑制。

從前不那麽記事的時候,優曇婆羅花疼得很少,旁人皆言是優曇婆羅花是佛祖賜緣,乃佛子象征,只像個可有可無的印記,大了之後反而熱痛頻頻發作,五毒六欲七情八苦,皆能讓它熾熱如火。

比起祝福,倒更似囚禁於身的詛咒。

提醒他萬般皆需忍耐,不可破戒。

府邸中的門大開著,被群情激奮的百姓砸破,顧氏驚惶失措,又倉皇掉下許多眼淚,她在佛堂前的蒲團上誦經祈禱,懷裏抱著昏迷不醒的南疾月,對方在逃跑中體力不支摔傷了腿,眾人踏著他的身子過去,把身材纖薄的少年踩得稀碎。

奄奄一息的南疾月鮮血淋漓地躺倒在顧氏的懷抱之中,孱弱無辜的母親除了落淚之外毫無辦法,她甚至祈求著南迦葉出手,讓他救南疾月一命。

“你不是佛子嗎?”她那樣熱切地懇求著:“你既然能救你弟弟一次,為什麽不能救第二次?”

從窗棱縫隙中落入一點陽光,冰冷得毫無生氣,落在身上也並不覺得溫暖,南迦葉的白衣濺上許多泥點———他不是神,亦不是佛,沒有通天修為與無上能力。

只是有人講他的血能治病,肉能救命,只是有人講他是拯救黎民百姓的濟世佛子,是理應承大義而死蓋世英雄。

後來他變成天罰的原因,疫病的起源,現在他在佛堂之中,眾人皆在佛堂之外。

百姓們聚集在門外,洞若觀火,無數雙眼睛凝望著這裏,南府的佛堂,是唯一最後的凈地。

塑起金身的佛陀面目慈悲,低眉垂眼,他單手拈花,端坐於廟堂之上,桌上擺放著沾有晨露的粉荷與無數供果,顧氏望著桌上的供果,喉嚨不自覺滾動了一下,饑餓侵蝕著她虔誠的心,使她動搖,她竭力忍耐著,借著咽下的勁可憐地望著南迦葉。

她還不能理解,為何南府會被蜂擁而至的百姓沖破,為何眾人會舉著火把與鐮刀,對準這從前唯一的信仰,她向來是個缺乏主見的母親,聽見外頭浪濤一般喧嘩的聲息,小心翼翼地開口:“他們是來找你的嗎?”

她既希望南迦葉承認,又害怕南迦葉承認。

正如同她其實期盼著南迦葉主動獻身,又恐懼他獻身。

“諸佛若欲示涅槃,我悉至誠而勸請,唯願久住剎塵劫,利樂一切諸眾生。”①

突如其來的提問,讓南迦葉停下了吟誦,他緩緩擡起眼來,紺青眼其中並無太多情緒,只是淡淡斂著。

然而僅僅是斂著,不消做什麽,他膽怯又可悲的母親就被望得自慚形穢,摟著流血不止的南疾月退回了陰影之中,停下了這微不可見的試探。

她心中愧疚又心痛,幾欲不敢看南迦葉的眼睛,然而逐漸失去聲息的南疾月實在叫她五內俱焚,不能忍受。

第一扇窗戶被石頭砸破,而後就是第二扇,第三扇,暴動的石頭紛落如雨,屋內的人發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終於有人忍無可忍地開始質疑南迦葉:“若不是你當初自己要回到南府,南府何至於遭受如此無妄之災,南迦葉,你有辱佛子之名,卻毫無佛子之實。”

腳踝骨處的又開始疼痛起來,然而一夜未眠,南迦葉思緒並不清晰,許久,他睜開眼睛,屋內靜謐,除開攬著南疾月的顧氏,毫無第三人。

是了,沒有第三人,只存在於某種臆想之中的聲音在他耳邊惡毒又反覆地縈繞,發出毒蛇吐信子似的絲絲詛咒聲。

他講南迦葉該死,有佛子之名卻從未有佛子之實,不見挽救天下蒼生於水火之中,受辱嫁與男人之後反倒茍且偷生。

他講顧氏該死,身為母親卻偏頗幼子冷落長兒,為一個病骨支離的幼子竟要吃長子的肉,飲長子的血。

他講南疾月該死,身為幼弟既不尊老愛幼,也不親穆存心,年歲不小卻驕矜奢侈,自私自利,不識人間疾苦。

他講慕容淩該死,一朝翻臉無情就要至昔日好友於死地,流言蜚語不夠還要讓他被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他講陸白該死,欺上瞞下一心二用,一身侍二主還要背主求榮,甜言蜜語卻是佛口蛇心,言笑晏晏全是暗藏殺機。

那聲音越來越大,在沈默的空響之中逐漸震耳欲聾,振聾發聵起來,於反覆念誦的經文聲之中迎來高潮——“吱呀”一聲之後,萬籟俱寂。

半身染上鮮血的顧氏不知所措地站在門旁,她有一種純天然的,孩童做錯事情之後倉皇失措的慌張與不安。

上天總是殘忍,剝奪她身為母親的怯弱與孺愛,命運總是要她做這樣殘忍的抉擇,仿佛她生來就是一位惡人,一位不稱職的母親。

她只茫然地睜大眼睛,怔怔地落淚,似是無法相信自己的行為,又瘋狂地擺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是的……不是我打開的。”

但南疾月要死了……她怎麽能接受,打開門或許還能讓他的幼子有一線生機。為了這一線生機,她甘願做任何事,南疾月還那麽小,是她拼死拼活一手帶大的掌中寶,心頭血,骨中髓。

顧氏不自覺地牙齒發顫,她幾乎不敢去看南迦葉的眼睛,只是在喃喃自語。

“我沒做錯……我沒做錯。”

沖天的火光映亮了南邊的天空,燒起火紅的烈焰之下是寂靜無聲的眼睛,在默然不語地註視南迦葉。

有許多雙眼睛,黑色的眼睛。

鍍上金身佛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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