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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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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九)

昨夜下了場大雨,打落一地紅花綠柳,晨曦時分,世子府內起了層淡淡薄霧,蔣十五從小廚房端來了溫熱的清粥素菜按例來到了南迦葉房門。

他放輕腳步推門而入,發現屋內坐著的白衣青年只著一身單薄裏衣,長發如瀑,手邊擱著一份咬了一塊的糖酥餅,顯然一夜無眠。

蔣十五先是微微一楞,目光觸及桌上糖酥餅就勃然色變,蒙上一層憤怒陰鷙:“這是哪個不長眼的下人竟敢給主子吃這些?這糖酥餅裏是加了豬油的,這樣葷腥的東西怎麽能給佛子吃?”

南迦葉聽到他的聲音略略側過頭來,紺青眼無喜無悲,見他惱怒,手中白玉菩提珠微微一滯:“只是一份酥餅,不必如此大動肝火。”

蔣十五即刻露出了極失望又痛心疾首的神色:“主子,你身為佛子自當遵守清規戒律,不得殺生,怎能說這樣的話?”

從窗外透進一道狹隘的光,略微映亮南迦葉臉龐,他膝蓋處又開始隱隱疼痛,是舊傷,足腕間優曇婆羅花傳來焚燒般的劇痛。

他眼睫細密,傷痕似的覆蓋下一道淡淡疏影,半晌,語氣依舊平靜——“既如此,你便將糖酥餅丟掉吧。”

蔣十五聽了這話面上神情立即轉怒為喜,他殷切將托盤上白粥小菜推近了,虔誠說道:“這是我清早便讓小廚房為您做的白粥,是平日您慣常吃的,主子可試試。”

清粥寡淡無味,一點兒白糖也不曾放過,是天泉寺慣吃的口味,同一道早齋吃了二十一年,而南迦葉卻沒有停頓,緩緩將滾燙白粥咽下,面上也不見任何波瀾。

見他終於吃完,一旁蔣十五即刻送上手帕,又低聲詢問:“主子今日還是先去佛堂誦經麽?”

“晚些時候,我先換身衣服。”

蔣十五為南迦葉拉開衣櫃,裏頭是清一色的素白,而毫無任何其他顏色,他的衣飾從不經他人準備,都是世子府內的織衣坊中傭人量好尺寸後送來。左右翻過,他拿出一件雪白外衫,十分高興說道:“不如就這件,沒有任何庸俗刺繡,只料子是上好雲錦。”

南迦葉淡淡一掃,不置可否:“就這件吧。”

因他從沒有讓人幫忙穿衣的習慣,蔣十五將衣裳放在軟榻上後就恭敬說道:“十五告退。”

自從昭明世子慕容天翎暴斃後,南迦葉需守孝三月,只能著素衣孝服,而百日之後,也不可穿鮮亮衣物。

慕容世子出殯那日恰是大雪紛飛的冬至,至寒至冷,蕭妃命人摁住他一步一叩首,伴隨著送葬隊伍一路跪行至五裏外的陵墓,額頭磕出殷殷血漬,膝蓋也被堅硬石板磨破,大雪被體溫融化又叫冷風吹成堅冰,最後與膝蓋處的鮮血融成一團,白衣素縞,卻鮮血淋漓。

慕容世子出殯那日城內百姓盡見佛子滿身狼狽,任是南迦葉一片純澈佛心,在那一日之後也無人再信,一個以妻子身份為丈夫披麻戴孝叩首的轉世佛,又有誰會覺得他會一顆佛心純粹,無其他雜念。

手中菩提白玉珠克噠一響,如金似玉,正又緩緩繼續轉動起來。浮羅城此刻是陽春三月,再不見那時寒風凜冽。

而蔣十五此刻推門而入,只見南迦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穿上一襲白衣,微微垂目,手中拿著那日孝衣,似玉面仙人般不見喜怒。

……

佛堂香煙裊裊,南迦葉跪坐於薄薄蒲團,篤篤木魚聲不絕於耳,他遵守戒律清規,對世間眾人一視同仁,不生褻瀆心、癡妄心,不對任何事物產生偏執或偏愛。

貓兒似的紅衣少年躲在金色帷幕後悄悄做個噤聲手勢,他躡手躡腳關了門,才踩著輕巧步子來到南迦葉面前——“哥哥怎麽又在佛堂誦經?這豈不是很無聊麽?今日天氣晴朗,為何不跟我一塊出去玩。”

而跪坐在蒲團上的白衣青年依然輕聲誦經,他雙眼斂起,並不看周圍,如同未曾察覺他的到來。

少年似乎有些生氣了,又湊過來,比優曇婆羅花還要柔軟的嘴唇在南迦葉臉頰上緩緩摩挲,他親吻青年的脖頸,黑發被撩到耳後,露出小小的耳垂,上面有一顆微小的耳洞。

“今日好奇怪,你怎麽不理我?”

見白衣青年仍舊無動於衷,少年便徹底惱火了,驟然退遠幾步,怒氣沖沖地瞪大眼睛,咕溜溜直轉:“你……”

他話還未說完,就見面前的白衣青年淡淡擡起眼,紺青色純粹,毫無一點雜色,如神佛般憐憫仁善,似在看他,又不似在看他——“一切妙欲如鹽水,愈享受之愈增貪,令生貪戀諸事物,即刻放棄佛子行。①”

“所以,你只是我的貪欲,我並不會想念你。”

幾乎是在他說完的一瞬間,面前的紅衣少年煙霧般驟然消失了,南迦葉又低下頭,平靜誦經,在空蕩佛堂中,青年幾乎靜謐不似真人,唯有手中菩提子微涼,驅走那些妄念雜欲。

“覺知多欲為苦,生死疲勞,從貪欲起;少欲無為,身心自在。覺知心無厭足,惟得多求,增長罪惡;菩薩不爾,常念知足,安貧守道,惟慧是業。”②

在空茫與無盡之中,也不知時間過了多久,鼻尖須曼那華香濃郁,忽然有一道棉花似的柔軟,蜂糖一樣甜蜜的聲音貼著耳畔呼喚他,游蛇般狡猾地攥緊他耳朵裏,狡黠地試探——“哥哥?”

南迦葉並不睜眼,那聲音就無賴似的在他周圍縈繞,一遍又一遍,似乎是他總是不應答,就無趣地閉了嘴。

忽而耳旁傳來一聲金屬清脆落地聲音,他終於睜開眼。

不遠處的黑衣少年,只有伶仃的一把清瘦骨頭,腳踝處雪白舍利子泛著微光,正拿著一盞青銅長明燈。

不同於幻境中輕浮的媚態,春陽般熱烈的少年望著被長明燈鋒利邊緣割破的手掌露出了有些苦惱表情。

陸白舉了老半天才把長明燈物歸原位,累得一身熱汗潸潸,他一回頭,猛然看見南迦葉的臉,立即像犯了錯的小孩似的欲蓋彌彰將雙手往後藏起。

“我就是隨便看看。”

南迦葉略略一掃過陸白藏在身後的手,誦經聲一停,說道:“何時來的?”

陸白道:“來了已有一刻時間了。”

他小心瞥南迦葉一眼,露出頗為委屈神色:“你一直不理我。”

南迦葉一轉手中菩提子:“你手受傷了,不必藏在身後,我為你重新上藥就是。”

陸白忽而覺得今日的南迦葉有些奇怪,卻又尋不出古怪的端倪,但對方喊他,他自是不會多想,立即便跑了過去,仰起一張稍帶點稚氣與狡黠的臉龐,主動攤開自己的手,頗為可憐巴巴地講:“哥哥你剛剛突然講話都嚇到我了。”

少年攤開的掌心綁著繃帶,已經隱隱滲血,南迦葉便替他慢慢拆了繃帶,從袖口中掏出一塊幹凈手帕,細細為陸白擦去掌心血跡。

他動作輕柔,撓得陸白隱約發癢,只勉強忍著,可眼角眉梢還是傾瀉些微末笑意:“我之前喊你你都不理,怎麽忽然睜開眼睛了?”

而且更奇的莫過於自己明明將手都背到身後去了,南迦葉是如何知道他傷口又裂開了?

“有血腥味。”

陸白奇道:“你能聞到我傷口有血腥味?”

南迦葉微微頷首,又一頓:“是在拿了長明燈之後才有的。”

陸白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長明燈自然不是無緣無故碎的,手裏的傷也不是無緣無故來的,他不過看南迦葉好說話,才刻意裝可憐騙取他的同情。

而南迦葉註視著他,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真相,讓陸白不自覺避開了對方目光。

陸白因為癢意,微微蜷著身子,從額頭上滑下一縷碎發,他又自己勾了回去,露出的左耳耳垂處有一個微不可見的小小耳洞。

南迦葉目光蜻蜓點水一樣略過他的耳朵:“從前的耳飾沒有見你再戴過了。”

怎麽突然問這個,陸白心裏咯噔一跳,微微一驚,轉念間想通了南迦葉問的是那天從慕容淩初回府之後戴的耳飾,就回答道:“我是男人,金色耳飾戴著未免俗氣。”

少年在燈火下依然是露出十分乖巧而又毫無攻擊性的表情,沒有任何一點端倪,南迦葉在他傷口上細細撒上藥粉,並不再開口——慕容淩最愛著烈紅色,戴精巧金飾,幸得他模樣雍容,又生得美貌,才一點兒不顯俗氣,他耳骨處有兩個耳洞,一年前戴的是一對純金點翠圓形耳環。

自陸白回來,他便再也沒有戴過那對耳環。

陸白見南迦葉肌膚晶瑩似玉,又有暗香盈袖,真是世無其二的一個美人,竟還如此耐心為自己處理傷口,自然心馳神曳,心裏非常喜愛,情不自禁想要親近,就湊近了些,又軟著語氣講:“哥哥,我覺得你模樣生得這麽好,但怎麽除開穿白色,從未見過你穿其他顏色?”

“那依你所見,我該穿什麽顏色?”

這一下倒是把陸白難著了,他青橙紅綠黃想了一個遍,微微一遲疑,猶豫著說:“或許穿紅色也十分不錯。”

可能是他的錯覺,只覺得此話一出之後,室內空氣便驟然凝滯起來,溫度迅速下降。

一旁南迦葉面上溫柔純美,唯有他足腕處優曇婆羅花越發滾燙,幾乎將肌膚灼傷——“你真是如此覺得的?”

既然話已出口,自然沒有反悔道理,陸白也找不著自己錯話在何處,只好硬著頭皮繼續點頭:“確是如此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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