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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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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十)

昨夜陸白說完那番話後並沒有察覺出端倪,直到今日一大早來到聽雪堂,才被仆人告知南迦葉已經出門了。

他沈默片刻,對系統說道:“他這是生氣了嗎?”

系統001嚼著瓜子講:“肯定不是生氣,肯定是太高興了吧。”

工號068:“……”

你是懂陰陽怪氣的。

他即便再遲鈍也覺出不對了,只好可憐巴巴守在門外,他本來就沒睡好,此下困極了,又靠在墻上打盹,不僅頭偏著,身子還睡得東倒西歪。

他頭一點墜得厲害,差點狠狠砸下,近乎倒栽蔥撞向地面時,突然聽見小院大門被人猛然間推開,氣勢洶洶走出一位穿著紅絲綢棉夾襖的婆子,桂花油抹得烏發鋥亮,斜斜插著一支金頭簪,炯然尖利刻薄的一雙眸子先是不滿地在屋內搜尋片刻,終於找到了在角落裏的陸白,她先是冷哼一聲,問道:“南家那個小子呢?青天白日不在家中,怎麽跑去外頭了,總不會是去私會野男人了吧?”

陸白眉頭微微一蹙,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幾個力大如牛的婆子四手八腳塞住嘴摁在了地上。

原來這仗勢欺人的婆子來歷非凡,乃是蕭妃奶媽宋桂香,原本一年前被遣散回鄉,卻在近日才聽聞慕容天翎暴斃消息,心如刀絞,趕忙就去了天泉寺,與蕭妃好一頓抱頭痛哭,蕭妃便哭著與她講:“也不知道這南迦葉究竟是什麽妖人,竟然無論如何都不能使他受傷,可憐我翎兒,竟死在這麽一個心如蛇蠍的男人手中!”

宋桂香自小把蕭妃視若親女,對慕容天翎更是寵愛有加,經此大變,自然心中暗恨,她倒從來不信什麽佛子說法,攜著蕭妃信物匆匆回府後掌握大權,帶著自己從前在宮中的親信就直接來到了聽雪堂。

宋桂香見這塞外少年既在聽雪堂內等待,穿著又不華貴,想來多半是南迦葉親信,眼中精光一現,厲聲說道:“連你主子都看不住,來人,將這蠻野妖人拖出去打死!”

那幾個宮中的婆子都不是等閑人物,見陸白掙紮起來,幾雙鐵掌如鉗子堅硬,掐的他骨頭都泛起疼痛,他好不容易將口中布料吐出來,就被這虎姑婆啪就甩了一耳光,硬生生拖到外頭去了。

這些婆子心狠手辣,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件事,小臂粗細的木棍棍棍往要命地方打去,密密如雨,招招致命,竟一點兒喘息餘地都不留,明擺著就是要趁著陸白無法解釋將人生生打死。

那十幾下棍棒硬抗下來,打得陸白咬緊了牙關,舌尖都磨出了鮮血。

一道懶散聲音在院落外慢悠悠響起:“我以為是誰,原是宋姑姑在這大發神威。”

只聽幾道風聲從耳旁穿過,那原本落在陸白身上的棍棒都跌落下來,幾個婆子捂住手掌紛紛慘叫起來,竟是被幾片葉子生生釘穿了,其中帶頭扇陸白耳光的婆子已經被削下五根手指。

宋桂香陰著臉:“奴才只不過是在處理家宅私事,何以勞得五皇子這樣興師動眾?”

慕容淩步履不緊不慢,忽而一笑,燦若春花,他紅衣似血鮮烈,他身後跟著低眉垂眼的采薇,四周躺了一片哀嚎的眾人,可不見一點慌亂:“興師動眾的不是宋姑姑嗎?帶著這麽多人來聽雪堂,我還怪到,以為你是終於聽到了消息,來打算與昭明世子一同殉葬了呢?”

“請五皇子口下積德!”宋桂香皺紋密布的眼角揚起了,折射出一道尖銳亮光:“這可是昭明世子府,不是你五皇子應該放肆的地方。”

“非也非也,我只不過實話實話。”慕容淩腰間金鈴清脆,他目光一瞥旁邊渾身鮮血的陸白,笑意不變:“倒是宋姑姑需要留心些,這樣心狠手辣,也不怕折了福邸,往後斷子絕孫。”

他又打了個呼哨,喚來一只雪白海東青,陸白仰起頭時,被鮮血朦朧的視線只看見一人一鳥都望著自己,慕容淩拎起他的腰帶將人從地上提起來,口吻淡淡:“在我面前不是活蹦亂跳的很嗎?幾個廢物老東西也能把你折騰成這樣?”

“還是說,你只會窩裏橫?”

陸白咬緊了牙關,從喉嚨裏低低擠出一句:“先去看南迦葉,他今日沒有帶侍衛上街。”

慕容淩立時變了臉色,轉手把陸白丟給了一旁采薇,陸白自小吃不得痛,此下已然是冷汗潸潸了,還來不及吐出一個字就兩眼一閉,徹底昏死過去。

再醒來已經是深夜了,陸白勉力起身,環顧四周,發現還是世子府內時微微松一口氣,又覺得渾身清爽,受了傷的地方皆已被清洗後妥帖上了藥。

他下意識摸一摸腳踝,確認舍利子還在才放下心來,不知何時從角落裏幽幽傳了一聲——“貍奴終於醒了?我還以為你要睡到半夜去呢。”

陸白略略睜大眼睛,瞧見從角落裏走出的是個鬢發如雲的美麗少女,即刻露出驚訝神色:“采薇姐姐,你怎麽還在這?”

采薇掩嘴一笑,嬌嗔一聲:“你一個世子府內的奴隸小廝,難道還指望有大夫來為你瞧病麽?自然是我為你處理的傷口。”

這少女如花似玉,閉月羞花,舉手投足進退得體,絲毫不遜色世家小姐,但一想到上回最後那番警告,陸白心中不僅難以生出喜愛憐惜,反倒惴惴不安,眼皮直跳,最難消受美人恩莫過於此。

“對了,哥哥如何了?”

采薇輕嘆一聲:“你這話可千萬不要在王爺面前說。”

陸白不解:“為何不能說?”

少年神情懵懂,顯然不解其意,采薇便咯咯笑起來,直說道:“自然是因為我們王爺醋勁再大不過,受不了別人同他一樣喊佛子哥哥。”

陸白心裏一沈,又見采薇以憐憫目光望著他,輕聲說道:“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佛子安危,他只是被人以蒙汗藥弄昏了,此刻王爺已經叫了城內幾家最好的醫師來了,都圍在那邊為他把脈呢。”

采薇摸了摸少年頭發,不知想到了什麽,眼中浮起一層濃郁哀緒——“王爺是貴人,你我這樣的府中仆人於他們而言,只不過不抵錢的奴隸罷了,就連佛子那樣的人物,對於天潢貴胄而言不也只是可以在掌心中肆意拿捏的玩物麽?”

屋內安靜,陸白身上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起來,他閉嘴不語,渾身綁著雪白繃帶,就連臉頰處也有一道鮮紅淤傷,采薇喟嘆一聲,這塞外少年不同於中原人,又一直被南迦葉嬌慣著,自然察覺不到他們身份差距。

“王爺雖然對你有幾分興趣,可他心中最重要的還是莫過於佛子,你與佛子走得太近,遲早有一日會令王爺所不能忍。”

她頓了頓,又繼而講到:“那日王爺托我說與你的話,並非只是恫嚇,你明白麽?”

……

陸白在第二天就聽到了南迦葉轉醒的消息,而那給佛子下藥意圖刺殺的歹人也早已被慕容淩壓下審問。

他左等右等,知道現在敏感時期,或許慕容淩不會讓自己輕易見他,但夜晚時還是忍不住求了廚房的王媽媽讓她換人送飯。

對方原本不樂意,卻頂不住陸白一再哀求,看他幾日下來就衣帶漸寬,顯然是寢食難安,夜不能寐,終究忍不住心軟了,哀嘆一聲真是孽緣,就放了陸白去聽雪堂送飯。

門外站著十二守衛,從氣息來看,皆是大內高手,陸白推門而入,便聞到一股如花似麝的馥郁芳香,屋內正是燃著多伽羅香,他見桌旁正坐一位白衣青年,如處子安靜,明明只是幾日不見,卻覺得恍若隔世。

他低著頭,作無事人模樣為南迦葉布菜,忽而聽到南迦葉聲音溫柔一如往常:“這幾日怎麽沒見到你?是不是那日受傷了?”

陸白原本想要按耐心中酸澀,可一見到南迦葉就覺得十分委屈,對方主動開口,更是眼眶通紅,立即就仰起頭來,半晌,才脫口而出一句:“哥哥,你不生我氣了嗎?”

他仰起臉,自然露出臉頰傷勢,南迦葉微微蹙起眉,猶豫著伸手,許久,才輕輕觸了觸他臉上紅腫,語氣更輕:“我本也沒有生氣,今日出門是聽聞梓鈺突然重病。”

那手指溫暖,貼在臉頰上十分慰帖,陸白掌心疊著他的手背,眨一眨眼睛就落下一串淚水,不同往日,而顯得十分真摯:“他們都說我不應該接近你。”

“為何會這樣說?”

陸白一個勁搖頭,卻怎麽也不肯說實話,百般心緒湧上來,只覺得更加委屈,南迦葉為他擦去眼角淚水,卻有些手足無措,只是問:“是很痛麽?為何一直哭?”

那居高臨下望著自己的目光不僅不顯得冰涼,反倒溫柔似水,又美得如同幻夢,陸白抱著他哭夠了,望著這張臉,不知怎麽鬼使神差直起身子,往他臉頰湊去。

而後一股大力將他拎起,轉眼去看,正是面上毫無任何笑意的慕容淩,他往常總是微笑,不笑時就如同修羅附體,他氣勢驚人,視線慢慢掃過二人與桌上一筷子都不曾動過的飯菜,轉到陸白身上:“你剛剛準備做什麽?”

陸白自知觸了慕容淩逆鱗,可想到采薇那番話語心中不服,仍舊是閉著嘴,神情同樣冷淡,一語不發。

慕容淩沈默半晌,忽而又笑了:“你是不是忘了我從前跟你說過什麽?”

陸白冷聲道:“我憑什麽聽你的?”

他話音剛落,“啪”地就遭一聲響亮耳光,慕容淩手勁不比常人,打得他嘴角都裂出了鮮血。

陸白沒有想到慕容淩竟在南迦葉面前也毫無收斂,下一刻就被攥著手腕,一路兒往外拖去了。

初春湖水刺骨,陸白被掐著脖子直接摁在其中,冰涼液體瘋狂從鼻腔湧入。

“你剛剛是在勾引南迦葉?”

慕容淩攥著少年的頭發,陸白被迫往後仰去,脖頸都拉長了,如瀕死天鵝,長發黏在通紅臉頰兩旁,不住咳嗽。

慕容淩淡淡說道:“采薇應該也與你說過不許接近南迦葉,我再三警告,你為何不聽我的?”

他目光掃到陸白耳垂,發覺那處並沒有戴著耳環,少年還被嗆得咳嗽,身子綿軟,雙手攤在一旁,眼睛都泛起淚花。

慕容淩撈起他面條一樣軟的手臂。

多年來的敏銳直覺告訴陸白有危險,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對方就已閃電般折斷了他的手腕,陸白幾乎立時慘叫起來,右手被扭斷,硬生生折成一個不可思議弧度,少年汗如雨下,痛得唇色發白,往常流光溢彩的綠色眼眸也黯淡許多,恨不能立即暈厥過去。

但凡普通人見他如此慘狀,總要心軟,可慕容淩面不改色,竟如法炮制,又攥住他左手手腕,他做這件事時表情從始至終不見一點兒猙獰,而是十分平靜,仿佛理所應當:“上次我跟你說過,你若是取下耳環,我就叫你再也不能拿起東西。”

陸白一貫知曉慕容淩喜怒無常,卻沒有想到他竟殘忍至此,翻臉翻得毫無征兆,右手被廢從此與半個廢人沒有區別,他心中恨極了慕容淩惡毒,目光陰冷,簡直能將對方挫骨揚灰。

慕容淩驟然發難,系統001也始料未及,它見陸白仍舊不肯服軟,心中也著急了:“慕容淩這個人不能硬碰硬,你要是不服軟,他接下來真的會挖掉你的眼睛與耳朵。”

工號068咬牙切齒說道:“大不了就重開,誰要去求他?”

見工號068也吃軟不吃硬,系統001語氣嚴厲了些:“難道你想跟上一個世界一樣反覆重開嗎?”

工號068面若金紙,仍舊咬緊牙關不肯示弱。

他不求饒,慕容淩自也不會憐惜,出手快如閃電,轉瞬間就又折斷了陸白左手。

痛到了極致幾乎失去力氣,陸白嘴唇都生生咬出鮮血,他渾身都顫抖起來,眼眶泛紅,仍舊是露出猙獰恨意。

陸白左右手皆已被廢,然而十指完好,慕容淩開始捏住他的小拇指,微一用力,就哢噠一聲脆響,可憐陸白又是一聲慘叫,痛不欲生,從左至右,慕容淩已折斷他五根指骨。

系統001急得瘋狂發出警報:“不行,他真的打算接下來刺瞎你的眼睛,001你快點!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要是此刻被廢一切都功虧一簣了!”

在痛苦地獄之中反覆煎熬,再硬的骨氣都要被恐懼一一磨平,看到慕容淩腰間的金色彎刀,已經微微出鞘!陸白終於感到了恐懼,不可自抑地開始畏縮,他眼睛裏顫巍巍盈著一片霧氣,只微微一眨,就落下一串淚珠。

金色彎刀鋒利,燦爛不可逼視,慕容淩神色既無多少憐惜,也沒甚麽動搖,陸白卻以右手手肘支地,慢慢爬了過來,匍匐到慕容淩腳下,微微仰起頭,眼淚簌簌:“是我錯了,求你……求你不要剜掉我的眼睛。”

慕容淩仍舊居高臨下註視他,不帶憐憫,遠處樹梢上停著的海東青歪著腦袋,雙眼鬼火似的盈亮,強與弱的差距,橫化在陸白與慕容淩中間,無法跨越。

慕容淩以強權,以身份淩辱他,陸白口不能言,他既無尊貴身份,也沒有過人武功,除開示弱求饒別無其他辦法。

但心中不可能不恨,既畏懼也充滿怒火,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觀察著慕容淩神色,沒有得到肯定回答,可也未見他露出厭惡神色。

慕容淩漸漸將刀柄推回去,把著他軟綿綿的手指又問:“貍奴,你做錯什麽了?”

陸白咬緊了嘴唇,面色白得透明,如一株叫雨水淋得羸弱的花:“貍奴錯在不該癡心妄想引誘佛子,也不該與佛子過分親昵,更不該枉顧王爺命令,辜負王爺一片心意。”

“還有呢?”

還有什麽……陸白努力思索著,可竭盡全力也沒想到還有什麽做得不對的。

可慕容淩只稍稍等了一刻,沒有等到他的回答,便動了。

他手指稍稍搭在刀鞘之上,還未來得及拔出,只覺得懷裏一重,就被人抱住了,手中彎刀也被緊緊壓住,不能拔出,從脖頸滲進溫熱的水漬,少年哽咽著帶著哭腔在耳旁求饒:“對不起,貍奴做錯了,以後貍奴不會再接近佛子了。”

“貍奴想不出來還有其他了……王爺不要剜我的眼睛。”

少年很輕,攏在懷裏像抱抱一只瑟瑟發抖的貓崽,慕容淩拾起他一縷長發,在指尖慢慢打卷,他腰間的共命鳥玉佩,硌得陸白隱隱作痛,可又不敢放手,唯恐下一秒慕容淩就要拔出彎刀。

“還有一點,貍奴,你不應該對著我姿態與哥哥不同。”

“我與哥哥親密無間,他一舉一動,所有心意我都了如指掌,他喜歡什麽,我自然就會喜歡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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