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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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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八)

他忽而目光一凝,轉而看向陸白,充滿冰冷與探究:“你好像對五皇子的事情很有興趣?”

聞言,陸白略略瞪大眼睛,做出吃驚神色:“我只不過隨口一問罷了,若侍衛哥哥不想講那不說就是了,何必這樣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懷疑我的清白?”

少年眉頭緊皺著,顯然一派不堪受辱的姿態,蔣十五瞇起眼將他認真打量,隨後想到什麽般冷嗤一聲:“像你這樣不懷好意偏偏還要裝可憐的家夥我可見得多了。”

他瞧陸白的目光,並不像在看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而是在瞧一只躲在陰暗角落裏蓄勢待發的惡狼。

“主子仁善,自是不會不會懷疑你。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安知你這蠻野妖人心裏會打著什麽算盤?”蔣十五一思忖,淡淡下了最後通牒:“從今日起,你先跟著我學學府內的規矩,等學會了再去侍奉主子。”

陸白自然是張嘴就想要反駁,但見蔣十五臉色實在難看,才不情不願地答應下來。

“我知道了。”

蔣十五見他乖乖應聲,不僅沒有松一口氣,反而又另生許多狐疑,這小子向來鬼主意極多,今日怎麽這麽乖巧。

“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小子該不會又在打什麽狐貍算盤吧?”

陸白既無辜又詫異說道:“我還什麽也沒做,為何就如此不信任我?”

……

“你怎麽什麽都做不好?”

蔣十五簡直氣絕,這是自陸白近日以來打碎的第四只松石綠釉堆白纏枝蓮紋盤子,他本滿心打著要好好調教調教陸白的心思,卻沒想到對方一無是處、五谷不分到了一種境界。

“我又不是故意的。”

在一旁的黑發少年手裏攥著絲瓜囊,白凈面龐上露出頗為委屈不忿的神情:“我也從來沒有學過這些。”

“掃地弄斷掃帚,洗碗打碎碟子,叫你擦個桌案都能把花瓶摔碎了,你究竟還有什麽能做的?”蔣十五狠狠一拍桌子,眼皮子都汩汩跳動起來,一張俊臉自從陸白進府就未曾褪去陰沈,黑如鍋底,只恨不能一手將這裝模作樣的禍害掐死了——“還不快點給我滾出去。”

陸白躊躇著問:“那我下午還要不要回來。”

“滾!”

陸白得令,失魂落魄地往外走了,等到輕手輕腳將房門一關,神色就驟然轉換了,變作了狡黠與得意,他哼著小曲一路兒走到了聽雪堂——誰要幹這些雜活,麻煩又不討好,更何況若是把這時間消耗在無用的地方,哪裏還有時間去見南迦葉。

聽雪堂櫻樹撲簌如雨,紛飛雪白,陸白緩步至門前從袖口裏掏出半塊碎裂的瓷片,在掌心狠狠一抹。

他思索片刻,又嫌這傷口不過逼真,抓起地上的沙礫便狠狠往掌心揉了一把,然而一抹臉,一敲門,又是個泫然欲泣又無辜可憐的表情。

南迦葉打開門,看見少年有些沮喪又無所適從,仰著的一張臉額發都可憐巴巴地亂翹著,一雙碧綠眼睛霧氣氤氳,好像受了許多委屈,張嘴便軟乎乎地喊——“哥哥。”

他微微垂眼,一掃過去,少年便心領神會,立即攤開掌心,露出一道夾雜著沙礫塵土的紅色傷痕,皮肉外翻,看起來十分嚴重。

南迦葉略微頓了頓,不自覺蹙起眉:“怎麽受傷了?”

陸白便眨著眼睛講:“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但是沒有錢,我不敢去看郎中,思來想去,只好來找哥哥了。”

他語風一轉,又淒風慘雨,兀地掉下兩顆珍珠似的淚水:“哥哥你不會嫌貍奴煩吧?”

南迦葉見他哭,伸手輕輕為他拭去淚水:“不煩,你進來,我為你處理傷口。”

他委實是世間無二的好主人,對著陸白永遠不見一點脾氣,從來講話都是口吻和軟有禮。

饒是陸白這樣胡攪蠻纏的奴隸,仍舊是客客氣氣請人入內,竟真的端來了清水與金瘡藥認真為他清理傷口。

陸白其實不覺得痛,面上依然要裝作一副隱忍神色,他偷瞰南迦葉好幾眼,食指微微一動,沒忍住又軟著語氣說道:“哥哥再輕些,有點兒疼了。”

他嗓音甜,蜜糖似的被熱乎乎化開,還帶著許多意味深長的暧昧滋味,可當事人卻並未察覺,還睜著一雙眼睛滴溜溜地打量對方。

南迦葉動作一頓,繼而又放輕了許多。

他模樣生的聖潔,美得毫無瑕疵,如珠似玉,更是讓人難以生出褻瀆之心,肌膚光滑細膩,十分柔軟,即便是陸白這樣的男人,被他觸碰,也覺得非常享受。

尤其是對方聽了他的話之後,果真放輕了動作,為他小心洗去傷口上的沙礫與碎石。

陸白略一轉眼睛,又哀求著講:“哥哥,那些府裏的打掃衛生之類的活我都學不會,太難了,你能不能直接讓我做你的貼身小廝,我會好好努力的。”

繃帶一圈一圈被纏繞上少年的手掌,南迦葉的語氣依然溫和,沒有戾氣。

“無妨,你若是學規矩覺得吃力,直接來我身邊就是。”

就連陸白看著這張面容,都情不自禁想到,這樣一個如青蓮般幹凈純澈的人,究竟是遭遇了什麽樣的痛苦,後期才會變作那樣一個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他瞧得認真,南迦葉自然有所察覺,他真是一個溫和寬容到沒有脾氣的人,即便被人這樣冒昧地打量,眉眼依然微垂著,南迦葉大多時候並不習慣與人對視,也從不露出情緒。

陸白從未見過他生氣的模樣,不由得好奇起來。

“哥哥,你都不會生氣的麽?”

南迦葉拿上一旁的繃帶,口吻淡然:“見一切人皆菩薩,唯我一人是凡夫,則心自息怒。”

想也知道,南迦葉這樣的人又怎麽會落進凡塵俗世之中呢?

陸白一面覺得驚訝,一面又覺得如果這人是南迦葉,那就理應如此,從不生氣變作了一件異常想當然又很合理的事情。

他也難以想象南迦葉露出呲目欲裂、猙獰可怖的怒態。

在遙遠的朅盤陀國從未生長出過如南迦葉這樣純凈如蓮的佛子,幹旱粗獷的石頭城裏連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都對善良這種情緒嗤之以鼻,那裏從沒有男人會像南迦葉一樣擁有比雪蓮花更潔白芬芳的身軀、比女人更加柔軟赤忱的心靈。

思及至此,陸白心中竟生出一種奇異的觸動,在他血液裏脈脈流動,這中原與朅盤陀國是如此天差地別,天泉寺巨大四面佛眉眼慈悲憐憫,就連此處的人物也是如此鐘靈琉秀、與眾不同?

心思略微一動,陸白又不禁說道:“哥哥,我從前瞧著你只覺得很是親切,而現在越接近你,便越喜愛你,只覺得你又寬容仁慈,還心底純善,真是從上到下無一不好,果真不負佛子之稱。”

“有時候我都疑心你會不會也像凡人一樣難過?”

周遭靜謐,少年的手腕纖細,只手可握,他問出的問題是常人想問又不能問,想說又不能說出口的,南迦葉略一沈默,為他繃帶系上結,隨後淡淡說道:“人生八苦,肉身經歷的疼痛與心裏的痛楚,都是必然,快樂只是短暫的假象。”

“苦難是必然,自然不會難過。”

這話十分熟悉,從另一方面,他已經無數次在石頭城裏聽過類似的話語,陸白搖了搖頭,他想起那日在烈陽下從婦人頭頂緩緩滑落下的一線血跡,耳旁不絕於耳的慘叫,鼻尖彌漫開濃重的腥氣,所謂地獄也不過如此——“我覺得不對。”

若是這世間真有神佛存在,為何從不不庇佑他虔誠的信徒?

“是人而非神,但凡血肉之軀,又怎麽會不疼、不痛、不受傷?”

南迦葉並沒有與他辯駁,而是說道:“肉體的我並非真正的我,肉體的疼痛自然也並非真正的疼痛。”

掌心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陸白收回了手,因為想起了不愉快的回憶,破天荒略略變了模樣,顯得有些陰郁,然而很快又恢覆若無其事的神情。

陸白從懷裏掏出一塊還溫熱的糖酥餅,他今日起了個大早,悄悄繞過蔣十五的監視,才到了天泉寺山下,這裏有一處李氏兄弟倆開的鋪子,他們家的糖酥餅在方圓幾裏內極有名氣,陸白排了半個時辰隊才賣到,寶貝似的揣懷裏立即就送過來了。

他將油紙放在了桌子上————“那天從山上下來,哥哥你往角落裏看了幾眼,我原以為那處是有什麽人在等著,順著你望去才發現是一處賣糖酥餅的鋪子,我便想著你或許是想吃糖酥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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