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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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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二)

他哭得厲害,手腕上還有被鐵鏈墜得青紫的紅印,南迦葉不語,他其實生得冷淡,紺青眼目光純澈,淡淡註視陸白,眉頭卻微微蹙起,顯然是不擅長應對,嘴唇柔軟,反倒彎出近似苦惱的弧度。

“你跟著我就是了,不要哭。”

笨嘴拙舌的安慰,落入陸白耳朵裏,讓這狡猾的貍奴壓著眉,洩出一丁點微不可見的笑意,但那笑意也很快轉瞬即逝了,只留著一雙霧氣氤氳的綠眼睛,明知故問:“真的嗎?”

南迦葉看不出他的故意,仍舊認真回答:“自然是真的。”

浮羅城的佛子低眉垂目註視,頗有幾分慈悲相,諸毛孔常出妙香,芬芳馥郁,陸白嗅到他身上蓮香,不僅沒有平靜,反倒起了些朦朧的惡念。

他想佛子這副清心寡欲、不谙世事的模樣,竟然能這樣一路順遂地長大,當真好命。

朅盤陀國的男子漢只崇拜飛得最高的雄鷹與跑得最快的馬兒,這南國江南水鄉養出的溫潤公子,肌膚白得就像嘎隆拉山上的新雪,若是到了石頭城裏,這樣的姿色與天真的性格,只怕會被窮兇極惡的野狼嚼碎了吃掉。

那南迦葉自然想不到他這千回百轉的心腸,陸白心中惡念橫生,表面上仍舊睜著一雙朦朧淚眼,癡癡望著對方。

南迦葉見他出神,就說道:“你與十五一起同去,換身衣服。”

一路上被拴著鐵鏈風塵仆仆的陸白早已忘了沐浴是什麽感受,看見南迦葉十指潔凈,而自己一身骯臟,連指頭縫裏都滿身汙泥,先是一楞,白皙臉頰才升起彤雲似的緋紅顏色,期期艾艾起來:“多謝公子。”

因為是南迦葉吩咐,不情不願的蔣十五才帶著陸白離開,世子府裏來個了烏發碧眼的西域人的消息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有些害羞些的侍女便悄悄躲起來在窗戶後頭偷看。

石頭城裏並不像漢中,有這麽多繁冗禮節與規矩,野生野養的陸白從未聽說沐浴還需要人侍奉,當發覺眼前這位嬌滴滴的、如楊柳婀娜的女子挽起袖子竟然要為自己洗澡,立時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娘說過,男子漢大丈夫,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怎麽能讓女人幫忙?”

那鬢發如雲的侍女攏了攏袖口,見這貓兒似的小小少年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竟還把男子漢大丈夫幾個說得鏗鏘有力,不由得掩嘴笑起來。

“你這小孩,還怪招人喜歡的,罷了罷了,知道你害羞,衣裳已經放旁邊了。”

她原本也只是做個借口想要看看這塞外少年長什麽模樣,被拒絕後自然也不覺得失落,婷婷裊裊出去了。

待到對方離去,彤紅顏色就迅速從陸白臉上退去,他原本繃直的右手松懈了,將手裏捏著一丸漆黑丹藥收進袖口裏的暗袋,還好那侍女沒有非要留下,用不上這藥。

一一檢查了窗戶是否嚴絲合縫關緊了,陸白才脫了身上灰撲撲的布衣。

他骨架子纖細,踩在白玉石地板上也悄無聲息,小心褪去了足腕的一串白色舍利子,試了試水溫,確定並不滾燙之後才漸漸進去,說來也怪,少年一融進水中,原本光滑的肌膚上漸漸起了一層白色皰疹,熱氣騰騰的水面霧氣也在不知不覺消隱,從他的手腕、肩胛竟結起了一層晶瑩剔透的冰霜,鎖骨處緩緩浮現一朵八瓣雪蓮,栩栩如生。

此毒名為“八寒地獄”,說是毒,更近似於某種詛咒,中毒者鎖骨處會浮現一朵八瓣雪蓮,第一瓣頞部陀,遍體生皰,第二瓣尼刺部陀,皰破而血綻,使人疼痛難忍。第三瓣阿咤咤,中毒者因寒氣唇齒打顫,發出“阿咤咤”顫音。第四瓣臛臛婆,此時毒已入肺,聲音從小變大,成“臛臛婆”聲。第五瓣虎虎婆,受者日夜不能入眠,不能出言,形同啞巴。第六瓣溫缽羅,手指腳趾均皸裂似青蓮花。第七瓣缽特摩,手臂、小腿折裂,如同紅蓮花。第八瓣摩訶缽特摩,中毒者經歷九九八十一天折磨暴斃身亡,死後關節寸斷,每一處都結起雪色冰霜,綻開如白蓮。

而陸白鎖骨處的八瓣雪蓮,其中一瓣已經隱隱萎靡雕謝。

好不容易享受一回沐浴,水還冷了,陸白心中惋惜,撈起一旁舍利子,放在眼前細細觀察,他十指輕巧拎著,指尖剛剛碰到舍利子,渾身的白色皰疹就開始以肉眼可見速度褪去,僅僅在一炷香的時間又變回了一身光滑。

八寒地獄從毒發到身亡一共九九八十一天,極盡痛苦惡毒,乃朅盤陀國最嚴酷的懲罰。

陸白手裏這串舍利子來歷非同一般,是至那提婆瞿旦羅頭蓋骨制成,世間至陽至烈之物,故而才能讓他現在看起來若無其事,與常人無異。

原本以為佛子之名不過眾人調笑,畢竟陸白從不信佛法,即便朅盤陀國王室會習學小乘說一切有部,以陸白的出身卻沒有旁聽資格,往日裏舍利子取下八寒地獄就會瞬間發作,但今日與南迦葉接觸之後,卻延緩了一盞茶有餘。

他心思百轉千回,靜靜心神,又將舍利子帶回了足腕間,舍利子顆顆雪白,細如米珠,竟如同玉石般光澤流轉。

門外蔣十五嫌他在裏頭泡澡時間太久,不耐煩地敲了敲窗欞,冷聲說道:“要是沒淹死就快些出來。”

陸白略略收了心神,又做一副活潑開朗模樣,匆匆擦過身子披上外衣,朗聲道:“這就出來了。”

系統001看了他一頓行雲流水操作,嘖嘖稱奇:“你的演技大有長進。”

聽到誇獎,陸白也一點不見高興神色:“還不是你一天到晚都讓我演些惡毒男配。”

系統001輕咳幾聲:“你這不是一直演得很好嗎?相信你可以的,加油。”

這個世界線的故事詳細許多,圍繞著南迦葉與慕容淩相愛相殺展開,佛子南迦葉被一臺花轎強行擡入昭明世子府。

慕容淩對南迦葉情根深重,自此就發了瘋,他暗地裏毒殺慕容天翎,南家殘威猶在,他就誣陷南家串通六皇子意圖謀反,不僅害南家被誅連,更是斷了南迦葉的手筋讓他淪為階下囚,還喪心病狂把他妹妹刨胸取心煉成一碗湯水逼他喝下,之後將這朵高嶺之花關在房間裏日日和諧。

南迦葉家破人亡,淪為府中臠寵,竟然斯德哥爾摩愛上慕容淩,但由於南迦葉經歷太多,心理扭曲,他不惜一切代價往上爬,成功覆仇,不僅廢了慕容淩的四肢還挖了他的眼睛,把他拴在囚籠裏當寵物。

至於陸白原本的角色是後期幫助南迦葉覆仇的工具人,朅盤陀國不受寵的小皇子,對南迦葉一見鐘情,愛而不得跟著黑化發瘋了,看見被做成人彘的慕容淩居然能得到南迦葉寵愛十分嫉妒,幾次謀殺未果又自薦枕席失敗後被不耐煩的南迦葉弄死了。

陸白:“……”

無論心中對劇情如何腹誹,陸白收斂收斂,推門而出仍舊是一張無害活潑的面容,采薇為他選了一身朱紅色的外衫,少年束緊了腰帶,長發隨意束起,擡頭燦若春花:“是不是等的太久了?”

鮮衣怒馬少年郎,讓周遭靜了一瞬間,蔣十五臉色也稍稍明朗,從鼻孔裏哼出一聲:“下次洗快點,少爺還在等著呢。”

扶花分柳而過,昭明世子府內春意盎然,百花盛開盡態極妍,塞外貧寒,陸白哪裏見過這樣巧奪天工的流水回廊。

這回廊共有九九八十一道橫梁,每一道橫梁上都用彩繪畫了描出一副西方極樂世界圖,婆娑樹下南無毗盧屍佛身披袈裟慈眉善目,十八金羅漢或坐或臥寶相威嚴,鸞鳥和鳴,滿天神佛足下盡綻粉蓮,旭日東升,文殊菩薩身披五色霞光。

陸白不知不覺放慢了腳步,只見回廊中那佛子菩薩,正與一人交談,對方著一身熱烈紅衣,腰間別一把墜滿寶石的金色彎刀,共命鳥玉佩泠泠作響,唇角隱隱含著笑意,可一雙鳳眼波光流轉,微微向上吊起,便有十二萬分的俊美惑人,其風姿氣度與南迦葉不分伯仲。

與南迦葉的冷不同,他如同一簇洶洶燃燒的烈火,艷麗得十分詭譎、陰冷,二人一白一紅,正宛若一對仙界雙生子。

他目力極好,一眼瞧見遠處的陸白,擡起手,袖口金珠隨著動作嘩啦作響。

二人不知講了什麽,竟然齊齊往這裏走來。

紅衣青年見了陸白,側身對身旁南迦葉說道:“方才我就聽府內婢女說起你帶了個稀罕的塞外少年回來,想必就是這位了。”

這渾身寒氣四溢,還要作笑臉的假面虎除開慕容淩不做他想。

與南迦葉截然相反,慕容淩自出生起就是天煞孤星的命格,他父親聽信了慕容淩六親緣薄,克父克母的傳聞,對他不管不問,自七歲來到浮羅城,南迦葉是第一位對他綻露溫柔的人,被他引為摯友知己。

蔣十五見陸白不動,心中著急,不動聲色在少年腰間一拍,自若開口道:“五王爺安好。”

陸白立即反應過來,有樣學樣,跟著一拱手說道:“五王爺安好。”

慕容淩面容陰柔,姣好如女子,可身材高大,肩寬腿長,罩在陸白眼前如同遮天蔽日陰影,他目光饒有趣味掃過少年面容,如同鈍刀子割肉,一寸寸磨過,割得他鮮血淋漓,半晌,忽而一笑。

“這衣服顏色不襯你。”

原本陸白著紅衣已經是鮮烈,但與慕容淩比仍舊是相形見絀,眾人自然都看得出二人區別,卻無一人當場點出,此刻被慕容淩一語道破,少年也不禁漲紅了臉,露出不堪受辱神色。

一只蝴蝶蹁躚飛到陸白發間,慕容淩忽而伸手攥住,他漫不經心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二人聽見的秘術傳音:“朅盤陀國的小王子,可不適合做這樣窩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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