貍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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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三）
慕容淩以秘術傳音，不知他究竟用了什麽法子，竟然改變了聲線，原本低沈磁性變得似火炭過撩燒般沙啞難聽。
按理說，這聲線與他的外貌絕不相符，粗鄙嘶啞如同枝上烏鴉，令人心生厭惡，豈料陸白聽過，竟是心神動蕩，他再三努力遮掩，才能夠勉強平覆面上神情。
將陸白面上青白變化盡收眼底，慕容淩才略略滿意，他這人極盡惡劣，牽唇一笑，卻是忽然說道:“聽采薇說你叫貍奴，真是個不錯的名字。”
掌心漸漸出了熱汗，陸白神情隱隱震動，最終歸於若無其事:“多謝王爺謬讚。”
他言語謙虛，高傲的頭謙卑地低垂著，露出一截雪白後頸，這來自塞外狡黠傲慢的貍奴，在南迦葉面前卻要裝成一只可憐又無家可歸的狗，慕容淩笑意更深了些:“貍奴委實合我眼緣，我在浮羅城待的這幾日，你來陪我如何？”
他雖然口吻和緩，但行動強勢，又哪裏是真的可以委婉拒絕的人。
心思百轉千回，但想到對方知道自己身份這顆定時炸彈，陸白最終微微一拱手，妥協道:“能夠侍奉五皇子是貍奴的福氣。”
他話音剛落，就察覺到一旁視線尖銳，蔣十五狠狠瞪他一眼，對他怒目而視。
畢竟南迦葉才是救他回來的恩人，可慕容淩開口要人，陸白不僅不拒絕，還欣然答應，任誰看他都像背主求榮、媚上欺下之輩。
這事並非第一次發生，從前南迦葉救回來的人也是如此，即便表面上如何做出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的樣子，最終還是會齊齊投靠慕容淩。
蔣十五擔憂南迦葉心情，看過去，對方卻始終只是靜靜望著，一轉手中菩提子，並不言語，也不見一點兒生氣模樣。
他心中又氣又急，對陸白愈發沒了好感。
……
晚上陸白就跟慕容淩回了他的府邸，慕容淩久不回來，時隔半年終於回府，侍女們都十分歡欣，早早備好了熱菜。
與秀美外表不同，慕容淩酒量過人，他最愛桌上一道烤全羊，用小刀慢慢片了，沾一點碾成細末辣子與馬奶酒一共送入口中，若尋常人吃，總要覺得膻味過重，慕容淩卻不然，他不僅不覺得，而且吃羊絕不吃九、十分熟，也不吃撒了孜然料腌制過的。
他吃的羊，只以高溫短暫熾烤一炷香，不放任何調料，外表看起來金黃誘人，實際此刻用銀刀片下，還能看見從血肌理裏滋滋滲出來。
桌上另一道菜活珠子，又稱鳳凰蛋，是挑選孵化十二天的雞蛋制作，似雞非雞，似蛋非蛋，敲開殼就可看見裏頭小雞頭、翅膀、爪子俱已成型，滋味鮮美。
慕容淩吮幹凈蛋殼裏的湯汁，就輕巧如嚼糖糕般咽下，大快朵頤。
是以他生得一張比女人還漂亮的面容，吃相卻如惡鬼羅剎，又幸得他有一張漂亮面容，縱使狼狽也只有陰鷙，蒙生旁人不具備的陰森詭美。
其餘人早已見怪不怪，陸白卻是第一次見慕容淩口味，自然大受震撼，好一張如花似玉的面容，喜好卻如此惡俗。
反倒是府中大丫鬟櫻珠望向慕容淩的目光脈脈含情，在心中思忖，王爺吃飯如此風卷殘雲，想必此次遠行又是在外受了不少苦，想到此處，便愈發心疼起來，只恨不能慕容淩能再多吃些。
陸白雖竭力隱藏神色，仍舊被櫻珠看透，她笑道:“你可是覺得王爺口味獨特？其實這並不奇怪，我朝聖上是當代著名老饕，平生最愛山珍海味，野味奇珍。王爺生母淑貴妃亦然，娘娘孕期胃部不適，食不下咽，唯愛一道生滾猴腦，聽聞在王爺降生前連吃了八十一日。”
生滾猴腦做法極盡惡毒刁鉆，是將足月的小猴子五花大綁，用鐵箍固定頭顱，卡在桌子中間，剃盡毛發後鋸開腦殼，露出腦髓，將備好的滾燙熱油澆熟後分吃，因澆熱油時猴子尚未死去，還能聽到痛苦慘叫。
這府中之人卻絲毫不覺得此事殘忍，反而奉為美談，慕容淩野人般茹毛飲血，母親偏還愛吃這樣殘忍菜肴，料想這慕容皇室其他人也大差不差，真是一脈同承。
腦子裏隱約傳來系統001嘔吐的聲音:“這個慕容王室口味都好變態。”
工號068:“……”
工號068:“別在我腦子裏吐，你禮貌嗎？”
系統001根本不聽，邊吐邊說:“還好南迦葉是正常的。”
工號068忍不住說:“之前我在朅盤陀國的時候你也跟我說大家都是正常人。”
系統001:“……”
氣氛沈默起來，變得十分尷尬。
工號068又講:“有一件事我實在想問很久了，你到底是閑還是忙，該出現的時候不出現，不該出現的時候就狂刷存在感，還有系統067呢，它到底去哪裏了？怎麽直接神隱了？”
系統001:“……”
叮咚——陸白耳邊傳來親切的電子提示音“系統已休眠，請員工自行摸索新世界。”
工號068:“……”
府內的小院一直與慕容淩留著，日日有人打掃，連案上書卷都如他離去一般，攤在一邊，瓶中先前的牡丹早已雕敝，換上了新鮮桃枝，馥郁清香。
陸白初來乍到，慕容淩並沒有特意介紹他身份，櫻珠觀他身上衣物布料簡單，毫無金飾，不似華貴公子，雙眼碧綠，也不像中原漢族，自然就當小廝處理，只小心囑咐他一些慕容淩的喜好與口味。
進了房裏，陸白就看見慕容淩翹腿坐在塌上，血紅衣訣散開，袖口金鈴作響，臂彎間停著一只雪色海東青，尖喙似鐵鉤鋒利，玉爪純白。
他從手邊小碟裏撿起幾塊生肉餵過去，那海東青囫圇咽下，就搖頭晃腦“滴瀝瀝”叫起來。
這草原上的兇猛野獸，到了慕容淩手裏如家養一般溫順可愛。
陸白見到這雪白海東青，臉色更為叵測。
慕容淩仿佛對他的臉色一無所察，只讓他過來，又遞給他一雙筷子，示意他飼餵。
那海東青轉著眼睛，一見陸白靠近，就極快活叫起來，還拿頭輕蹭對方衣領，急切地想要陸白快些繼續餵他。
慕容淩不緊不慢講:“阿蠻從不讓陌生人碰他。”
這只海東青並非第一次與陸白相見，在半年以前，部朅盤陀國石頭城內忽然來了一行攜著珠寶香料的漢人，自稱漢中使者來訪，其中被眾心捧月圍繞那位青年肩膀上正是佇立了一只雪色海東青。
只是那時青年面容平凡，毫無出色之處，現在想來，多半是慕容淩的偽裝。
眼見已經無法掩飾，陸白索性也不再像先前那樣端出可愛無害姿態，反而是冷聲講:“五皇子好大的興致，朅盤陀不過邊境小國，您既然來訪，當初又何必喬裝打扮成使者模樣，亮出身份不會更好？”
慕容淩見他生氣，笑意愈深:“我要是五皇子，怎麽能看到那樣一出好戲？”
燭火燒了半夜，嗶啵作響，在宮廷待了多年，陸白對於危險向來十分敏銳，忽然心生不妙，只聽一陣勁風襲過，再反應過來時已經一動也不能動。
誰能料到慕容淩言笑晏晏間會突然發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點住陸白周身大穴。
他剝開陸白衣領，果不其然，看見少年鎖骨處有八瓣雪白蓮花，輕輕撫摸，察覺肌膚冰涼滑膩，寒氣四溢，心中了然——“傳聞在朅盤陀國弒父殺兄者，天理不容，會被神佛降下詛咒，中咒者胸口浮現八瓣雪蓮，名曰‘八寒地獄＇。”
他手指又往下，仔仔細細將陸白身上摸索搜尋，直到摸到褲腳，驀地察覺手下堅硬質感，如金似玉，便一手褪下陸白褲腳，捏著腳腕，認真查看起來。
“你這腿上……是舍利子麽？”慕容淩想起那日塔什庫爾幹城內廟宇大火，隱隱有了猜測:“你還真是膽大妄為，至那提婆瞿旦羅不是你們口中的漢日天神麽？你竟然為了這一串舍利子，就將他燒成一把灰燼。”
少年年歲小，骨架小，足腕上只有一串雪白舍利子，愈發襯托得伶仃瘦弱，他小雞仔似的被慕容淩倒拎著，略微瞪大了兩只眼睛，卻礙於點穴無法開口，只能啞巴似的唔唔幾聲。
他有口難言，嗚嗚咽咽，見慕容淩沒有反應，轉了表情，可憐巴巴睜著一雙眼睛，不住撲簌，好似哀求。
慕容淩點開了他的啞穴。
陸白頭發在先前動作已經散亂了，漆黑似烏檀，如水藻般泱泱鋪開，眼眸碧綠，仿佛蒙上水霧般氤氳，見終於能夠說話，張口就是——“與你這裝模作樣的漢人何幹？即便是所謂漢日天神，死後也不過是一具屍體，收人香火供奉這麽多年，早也足夠了。”
“神佛本就是無稽之談，若真有，也是惡神當道，在蒙騙眾生罷了。”
少年不重，撈在懷裏頗為輕巧，慕容面上還是和風細雨，卻忽然開口說道:“貍奴，在你們朅盤陀國奴隸也可以這樣跟主人說話麽？”
陸白頓時覺得不妙，但已經是天翻地覆，整個身子被調轉過來，再反應過來，屁股已經啪啪落下幾個巴掌。
奇恥大辱！
他漲紅了臉，在察覺到慕容淩並不是拿了其他東西鞭策，而是以肉掌懲戒時怒火燒到了巔峰，又是羞恥難堪，又是惱恨高漲。
這該死的慕容淩竟然敢真的把他當府內奴隸一般管教。
又是幾個巴掌劈裏啪啦落下，打得陸白氣血倒流，耳根子通紅，那屁股也似水蜜桃似的蒙上一層緋色，白裏透紅，慕容淩才堪堪住了手，又問道——“服不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陸白竭力按耐著怒氣，嘴上卻咬牙切齒說:“服，我服。”
慕容淩沈默半晌，見對方不說話，陸白慌了神，唯恐他又繼續，立即說道:“是我錯了，我做的不對，不該對您出言不遜。”
直到他反覆告饒了一刻鐘，慕容淩這才解了他的穴。
陸白一能動彈之後就兔子似的蹦起來，撈自己的褲子，他心中怒火不息，只恨不能用暗袋中的‘見血封喉＇毒死慕容淩，卻還是壓抑著脾氣，忍氣吞聲說道:“奴還有一事，望王爺恩準。”
慕容淩見他一張臉異彩繽紛，還要強做溫順，便問:“什麽事？”
陸白深吸一口氣:“朅盤陀國小皇子阿爾特古麗弒父殺兄，天理不容，已在三月前死於城內大火，往後留在這世上的只有在王爺府中無父無母，亦無牽無掛的貍奴一人。”
他言語懇切，慕容淩的屈指在桌上扣了扣，那雙眼睛卻被燈火朦朧，看不真切神情，他隱匿在黑暗裏的臉龐似笑非笑，如同一尊默然無聲的玉面羅剎，最後也沒吐出半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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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淩以秘術傳音，不知他究竟用了什麽法子，竟然改變了聲線，原本低沈磁性變得似火炭過撩燒般沙啞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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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陸白面上青白變化盡收眼底，慕容淩才略略滿意，他這人極盡惡劣，牽唇一笑，卻是忽然說道:“聽采薇說你叫貍奴，真是個不錯的名字。”
掌心漸漸出了熱汗，陸白神情隱隱震動，最終歸於若無其事:“多謝王爺謬讚。”
他言語謙虛，高傲的頭謙卑地低垂著，露出一截雪白後頸，這來自塞外狡黠傲慢的貍奴，在南迦葉面前卻要裝成一只可憐又無家可歸的狗，慕容淩笑意更深了些:“貍奴委實合我眼緣，我在浮羅城待的這幾日，你來陪我如何？”
他雖然口吻和緩，但行動強勢，又哪裏是真的可以委婉拒絕的人。
心思百轉千回，但想到對方知道自己身份這顆定時炸彈，陸白最終微微一拱手，妥協道:“能夠侍奉五皇子是貍奴的福氣。”
他話音剛落，就察覺到一旁視線尖銳，蔣十五狠狠瞪他一眼，對他怒目而視。
畢竟南迦葉才是救他回來的恩人，可慕容淩開口要人，陸白不僅不拒絕，還欣然答應，任誰看他都像背主求榮、媚上欺下之輩。
這事並非第一次發生，從前南迦葉救回來的人也是如此，即便表面上如何做出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的樣子，最終還是會齊齊投靠慕容淩。
蔣十五擔憂南迦葉心情，看過去，對方卻始終只是靜靜望著，一轉手中菩提子，並不言語，也不見一點兒生氣模樣。
他心中又氣又急，對陸白愈發沒了好感。
……
晚上陸白就跟慕容淩回了他的府邸，慕容淩久不回來，時隔半年終於回府，侍女們都十分歡欣，早早備好了熱菜。
與秀美外表不同，慕容淩酒量過人，他最愛桌上一道烤全羊，用小刀慢慢片了，沾一點碾成細末辣子與馬奶酒一共送入口中，若尋常人吃，總要覺得膻味過重，慕容淩卻不然，他不僅不覺得，而且吃羊絕不吃九、十分熟，也不吃撒了孜然料腌制過的。
他吃的羊，只以高溫短暫熾烤一炷香，不放任何調料，外表看起來金黃誘人，實際此刻用銀刀片下，還能看見從血肌理裏滋滋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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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淩吮幹凈蛋殼裏的湯汁，就輕巧如嚼糖糕般咽下，大快朵頤。
是以他生得一張比女人還漂亮的面容，吃相卻如惡鬼羅剎，又幸得他有一張漂亮面容，縱使狼狽也只有陰鷙，蒙生旁人不具備的陰森詭美。
其餘人早已見怪不怪，陸白卻是第一次見慕容淩口味，自然大受震撼，好一張如花似玉的面容，喜好卻如此惡俗。
反倒是府中大丫鬟櫻珠望向慕容淩的目光脈脈含情，在心中思忖，王爺吃飯如此風卷殘雲，想必此次遠行又是在外受了不少苦，想到此處，便愈發心疼起來，只恨不能慕容淩能再多吃些。
陸白雖竭力隱藏神色，仍舊被櫻珠看透，她笑道:“你可是覺得王爺口味獨特？其實這並不奇怪，我朝聖上是當代著名老饕，平生最愛山珍海味，野味奇珍。王爺生母淑貴妃亦然，娘娘孕期胃部不適，食不下咽，唯愛一道生滾猴腦，聽聞在王爺降生前連吃了八十一日。”
生滾猴腦做法極盡惡毒刁鉆，是將足月的小猴子五花大綁，用鐵箍固定頭顱，卡在桌子中間，剃盡毛發後鋸開腦殼，露出腦髓，將備好的滾燙熱油澆熟後分吃，因澆熱油時猴子尚未死去，還能聽到痛苦慘叫。
這府中之人卻絲毫不覺得此事殘忍，反而奉為美談，慕容淩野人般茹毛飲血，母親偏還愛吃這樣殘忍菜肴，料想這慕容皇室其他人也大差不差，真是一脈同承。
腦子裏隱約傳來系統001嘔吐的聲音:“這個慕容王室口味都好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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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號068:“別在我腦子裏吐，你禮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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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號068忍不住說:“之前我在朅盤陀國的時候你也跟我說大家都是正常人。”
系統001:“……”
氣氛沈默起來，變得十分尷尬。
工號068又講:“有一件事我實在想問很久了，你到底是閑還是忙，該出現的時候不出現，不該出現的時候就狂刷存在感，還有系統067呢，它到底去哪裏了？怎麽直接神隱了？”
系統001:“……”
叮咚——陸白耳邊傳來親切的電子提示音“系統已休眠，請員工自行摸索新世界。”
工號068:“……”
府內的小院一直與慕容淩留著，日日有人打掃，連案上書卷都如他離去一般，攤在一邊，瓶中先前的牡丹早已雕敝，換上了新鮮桃枝，馥郁清香。
陸白初來乍到，慕容淩並沒有特意介紹他身份，櫻珠觀他身上衣物布料簡單，毫無金飾，不似華貴公子，雙眼碧綠，也不像中原漢族，自然就當小廝處理，只小心囑咐他一些慕容淩的喜好與口味。
進了房裏，陸白就看見慕容淩翹腿坐在塌上，血紅衣訣散開，袖口金鈴作響，臂彎間停著一只雪色海東青，尖喙似鐵鉤鋒利，玉爪純白。
他從手邊小碟裏撿起幾塊生肉餵過去，那海東青囫圇咽下，就搖頭晃腦“滴瀝瀝”叫起來。
這草原上的兇猛野獸，到了慕容淩手裏如家養一般溫順可愛。
陸白見到這雪白海東青，臉色更為叵測。
慕容淩仿佛對他的臉色一無所察，只讓他過來，又遞給他一雙筷子，示意他飼餵。
那海東青轉著眼睛，一見陸白靠近，就極快活叫起來，還拿頭輕蹭對方衣領，急切地想要陸白快些繼續餵他。
慕容淩不緊不慢講:“阿蠻從不讓陌生人碰他。”
這只海東青並非第一次與陸白相見，在半年以前，部朅盤陀國石頭城內忽然來了一行攜著珠寶香料的漢人，自稱漢中使者來訪，其中被眾心捧月圍繞那位青年肩膀上正是佇立了一只雪色海東青。
只是那時青年面容平凡，毫無出色之處，現在想來，多半是慕容淩的偽裝。
眼見已經無法掩飾，陸白索性也不再像先前那樣端出可愛無害姿態，反而是冷聲講:“五皇子好大的興致，朅盤陀不過邊境小國，您既然來訪，當初又何必喬裝打扮成使者模樣，亮出身份不會更好？”
慕容淩見他生氣，笑意愈深:“我要是五皇子，怎麽能看到那樣一出好戲？”
燭火燒了半夜，嗶啵作響，在宮廷待了多年，陸白對於危險向來十分敏銳，忽然心生不妙，只聽一陣勁風襲過，再反應過來時已經一動也不能動。
誰能料到慕容淩言笑晏晏間會突然發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點住陸白周身大穴。
他剝開陸白衣領，果不其然，看見少年鎖骨處有八瓣雪白蓮花，輕輕撫摸，察覺肌膚冰涼滑膩，寒氣四溢，心中了然——“傳聞在朅盤陀國弒父殺兄者，天理不容，會被神佛降下詛咒，中咒者胸口浮現八瓣雪蓮，名曰‘八寒地獄＇。”
他手指又往下，仔仔細細將陸白身上摸索搜尋，直到摸到褲腳，驀地察覺手下堅硬質感，如金似玉，便一手褪下陸白褲腳，捏著腳腕，認真查看起來。
“你這腿上……是舍利子麽？”慕容淩想起那日塔什庫爾幹城內廟宇大火，隱隱有了猜測:“你還真是膽大妄為，至那提婆瞿旦羅不是你們口中的漢日天神麽？你竟然為了這一串舍利子，就將他燒成一把灰燼。”
少年年歲小，骨架小，足腕上只有一串雪白舍利子，愈發襯托得伶仃瘦弱，他小雞仔似的被慕容淩倒拎著，略微瞪大了兩只眼睛，卻礙於點穴無法開口，只能啞巴似的唔唔幾聲。
他有口難言，嗚嗚咽咽，見慕容淩沒有反應，轉了表情，可憐巴巴睜著一雙眼睛，不住撲簌，好似哀求。
慕容淩點開了他的啞穴。
陸白頭發在先前動作已經散亂了，漆黑似烏檀，如水藻般泱泱鋪開，眼眸碧綠，仿佛蒙上水霧般氤氳，見終於能夠說話，張口就是——“與你這裝模作樣的漢人何幹？即便是所謂漢日天神，死後也不過是一具屍體，收人香火供奉這麽多年，早也足夠了。”
“神佛本就是無稽之談，若真有，也是惡神當道，在蒙騙眾生罷了。”
少年不重，撈在懷裏頗為輕巧，慕容面上還是和風細雨，卻忽然開口說道:“貍奴，在你們朅盤陀國奴隸也可以這樣跟主人說話麽？”
陸白頓時覺得不妙，但已經是天翻地覆，整個身子被調轉過來，再反應過來，屁股已經啪啪落下幾個巴掌。
奇恥大辱！
他漲紅了臉，在察覺到慕容淩並不是拿了其他東西鞭策，而是以肉掌懲戒時怒火燒到了巔峰，又是羞恥難堪，又是惱恨高漲。
這該死的慕容淩竟然敢真的把他當府內奴隸一般管教。
又是幾個巴掌劈裏啪啦落下，打得陸白氣血倒流，耳根子通紅，那屁股也似水蜜桃似的蒙上一層緋色，白裏透紅，慕容淩才堪堪住了手，又問道——“服不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陸白竭力按耐著怒氣，嘴上卻咬牙切齒說:“服，我服。”
慕容淩沈默半晌，見對方不說話，陸白慌了神，唯恐他又繼續，立即說道:“是我錯了，我做的不對，不該對您出言不遜。”
直到他反覆告饒了一刻鐘，慕容淩這才解了他的穴。
陸白一能動彈之後就兔子似的蹦起來，撈自己的褲子，他心中怒火不息，只恨不能用暗袋中的‘見血封喉＇毒死慕容淩，卻還是壓抑著脾氣，忍氣吞聲說道:“奴還有一事，望王爺恩準。”
慕容淩見他一張臉異彩繽紛，還要強做溫順，便問:“什麽事？”
陸白深吸一口氣:“朅盤陀國小皇子阿爾特古麗弒父殺兄，天理不容，已在三月前死於城內大火，往後留在這世上的只有在王爺府中無父無母，亦無牽無掛的貍奴一人。”
他言語懇切，慕容淩的屈指在桌上扣了扣，那雙眼睛卻被燈火朦朧，看不真切神情，他隱匿在黑暗裏的臉龐似笑非笑，如同一尊默然無聲的玉面羅剎，最後也沒吐出半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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